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在赏花宴上开口,就把三伯母的胭脂说成了棺材铺的。
话出口那刻,我手里的铜暖炉还没递上去,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
那是三月十七,定国公府的芍药开得正盛。
满院子粉白,风一过,花瓣落在人肩上,也落在我后颈上,凉。
我跪在花厅外的青石板上,替三伯母捧着暖炉。
我是沈家寄居的庶女,能在这席面上露脸,靠的是替人暖手。
花厅里坐了十七位夫人,个个头上珠翠压得脖子都低不下去。
丫鬟端着茶盘来回走,鞋底踩在砖上,一声都不敢响。
三伯母坐在第三席,一身藕荷色,脸上那层胭脂红得恰到好处。
定国公夫人端着茶盏,笑着夸她。
“柳三夫人这胭脂,京里独一份。”
三伯母掩着嘴角笑:“南边带来的老方子,不值什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看清了她腮边那点红里的一粒细金沙。
西市柳记胭脂铺的私货,盒底刻号,一批只出二十盒,掺金箔的只有头七盒。
我娘在世时教过我认胭脂。
她说,认胭脂跟认人一样,掺了什么,瞒不住。
后来我娘死了,我买半盒残次的,都要攒三个月月钱。
所以那粒金沙,我认得比认自己的手还熟。
我还认得柳记的掌柜娘子。
她见我可怜,每回多刮半盒给我,顺嘴说这批货的来路。
我把暖炉往上托了托。
嘴先动了。
“三伯母今日这胭脂,和西市棺材铺掌柜用的是一盒吧。”
花厅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怪,不是没人说话,是十七个人同时把话咽了回去。
定国公夫人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三伯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去。
“……你说什么?”
我这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可说出去的话,跟泼出去的洗脚水一样,收不回来。
“我说这胭脂。”我指了指她腮边,“盒底刻着柳字第三号,一批二十盒,七盒送进了寿材巷。”
“你怎么知道?”开口的是崔家二夫人,声音尖。
“我常去西市买残次的。”我说,“掌柜娘子跟我熟。”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立刻憋回去。
三伯母的手在抖。
“沈知晚,你放肆。”
“我没放肆。”我说,“我就是鼻子好,眼睛也好。”
定国公夫人把茶盏放下了。
“寿材巷?”她问,“哪家?”
“周记寿材。”我说,“周掌柜的娘子也用这个,她说这盒是拿棺木边角换的。”
这一句落地,花厅里有人站了起来。
是永宁侯夫人,她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弯腰去捡。
定国公夫人的脸,白了一层。
我那时还不明白她为什么白。
我只知道,方才还夸胭脂好的那些人,这会儿看三伯母的眼神,像看一口没盖严的井。
“胡说。”三伯母扶着桌沿站起来,“一个庶女,满嘴浑话。”
“我浑话多。”我说,“可这盒胭脂不浑。”
“你——”
“三伯母,您这盒是头七盒里的。”我补了一句,“您要是嫌不好,可以换第九盒,那个掺的是铜屑。”
崔家二夫人突然笑了。
“柳三夫人,你这侄女,倒有意思。”
三伯母转头看她,眼里全是求救。
崔家二夫人却不接,只低头理袖口。
那一刻我才隐约觉得,我捅的不是一盒胭脂。
花厅外头传来脚步声。
伯父沈仲礼从月门进来,后头跟着两个小厮。
他脸上还挂着做客的笑,进厅三步,笑就没了。
“怎么了?”
没人答他。
三伯母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捂着脸哭。
她哭得很有章法,肩膀一抖一抖,眼泪从指缝里挤出来,一颗不掉在衣裳上。
“老爷……”她哽着,“我在这府里,是没法做人了。”
伯父的脸沉下来,看向我。
“你又说什么了?”
这个“又”字,扎得我耳朵疼。
我在沈家八年,说错过的话能装一车。
说二堂姐的新裙子像糊窗户的纸,说大堂兄的字像蚯蚓爬,说伯母的汤咸得能腌菜。
那些都是家里的事,骂一顿,跪一夜,也就过去了。
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说的,是外头的事。
“伯父。”我老老实实,“我说三伯母的胭脂,跟棺材铺掌柜是一盒。”
伯父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不敢在定国公府打我。
“定国公夫人。”他拱了拱手,“小孩子不懂事,我回去一定重罚。”
定国公夫人没应声。
她盯着三伯母的脸看了很久,看得三伯母哭声都小了。
“柳三夫人。”她慢慢开口,“你这胭脂,是从柳记买的?”
“是……是娘家铺子送的。”
“柳记是你娘家的?”
“是我兄长名下的一点小生意。”
定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样子很轻,可厅里所有人都跟着那一下,把背挺直了。
“周记寿材。”她念了一遍,“我婆母出殡,用的就是周记的棺。”
厅里彻底没了声音。
我跪在那儿,膝盖疼得发麻,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转着一件事。
我娘说过,话是把刀,捅出去见血,你得知道血往哪儿流。
我不知道血往哪儿流。
我只知道,这会儿流的不是我的血。
伯父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提起来。
“回去。”
“伯父,我腿麻了。”
“走。”
他一路上没再说话。
轿子晃到沈家门口,他才在影壁底下停住,回头看我。
“沈知晚,你知道你今天说的是什么吗?”
“一盒胭脂。”
“你灭的是柳家的门。”
我愣了一下。
“一盒胭脂,怎么就灭门了?”
伯父看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气,是怕。
“因为柳家靠这盒胭脂,替满城的勋贵抬过棺材。”
他说完这句,甩袖进了内院。
我站在影壁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我这才知道,我那句随口的话,捅开的不是一盒胭脂。
是一口压了三十年、底下埋着人的井。
当天夜里,沈家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定国公府的管事,问了一刻钟的话,走的时候留下四个字:静候大理寺。
第二拨是崔家的,没进门,只在门外递了张帖子,帖子上一个字都没有,只盖了崔家的印。
第三拨来得最晚。
亥时三刻,门房捧着灯笼跑进来,声音都在抖。
“大小姐,大理寺的人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理寺少卿谢停舟,二十四岁,京里出了名的冷面。
他查案只认证据,不认人。
据说他连自己岳家的案子都敢翻,虽然他一直没娶。
我被叫到前厅的时候,他正站在灯下看一幅画。
听见脚步,他回过头。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都利,看人的时候像在称你几斤几两。
“沈三姑娘。”他开口,“今日在定国公府,你说柳记的胭脂盒,是拿棺木边角换的。”
“是。”
“谁告诉你的?”
“周记寿材的掌柜娘子。”
“她还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
“她说,柳记收棺木边角,一车给三十文。”
“还有呢?”
“还有……”我顿了一下,“她说柳记不要新木,只要用过的。”
厅里很静。
谢停舟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画放下了。
“用过的。”他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她原话是,‘用过的最好,味儿正’。”
我说完,自己后背先凉了。
谢停舟看了我一会儿。
“沈三姑娘,你可知这句话,够让柳家死三次。”
“我不知。”我说,“我只知道味儿正这话,我当时听着就恶心。”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像刀出鞘一寸,又收回去。
“明日巳时,大理寺。”他说,“你来,把今日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要是不去呢?”
