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皇上罚在太池边跪了整整一夜。
只因我不小心撞到新宠华妃的手,让她新得的玉镯摔碎了。
我腹中盼了五年的嫡子,也因此小产。
我血流不止,却求不来一个太医。
连派去向皇上求情的婢女,都被活活打死。
出月子后,我闭宫谢客,称病不再出门。
当晚,一月不见的萧怀瑾终于出现。
“清辞,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身为皇后,理当大度,却不想为了争宠连孩子你都利用!”
“若你当不了,朕不如废了你另立华妃!”
我只是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无论是废是立。
半月后的南巡,我都将与他再也不见。
1
小产之后,萧怀瑾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踏进凤仪宫。
宫里的人都知道我被罚后病倒了。
可他只命内务府送来几支老参,甚至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这天,他终于来了。
我正靠在软榻上喝着让小顺子在市井里买来的药,萧怀瑾就带着宋含烟进了门。
他站在我面前,先看了眼桌上没动几口的药,才皱眉道:
“你还要闹到几时?”
我握着药碗的手顿了顿。
“闹?陛下,我根本没闹,我小产了!”
他坐下,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不过是让你跪了几个时辰,你还说什么小产?清辞,你为了争宠连孩子都要利用了吗?”
“若你当不了,朕不如废了你另立华妃!”
宋含烟在一旁恰到好处地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陛下,都是臣妾不好,若不是臣妾不小心摔了玉镯,也不会害娘娘生气。”
萧怀瑾的眉心皱得更紧。
“含烟才不会拿朕赏的东西作戏。”
我轻轻笑了下。
原来不是他分不清。
是他已经先选好了要信谁。
宋含烟走到我榻前,声音柔得像水。
“娘娘,您别怪陛下。陛下这些日子也不好受,只是朝政繁忙,才没能来看您。”
她顿了顿,又说:
“说起来,前几日御膳房新做了桂花酥,陛下全赏给臣妾了。”
“臣妾不知那原是娘娘爱吃的,若早知道,定给娘娘留一些。”
我没说话。
桂花酥是我旧疾发作时,唯一能入口的甜点。
萧怀瑾一直都记得。
宋含烟像是没看见我的脸色,继续道:
“还有上元那晚,娘娘别介意。臣妾只是怕黑,陛下才陪臣妾去放河灯。陛下原本是要去城楼陪娘娘看灯的。”
萧怀瑾低咳一声。
“含烟。”
宋含烟委屈地闭了嘴,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那匹蜀锦,臣妾也不知是沈家送给娘娘的。陛下说臣妾穿水红好看,便让内务府送去了华阳宫。”
她看着我,眼底有一瞬得意。
“还有娘娘那只白鹦鹉,飞到臣妾殿里叫了一夜。臣妾实在头疼,便让人处置了。娘娘不会怪臣妾吧?”
白鹦鹉?
那是萧怀瑾在东宫时送我的,它会学他叫我小辞。
后来他登基后,也会在他来我寝宫时,提前呼唤他的名字提醒我。
它不见后,我本以为它只是飞丢了,原来,是被华妃抓走扒掉了舌。
我胸口忽然疼得厉害。
萧怀瑾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留下一句:
“好了好了,皇后你也别心疼了,一只鸟罢了。你若喜欢,朕再命人寻一只。”
我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争了。
我把药碗放回桌上。
“陛下说得是。”
萧怀瑾愣了愣。
大约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像从前一样质问他。
可我只是闭上眼。
“臣妾乏了。”
那夜他走后,我叫来小顺子。
“去清点我名下的铺子和银票。”
小顺子一怔。
我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很轻:
“再设法给母亲递句话。”
“我要给自己留条路。”
日子,就是半个月后的南巡。
2
这半个月里,萧怀瑾来过几次。
每次都更像是来哄着我,让我顾全大局。
他会坐在床边,说:
“清辞,朕知道你委屈。”
“可你是皇后,后宫总要有人主持大局。含烟性子单纯,你不要总针对她。”
我听得想笑。
一个会设计摔镯,会拔鹦鹉舌,会把我的旧物穿在身上炫耀的人。
在他眼里,叫单纯。
他见我沉默,便不耐烦。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
从前我会同他吵,会问他为什么不信我。
过了几日,到了我的生辰。
我想在走之前,再好好过一次生辰,早早就向他递了折子。
可折子还没递过去,他的太监就过来传话。
“皇后娘娘,陛下说今夜来凤仪宫用膳,请娘娘不必早睡。”
我坐在妆台前,手指微微一顿。
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梳妆了。
掌事姑姑轻声问:
“娘娘,要备膳吗?”
我沉默片刻。
“备吧。”
我让小厨房熬了一盅莲藕排骨汤。
那是萧怀瑾少年时最爱吃的。
宫灯一盏盏亮起。
我从酉时等到戌时,又从戌时等到亥时。
桌上的菜热了又凉。
掌事姑姑劝我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些。
我摇头。
终于等到二更时,来了一个人。
是白天向我递话的太监。
他跪在殿门口,不敢抬头。
“皇后娘娘,华妃娘娘夜里惊梦,哭得厉害,陛下……陛下不过来了。”
小顺子气得眼眶通红。
“今日是娘娘生辰!”
