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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37:21

一、一千二百米

渊-7 位于南海北部,北纬十八度,东经一百一十四度,坐底深度一千二百三十七米。

它的正式名称是"深海原位科学实验与生命保障平台",设计驻留六人,最长自持九十天,每隔四十五天有一次补给与人员轮换。

我上一轮是二〇三〇年十一月下来的,这一轮本该在三月中旬回去。

三月中旬,台风"海燕"改道,补给船在湛江等了十一天。

四月初,项目管理办公室发来一份通知,说预算调整,轮换推迟到六月。

六月,通知说,推迟到九月。

九月,通知说,暂缓。

现在是十一月,我在下面待了三百七十八天。

我叫程岸,四十二岁,维生系统工程师。我的工作是让这个平台里的一百三十七个传感器、四十二个阀门、十九台泵、六套电解制氧单元,全部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输出它们该输出的数字。

系统不出问题的时候,我的工作就是看数据。

数据是一个很诚实的东西。它不撒谎,也不安慰你。它只是告诉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我喜欢诚实的东西。

二、斑马鱼

平台上有一项"长期驻留心理支持"子课题,编号 B-14,负责人是北京的一位女研究员,姓沈。

子课题的内容是:在深海密闭环境中,观察高等脊椎动物的行为变化,评估其对驻留人员心理状态的影响。

翻译成人话:养一缸鱼,看人会不会疯。

鱼是斑马鱼,地球上最常见的实验鱼,原产印度,体长四厘米,身上有蓝银色的横纹,雄鱼偏黄,雌鱼偏银。

一共三十七条。它们乘补给船上来的,装在一个恒温运输箱里,箱子上贴着标签:"活体,勿倒置"。

我接手的时候,死了三条。

剩下的三十四条,被我养在实验舱 C 区的一个玻璃缸里。

缸不大,六十升,配了过滤、曝气、恒温、定时照明。灯是模拟地球日照的,早上七点开,晚上九点关。

我给它们起了名字。

不是每一条都起。三十四条,起不过来。

我只给认得出来的起。

有一条特别大的,雄鱼,横纹深,抢食最凶,我叫它"老板"。

有一条小的,雌鱼,肚子总是鼓的,我叫它"小满"。

还有一条,背鳍缺了一块,是运输的时候磕的,我叫它"缺口"。

剩下的,我都叫"鱼"。

每天早上七点,缸里的灯亮,鱼开始游,从缸底游到水面,抢食。

我坐在缸前面,撒饲料,看它们抢。

那个动作,我叫它"早饭"。

我自己的早饭是压缩饼干和速溶咖啡,在水下吃,没有味道,但热量够。

我不太在意味道。味道是陆地上的东西。

三、泄漏

十一月三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刺耳的警报,是低沉的、有节奏的"嘀——嘀——",像心跳。

我从床上坐起来,三秒钟之内清醒。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B环舱 压力异常 下降速率 0.8kPa/h"

B环舱是居住舱的一部分,包括两个睡眠舱、一个卫生间、一个储物间。

0.8千帕每小时,不快,但稳定。

稳定地漏。

我穿上工作服,戴上头灯,拿了便携检测仪,从主控舱出去。

走廊很长,白色的,两侧是管线和舱壁。灯是感应的,走一步亮一段,走过去就黑。

在深海,走廊是很安静的地方。你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听见水泵在远处低低地震。

我到B环舱,先看压力表。

正常是 101.3 千帕,现在是 97.2。

还在降。

我拿检测仪贴着舱壁,一寸一寸扫。

扫到卫生间那一侧,数值跳了。

0.4%的氦气浓度。

氦气是用来检漏的示踪气体,我们每季度往舱内充一点,浓度异常,说明有漏点。

漏点在舱壁的一道焊缝上。

焊缝有裂纹,很细,肉眼看不见,检测仪能看见。

我蹲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我回主控舱,打开应急预案手册。

手册第 4.7 节:《舱壁微漏处置》。

处置分三级:

一级:漏率小于 0.5 千帕每小时,可以用密封胶临时封堵,观察。

二级:漏率 0.5 到 2.0,需要停用该舱段,隔离,泄压,舱外补焊。

三级:大于 2.0,或裂纹有扩展趋势,必须撤离该舱段,启动救生预案。

现在是 0.8。二级。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本手册。

二级处置,意味着停用B环舱。

B环舱有一个储物间。

储物间里,放着两箱备用密封胶、一套舱外作业工具、还有——鱼缸的备用过滤泵。

不,鱼缸在C区。

可C区的电,从B环舱的配电盘走。

如果隔离B环舱,C区的备用电路会断。

鱼缸有独立电源,能撑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

我算了一下补焊的时间:准备两小时,出舱四小时,焊接一小时,回舱一小时,复压两小时。

十小时。

够。

我站起来,按下广播键。

"渊-7,程岸。启动二级处置。全线注意,B环舱将在三十分钟内隔离。"