“那你就等着被送进家庙。”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三姑娘。”
“嗯?”
“你这张嘴,早晚要你的命。”
“那也比闷死强。”
他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明日别迟到。”
我站在前厅,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夜色。
那一夜我没睡。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想起了我娘临终前的一句话。
她说,知晚,你这张嘴,将来要么害死你,要么救你。
我一直以为是害。
直到第二天巳时,我跪在大理寺的公堂上,才知道我娘说的另一半,是什么。
大理寺的公堂比我想的冷。
青砖地,四根黑柱子,上头挂着“明镜高悬”的匾,字都掉了漆。
我跪在堂中,膝盖底下垫着一块薄蒲团,是谢停舟叫人给的。
周记寿材的掌柜娘子跪在我旁边,人抖成一团。
她姓吴,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吴氏。”谢停舟坐在案后,“柳记向你收棺木边角,一车多少钱?”
“三……三十文。”
“收了多少年?”
“十来年了吧。”她咽了口唾沫,“从我公公那辈就收。”
“收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啊大人。”她哭起来,“他们只要旧木,不要新的,我当是烧火。”
“烧火用得着三十文一车?”谢停舟把惊堂木轻轻一磕,“吴氏,你想清楚。”
吴氏的肩膀垮下去。
“我听我公公说过一句。”她声音很低,“柳家要的不是木头,是木头上的字。”
堂上静了。
我抬起头。
“什么字?”
“寿材上刻的字。”吴氏说,“谁家的棺,亡人姓什么,几时入的殓,都刻在棺头上。”
谢停舟的手停在案上。
“柳家收旧棺,是为了看棺头的字?”
“我不知道。”吴氏哭着磕头,“我只管卖木头。”
堂外忽然有人说话。
“谢大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绯色官袍,腰上挂着户部的牙牌。
柳承宗。
他进来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在看一块脏了的抹布。
“一桩市井小事,何必劳动大理寺。”
“柳郎中。”谢停舟没起身,“你来得倒快。”
“舍妹在家里哭了一夜,我这做兄长的,总要问一句。”
“问什么?”
“问问这丫头受了谁的指使。”柳承宗转过来,“沈三姑娘,你今日说的话,是谁教你的?”
我抬头看他。
“没人教我。”
“没人教你,你怎知盒底的号?”
“我自己看的。”
“你一个庶女,看得见官眷的胭脂盒?”
“看得见。”我说,“我替三伯母捧了三年的暖炉,她补胭脂从来不避我。”
柳承宗的脸抽了一下。
谢停舟在案后开口:“柳郎中,你方才说这是市井小事。”
“本是小事。”
“那这十年来,柳记从寿材巷收了两百多车旧棺木,也是小事?”
柳承宗的袖子动了动。
“木料生意,另有用处。”
“什么用处?”
“做胭脂盒。”
“胭脂盒用旧棺木做。”谢停舟把一册账推过来,“柳郎中,你户部管的是天下钱粮,你告诉我,这账怎么记?”
柳承宗没接那册账。
“谢大人,你抓着一个庶女的话查案,传出去不好听。”
“我抓的是账。”谢停舟说,“账上有字。”
柳承宗的呼吸重了一分。
“你可知柳家在京里经营多少年?”
“三十年。”谢停舟说,“我知道。我还知道,三十年前柳家祖上在应天府做仵作。”
这一句落下去,柳承宗的脸彻底白了。
我跪在旁边,听得心里直跳。
仵作。
那是贱役,世代不能科举的那种。
“谢停舟。”柳承宗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要为了一个丫头,掀三代的坟?”
“我不掀坟。”谢停舟站起来,“我查案。”
“你没有实证。”
“吴氏是实证,账是实证。”谢停舟看着他,“柳郎中,你今日若不进这个门,我明日再去户部。你进了这个门,反倒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柳家的账,得从户部一起查。”
柳承宗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声。
“好。”他说,“谢大人年轻,有锐气。”
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沈三姑娘。”
“柳大人。”
“你这张嘴,往后最好少开。”
“我尽量。”我说,“可我这人记性好。”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直起身走了。
出了大理寺,日头正烈。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腿还在抖。
谢停舟从后头出来,把一件外袍丢在我肩上。
“披上。”
“我不冷。”
“你不是冷。”他说,“你是被人看见了脸。”
我这才明白。
大理寺门口停着三顶轿子,帘子都掀着一角。
柳承宗走出去,那三顶轿子跟上去两顶。
剩下一顶,帘子放下,轿夫起肩,往沈家的方向去了。
“那是谁家的?”我问。
“永宁侯府。”谢停舟说,“你昨日在花厅说的那句话,昨晚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传得这么快?”
“十七位夫人,十七张嘴。”他说,“你只有一张。”
我把外袍裹紧了。
“谢大人,我会不会死?”
“会。”他说得很干脆,“如果你今天下午还坐在沈家等着。”
“那我该去哪儿?”
“回沈家。”他说,“但别一个人待着。”
我回到沈家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五顶轿。
正门大开,门房站了两排。
我从侧门进去,绕过影壁,就听见正厅里有人说话。
“沈三老爷,这事你得给个说法。”
是永宁侯夫人。
我扒着窗棂往里看。
正厅里坐了五位夫人,伯父站在中间,腰弯得像一根被踩过的竹竿。
三伯母坐在下首,眼睛肿得像桃。
“一个庶女,在国公府的花厅上,把长辈的脸撕下来踩。”永宁侯夫人的声音不高,字字都沉,“沈家的家教,就是这样?”
“是我管教不严。”伯父连连拱手。
“管教不严是小事。”礼部侍郎的夫人开口,“我只问一句,她还知道什么?”
厅里静了一瞬。
这一句问得妙。
她们不是来问罪的。
她们是来探底的。
我忽然想起我娘说过的一句话。
做贼的心虚,最怕的不是官,是嘴。
我推门进去。
“五位夫人。”
五个人同时看我。
“你要问我知道什么。”我站在门槛上,没进去,“我知道的不少。”
“沈知晚!”伯父的声音都劈了,“你出去!”
“伯父,让她们问。”我说,“问完了,我好知道该不该怕。”
永宁侯夫人盯着我。
“你昨日说,柳记的胭脂盒是棺木边角做的。”
“是。”
“你还说,柳家收旧棺。”
“是。”
“你怎么知道柳家收旧棺?”
“我不知道。”我说,“我昨日只知道胭脂盒的木头旧,味儿不对。”
“那你今日怎么知道了?”
“今日在大理寺,吴氏说的。”
五位夫人的脸色,一齐变了。
礼部侍郎夫人先站起来。
“大理寺已经问了?”