那太监头埋得更低。
我看着满桌冷透的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撤了吧。”
掌事姑姑哽咽:
“娘娘……”
“撤了。”
那盅莲藕排骨汤被倒进廊下花泥里。
第二日清晨,宋含烟来请安。
她头上戴着一支新的东珠步摇。
宋含烟摸了摸鬓边珠子,笑得娇软。
“妹妹知道昨天是姐姐的生辰,可妹妹昨夜实在是太害怕了,拉着陛下衣袖不肯放。”
“姐姐要怪,就怪妹妹,可千万千万不要怨陛下了。”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陛下本来记得您的生辰。”
“只是想起礼物时,人已经在臣妾宫里。”
她眼里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娘娘陪陛下从东宫到皇宫又能如何?”
“他现在夜里想哄的人,是臣妾。”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
我只是看着那支东珠步摇,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萧怀瑾不是忘了承诺。
他只是把承诺给了别人。
宋含烟走后,我亲手折断了桌上那盏没点燃的生辰灯。
“小顺子。”
“奴才在。”
“东西办得如何?”
“江南已经回信,铺子和宅院都安置好了,新户籍也在路上。”
我点头。
“再快些。”
那天夜里,我烧了几封旧信。
纸页卷起时,少年太子写下的“小辞吾妻”,被火舌一点点吞没。
我看了很久。
竟没有掉一滴眼泪。
3
江南水患终于平定,萧怀瑾定的南巡的日子到了。
临行前一晚,他破天荒地来了凤仪宫。
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旧笺。
我一眼认出,那是他当年在东宫写给我的。
“待到天下安定时,携卿同游江南去。”
萧怀瑾把旧笺放在我面前,声音难得温和。
“朕知道这些日子,朕对你有亏欠。”
我垂眸看着那行字。
笔迹已经有些淡了。
他继续说:
“朕也还记得,当年给你留下的承诺,正好这次南巡,朕想让你陪朕去走走。”、
“阿辞,你肯愿意?”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有期盼,也有请求,生怕我又留下一句“臣妾乏了”来打发他。
若是从前,我看到他这样,大概也会红了眼眶。
可如今我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不过我还是点了头。
既是因为江南,是我早就选好的去处,又是因为,我或许还对他抱有一点期待。
我只提了一个条件:
“不准带华妃。”
萧怀瑾微微一顿。
我看着他。
“若陛下做不到,臣妾便不去了。”
他沉默许久,终于说:
“好。就你与朕。”
可到了第二日启程时。
我走到宫门时,一眼便看见了宋含烟站在御驾旁。
“皇后娘娘,臣妾从未见过江南,便央陛下带臣妾同去。娘娘不会不高兴吧?”
萧怀瑾避开我的视线。
“含烟身子弱,留在宫里朕不放心。清辞,你体谅些。”
我没有质问。
只是扶着小顺子的手,上了后面的车驾。
江南一路,萧怀瑾似乎真想弥补我。
他给我买糖画,陪我看雨中长街,还提起许多东宫旧事。
可每一次,宋含烟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她说脚疼,萧怀瑾便扶她上桥。
她说怕船晃,萧怀瑾便陪她坐在船舱内。
她把我喜欢的玉兰花戴在鬓边,仰头问:
“陛下,好看吗?”
萧怀瑾笑着说好。
我站在一旁,更像是个多余的人。
到了秦淮画舫那夜,灯火映满江面。
地方官请萧怀瑾去前舱议事。
我独自站在船舷边看水。
宋含烟走过来,压低声音:
“姐姐,当年陛下说要与你同看江南,可你瞧,如今站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我转身要走。
她却又笑:
“听说娘娘那夜在太池跪坏了身子。可惜那个孩子,陛下到现在还不知道吧?”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
宋含烟看见我的神情,眼里闪过快意。
“娘娘别这样看我。要怪,就怪陛下每次都信我。”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整个人往后仰去。
“娘娘不要!”
下一瞬,我被她拽着跌入江中。
冰冷江水瞬间灌进耳鼻。
我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浮出水面。
才发现此时岸上乱成一片。
萧怀瑾冲出船舱,脸色煞白。
宋含烟在不远处哭喊:
“陛下救我!”
萧怀瑾没有看我。
他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水里,朝她游去。
我看着他越过我,伸手抱住宋含烟。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挣扎了。
太池的冷夜,没了的孩子,被拔舌的白鹦鹉,母亲僵冷的膝盖,还有他说的那句你向来能忍。
一幕幕从眼前掠过。
原来不是我想太多。
是他从来没有选过我。
暗流卷住我的裙摆。
我松开手,任由自己沉下去。
萧怀瑾。
此去一别,再也不见了。
4
画舫那边,萧怀瑾刚抱着宋含烟上岸。
宋含烟脸色惨白,湿发贴在颊边,整个人软软靠在他怀里。
萧怀瑾厉声道:
“太医!快传太医!”