广播的回音在舱里荡了一圈。

没有人应答。

这平台上,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在渊-7,一天是被切成格子的。

七点,灯亮,起床。

七点二十,巡检。从主控舱走到A舱,从A舱走到B舱,从B舱走到C舱,从C舱走到设备舱。一百三十七个传感器,我每天看一遍,不看数值,看趋势。数值会跳,趋势不会。

八点,早饭。压缩饼干两块,速溶咖啡一杯,维生素一片。

八点半,数据记录。把昨晚的能耗、产氧量、二氧化碳浓度、湿度、舱内压力,抄进值班日志。日志是手写的,用铅笔,写在一种特制的防水纸上。为什么不电子化,我不知道,可能是为了"万一"。在深海,"万一"是一个很重要的词。

十点,设备维护。泵要听声音,阀要摸温度,电解单元要看水位。我有一套自己的方法:用耳朵听,用手摸。仪器会坏,耳朵和手不会。

十二点,午饭。还是压缩饼干,偶尔加一包脱水蔬菜。

下午,写报告。日报、周报、月度总结、季度评估。我一天要写三份报告,给三个不同的部门。有的部门看,有的部门不看。不看我也写,因为写了,就证明我在。

晚上六点,晚饭。

七点,健身。平台有一个很小的健身区,一台划船机,一副哑铃。我在上面划四十分钟,划完出一身汗,汗在密闭舱里蒸发不了,会挂在皮肤上,黏。

九点,鱼缸的灯灭。

九点半,我看一会儿书。平台的书不多,三十几本,我看完了三遍。

十一点,睡觉。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百七十八天。

有人说,这样会疯。

我没疯。

我只是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鱼缸里的水泵在响,能听见某一条鱼撞了一下缸壁,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在深海,声音是唯一的邻居。

四、冗余## 四、冗余

十一月四号,早上七点。

鱼缸的灯亮了。

三十四条鱼,从缸底游上来,抢食。

我坐在缸前面,撒饲料。

"老板"抢得最凶,"小满"被挤到一边,"缺口"绕着缸壁转,转了两圈,才抢到一颗。

我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今天我要出舱。"我说。

鱼没有反应。

"出舱四小时。"我说,"你们自己待着。"

鱼没有反应。

"缸里有电,有氧,有食。"我说,"别死。"

鱼没有反应。

我站起来,去准备舱外作业。

舱外作业服是硬式的,头盔带灯,手套三层,内层保温,中层防水,外层耐磨。穿上是二十分钟的事,检查是四十分钟的事。

我一样一样检查:气瓶压力,通讯,照明,安全绳,工具包,密封胶,补焊枪。

检查完,我在气闸舱里坐着,等压力平衡。

气闸舱很小,两个人并排就挤。我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舱壁,看着压力表慢慢降。

从 101 降到 60,用了十二分钟。

从 60 降到 10,用了八分钟。

从 10 到 0,用了三分钟。

"平衡。"系统说。

我打开外舱门。

深海是黑的。

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彻底的、没有边界的黑。头盔灯打出去,光柱里全是悬浮的颗粒,像雪。

平台的外壳在我脚下延伸,一段一段,白色的,被灯照出冷光。

我抓着安全绳,沿着外壳挪。

一千二百米的水压,把作业服压得很紧,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要用力。

焊缝在B环舱的外侧,靠近卫生间的排水口。

我找到位置,把补焊枪接上,开始加热。

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响。

呼吸之间,有另一种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敲舱壁。

我停下来,听。

敲了三下,停了。

又敲了三下。

"程岸。"通讯里有人说话。

是北京的声音,沈研究员。

"程岸,你在舱外?"

"在。"

"平台状态怎么样?"

"二级泄漏,我在补焊。"

"多久能完?"

"四十分钟。"

"好。"她停了一下,"程岸,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说。"

"项目要停了。"

我手上的焊枪停住。

"什么?"

"渊-7 项目,明年三月终止。"她说,"平台要拆解回收。"

"为什么?"

"预算。"她说,"新的深海观测网方案批下来了,渊-7 不在里面。"

"我什么时候上去?"