“问了。”我说,“谢大人还问了一句,柳家祖上是应天府的仵作。”
正厅里没人说话。
我看见永宁侯夫人的手,慢慢攥紧了帕子。
“沈三姑娘。”她开口,声音软了,“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镯子,塞进我手里。
是一只老坑翡翠的镯子,水头极好,能换我十年的月钱。
“拿着。”她说,“压压惊。”
“夫人,我不要。”
“拿着。”她按紧我的手,“好孩子,昨日的话,是酒后的胡话,对不对?”
我看着她。
“夫人,我昨日没喝酒。”
她的笑僵在脸上。
我把镯子放回她手心。
“夫人的心意我领了。”我说,“可我不会说胡话。”
厅里五位夫人,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方才那眼神是嫌。
这会儿是怕。
她们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下。
伯父把正厅的门关上,转过身,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下很重,我嘴里立刻有了血腥味。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知道。”我摸着腮,“我把她们吓着了。”
“你把沈家架在火上烤!”
“伯父。”我抬起头,“柳家拿旧棺看棺头的字,这事您早就知道,对不对?”
伯父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那层怒气,一寸一寸塌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心虚。
“你胡说什么。”
“您方才没反驳我。”我说,“五位夫人在的时候,您一句都没反驳。”
伯父退了一步。
“沈知晚。”他的声音哑了,“你不该生这张嘴。”
“我也不想。”我说,“可我娘生我的时候,没问我。”
那天夜里,三伯母的院子里点了灯。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跟伯父说话。
“送家庙。”她的声音又软又狠,“明天就送,夜里就走。”
“她到底是二哥的骨血。”
“她是要我们全家的命!”三伯母拔高了声,“老爷,柳家完了,沈家跟着完。你护她,就是护着一把火。”
“家庙远,送去了,也就没人再提。”
“家庙不够。”三伯母停了停,“家庙里有井,有河,有山路。”
我站在墙根下,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三伯母轻轻说,“我只想沈家平安。”
我退回自己那间小屋,把门闩上。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盒残次胭脂。
我把胭脂盒打开,盒底刻着一个小小的“柳”字。
我把盒子翻过来,抠开夹层。
那是掌柜娘子教我的。柳记的盒子有夹层,用来藏私货。
夹层里有一张薄纸。
纸上写着三个名字,三个日子。
我不认得那三个名字。
可我知道,明天我得活着,才能把这张纸递出去。
天没亮,我屋门就被人踹开了。
来的是大伯兄沈知节,后头跟着四个粗使婆子。
“沈知晚,起来。”
我把那张纸含在舌下,坐起来。
“大伯兄,天还黑着。”
“母亲说了,天亮之前送你走。”
“去哪儿?”
“家庙。”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笑有点难看。
“家庙在城外六十里,走山路,过一道桥,桥下是漳河。”我说,“三伯母想得真周全。”
沈知节的脸僵了僵。
“你胡说什么,起来收拾。”
“我没什么可收拾的。”我说,“我就一身衣裳,一盒胭脂。”
婆子上来架我的胳膊。
我被拖到正堂的时候,堂上已经点满了灯。
伯父坐在主位上,三伯母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是族谱。
她翻开一页,拿朱笔蘸了朱砂。
“沈知晚,你昨夜自己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那就好。”她把笔举起来,“你自己说一句,自愿出家庙修行,为沈家祈福。”
“我不说。”
朱笔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说。”我抬头看她,“三伯母,您这朱笔一下去,我这辈子就是个没了姓的人。我凭什么说?”
“凭你闯的祸!”
“我闯的祸,是说了句实话。”我说,“您慌成这样,是因为实话后面还有实话吧?”
三伯母的手抖了一下,一滴朱砂落在族谱上。
她盯着那滴红,忽然把册子合上。
“沈知节,按住她。”
大伯兄上来按我的肩。
我用尽力气喊了一句。
“我知道三个名字!”
堂上的人全停住了。
“哪三个名字?”伯父猛地站起来。
“我为什么要说?”我挣开一只手,“我说了,你们就把我送走;我不说,你们也得留着我。”
三伯母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在诈。”她说,“一个丫头,能知道什么名字。”
“三伯母。”我看着她,“那三个名字,写在柳记胭脂盒的夹层里。”
她的手指,掐进了椅子扶手。
就在这时,堂姐沈知微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新做的石榴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妹妹。”她笑着,“你这张嘴,真是要把全家拖下水。”
“堂姐来得早。”
“我一夜没睡。”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你娘。”
我心里一沉。
“你娘当年进沈家,是带着身孕进的。”沈知微说得很慢,“我娘说,你根本不是我二叔的骨肉。”
堂上静了。
“你娘是个什么来路,谁知道?”她笑着,“所以你这贱命,本来就不该在沈家的族谱上。”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堂姐。”我开口,“你左耳后头那块疤,是七岁那年被三伯母推在香炉上烫的。”
沈知微的笑凝住了。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你娘怕留疤难看,让你一年四季都梳这种把耳朵挡住的头。”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耳朵。
“你这些年穿高领,夏天也不换。”我说,“你不是怕人看,你是怕人问。”
沈知微的脸涨红了。
“你——你这个贱人!”
她抬手要打。
我抓住她的手腕。
“堂姐,我今天要是被送走,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你耳后头有块疤。”我说,“你自己掂量。”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发抖。
三伯母忽然开口:“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脸上换上一种很软的神情。
“知晚。”
“三伯母。”
“你这孩子,性子太直。”她叹了口气,“先喝口糖水,压压火。”
丫鬟端上来一碗桂花糖水,热气腾腾。
我低头闻了一下。
桂花的甜味底下,有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
我娘教过我认胭脂,也教过我认毒。
她说,江南后宅的女子,这两样都得会,不然活不长。
我把碗端起来。
三伯母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把碗举到嘴边,停住。
“三伯母。”
“怎么?”
“这糖水里放了什么?”
“桂花,冰糖。”她笑得温柔,“还有一点陈皮。”
“那这苦杏仁味,是哪来的?”
三伯母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裂开。
堂上的人都看过来。
伯父皱眉:“什么苦杏仁味?”
“伯父,您闻闻。”我把碗递过去,“苦杏仁味,是红矾的伴味。三伯母下手不重,只放了小半钱。”
伯父接过碗,凑近闻了闻。
他的脸色沉下去。
“柳氏。”
“老爷,她胡说!”三伯母急了,“这糖水是厨房做的,我怎么会——”
“厨房是谁管的?”
三伯母的嘴张着,没发出声。
沈家的中馈,是她管了十二年。
我把碗放回托盘。
“三伯母,您方才说家庙里有井,有河,有山路。”
她的眼睛瞪大了。
“您跟伯父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墙根下站着。”
“你——”
“我听见了。”我说,“我一个字都没漏。”
伯父的手抬起来,重重拍在桌上。
“柳氏!”
三伯母扑通跪下。
“老爷,我是为了沈家!”她哭着,“这丫头要毁了三代人的基业!”
“所以你就要毒死她?”
“我没毒她!”她指着那碗,“她自己编的!”