随行太医连滚带爬地赶来。
宫人们围成一圈,有人递热汤,有人拿狐裘,有人跪在地上给宋含烟擦拭湿发。
萧怀瑾一直守在榻边。
宋含烟睁开眼,虚弱地抓住他的袖子。
“陛下,臣妾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萧怀瑾握住她的手。
“别怕,朕在。”
太医诊过脉后,伏地回禀:
“华妃娘娘只是受惊呛水,并无性命之忧。好生将养几日便可。”
萧怀瑾紧绷的神色这才松了些。
他替宋含烟掖好披风,转身时才像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问:
“皇后呢?”
四周骤然一静。
没有人回答。
萧怀瑾的眉头皱得更深。
“朕问你们,皇后呢?”
一个禁军跪下道:
“回陛下,方才已经命人下水搜寻,只是江流太急,暂时还未寻见皇后娘娘。”
萧怀瑾脸色沉了沉,却并不见慌乱。
“她自小在江南外祖家住过几年,最擅水性,能出什么事?”
宋含烟靠在榻上,轻咳两声。
“陛下,会不会是娘娘还在生臣妾的气,所以……所以故意不肯回来?”
萧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有斥责。
只冷声吩咐:
“沿岸去找。”
顿了顿,他又道:
“告诉皇后,闹也该有个分寸。今夜惊动这么多人,若再任性,朕绝不轻饶。”
宫人们垂头应是。
小顺子浑身湿透,跪在角落里,嘴唇抖得厉害。
他方才第一个跳下去寻我。
可他只摸到一片被水草缠住的断裂衣料。
那衣料是我宫装上的。
他捧着那块湿淋淋的布,想上前禀报,却被侍卫拦在外头。
萧怀瑾没有看见他。
或者说,此刻的萧怀瑾并不觉得需要立刻看见他。
在他心里,沈清辞向来能忍,也向来能活。
我会水。
我懂规矩。
我做了多年皇后,怎么会真的让自己出事?
所以我不见了,也只是闹脾气。
就像从前我闭宫不出,他以为我在闹。
我不肯收他的赏赐,他以为我在闹。
我冷着脸看宋含烟,他也以为我在闹。
这一次,他依旧这样以为。
半个时辰过去。
下游没有消息。
一个时辰过去。
禁军只找回一只被江水泡散的绣鞋。
萧怀瑾坐在行宫正殿里,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宋含烟已经被安置在内室。
她喝了安神汤,仍不时低声啜泣。
萧怀瑾听着她的哭声,烦躁地按了按眉心。
“还没找到?”
禁军统领跪在地上。
“回陛下,江上夜黑,水势又急,属下已经加派人手往下游搜了。”
萧怀瑾冷冷道:
“那就继续搜。”
他的语气仍带着怒意。
不像担心,更像被人冒犯后的不悦。
“皇后若是自己上了岸,立刻带回来见朕。”
又过了很久。
殿外的风裹着水汽吹进来。
烛火摇晃,映得每个人脸色都惨白。
小顺子终于从殿外爬进来。
他跪得太久,膝盖几乎挪不动。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滴着水,手里死死攥着那片衣料。
萧怀瑾看见他,眉头一皱。
“你又来做什么?”
小顺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
萧怀瑾心口莫名一沉。
“说。”
小顺子重重磕下去。
额头撞在冰冷地砖上,发出沉闷一声。
“陛下,娘娘……”
他哽住,像是怎么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萧怀瑾猛地站起身。
“皇后怎么了?”
小顺子浑身发颤,终于把那片被江水浸透的衣料举过头顶。
“娘娘好像……真的失踪了。”
5
萧怀瑾猛地站起。
“什么叫失踪了?”
小顺子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奴才跳下去找了,可水太急,娘娘被暗流卷走了,奴才没抓住……”
萧怀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片刻后,他厉声道:
“搜!”
“封锁江面,沿岸十里,不,五十里,全部给朕搜!”
那一夜,秦淮两岸灯火未熄。
禁军持火把沿江搜寻,渔船被征调,潜水好手一批批下去。
宋含烟醒来后哭着说头疼。
萧怀瑾原本坐在船头等消息,听见动静,脚步下意识往舱内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
小顺子跪在甲板上,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看着他。
“陛下,娘娘畏寒。”
萧怀瑾身形一僵。
“什么?”
小顺子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太液池那晚之后,娘娘就畏寒。太医说娘娘再受不得凉。”
萧怀瑾脸色难看。
“太液池那晚怎么了?”
小顺子眼泪忽然掉下来。
“娘娘小产了。”
江风刮过甲板,火把噼啪作响。
萧怀瑾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小顺子重重磕头。
“陛下罚娘娘在太液池边跪了一夜,娘娘腹中两个月的皇嗣,没了。”
萧怀瑾后退一步。
李德全忙伸手扶住他。
“陛下!”