"补给船十二月来。"她说,"接你,还有设备。"

"鱼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鱼不在回收清单里。"

十一月四号下午,我做完补焊,坐在主控舱里核对压力曲线。

B环舱的压力,从 97.2 回升到 100.6,然后稳定。

漏率,从 0.8 降到 0.02。

补焊成功。

我把数据记进日志,写完,靠在椅背上。

这时候,通讯台响了。

"渊-7,这里是岸基。"一个女声,很平。

"渊-7收到。"

"程岸,我是沈岚。"

沈岚,北京,B-14 子课题负责人。

"沈老师。"

"平台状态怎么样?"

"补焊完成,二级泄漏已控制。"

"你一个人做的?"

"是。"

"为什么不报三级,请求支援?"

"三级要撤舱,撤舱要停实验舱。"我说,"实验舱里有鱼。"

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岸。"她说,"你知道规定。"

"我知道。"

"规定说,人员安全优先于实验材料。"

"我知道。"

"那你还——"

"沈老师。"我说,"我一个人在上面,停不停实验舱,都是我自己的事。我评估过风险,可控。"

她叹了一口气。

"程岸,我给你说个事。"她说,"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

"项目要停了。"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什么时候?"

"正式通知会在月底下发。"她说,"明年三月,平台拆解。"

"那我呢?"

"十二月补给船接你上来。"

"设备呢?"

"能拆的拆,不能拆的沉。"

"鱼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程岸。"她说,"鱼不在回收清单里。"

我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的压力曲线,一条很平的线,从 97 回 100,然后一直平着。

"沈老师。"我说,"清单是谁做的?"

"项目办。"

"项目办知道 B-14 吗?"

"知道。"她说,"B-14 是子课题,附属项目。"

"附属项目,就不算资产?"

"算资产。"她说,"算耗材。"

耗材。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在工程里,耗材是指那些用一次就没了的东西。密封圈是耗材,滤芯是耗材,氧烛是耗材。

鱼是耗材。

"沈老师。"我说,"我能不能提一个请求?"

"你说。"

"我要写一个方案。"我说,"活体上浮方案。"

"程岸——"

"你让我写。"我说,"写完了,你帮我看一眼。过不了,我就不提了。"

她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你写。"

五、取舍## 五、取舍

我在舱外待了四十七分钟。

补焊完,我沿着外壳挪回气闸舱,进舱,关外舱门,复压。

脱下作业服的时候,我浑身是汗。

我坐在气闸舱的地上,缓了很久。

然后我回主控舱,调出回收清单。

清单很长,一百三十七项,从传感器到备用电池,每一件都编了号。

我从头翻到尾。

没有 B-14。

没有鱼缸。

没有三十四条斑马鱼。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

"鱼不在回收清单里。"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站起来,去实验舱 C 区。

鱼缸的灯还亮着。

鱼在游。

"老板"在缸角,"小满"在中间,"缺口"贴着缸壁。

我坐在缸前面。

"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我说。

鱼没有反应。

"明年三月,这地方要拆了。"

鱼没有反应。

"你们不在清单里。"

鱼没有反应。

"清单里没有活的东西。"我说。

鱼没有反应。

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很荒唐。

我在这下面待了三百七十八天,每天看数据,每天检查阀门,每天算余量。

我算过氧气余量,算过水余量,算过食物余量,算过电池余量。

我没算过"鱼"这一项。

因为在所有的表里,鱼是"实验材料",不是"生命"。

实验材料,用完就处理。

处理的意思,是倒掉。

十一月五号,我做了第一次舱外复检。

补焊的焊缝要复检,用的是一种叫"超声测厚"的方法:探头贴着舱壁,发出一束超声,看反射回来的波形。

波形正常,说明焊层够厚。

波形异常,说明焊层有气泡。

我穿好作业服,出舱,沿外壳挪到焊缝位置。

头盔灯打出去,光柱里全是颗粒。

我把探头贴在焊缝上,看屏幕。

波形跳了一下。

我心里一沉。

"程岸,程岸。"通讯里有人。

是岸基值班员,姓赵。

"在。"

"你的心率,一百三十二。"

"我知道。"

"平台监测到你手部动作幅度异常。出什么事了?"

"焊缝有气泡。"我说,"焊层不够。"

"严重吗?"

"漏率会回升。"

"你怎么办?"

"补第二道。"

"你有材料吗?"

"有。"我说,"储物间里还剩两卷焊丝。"

"那你就补。"他说,"我守着通讯。"

我开始补第二道。

深海作业,最怕的不是累,是慢。

手上的动作,每一步都要用力。胳膊抬起来,要克服水压;手腕转一下,要克服手套的阻力。

我补了二十分钟,焊缝烧红,焊丝一点一点填进去。

补完,我等了十分钟,让焊层冷却。

然后我用探头再测一遍。

波形是平的。

"好了。"我说。

"确认?"