我端起碗,走到堂角那盆兰花前。
我把糖水倒了进去。
堂上所有人都看着那盆花。
一炷香后,那盆兰花的叶尖开始发黑。
三伯母瘫坐在地上。
沈知微退了两步,退到屏风后头去了。
伯父站在灯下,看着我,又看看那盆花。
“沈知晚。”他的声音很疲,“你想要什么?”
“我要活着。”
“然后呢?”
“然后我要那张纸上的三个名字,见光。”
伯父闭上眼。
“你可知,那三个名字后头,是三家勋贵。”
“我知道。”
“你可知,你一个人,扛不住三家。”
“我知道。”我说,“可我也知道,我一个都不认识,她们却都认识我。”
伯父睁开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满京城都在看沈家。”我说,“我死了,沈家就是杀人灭口。我活着,沈家还能说是家中出了个孽障。”
伯父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你比你爹聪明。”
“我爹死得早。”
“是啊。”他喃喃,“死得早,倒是干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把她关回屋去。”他说,“不许打,不许送。”
三伯母在地上抬起头。
“老爷!”
“闭嘴。”伯父没回头,“你今晚起,交出中馈。”
三伯母的脸,白得像纸。
我被婆子送回屋,门从外头上了锁。
我坐在床沿,把舌下的纸吐出来,展开。
三个名字,三个日子。
第一个名字,我不认得。
第二个,我认得一半。
第三个,我认得。
那三个字是“崔明昭”。
崔家二夫人的名字。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进鞋底。
窗外天光泛白的时候,院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马蹄声停在正门口,接着是门环被叩响的声音,三长两短。
那是宫里传旨的规矩。
我趴在窗上往外看。
一个穿内侍服的太监站在影壁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伯父连外袍都没穿整齐,跑出去就跪下了。
全府的人都跪在院子里。
我听见那太监的声音,又尖又亮。
“皇后娘娘口谕:闻沈氏女知晚,性直敢言,朕心甚慰。”
院子里一片死寂。
“着即入宫,未时前到坤宁宫,与娘娘说话。”
太监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娘娘还说,谁敢在这个时辰动她一根头发,就让谁去守皇陵。”
我趴在窗上,笑出了声。
三伯母跪在院子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伯父磕头的声音很响。
“臣……臣领旨。”
我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走到那太监面前,福了一福。
“公公,我就是沈知晚。”
太监上下打量我。
“姑娘这身衣裳,怕是进不得宫。”
“我没有别的衣裳。”
他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
“娘娘说了,让姑娘先去裁两身。”他把银票塞给我,“娘娘还说,姑娘要是舍不得花,就穿这身去,让人看看沈家怎么待功臣的。”
我没接银票。
“公公,我不是功臣。”
“那姑娘是什么?”
我想了想。
“我是个嘴快的。”
太监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好。”他说,“娘娘就缺一张嘴快的。”
宫门在承天门西侧,朱漆的大门,门槛高得能绊死人。
我到的时候,谢停舟站在门房底下。
他换了一身官服,腰上挂着大理寺的鱼符。
“谢大人也进宫?”
“娘娘召我。”他说,“问柳家的案子。”
“那我跟大人一起走?”
“不。”他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人看见,我跟一个嘴快的走在一块。”
他说完,先走了。
我站在门槛外头,看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好笑。
明明昨天还给我垫了蒲团。
坤宁宫在東六宫最里头,院子不大,种着两株老石榴。
宫女引我进去的时候,廊下站了一排人,个个低着头。
殿里点着药炉,一股苦味。
崔皇后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她四十岁,脸瘦,颧骨高,眼窝陷下去,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沈知晚。”
“臣女在。”
“抬头。”
我抬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在定国公府说的那句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你不怕?”
“怕。”我说,“可我说的时候没想到怕。”
皇后笑了一下,笑得咳起来。
宫女要上前,她摆手。
“你知道我为什么召你?”
“不知道。”
“因为满京城,只有你一个人,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
她顿了顿。
“我在这宫里住了二十二年,听见的全是该说的话。”
“娘娘想听不该说的?”
“我想听真的。”
皇后抬手指了指窗边的小凳。
“坐下。”
我坐下了。
“我给你一个差事。”她说,“你在我这儿待着,我说什么,你听着;我问什么,你答真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皇后说,“不过有一件,你不许说谎。”
“我不会说谎。”
“不会,还是不敢?”
“不会。”我说,“我一张嘴,谎就自己漏了。”
皇后又笑了。
这次她笑得久,笑完了眼眶有点红。
“好。”她说,“那你先答我一句。”
“娘娘问。”
“你娘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
“苏婉。”
皇后的手,停在薄毯上。
殿里静了很久。
“苏婉。”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她左手上,是不是有一道烫伤的疤?”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
“是不是从虎口一直连到腕子?”
“是。”
皇后闭上眼。
两行眼泪从她眼角滑下去,落在枕上。
“娘娘?”
“你过来。”
我走过去,跪在榻边。
皇后伸手,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半块玉环,青白色,断口磨得发亮。
“你身上,有没有这样一块?”
我伸手进衣领,把脖子上挂的绳子拉出来。
绳子上拴着半块玉环。
和皇后手里那半块,正好能拼成一个整圆。
殿里的宫女都跪下了。
我捏着那半块玉,手指发抖。
“娘娘,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我知道。”皇后说,“因为另外半块,是我给她的。”
“您给她?”
“二十二年前,我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皇后看着那两块玉,“苏婉是我的伴读,也是我的医女。”
“她医术很好?”
“好得能替我死。”皇后说,“那年我病了,太医开的方子有毒,是她先尝的。”
“她替我躺了三个月。”
“后来先帝查这件事,查到一半就不查了。”皇后笑了一声,“她出宫的时候,我把这块环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我说,将来你有难,拿这个来找我。”
“她没来找我。”
“她死了。”我说。
“我知道。”皇后说,“我等了二十年,等来的是她的女儿,在赏花宴上说了一句棺材铺。”
她看着我。
“知晚,你娘没来找我,是因为她知道,找我就是把我拖进泥里。”
“可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自己走进来了。”皇后说,“你一句话,把半个京城的泥都翻起来了。”
我跪在榻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娘这辈子没跟我说过宫里的事。
她只说,做人要睁着眼,别闭着。
“娘娘。”我开口,“您召我入宫,不只是为了认亲吧?”
皇后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笑意。
“你比你娘聪明。”
“我娘不傻。”
“她不傻,她只是太软。”皇后说,“她要是肯低一次头,就不会死。”
殿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响。
皇后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我这宫里,有三年没听见真话了。”
“为什么?”
“因为我病着。”她说,“病着的人,身边的人就开始替她打算。”
“打算什么?”
“打算我死后,谁接手这座宫。”
我明白了。
“淑妃娘娘。”
皇后没答,只抬了抬下巴。
“她姓崔,我也姓崔。”她说,“她是我族妹。”
“族妹?”
“同一个祖坟里出来的。”皇后说,“我进宫那年,她十四,跟在我后头叫姐姐。”
“后来呢?”