萧怀瑾一把推开他。
“为何无人告诉朕?”
小顺子抬头看他,眼里有恨。
“娘娘说,不必。”
“娘娘说,就当那个孩子从没来过。”
萧怀瑾嘴唇发白。
他想起那日去凤仪宫,沈清辞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
他问她是不是还要闹脾气。
她问他,信不信不是她推的宋含烟。
他答了什么?
他说,宋含烟没那个胆子。
他说,事情过去了。
他说,她是皇后,别总计较。
原来那时,她刚失去他们的孩子。
原来她不是闹。
她是在疼。
半夜时,侍卫寻回一支凤钗。
凤钗缠着水草,钗尾折断。
那是沈清辞封后那日,他亲手替她戴上的。
萧怀瑾握着那支钗,手指抖得厉害。
他连夜去了沈清辞下榻的行宫偏殿。
殿内安静得不像皇后出巡的居所。
妆匣里只剩几件不值钱的簪子。
衣箱也空了一半。
案上摆着几本账册,都是江南铺面和田庄的转契。
李德全从暗格里找到一份户籍文书。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辞娘。
萧怀瑾盯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
沈清辞早就想走了。
不是因为落水。
不是因为赌气。
是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她已经不要他了。
桌边还有一封没烧完的旧信。
残页上只剩一句。
“愿母亲放心,女儿自会寻一条生路。”
生路。
她在他身边,竟已觉得那是死路。
萧怀瑾攥紧凤钗,钗尖刺破掌心。
血顺着指缝落下来。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因为他知道,真正疼的人,已经被江水带走了。
6
天亮后,搜寻仍没有结果。
萧怀瑾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血丝。
宋含烟披着厚毯,被宫女扶着来见他。
她眼眶红肿,声音柔弱。
“陛下,臣妾是不是害了皇后娘娘?若不是臣妾没站稳,娘娘也不会……”
萧怀瑾缓缓抬眼。
“你说,是皇后推你?”
宋含烟一怔。
随即落泪。
“臣妾不敢妄言。只是当时娘娘看着臣妾的眼神好吓人,臣妾往后退,娘娘伸手过来,臣妾便掉下去了。”
从前,她这样哭,萧怀瑾总会心软。
可这一次,他只觉得耳边嗡鸣。
他想起沈清辞问过他许多次。
你信我吗?
他从来没有给过她答案。
萧怀瑾转头吩咐:
“查。”
李德全立刻躬身。
“老奴这就去。”
宋含烟脸色微变。
“陛下要查什么?”
“查画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怀瑾的眼神冷得让她害怕。
“也查太液池那晚,玉镯到底是怎么碎的。”
宋含烟勉强笑了笑。
“陛下,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
“过去了吗?”
萧怀瑾低声反问。
宋含烟不敢再说。
禁军很快查到一名乐师。
那乐师当晚躲在帘后收琴,正巧看见宋含烟抓住沈清辞的手,身子往后倒。
他吓坏了,本想呼救,却忽然头晕目眩,扶着柱子才没有摔倒。
禁军又在宋含烟贴身宫女的包袱里搜出一包迷香。
船舷附近几名宫人当夜都曾闻到奇怪香气。
他们站得近,却在落水瞬间反应迟缓,没能及时下水。
宋含烟的宫女熬不过刑,很快招了。
“娘娘只是想让皇后娘娘背上推妃落水的罪名。”
“原本安排了人在水里接应华妃娘娘,可江水太急,那人没赶上。”
“娘娘没想真闹出人命……”
供词送到萧怀瑾手里时,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宋含烟房中。
宋含烟看见他进来,立刻扑上去。
“陛下,臣妾冤枉!”
萧怀瑾将供词摔在她面前。
纸张散落一地。
宋含烟脸色惨白。
“这都是奴才攀咬臣妾!”
萧怀瑾看着她。
“太液池那夜,也是你故意撞上皇后的?”
宋含烟嘴唇发抖。
“不是……”
“那只白鹦鹉呢?”
宋含烟一僵。
“蜀锦呢?”
“东珠步摇呢?”
“她生辰那夜,你所谓惊梦,是不是也是装的?”
宋含烟后退一步,眼泪簌簌掉下。
“臣妾只是太爱陛下了。”
萧怀瑾闭了闭眼。
她还在说。
“臣妾害怕。皇后娘娘有家世,有旧情,有陛下的敬重。臣妾什么都没有。”
“臣妾只是想知道,若臣妾与她争,陛下会不会选臣妾。”
萧怀瑾睁开眼,声音沙哑。
“所以你一次次试探。”
“是!”
宋含烟忽然崩溃般喊出来。
“可陛下每次都选了臣妾,不是吗?”