"确认。"

"程岸。"赵值班员说,"你的心率降下来了。"

"因为我算完了。"

"算什么?"

"算余量。"我说,"焊层够厚,漏率归零,B环舱能撑到十二月。"

"撑到十二月,然后呢?"

"然后平台就拆了。"我说,"拆了就不用补了。"

那头笑了一声。

"程岸。"他说,"你这个人,真怪。"

"怪在哪?"

"别人在上面,都想着'什么时候能上来'。"他说,"你想的是'什么时候能焊完'。"

"焊完了,才能上来。"我说。

六、地球的电话## 六、地球的电话

十一月六号,晚上九点。

鱼缸的灯灭了。

我坐在舱里,看着黑掉的缸。

电话响了。

是视频电话,从北京打来的。

屏幕上是沈研究员,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背景是办公室。

"程岸。"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三天没睡好。"

"为什么?"

"因为鱼。"

她沉默了一下。

"程岸。"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

"你在想,怎么把鱼带上去。"

"对。"

"带不上去。"她说,"活体动物上浮,需要减压、恒温、供氧,运输箱要定制,审批要三个月。"

"那就审批。"

"审批不下来。"她说,"项目都停了,没人给你批。"

"我自己做运输箱。"

"你没有材料。"

"我有。"我说,"储物间里有保温材料,有氧烛,有电池,有亚克力板。"

"程岸。"她的声音软了一点,"你听我说。"

"我在听。"

"鱼是实验材料。"她说,"三十四条斑马鱼,市场价不到两百块。"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带?"

"要带。"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

"因为它们是我养的。"我说。

"这不是科学理由。"

"这不是科学。"我说,"这是我个人的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程岸。"她说,"你一个人在上面待了三百七十八天。"

"三百七十八天。"

"你的心理评估,上一次是'轻度应激'。"她说,"我建议你,别把鱼当成'人'。"

"我没把它们当人。"

"你把它们当什么?"

"当'我还在'。"我说。

她沉默了。

"程岸。"她最后说,"十二月,补给船来接你。你把鱼留下,你自己上来。"

"我留下鱼,它们会死。"

"那是实验材料的正常处理。"

"正常处理。"我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

"程岸——"

"沈老师。"我说,"我在这下面,每天七点开灯,撒饲料,看它们抢食。"

"那是我一天里,唯一一件'不是工作'的事。"

"你要我把它留下,就等于让我把'不是工作'的那部分,留在这下面。"

她没说话。

"我留下它,我上去以后,会只剩工作。"我说,"只剩数据、阀门、余量。"

"那样的我,你们评估出来,会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

"程岸。"她说,"我给你一个星期。你写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活体上浮方案。"她说,"你要是能写出来,能过安全评审,我帮你报。"

"能过吗?"

"不知道。"她说,"但你写出来,至少有人看见。"

写方案那六天,我几乎没睡。

第一天,写生物学约束。我把平台上所有关于斑马鱼的资料都翻出来,一共十一份,从运输规范到饲养手册,从耐受实验到病理报告。我把关键数字抄在一张纸上,贴在舱壁上。

适宜水温:二十六到二十八度。

耐受上限:三十四度。

耐受下限:十八度。

溶氧下限:三点五毫克每升。

pH:六点五到七点五。

氨氮:不超过零点零二毫克每升。

我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念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数字,是给"实验材料"用的。