“后来她生了皇子,我生了一场病。”皇后说,“病到现在,还没死。”
这句话说得太直,我一下子没忍住,笑了。
皇后也笑了。
“你看。”她说,“这就是我要的。”
“要什么?”
“要一个听见这话会笑的人。”皇后说,“这宫里的人,听见这话只会跪。”
她伸手,把我的下巴抬起来。
“知晚,我给你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坤宁宫侍疾女官。”她说,“正七品,不领俸,只管说话。”
“管说话?”
“我宫里的事,我说一半,你听一半。”皇后说,“你听见不对的,就当面说。”
“娘娘,我要是说错了呢?”
“说错了,我担着。”
“那要是我得罪了人?”
“得罪了人,我也担着。”皇后说,“只要你说的是真的。”
我跪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憋了八年的气,松了一点。
“娘娘,我应了。”
“不再想想?”
“不想了。”我说,“我这人想多了容易结巴。”
皇后笑出了声。
她笑完,脸色忽然沉下来。
“知晚,我先把一句话放在这里。”
“娘娘说。”
“我护你,不是白护。”她说,“我要你替我翻三件事。”
“哪三件?”
“一件是我宫里的东珠案。”皇后说,“去年冬天,淑妃宫里丢了一串东珠,最后在我这院子里找到了。”
“找到了?”
“在一个小才人的箱子里。”皇后说,“那才人被杖了三十,撵去了浣衣局。”
“您信是她偷的?”
“我不信。”皇后说,“可我没有证据。”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十年前德妃的血崩。”皇后的声音低下去,“德妃死的时候,孩子没生下来。”
“太医说是难产。”
“太医是淑妃举荐的。”皇后说,“稳婆是柳家找的。”
我心里一震。
“柳家?”
“柳家不光抬棺材。”皇后说,“柳家还给宫里办丧事,办丧事的人,最清楚谁家死了人,怎么死的。”
殿里静下来。
“第三件呢?”我问。
皇后看着我。
“第三件,我还没想好。”她说,“等前两件翻完,你就知道了。”
我还想再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宫女掀帘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淑妃娘娘来了。”
皇后的手,慢慢收回薄毯底下。
“让她进来。”
我站起来,退到榻侧。
帘子一掀,进来一个女人。
三十五六岁,穿一身海棠红的宫装,脸上胭脂红得正好。
那层红里,也有一粒细金沙。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三息。
淑妃崔氏。
她进来先给皇后行礼,行得很周全。
“姐姐今日气色好了些。”
“托你的福。”皇后说,“药吃得好。”
淑妃笑了一下,转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沈家的姑娘。”皇后说,“我看着喜欢,留在宫里陪我说话。”
“沈家?”淑妃想了想,“前日在定国公府,说胭脂的那个?”
“就是她。”
淑妃的笑意没变,眼神却冷了。
“姐姐这宫里,如今什么人都能进来了。”
皇后咳了两声。
“我病着,就图个热闹。”
淑妃站着没动。
“姐姐,妹妹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说。”
“说。”
“宫里传得难听。”淑妃慢慢道,“说姐姐找了个村野丫头,专门翻人的旧账。”
皇后抬起眼。
“传得难听,还是你听着难听?”
淑妃的笑僵了一下。
“姐姐这话,妹妹听不懂。”
“听不懂就回去想。”皇后说,“想明白了再来。”
淑妃站了一会儿,福了一福,退出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不是恨,是打量。
像在看一件刚买回来的东西,值不值钱,好不好使,什么时候该砸。
帘子落下。
皇后闭上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知晚。”
“在。”
“你方才看她,看了三息。”
“是。”
“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她脸上那层胭脂,也是柳记的头七盒。”
皇后睁开眼。
“你确定?”
“确定。”我说,“掺金箔的头七盒,全京城只有七盒,一盒在您这儿,一盒在我三伯母脸上。”
“剩五盒呢?”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知道,一个宫里娘娘用的胭脂,不该跟棺材铺掌柜娘子是一个来路。”
皇后看了我很久。
“明日。”她说,“明日早朝后,你跟我去一趟淑妃宫里。”
“去做什么?”
“去要那串东珠。”
“娘娘有凭据了?”
“没有。”皇后说,“我有一张嘴。”
她指了指我。
淑妃住在关雎宫,院子比坤宁宫大一倍。
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在廊下喂鱼。
听见通报,她把鱼食往水里一撒,转身迎上来。
“姐姐怎么来了?”她笑着,“这日头毒,仔细身子。”
“我来看看你。”皇后说,“顺便问一件旧事。”
“姐姐说。”
“去年冬天,你宫里的东珠。”
淑妃脸上的笑没变。
“那案子早结了。”她说,“是浣衣局那个才人偷的,皇上还罚了她的家人。”
“结了,我也想再看看。”皇后说,“我病着,脑子慢,有些事总想不通。”
淑妃看了我一眼。
“姐姐带她来做什么?”
“她眼睛好。”
淑妃笑了一声。
“那就看吧。”她侧身让开,“姐姐要看什么,妹妹都陪着。”
东珠案发的地方,是关雎宫西厢的一间耳房。
耳房里堆着箱笼,落了一层灰。
那只装珠子的匣子还在,紫檀的,一尺见方。
我蹲下来,先看匣子,再看箱子,最后看地。
“看出什么了?”淑妃站在门口,声音带笑。
“娘娘。”我抬头,“这箱子,是那个才人的?”
“是。”
“她用了几年?”
“三年多吧。”
我伸手摸了摸箱子的锁。
“这锁是新的。”
淑妃的笑意淡了一点。
“锁坏了,换一把,有什么稀奇。”
“锁是新的,锁鼻上的漆也是新的。”我说,“可箱子四角的铜包已经磨得发亮,说明这箱子搬过很多回。”
“那又如何?”
“换了锁,不换箱子。”我站起来,“说明换锁的人,急着用这箱子装东西,来不及换箱子。”
淑妃没说话。
我走到匣子前,把匣盖打开。
里头铺着明黄的缎子,缎子上躺着九颗东珠。
“娘娘,这串珠子原来是多少颗?”
“十二颗。”淑妃说,“皇上赏的,南海贡珠。”
“那剩下三颗呢?”
“被那才人拿去当了。”
“当在哪儿?”
“不知道。”淑妃说,“她抵死不认,东西也没找回来。”
我把九颗珠子一颗一颗拈起来看。
珠子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娘娘,这九颗珠子,是谁收回来的?”
“我身边的宫女。”
“收回来之后,洗过吗?”
“这等东西,怎么敢洗。”淑妃说,“拿软布擦过。”
我点点头。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珠子干净,可这匣子里有灰。”我把匣底翻过来给她看,“匣底的缎子发黄,边上还有一圈水渍。这匣子在潮地方放过。”
淑妃的眉头皱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九颗珠子,不是当年就收回来的。”我说,“它们是最近才放进这只匣子的。”
殿里静了。
皇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淑妃,你怎么说?”
淑妃转过身,笑意已经挂不住了。
“姐姐,一个丫头胡说八道,你也信?”