屋内死寂。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萧怀瑾心口。
是。
他每次都选了宋含烟。
玉镯碎了,他罚沈清辞跪到小产。
白鹦鹉被毁,他说再送一只。
沈清辞生辰,他留在华阳宫哄宋含烟。
江南旧约,他答应不带她,最后还是让她上了御驾。
落水时,他喊的是爱妃。
游向的也是她。
宋含烟伤害沈清辞,可递刀的人是他。
萧怀瑾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朕真是蠢。”
宋含烟扑过去抓他的衣袖。
“陛下,臣妾知错了!您别不要臣妾,臣妾只是太怕失去您……”
萧怀瑾一把甩开她。
“你从未拥有过朕。”
宋含烟摔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萧怀瑾冷声下旨:
“华妃宋氏,构陷中宫,谋害皇后,褫夺封号,废为庶人。”
“押回京中,幽禁冷宫。”
宋含烟尖叫起来。
“萧怀瑾!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每次都信我,你现在凭什么都怪我?”
她的声音被侍卫拖远。
萧怀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李德全低声道:
“陛下,江面还在搜。”
萧怀瑾望向窗外灰白的天。
“继续。”
“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死……也要见尸。”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沈清辞还活着,她也不会再愿意见他。
7
我没有死。
落水那一刻,我并不是毫无准备。
早在答应随萧怀瑾南巡之前,我便让小顺子给江南的沈家旧部递过密信。
秦淮水急,画舫夜宴又是地方官惯用的迎驾排场。
若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消失,没有比江水更好的掩护。
原本我只打算寻一个无人注意的夜晚,借换船之机离开。
可宋含烟非要在船舷边设计我。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我的软肋。
却不知道,我的人早已在下游等着接我。
江水灌进口鼻时,我确实疼,也确实冷。
厚重宫装拖着我往下沉,我几乎以为自己会撑不过去。
可我还是摸到了藏在袖中的小银哨。
那是沈家旧部入江接应时用的暗号。
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哨声吹响。
声音被江浪打碎,短促得几不可闻。
可很快,水下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人力道很稳,拖着我避开画舫方向,顺着暗流往下游潜去。
再醒来时,我躺在一间药铺的后院。
屋里有淡淡草药味,窗外下着细雨。
小顺子跪在床边,眼睛肿得厉害。
旁边站着一个穿青布衣的妇人。
她是沈家在江南旧部的联络人,表面经营柳家药铺,暗地里替沈家传递消息多年。
我嗓子疼得厉害。
“这是哪里?”
妇人低声道:
“秦淮下游的青石巷。姑娘放心,追兵查不到这里。”
小顺子哽咽道:
“娘娘,奴才按您吩咐,在船上拖住了陛下。沈七叔他们已经把接应的船处理干净了。”
我闭了闭眼。
“别这样叫我。”
小顺子立刻改口,声音发颤。
“姑娘。”
柳婶替我倒了半碗温水。
“姑娘烧了三日,嘴里一直喊冷。”
我接过水,手仍在发抖。
低头时,才发现身上的宫装已经换成粗布衣裙。
柳婶见我神色不安,忙解释:
“那身凤袍太沉,湿着会要命。奴婢给您换了,旧衣按计划烧了一半,剩下几片金线料子已经丢进下游,好让他们以为姑娘真被江水冲散了。”
我轻轻点头。
“做得好。”
那场落水不是意外中的侥幸。
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生路。
沈家旧部早已在江南安排好落脚处。
小顺子也早按我的吩咐,将代表皇后身份的玉印带出了行宫。
那一夜,他将玉印沉入江底。
那套湿透的宫装和凤钗残件,也按真假分开处置。
该让萧怀瑾寻到的,便让他寻到。
该从世上消失的,便烧得干干净净。
火光里,金线绣成的凤纹一点点蜷曲。
我看着它们化成灰,心里竟前所未有地平静。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大胤皇后。
多了一个辞娘。
我的身子因小产和落水彻底伤了根本。
每到阴雨天,膝盖和小腹都会隐隐作痛。
柳婶替我熬药。
她女儿阿蘅嘴快,常常一边给我递药,一边嘀咕:
“你从前定是被人欺负惨了,睡着了都皱眉。”
我笑了笑。
“都过去了。”
她撇嘴。
“那最好别让他再找到你。”
我低头吹药气。
“找到了也没用。”
日子慢慢安稳下来。
我在药铺帮忙算账,誊写方子。
有时也替巷子里的妇人写家书。
她们不问我来处,只叫我辞娘。
这两个字,比皇后听着轻。
也自在。
顾云舟就是这时来的。
他第一次进药铺,是为了买治刀伤的金疮药。
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腰间却挂着御史腰牌。
柳婶低声告诉我,他是朝廷派来江南查盐税案的巡盐御史。
我将药包递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
没有问我的脸为何这样苍白。
也没有问我一个识字会算账的女子,为何在小药铺里做活。
只是温声道:
“多谢。”
后来他来得多了。
有时是买药,有时是借地方避雨。
他话不多,却很有分寸。
我夜里寒症发作,柳婶第二日告诉我,门口多了一个铜手炉。
“顾大人让人送来的,说你若用得上就用,用不上便给阿蘅暖手。”
我抱着手炉,沉默了很久。
从前萧怀瑾也送过我许多东西。
玉如意,金步摇,蜀锦,珍珠。
可那些东西总带着恩赐。
他给我时,我要谢恩。
他转手给别人时,我也得体谅。
而这个手炉只是放在门外。
不逼我收。
也不等我谢。
某日傍晚,我去城南送药,回来时天色已暗。
巷口有两个醉汉挡路。
我正想绕开,便看见顾云舟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让身后的护卫走过去,将人客气又强硬地请开。
等路清了,他才对我点头。
“路滑,姑娘慢行。”
我问:
“顾大人为何在这里?”