可我在念的时候,想到的是"老板"撞缸壁的样子,"小满"沉在缸底的样子,"缺口"绕着缸壁转的样子。

第二天,写装置设计。

我画了七张草图,撕了六张。

第七张,我留着。

箱子是长方体的,四十乘三十乘三十,亚克力板厚八毫米,接缝用环氧胶,内衬两厘米保温棉。

箱盖开两个孔,一个进气,一个排气。

进气接氧烛,排气接一个单向阀。

箱底放一块电池加热片,配一个机械温控阀。温控阀是石蜡式的,温度高了,石蜡膨胀,阀门关小;温度低了,石蜡收缩,阀门开大。

这个设计,是老式的,可靠。

在深海,可靠比先进重要。

第三天到第五天,写流程。

流程是最难的部分。

从平台到船上,要经过三个压力环境:平台舱内,一百零一千帕;气闸舱,从一百零一到零;潜水钟,从零到水面。

每一个环境,温度和压力都在变。

鱼要跟着变。

我算了四十七遍。

第四十七遍,我算出了一个数:全程五小时二十分钟。

其中,最危险的是气闸舱那一段。

压强从一百零一千帕降到零,如果快,鱼的气囊会炸。

斑马鱼没有气囊。

可它有别的。

它有鳃,有血管,有渗透压调节系统。

压强变化太快,渗透压调不过来,鱼会休克。

所以,气闸舱必须慢。

我把这一段,从十五分钟,改成六十分钟。

六十分钟,是我算出来的最小值。

不是"差不多",是"最小值"。

在工程里,"最小值"的意思是:再少一分钟,就出事。

第六天,写风险评估。

我列了十九项风险,从"氧烛失效"到"箱子倾倒",每一项都写了应对措施。

写完,我数了数页数。

二十七页。

我把方案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然后我去实验舱,看鱼。

鱼在游。

"方案写完了。"我说。

鱼没有反应。

"二十七页。"我说,"比我大学毕业论文还长。"

鱼没有反应。

"我大学毕业论文,写的是《深海高压环境下材料疲劳的数值模拟》。"我说,"写了三个月,三十页。"

"这篇写了六天,二十七页。"

"因为这篇,是给活的写的。"

七、方案## 七、方案

我写了六天。

方案的名字叫《B-14 活体样本应急上浮与转运方案》。

一共二十七页。

第一部分:生物学约束。

斑马鱼适宜水温二十六到二十八度,pH 6.5 到 7.5,溶氧不低于 5mg/L。上浮过程中,压力从 120 个大气压降到 1 个,必须分段减压,每段停留时间不少于四十分钟,全程控温,全程供氧。

第二部分:装置设计。

运输箱用亚克力板做,内衬保温棉,配两个氧烛,一个电池加热片,一个机械温控阀。箱体尺寸四十乘三十乘三十,装水四十升,可载鱼三十条。

第三部分:流程。

从平台到补给船,需要经过三个环节:平台气闸舱转运、潜水钟对接、船上减压舱。

每个环节的温压曲线,我都算了。

算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问题。

气闸舱转运这一段,压力变化太快。

从 120 个大气压降到 20 个,只用了十五分钟。

鱼受不了。

我在方案里加了一条:气闸舱改为慢速复压,延长到六十分钟。

六十分钟,会占用补给船的作业窗口。

补给船的窗口只有两小时。

两小时里,要接人、接设备、接鱼。

我算了一下,接人和设备要一小时四十分,接鱼要一小时。

超了。

我把方案发给了沈研究员。

第二天,她回了电话。

"程岸。"她说,"方案我看完了。"

"怎么样?"

"技术上,成立。"她说,"流程上,不成立。"

"为什么?"

"窗口不够。"她说,"船长不会为你一条鱼,多等四十分钟。"

"那就少接设备。"

"设备是国家的。"

"鱼也是国家的。"我说,"编号 B-14,项目资产。"

她笑了。

"程岸。"她说,"你这个说法,有点赖。"

"我干工程的。"我说,"赖一点,能办成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再想办法。"她说,"你给我三天。"

十一月九号,我给沈岚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很短。

"沈老师:运输箱我已经做出来了,试了三遍。氧烛两个,能撑十二小时。电池组四块,能撑二十小时。温控阀机械式,不依赖电。箱子能装三十条鱼,我算过水量、溶氧、代谢产物的累积速率,三十条,十二小时,安全。程岸。"

第二天,她回了。

"程岸:箱子我看了照片,做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三十条鱼,四十升水,十二小时。"她说,"溶氧会掉到 4.2。斑马鱼的耐受下限是 3.5,但你得留余量。"

"我留了。"

"你没留。"她说,"你算的是'不死',不是'活得好'。"

我看着这句话,愣了很久。

"沈老师。"我打电话过去,"你说得对。"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在这儿。"她说,"你算的是'能不能过',不是'过得好不好'。"

"在海底,'能不能过'就够了。"

"可现在你要带它们上岸。"她说,"上了岸,它们要活很多年。"

"我给它们加一个曝气。"

"加。"

"加到多少?"