“我信眼睛。”皇后说,“知晚,接着看。”
我站起来,往佛堂的方向走。
“我去哪儿?”淑妃拦了一步。
“娘娘的佛堂。”
“佛堂是清净地。”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想看看菩萨脚下干不干净。”
淑妃的脸沉下来。
她没拦。
关雎宫的佛堂很小,供着一尊白玉观音。
香案上的香灰积得很厚,一看就是几天没换。
我跪在蒲团上,把手伸进香炉里。
灰是凉的,细得像面粉。
我从灰里摸出三颗珠子。
一颗一颗,放在掌心。
“娘娘。”我回头,“东珠在这儿。”
淑妃站在门口,脸色变了。
“这是……这是供佛的。”
“供佛的珠子,怎么会埋在香灰底下?”
“我撒进去的。”淑妃说,“供珠要埋进香灰,这是规矩。”
“这是哪家的规矩?”皇后走进来,“我在宫里二十二年,没听过。”
淑妃的嘴唇动了动。
“姐姐,这珠子是妹妹的,妹妹爱怎么供就怎么供。”
“既是供佛,为什么报失窃?”皇后问,“为什么杖了才人三十,撵去浣衣局?”
“那是下人报的!”
“哪个下人?”
淑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女。
“翠儿。”
一个十六七岁的宫女跪下来,脸都白了。
“是奴婢……奴婢见珠子不见了,就报给了管事姑姑。”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
“翠儿。”
“你伸手。”
她愣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
指甲干净,缝里一丝灰都没有。
“娘娘。”我站起来,“这丫头没碰过香炉。”
“你怎么知道?”
“香灰三天没换了。”我说,“这么厚的灰,手伸进去,指甲缝里全是白的。她的手干净。”
淑妃的脸,白了一层。
“这能说明什么?”她声音拔高,“也许是别人摸的!”
“那娘娘告诉我。”我转过身,“这三颗珠子,是谁埋进香灰里的?”
淑妃没答。
“珠子从匣子里拿出来,要摘,要藏。”我说,“摘珠子的人手上有汗,珠子就会沾灰。可这九颗珠子是干净的,说明有人擦过。”
“擦过又怎样?”
“擦过,就是心虚。”我说,“真正供佛的珠子,谁舍得擦得这么干净?”
皇后在门口咳了一声。
“淑妃。”
“姐姐。”
“东珠是皇上赏的,你报失窃,皇上才准了杖责。”皇后慢慢说,“你如今说珠子一直在你宫里,是供在菩萨跟前。”
“是。”
“那你就是诬告。”皇后说,“拿皇上的东西,诬告皇上的人。”
淑妃的膝盖软了一下。
“姐姐,我没有诬告!”
“那才人呢?”皇后问,“她在浣衣局,手上冻得全是口子。”
淑妃不说话了。
我站在香案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娘。”我开口,“还有一件。”
淑妃转头看我,眼里的东西,我这辈子只在一处见过。
是杀意。
“你说。”
“这九颗珠子,是南海贡珠,穿珠的金线是尚工局的。”我说,“金线断口发毛,说明是被人硬拽断的。”
“那又如何?”
“硬拽断的,珠子就会蹦。”我说,“蹦出去的珠子,不会自己跑回匣子里。”
我抬起手,把掌心的三颗珠子亮了亮。
“所以这三颗,是有人从香灰里捡出来,又放回去的。”
“谁?”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知道,这宫里谁能进佛堂,谁不能。”
淑妃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她,“翠儿进不了佛堂。能进佛堂的,只有娘娘您,和您身边最亲的人。”
殿里死一样静。
皇后慢慢走进来,走到香案前,看着那尊白玉观音。
“淑妃。”
“姐姐。”
“这珠子,我不带走。”皇后说,“你自己送回浣衣局去。”
淑妃猛地抬头。
“姐姐!”
“那个才人,明日调回尚服局。”皇后说,“杖责的三十,你去跟皇上说,是你报错了。”
“我——”
“你若不去说,我就去说。”皇后转过身,“我说的,就不是报错了。”
淑妃的脸涨得通红。
她站了很久,忽然笑了。
“姐姐好手段。”她说,“病了三年,一出手就找了个村野丫头当刀。”
“她不是刀。”皇后说,“她是一面镜子。”
“镜子?”
“镜子照人,照出来的东西,人不爱看。”皇后说,“可它不撒谎。”
淑妃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知晚。”
“娘娘。”
“你今日在我这儿说的话,我记着了。”
“娘娘记着好。”我说,“我这人记性也好。”
她走了。
佛堂里只剩下我和皇后。
皇后扶着香案,慢慢坐下。
她的手在抖。
“娘娘。”
“我没事。”她说,“我是高兴。”
“高兴什么?”
“三年了。”皇后说,“我头一回,把话说到她脸上。”
我跪下来,把三颗珠子捧到她面前。
“娘娘,这珠子怎么办?”
“你留着。”
“我留着做什么?”
“做个念想。”皇后说,“往后有人问你凭什么在坤宁宫站着,你就把珠子拿出来。”
我把珠子收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我睡在坤宁宫西配殿。
半夜里,我被一阵响声惊醒。
是窗棂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坐起来,摸到枕边的烛台,点上。
窗纸上破了一个洞。
洞外头,一条青蛇正往里爬。
我没喊。
我娘说过,后宅里见蛇,先别喊,喊了蛇就跑了,剩下的人在暗处笑。
我把烛台举高,火苗对准蛇头。
蛇停了停,转头从洞口退了出去。
我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把洞口指给皇后看。
皇后看了三息。
“这洞是新的。”她说,“断口还有木刺。”
“是。”
“昨晚有人来过。”
“是。”
皇后转过头,看着我。
“知晚,你怕不怕?”
“怕。”我说,“可我更想知道,是谁想让我闭嘴。”
皇后笑了一下。
“你猜。”
“我不用猜。”我说,“这宫里,昨天晚上知道我拆了东珠案的,只有三个人。”
“哪三个?”
“您,我,和淑妃。”
皇后闭上眼。
“她动手倒快。”
“娘娘。”我说,“我还没说完。”
“说。”
“还有第四个人。”
皇后睁开眼。
“谁?”
“给您送药的那个人。”我说,“我昨天在殿里闻见药味不对。”
皇后喝药,一日三次,辰时、午时、酉时。
我在坤宁宫待了三天,把三次药都闻了一遍。
辰时那碗最苦,午时那碗有点甜,酉时那碗有一股铁锈味。
第四天辰时,我把药碗端起来,没递给皇后。
“娘娘,今日这碗,先别喝。”
皇后放下手里的书。
“怎么了?”
“多了东西。”
我把碗放在案上,用银匙搅了搅,舀起一点药渣。
“娘娘平日喝的方子,是太医院开的养荣汤,里头有人参、白术、当归、甘草、茯苓。”
“是。”
“这碗里多了一样。”我把银匙举到她面前,“附子须。”
皇后的眼神变了。
“附子?”