他神色平静。
“盐案牵涉几家商户,正巧路过。”
我看着他身后的护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你觉得冒犯,往后我会离远些。”
我忽然笑了。
“没有。”
他便也微微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明白。
原来一个人想护着你,并不一定要把你抓进怀里。
他可以只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让你知道,前路有人照应。
却不夺走你自己往前走的力气。
8
萧怀瑾在江南停留了数月。
听说朝中奏折堆满御案,太后数次派人催他回京。
他都没有走。
江南各州县被翻了个遍。
沿江村落,渡口,义庄,甚至无名坟,他都亲自去看过。
没有尸身。
这四个字成了支撑他的执念。
只要没有尸身,他便觉得我还活着。
我知道他迟早会找来。
沈家旧部替我抹去了大多数痕迹,可萧怀瑾毕竟是皇帝。
这天下名义上都是他的。
他若执意要找,总会寻到蛛丝马迹。
所以当我在药铺门口看见那队便衣侍卫时,心里反而落了地。
那天小雨。
我撑着油纸伞,刚从巷尾买药材回来。
转过街角,萧怀瑾站在那里。
他瘦了很多。
从前矜贵清冷的帝王,如今眼底青黑,衣摆沾着泥水,也无人敢提醒他失仪。
他看见我,整个人僵住。
然后,红着眼喊:
“清辞。”
我停下脚步。
雨落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我看着他。
像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陛下认错人了。”
萧怀瑾大步走近。
“朕不会认错。”
他伸手想碰我。
一柄折扇横在他腕前。
顾云舟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侧。
他神色温和,语气却不退。
“这位公子,男女有别。”
萧怀瑾目光骤冷。
“让开。”
顾云舟淡声道:
“她若愿意见你,我自然让。她若不愿,谁也不能强迫。”
侍卫们手按刀柄。
气氛瞬间紧绷。
巷尾的屋檐下,沈家旧部也已经暗暗现身。
他们扮成挑担的货郎、避雨的行人、收摊的药农。
只等我一个眼神,便会将我护走。
我开口:
“顾大人。”
顾云舟侧头看我。
我说:
“无事。”
他收回折扇,却没有走远。
巷尾那些人也没有动。
萧怀瑾看着我们之间的默契,脸色更白。
“清辞,他是谁?”
我平静道:
“与陛下无关。”
这句话像刺中了他。
他眼里浮出痛色。
“你还在怪朕。”
“不是怪。”
我说:
“是不想再有关系。”
萧怀瑾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
打开后,里面是修好的凤钗。
断裂处用金丝细细接过,远看几乎完整。
可我知道,断过就是断过。
他又取出那张江南旧笺。
“朕都知道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
“孩子的事,宋含烟的事,白鹦鹉的事,朕都知道了。”
“朕已经废了她。”
“凤仪宫还给你留着,皇后之位也只会是你的。”
他看着我,眼底全是痛悔。
“你跟朕回去,好不好?”
“往后朕只信你。”
“只陪你。”
“江南也只与你一个人看。”
雨丝落在他的肩上。
他像终于学会了低头。
可太晚了。
我没有接凤钗。
“萧怀瑾。”
他听见我直呼其名,眼眶顿时红了。
我轻声道:
“你现在说这些,太迟了。”
他喉结滚动。
“不迟。只要你还活着,就不迟。”
“迟了。”
我看着他。
“太液池那夜,我跪到流血时,你在哪里?”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继续问:
“我生辰那晚,从酉时等到亥时,你在哪里?”
“白鹦鹉被拔舌,我问她是不是做的,你又说了什么?”
萧怀瑾嘴唇发抖。
我一字一句道:
“画舫落水时,我也在水里。”
“你看见了吗?”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清辞……”
“你看见了。”
我替他回答。
“可你还是先喊了爱妃。”
“你越过我,游向了她。”
“萧怀瑾,我要的不是宋含烟被废,不是凤仪宫空着,也不是你补一场江南。”
我抬手,将伞柄握紧。
“我要的是那一瞬间,你能回头看我一眼。”
“可你没有。”
他像被抽空了力气。
“朕错了。”
“我知道。”
我说:
“可我不想原谅。”
顾云舟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萧怀瑾却忽然看向他。
“是不是他带你走的?”