"加到溶氧 6.0。"

"那要两个氧烛变三个。"

"变三个。"

"箱子会重。"

"重就重。"她说,"你搬得动。"

我笑了。

"沈老师。"我说,"你比我狠。"

"我不是狠。"她说,"我是知道,你这人,一旦开始算'活得好不好',就停不下来了。"

她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把箱子拆开,加了一个曝气石,加了第三个氧烛,加了两个隔板。

箱子重了七公斤。

我抱着它,在舱里走了两圈。

"重是重。"我说,"可我搬得动。"

八、舱外## 八、舱外

十一月十号,晚上。

警报又响了。

不是B环舱。

是C区。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实验舱C 温度异常 上升 0.3℃/min"

我跑过去。

鱼缸的水温,从二十七度,升到三十一度。

加热片失控了。

我拔掉电源,换了备用温控。

水温慢慢降下来。

鱼在缸里乱游,撞缸壁。

"老板"撞得最凶,"小满"沉在缸底,"缺口"贴着水面,嘴一张一张。

我坐在缸前面,看着它们。

"对不起。"我说。

鱼没有反应。

"我算了很多东西。"我说,"我没算到加热片会坏。"

鱼没有反应。

"我这个人,"我说,"从小就喜欢算。算得清,心里就稳。"

"我算过这平台上一百三十七个传感器,算过每一个的寿命。"

"我没算过,一条鱼会怕热。"

那天夜里,我守在缸前面,守到天亮。

七点,灯亮了。

鱼开始游。

"老板"游到水面,抢食。

"小满"也游上来了。

"缺口"绕着缸壁转,转了两圈,抢到一颗。

我看着它们,忽然哭了。

我四十二岁,在海底待了三百七十八天,没哭过。

那天哭了。

哭得很难看,眼泪掉在工作服上,一片一片。

"我保你们上去。"我说。

上浮前的三天,我把平台上的东西清了一遍。

清的时候,我发现很多"没用的东西"。

一箱旧滤芯,三年前换下来的,按规定要带回岸上处理。

一箱旧电池,能量还剩百分之三十,可以在应急时用。

一箱书,三十几本,我看了三遍。

还有一支铅笔,用了两年,短得捏不住。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地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了一个本子,写清单一栏一栏。

"滤芯,二十七个,编号 001-027,回收。"

"电池,十八块,编号 001-018,回收。"

"书,三十四本,个人物品,随身上浮。"

"铅笔,一支,个人物品,丢弃。"

写到"丢弃"两个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支铅笔,两年来记了三百七十八天的数据。它短得捏不住,是因为我每天写。

我把它放进工具箱,没扔。

清完东西,我去实验舱。

鱼缸的灯亮着。

鱼在游。

我把运输箱搬进来,擦干净,试水,试电,试温控。

试了三遍。

第三遍,温控阀卡了一下。

我拆开,发现里面有一小块结晶。

"盐。"我说。

深海的水,盐度高。冷凝水带盐,久了会结晶。

我把结晶刮掉,重新装好,再试。

这次正常。

"你们运气好。"我对鱼说。

鱼没有反应。

"要是我没试第三遍,你们上去就冻死了。"

鱼没有反应。

"我这人有个习惯。"我说,"什么东西都要试三遍。"

"第一遍,看能不能用。"

"第二遍,看会不会坏。"

"第三遍,看在最坏的情况下,还能不能用。"

"三遍都过了,我才敢用。"

"我这一辈子,就靠这个习惯活着。"

"在海底,一个阀门坏了,人就没了。"

"在岸上,一个阀门坏了,就是'质量问题'。"

"所以我不敢。"

鱼在缸里游,一圈一圈。

九、上浮## 九、上浮

十二月七号,补给船到了。

船在平台上方,通过潜水钟对接。

我穿着作业服,站在气闸舱里,怀里抱着运输箱。

箱子四十乘三十乘三十,装水四十升,装鱼三十条。

死了四条。

死的四条,我没扔。

我把它们装在一个小袋子里,放在箱子上面。

"带你们一起上去。"我说。

气闸舱复压,用了六十分钟。

对接用了二十分钟。

进潜水钟,上浮。

上浮的过程,很慢。

灯光从黑变灰,从灰变蓝,从蓝变白。

我抱着箱子,坐在潜水钟里,看着压力表一格一格往下走。

鱼在箱子里游。

"老板"在游,"小满"在游,"缺口"在游。

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往上走。

它们只知道,水在动。

上到水面,是下午两点。

太阳很大。

我出舱的时候,眼睛疼,睁不开。

有人扶我,给我披毯子,给我喝水。

我抱着箱子,不肯松手。

"先生。"一个船员说,"箱子给我,我帮你搬。"

"不用。"我说,"我自己抱。"

"里面是什么?"

"鱼。"

"什么鱼?"