“附子有毒,须子更毒。”我说,“少量久服,人不死,只会越来越虚,越来越怕冷。”
皇后沉默了很久。
“我这一年,确实越来越怕冷。”
“娘娘,这不是病。”
“这是人。”
皇后把书合上,声音很平。
“叫周太医来。”
周太医是太医院副使,五十来岁,胡子修得很齐。
他进来的时候,我先看了他的手。
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袖口一丝药渍都没有。
一个天天摸药的人,袖口这么干净,只有一种可能。
他很久没自己抓过药了。
“娘娘。”他行礼,“可是药有不妥?”
“周太医。”皇后把碗推过去,“你尝尝。”
周太医的脸色微变。
“臣……臣不敢。”
“为何不敢?”
“君臣有别,臣不敢用娘娘的药。”
“那我替你说。”皇后说,“这碗里有附子须。”
周太医跪下了。
跪得很快,快得不像惊讶。
“娘娘明鉴,臣开的方子里没有附子!”
“那是谁放的?”
“臣不知。”
“你不知道?”皇后笑了一声,“这药是你亲手抓的,药包上盖着你的印。”
周太医的额头贴在地上。
“臣……臣年迈眼花,许是抓错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周太医。”
“姑娘。”
“你袖口没药渍。”
他抬起头。
“这说明你很久没抓过药了。”我说,“一个眼花的人,还敢替皇后抓药,你胆子真大。”
周太医的嘴张着。
“我再说一句。”我看着他,“你指甲缝里有朱砂。”
他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朱砂是做什么的?”我站起来,“朱砂研末,掺在胭脂里,色最正。”
殿里静了。
“柳记的胭脂,头七盒掺的就是朱砂。”我说,“周太医,你家里是不是也有个女人,用柳记的胭脂?”
周太医整个人塌了下去。
“娘娘饶命。”
“说。”皇后只吐了一个字。
“是柳郎中。”周太医哭着,“柳郎中吩咐,每次加一点点,加三年,娘娘的身子就废了,谁也查不出来。”
“为什么?”
“柳郎中说,娘娘若倒了,淑妃娘娘就能掌六宫。”
“他一个户部郎中,管得着六宫?”
“柳家跟崔家,是一家的生意。”周太医说,“小的只是听人差遣。”
皇后闭上眼。
她的手放在薄毯上,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开口。
“拉下去,交大理寺。”
“娘娘!”周太医磕头,“臣还有话说!”
“说。”
“尚药局的药材,三年前换了供货的商号。”他说,“换的是崔家的‘广济号’。”
“为什么换?”
“因为柳郎中上了折子,说原来的商号价钱高。”
皇后睁开眼。
“三年前。”
“是。”
“三年前,我病得最重。”
“是。”
殿里静得能听见药炉里的水响。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一桩投毒。
这是一场做了十年的局。
皇后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知晚。”
“在。”
“你知道德妃的稳婆姓什么?”
“不知道。”
“姓吴。”皇后说,“叫吴三娘。”
我心里一跳。
“吴?”
“周记寿材的吴氏,是她侄女。”
我抬起头。
“娘娘,您早就知道?”
“我知道,可我查不动。”皇后说,“吴三娘十年前就出宫了,回乡养老,一年前病死了。”
“死了?”
“死了。”皇后说,“死得正好,死得干净。”
我想了想。
“娘娘,我不信她死了。”
皇后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柳家会换棺。”我说,“会换棺的人,也会换尸。”
皇后坐直了。
“你要出宫?”
“我要去寿材巷。”
“一个人去,你回不来。”
“那娘娘给我个人。”
“谁?”
“谢停舟。”
皇后笑了一下。
“你倒会挑。”
“他认证据。”我说,“我认人。我们两个凑一起,能认全。”
皇后叫了人,递了块牌子出去。
半个时辰后,我在宫门口看见谢停舟。
他手里拿着那块牌子,脸色不太好。
“沈女官。”
“谢大人。”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拿命换一张纸。”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谢大人。”我说,“我三伯母给我下毒那晚,我就没打算活着老死。”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牌子收进袖子。
“走吧。”
寿材巷在西市最里头,巷子窄得两个人并肩都要侧身。
两旁全是棺材铺,门口摆着半成的棺木,木头味儿压得人喘不上气。
周记在巷子中段,门板是新刷的黑漆。
门虚掩着。
谢停舟先推门,我跟在后头。
院子里没有人。
地上有一摊水,还没干。
“刚有人来过。”谢停舟蹲下,摸了摸水,“鞋印是新的。”
“几个人?”
“三个。”他指着地,“两深一浅,浅的是个瘸子。”
我忽然觉得这院里太静。
静得像有人屏着气。
“谢大人。”
“嗯。”
“棺材铺的院子里,应该有刨木花的味道。”我说,“这里没有。”
谢停舟站起来。
他的手按在刀上。
我们往里走,走到正屋门口。
屋里有烟味。
不是柴火烟,是纸钱烧过的那种甜腻的烟。
我推开门。
屋里摆着一口薄棺。
棺材盖半开着,里头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寿衣,脸上盖着黄纸。
谢停舟走过去,掀开黄纸。
是周掌柜。
我心里一沉。
“死了?”
谢停舟没答。
他把老头的左手抬起来,翻过来看。
看了很久。
“知晚。”
“嗯。”
“你过来看这双手。”
我走过去。
老头的手很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虎口没有茧。
“这不是周掌柜。”我说。
谢停舟看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周掌柜做了一辈子棺材。”我说,“做棺材的人,虎口有茧,指节粗,手背上有木刺划的疤。”
我把老头的手举起来。
“这双手,一辈子没干过活。”
谢停舟的呼吸重了一分。
“换尸。”
“柳家的老本行。”我说,“他们在我们前头到了。”
院子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三个,是十几个。
谢停舟一把把我按到棺材后头。
“别出声。”
门被撞开。
进来的人穿着短打,手里拿着棍。
为首的一个瘸着腿。
“搜。”他说,“那本册子,今天必须烧了。”
棺材铺的后院有个灶房,灶上还温着一锅水。
谢停舟把我推进灶房,反手把门掩上。
“蹲下。”
“我蹲着腿麻。”
“那就麻着。”
外头的人已经进了正屋,脚步声压得很低。
“棺里那个呢?”有人问。
“躺好了。”瘸子说,“脸也盖了,衣裳也换了,看着就是个老死的。”
“吴家的丫头呢?”
“跑了一个。”瘸子骂了一句,“她跑不远,巷子两头都有人。”
我蹲在灶台后头,听见自己的牙在打颤。
谢停舟伸手,按住我的肩。
他的手很稳。
“册子在哪?”他压着声音问。
“我不知道。”
“你猜。”
我想了想。
吴氏那样的女人,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不会把东西藏在箱子里,也不会藏在身上。
“灶膛。”我说。
谢停舟看了一眼灶。
灶膛里塞着柴,柴底下是砖。
他伸手进去,一块一块摸。
摸到第三块,砖是松的。
他把砖抠出来,底下有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一本薄册,蓝布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
谢停舟翻开一页,只看了一眼,就把册子塞进我怀里。
“收好。”
“你不看?”