我皱眉。
“不是。”
“那是谁?”
萧怀瑾盯着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你一个人,怎么可能从禁军眼皮底下消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我的离开不是一时赌气。
也不是被谁拐走。
而是我早有密谋。
我说:
“是我的人。”
萧怀瑾僵住。
我平静地看着他。
“是沈家的人来接我。”
“从凤仪宫闭门那日起,我就在谋划离开。”
“南巡前,江南的宅院、户籍、铺面、接应的船,全部已经备好。”
“画舫落水,不过是让这场离开变得更彻底。”
雨声忽然大了些。
萧怀瑾脸上血色褪尽。
“所以你早就不要朕了。”
“是。”
我没有躲闪。
“早在太液池那晚,我就不要你了。”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碎了。
我将那张旧笺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以为我要收下,眼里浮起一点希冀。
可我只是把旧笺撕成两半。
纸片被雨打湿,落进泥水里。
“萧怀瑾,江南我已经到了。”
“不是你带我来的。”
“是我自己来的。”
9
萧怀瑾没有立刻离开江南。
他试图带我回去。
不是明着抢。
帝王最擅长的,从来都是用权势压人。
那几日,药铺外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柳婶吓得整夜睡不着。
阿蘅气得拿扫帚赶人,却被我拦下。
“别怕。”
我将一封信交给小顺子。
“送去顾府。”
又将另一枚沈家暗令递给柳婶。
“让沈七叔带人守住后巷。”
柳婶点头。
“姑娘放心,沈家的人都在。”
半日后,顾云舟带着江南盐税案的卷宗来了。
沈七叔也带着几名旧部守在清安堂后院。
他们都是当年跟随我父兄守过边关的人。
有的断了一臂,有的跛了脚,有的早已隐姓埋名做了江南商户。
可那一日,他们重新穿上旧甲,沉默地站在我身后。
沈七叔对我行礼。
“姑娘放心。”
“当年将军交代过,沈家女儿,绝不能被人逼着走。”
顾云舟将卷宗放在萧怀瑾面前。
“陛下若执意在江南带走一个民籍女子,臣自然不敢阻拦。”
“只是这盐税案牵涉京中数位勋贵,臣已将副本送往御史台。”
“若陛下此时大动干戈,只怕朝中会有许多人想问,陛下究竟是为了国事,还是私情。”
萧怀瑾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威胁朕?”
顾云舟拱手。
“不敢。”
“不敢?”
“臣只是尽臣子本分。”
萧怀瑾冷笑。
“你喜欢她。”
顾云舟顿了顿,没有否认。
“臣敬重她。”
他看向我,声音放轻。
“她要走,臣替她开路。她要留,臣便替她守门。”
“但她去哪里,不由臣决定。”
我心口微微一动。
萧怀瑾脸色更难看。
他转向我。
“清辞,你宁愿信他,也不肯信朕?”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放到桌上。
“这是我写好的和离书。”
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胤没有皇后主动和离的先例。
萧怀瑾死死盯着那张纸。
“你疯了。”
“没有先例,便从我开始。”
我说得很平静。
“我不再做你的皇后。”
他胸膛起伏,像压着极大的怒意。
“朕不准。”
我将一个包裹推到他面前。
里面有凤印,有残钗,还有剩下半截未湿透的旧笺。
“该还的,我都还你。”
“萧怀瑾,我在画舫落水那日,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现在活着的人,叫辞娘。”
“她不是你的妻,也不是你的皇后。”
萧怀瑾看着那些东西,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低声说:
“朕若不盖印呢?”
“那便不盖。”
我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的准许,才知道自己自由。”
他怔住。
许久后,他伸手拿起那枚凤印。
那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尊荣。
我曾为它端坐高台,受万民朝拜。
也为它忍下无数委屈。
如今再看,竟只觉得沉。
萧怀瑾最终没有带走我。
离开药铺那日,他站在门口很久。
雨已经停了。
街巷青石板上积着水,倒映出他孤零零的影子。
他说:
“清辞,若有一日你想回头……”
我打断他。
“不会。”
他苦笑了一下。
“你连骗朕一句都不愿了。”
我没有说话。
他带人走后,药铺重新开门。
柳婶拍着胸口说:
“可算走了,吓死人。”
阿蘅凑到我身边,小声问:
“辞娘,他真是皇帝啊?”
我笑了笑。
“从前是。”
“那现在呢?”
我看向远处。
“现在只是旧人。”
萧怀瑾回京后,废弃了华阳宫。
宋含烟被幽禁冷宫。
听说她疯得很快。
日日披头散发,抓着宫门喊:
“陛下每次都信我啊!”