"地球鱼。"我说。

他笑了:"地球鱼?我们就在地球上啊。"

"对。"我说,"我们就在地球上。"

"可我在下面待了三百七十八天,"我说,"我差点忘了。"

那天下午,我把箱子搬进船上的实验室,接上电源,调好水温。

三十条鱼,在箱子里游。

我坐在箱子前面,看了很久。

"到家了。"我说。

鱼没有反应。

"我知道你们不知道。"我说,"可我知道。"

上浮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海面无风,浪高半米,太阳在海面上拉出一道很长的光。

我们上浮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潜水钟从水下往上走,走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我一直抱着箱子。

箱子里的水在晃,鱼在里面晃。

"老板"撞了好几次箱壁,撞得很响。我知道它怕,可我没办法安慰它。鱼听不懂安慰,鱼只听得懂水。

上到水面,潜水钟的舱门打开,有人递进来一条毯子,还有一杯热水。

我先看箱子。

水还在,温度二十六度八,氧含量六点二。

鱼还在。

三十条,一条没少。

我这才接过那杯水。

"程先生。"船员说,"你脸色白得像纸。"

"正常。"我说,"我一年没见太阳。"

"要不要坐下?"

"我要先把箱子搬上去。"

"我帮你。"

"不用。"

我自己搬。箱子四十升水,四十公斤,加上壳,五十公斤。我在潜水钟里搬的时候,胳膊在抖,抖得厉害。

我搬到甲板上,放下,坐在旁边,喘。

喘了十分钟。

甲板很亮,白得晃眼。我闭着眼睛,眼泪往下流,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光太强。

"程先生,你已经流泪了。"船员说,"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我说,"是太阳。"

"太阳?"

"我在下面,只有灯。"我说,"灯是假的。"

他站在我旁边,递了一副墨镜。

"戴上。"他说,"慢慢适应。"

我戴上墨镜,睁开眼。

海是蓝的,天是蓝的,甲板是白的。

我坐在甲板上,抱着箱子,看着天。

"我们真的上来了。"我说。

鱼没有反应。

它们在箱子里游,一圈一圈,游得很快活。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们只知道水是温的,氧是够的。

我羡慕它们。

十、清单## 十、清单

二〇三二年三月,渊-7 拆解。

我没去。

我在北京,在一间实验室里,做"深海生物样本转运"的标准制定。

那份二十七页的方案,后来变成了一个行业标准,编号 T/CSS 003-2032。

标准的第一条,是我坚持加的:

"活体样本在转运过程中,应视为独立生命体,不得以'实验材料'名义简化处置流程。"

评审会开在一个很小的会议室里,九个人,围着长桌,桌上摆着我那份二十七页的方案。

第一个发言的,是运输公司的代表,姓何。

"程工。"他说,"你这个方案,我看了。技术上没问题,商务上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成本。"他说,"一个活体运输箱,定制,要八万。加上慢速复压、专用窗口,一次下来,十五万。"

"十五万,运二十七条鱼。"

"你算过一条鱼多少钱吗?"

"算过。"我说,"五千五。"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程工。"何代表说,"我不是笑你。我是说,这个成本,谁出?"

"我出。"我说。

"你出?"

"我出。"我说,"从我工资里扣。"

会议室安静了。

"程工。"一个老专家开口,姓孙,做深海装备三十年,"你一年工资多少?"

"三十万。"

"十五万,你半年工资。"

"对。"

"为了二十七条鱼?"

"为了三十四条。"我说,"死了七条,剩下二十七条。"

"这不合理。"

"不合理。"我说,"但我想问问在座各位。"

"问。"

"你们做深海装备,第一条规定是什么?"

孙专家愣了一下。

"第一条规定,是'人的安全'。"他说。

"对。"我说,"人的安全。"

"那鱼——"

"鱼不是人。"我说,"可我们在这个平台上,做了一件事,叫'长期驻留心理支持'。"

"这件事,是为了人。"

"鱼是这件事的一部分。"

"我们把鱼当耗材处理,就等于告诉驻留的人:你在这下面,唯一不是'工作'的那部分,也是耗材。"

"下次谁还敢下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孙专家看着我,看了很久。

"程工。"他说,"你这个人,很适合做标准。"

"为什么?"

"因为你不讲道理。"他说,"你讲的是'人'。"

那条标准,最后是这么写进去的。

十、清单评审会上,有人反对。

"程岸。"一个专家说,"你这样写,成本会增加百分之三十。"

"增加。"我说。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活的。"我说。

"活的,就可以不计成本?"

"不是不计成本。"我说,"是成本要算进去。"

"算进去,项目就不挣钱。"

"那就不挣钱。"我说,"我做工程的,不是做生意的。"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最后,标准通过了。

通过那天,沈研究员给我发了条微信。

"恭喜。"

"谢谢。"

"鱼怎么样?"

"活着。"我说,"二十七条。"

"死了七条?"

"死了七条。"我说,"四条在下面死的,三条在上浮的时候死的。"

"可惜。"

"不可惜。"我说,"活下来的二十七条,现在在一个大水缸里,有一个专门的饲养员。"

"饲养员是谁?"

"我。"

她发了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客厅里。

客厅里有一个缸,一米二长,六十公分宽,装水三百升。

二十七条斑马鱼,在里面游。

灯是模拟地球日照的,早上七点开,晚上九点关。

七点,我坐在缸前面,撒饲料。

"老板"抢得最凶,"小满"被挤到一边,"缺口"绕着缸壁转。

我看着它们。

窗外是北京的夜,楼下的车流在响。

我想起一千二百米以下的黑。

想起头盔灯的光柱,想起颗粒像雪。

想起舱壁上的敲击声,三下,停,三下。

想起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平台,和那缸只有三十四条鱼的实验舱。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鱼。

"我算过很多东西。"我说。

"我算过氧气,算过水,算过电,算过余量。"

"我算过一条鱼会怕热。"

"我没算过,我会舍不得。"

鱼没有反应。

鱼在水里游,一圈一圈。

我把手放在缸壁上。

玻璃是温的。

第二年春天,渊-7 拆完了。

拆的时候,我在岸上的监控室里看。

屏幕上是机械臂的视角,一段一段的白色外壳被切开,被吊起,被装上船。

切到实验舱 C 区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空了的玻璃缸。

缸还在,水没了,缸底有一层薄薄的藻。

"程工。"技术员说,"这个缸要不要?"

"要。"我说。

"要它干什么?"

"带走。"我说,"留个念想。"

缸现在放在我家的阳台上,里面没水,种了一盆绿萝。

绿萝长得很好,叶子大,藤蔓绕着缸边爬。

我每天早上浇一次水,浇完,坐在旁边看一会儿。

旁边是那个一米二的鱼缸,二十七条斑马鱼,在里面游。

七点,灯亮,撒饲料。

"老板"抢得最凶,"小满"被挤到一边,"缺口"绕着缸壁转。

我坐在两个缸中间。

一个是空的,一个是活的。

一个是一千二百米以下的记忆,一个是北京春天的日常。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算那条"六十分钟",如果我没有加第三个氧烛,如果我在评审会上没有说"我出"。

那二十七条鱼,现在会在哪儿。

大概会在某个垃圾桶里,和旧滤芯、旧电池一起,被记成"耗材处理"。

然后我会在上面,一直想到这件事。

想到睡不着。

我这个人,最怕的不是危险。

是"没算完"。

所以我把它们带回来了。

不是为了鱼。

是为了让我自己,能睡个整觉。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对人说。

上浮那天,我在潜水钟里,抱着箱子,忽然听见敲击声。

三下,停,三下。

和在舱外听见的一样。

我知道那是幻觉。深海上浮的时候,压力变化会引起耳鸣,耳鸣会变成各种声音。有人听见钟声,有人听见唱歌,我听见敲舱壁。

可我还是回答了。

"我在这儿。"我说。

敲击声停了。

"我带着鱼。"我说。

敲击声又响了三下,然后没了。

我坐在潜水钟里,抱着箱子,看着压力表一格一格往下走。

那一刻,我心里很静。

像在海底的时候,一个人坐在主控舱里,看着一整墙的数据,全都是正常的绿。

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静。

是"所有的事情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的静。

十一、一号清单

去年冬天,我给自己写了一张新清单。

清单的标题叫《我这一辈子要算清的东西》。

第一条:氧气余量。

第二条:水余量。

第三条:电余量。

第四条:时间余量。

第五条:人情余量。

第六条:一条鱼怕不怕热。

第七条:一个人会不会舍不得。

前四条,我算了三十年。

第五条,我算不明白。

第六条,我算过。

第七条,我算到今天,还没算完。

今天早上,我给一个刚下站的年轻人做培训。

他问我:"程工,在下面待一年,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孤独。"我说。

"那是什么?"

"是没有人给你打分。"我说,"上面没人看得见你,你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那你怎么知道?"

"我看鱼。"我说,"鱼活着,我就知道,我做得对。"

他笑了,说我这个人有意思。

我也笑了。

我没告诉他,那三十四条鱼里,我记住了三条的名字。

也没告诉他,我记得它们每一条撞缸壁的次数。

有些账,只能自己记。

鱼在水里游,一圈一圈。灯光照着水面,把鱼的影子投在缸底,晃动,像一小片会走的海。

我把手放在缸壁上,玻璃是温的,像一千二百米以下,那台一直没停过、也没有人听它响的水泵,安静而固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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