这句话后来传进了萧怀瑾耳中。
他把自己关在凤仪宫一夜。
李德全说,他出来时鬓边竟有了白发。
凤仪宫从此空置。
我的旧寝殿无人敢动。
那盏没点燃的生辰灯,也被人从库房里翻出来,摆在案上。
萧怀瑾夜夜梦见画舫。
梦见自己一次次游向宋含烟。
梦见沈清辞一次次沉进江水里。
可梦醒后,床榻冰冷。
他伸手,只摸到一片空。
这些都是小顺子后来听说的。
他说给我听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快。
我却只是低头拣药。
“以后不必说了。”
小顺子愣了愣。
“姑娘不想知道?”
“不想。”
我把拣好的药放进竹匾。
“他过得好与不好,都与我无关了。”
10
我留在了江南。
柳家药铺后来改了匾额,叫清安堂。
柳婶说,这名字好。
清清白白,平平安安。
我把沈家旧部送来的银子拿出一部分,专门给贫苦女子看病施药。
有小产后无人照料的。
有被夫家磋磨出病却没钱请医的。
也有被卖进烟花巷,逃出来后无处可去的。
她们来时大多低着头。
我替她们把脉,写方子,告诉她们:
“病要治,日子也要过。”
这话像是说给她们。
也像是说给我自己。
我的寒症调养了很久。
刚开始,一下雨便疼得睡不着。
后来顾云舟从外地寻来一位老医女。
老医女替我扎针,骂我年轻时不把身子当回事。
我笑着受了。
顾云舟站在门外,等针灸结束,才让人送来温粥。
他从不在我狼狈时硬闯进来。
也不会拿他的好意要求回报。
有一回,阿蘅打趣他:
“顾大人,你天天来我们清安堂,是盐案还没查完,还是另有所图啊?”
顾云舟耳根微红。
却只是看向我。
“若辞娘觉得困扰,我往后少来。”
我还没说话,阿蘅先急了。
“别呀,我就随口一说。”
我忍不住笑。
顾云舟也笑了。
那笑很浅,却让人安心。
春日里,秦淮又下了一场细雨。
巷子口挂起花灯。
阿蘅闹着要去桥上看灯,被柳婶骂了两句,又转头怂恿我。
“辞娘,一起去吧。你日日不是看账就是配药,都快成药柜子了。”
我原想拒绝。
可顾云舟正好撑伞站在门外。
他没有替我做决定。
只把另一把伞递到我手边。
“你若想去,我陪你。”
“若不想,我在这里等雨停。”
我看着那把伞。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怀瑾也说过要带我来江南。
他说要牵着我的手,从第一座桥走到最后一座桥。
那时我以为,江南一定要他带我来,才算圆满。
可后来我自己来了。
走过烟雨长街。
看过秦淮灯火。
也在这里,有了自己的屋檐,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去处。
原来承诺没有实现,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一直困在没有实现的承诺里,不肯往前走。
我接过顾云舟递来的伞。
“走吧。”
他眼底浮起笑意,却仍问:
“走哪条路?”
我想了想。
“走人少的那条。”
“好。”
他落后我半步。
既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远到让我觉得孤单。
桥上灯影摇晃。
雨丝落在河面,碎成一圈圈涟漪。
我站在桥中央,看着远处水色天光。
风里带着湿润花香。
顾云舟站在我身旁,忽然道:
“辞娘,等你愿意时,我想正式请媒人上门。”
我握伞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急着要答案。
“不是今日。”
“也不是逼你。”
“只是想让你知道,有这样一件事。”
我侧头看他。
“若我一直不愿意呢?”
他笑了笑。
“那清安堂缺什么药,我便继续送什么药。”
“巷口夜路黑,我便继续让人点灯。”
“你不愿意嫁人,也不妨碍我敬重你。”
我眼眶忽然有些热。
不是因为感动到要立刻答应。
而是我终于确信,世上真的有人会把我的意愿放在他的渴望之前。
我轻声说:
“顾云舟,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点头。
“好。”
没有失望。
没有逼问。
只有一个好字。
桥下有画舫经过,船头挂着红灯。
丝竹声远远传来。
我曾在画舫上死过一次。
如今再听这声音,心口仍会隐隐发紧。
顾云舟察觉到我的沉默,却没有问。
他只是将手中的灯递给我。
“你拿着,会亮一些。”
我接过那盏灯。
灯光映在掌心,暖得很。
我忽然在心里对过去的自己说:
沈清辞,你看。
你走出来了。
后来,清安堂生意越来越好。
我把后院扩出两间屋子,收留无处可去的女子。
阿蘅教她们认药材。
柳婶教她们煎药。
我教她们算账写字。
有一日,一个年纪很小的姑娘问我:
“辞娘,女子一定要嫁人才有依靠吗?”
我放下笔,看着她。
“不一定。”
她又问:
“那依靠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然后说:
“是你知道自己往哪儿走。”
“也知道走不动时,可以先停下来。”
“但最后那一步,仍由你自己迈出去。”
那天傍晚,我独自去了江边。
水面很平。
夕阳落在江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我将最后一片凤钗残片抛进水里。
它轻轻一闪,便沉了下去。
我没有难过。
只是觉得终于轻了。
萧怀瑾。
从此山高水远,各自珍重。
至于你,陛下。
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