“先活着出去。”
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瘸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根铁尺。
“谢大人。”他咧嘴笑,“您怎么在这儿?”
“办案。”谢停舟站起来,把腰牌亮出来,“大理寺少卿,你认得这个?”
瘸子看了一眼腰牌。
然后他抬脚,把腰牌打落在地。
“认得。”他说,“可今天这儿,没有大理寺。”
十几个人涌进灶房。
我抱着册子,退到墙角。
谢停舟把我往身后一挡。
“沈知晚。”
“嗯。”
“你嗓门大不大?”
“大。”
“那就喊。”
我深吸一口气,喊了出来。
“杀人啦!寿材巷周记棺材铺杀人啦!”
这一嗓子,把院子里的人都喊愣了。
瘸子的脸变了。
“堵她的嘴!”
“晚了。”我说,“这条巷子里住着三十家棺材铺,一家三口人,就是九十个人。”
“你——”
“九十个人听见了。”我抱着册子往后退,“你们杀得了我,杀得了九十张嘴?”
瘸子往前逼了一步。
“你以为他们敢管?”
“他们不敢管。”我说,“可他们敢看。”
我指了指院墙。
墙头上,已经有两个脑袋探出来了。
巷子里的人靠棺材吃饭,最怕官府封巷。
封一天,一天没生意。
瘸子回头看了一眼墙头,脸色难看起来。
谢停舟就在这一瞬动了。
他一脚踹在瘸子的膝弯上,瘸子跪下去,铁尺脱手。
谢停舟抄起铁尺,反手横在瘸子脖子上。
“都别动。”
屋里十几个人,没一个敢动。
“大理寺的人在后巷。”谢停舟说,“我进来之前就放了信号。”
“你唬人。”瘸子咬着牙。
“我从不唬人。”
他话音落,后巷果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刀鞘撞门的声音。
十几个短打汉子,脸色一齐白了。
差役冲进来的时候,我抱着册子蹲在灶台边,腿麻得站不起来。
谢停舟走过来,伸手把我拉起来。
“能走吗?”
“能。”
“那就走。”
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薄棺。
“谢大人。”
“嗯。”
“棺里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谢停舟说,“但我知道,真的周掌柜在哪儿。”
“在哪儿?”
“他不会走远。”谢停舟说,“换尸的人,要把真尸藏起来,藏得越近越好。”
他走到院里,抬头看了看院角那口新做的棺材。
“打开。”
差役撬开棺盖。
里头躺着周掌柜。
他脸上还有血色,身上穿的还是平日的旧袄。
谢停舟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着。”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被人灌了药。”谢停舟说,“灌得不多,睡一觉就醒。”
瘸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土。
我走过去,蹲下来。
“我认得你。”
他抬起头。
“你是柳家的车夫。”我说,“去年中秋,你赶车送三伯母去庙里上香,我在车后头跟着拎香盒。”
瘸子的眼睛睁大了。
“你怎么……”
“我记性好。”我说,“我还记得你那天穿的是青布褂子,左脚靴子破了个洞。”
瘸子把脸埋进土里。
回宫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翻那本册子。
册子是吴三娘记的。
她识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年份都用天干地支。
第一页是二十二年前的。
“壬申,三月,崔府小姐诊脉,脉滑,疑似喜。”
我停住了。
崔府小姐。
二十二年前的崔府小姐,是现在的皇后。
我往下翻。
“癸酉,正月,崔小姐服药,血下,胎落。”
我的手抖了一下。
马车晃,我扶住车壁。
“甲戌,五月,入宫,为稳婆。”
“丙子,九月,德妃产,胎位不正,用催生汤。”
“丙子,九月十七,德妃血崩,胎死腹中。”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汤中有红矾,非我所加,柳二送药,我不敢言。”
我把册子合上,闭上眼。
谢停舟坐在对面。
“看见了?”
“看见了。”
“德妃的胎,是被人下药打下来的。”他说,“下药的是柳家老二。”
“柳承宗的哥哥?”
“柳承宗没有哥哥。”谢停舟说,“柳家老二,就是柳承宗。”
我睁开眼。
“册子上写柳二。”
“柳承宗排行第二。”谢停舟说,“他上头有个早死的姐姐。”
我把册子抱在怀里。
“谢大人,这册子能定他的罪吗?”
“能定一部分。”他说,“可这册子是私记,柳家可以说是我伪造的。”
“那怎么办?”
“让写字的人自己说。”谢停舟说,“吴三娘没死。”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方才在棺材铺,我看了周掌柜的手。”他说,“他的手是干活的,可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勒痕。”
“勒痕?”
“被绳子绑过。”谢停舟说,“绑的时间不长,皮还没破。”
“这说明什么?”
“说明柳家的人抓过他,问过话。”谢停舟说,“问什么?问吴三娘在哪儿。”
我心里一动。
“所以吴三娘真的没死。”
“我猜她活着。”谢停舟说,“周掌柜知道她在哪儿。”
马车进了宫门。
坤宁宫的灯亮着。
皇后没睡,坐在榻上等。
我把册子递上去。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手停住。
“壬申三月。”
“娘娘。”
“那年我十七。”皇后说,“我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是崔家的孩子?”
“是先帝的。”皇后说,“那时他还是太子。”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膝上。
“柳家给我下的药,打掉的是太子第一个孩子。”
殿里静了很久。
“皇上不知道?”
“他不知道。”皇后说,“他只知道我身子坏了,从此不能生。”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知晚。”
“在。”
“明日,我要开六宫听训。”她说,“把宗人府、大理寺、太医院的人都叫来。”
“娘娘要当众说?”
“当众说。”皇后说,“我憋了二十二年,不憋了。”
第二日巳时,坤宁宫正殿。
殿里站满了人。
六宫妃嫔在左,宗人府的两位王爷在右,大理寺卿和谢停舟站在阶下。
皇上坐在皇后下首,脸色沉得像雨前的天。
淑妃站在最前头,一身素色,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
她先开口。
“皇上,臣妾有一事,不得不说。”
“说。”
“昨日,坤宁宫的沈女官,与大理寺少卿谢停舟,私出宫门,同入西市寿材巷。”淑妃的声音清亮,“两人在一间棺材铺的灶房里,独处了半个时辰。”
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臣妾不敢妄议。”淑妃低下头,“只是这宫里的规矩,女官不得私出,更不得与外臣独处。”
皇上看向皇后。
“皇后,可有此事?”
“有。”皇后说。
殿里更静了。
“可我要问一句。”皇后慢慢道,“她出宫,是我准的。她与谢停舟同行,也是我准的。”
“姐姐准的,也该有个名目。”淑妃抬起头,“什么案子,要一个女官跟一个大理寺少卿,钻到棺材铺里去?”
皇后没答。
她转过头,看着我。
“知晚,你说。”
我走到殿中,跪下。
“皇上,臣女出宫,是奉皇后娘娘的命,去查一桩十年前的旧案。”
“什么旧案?”
“德妃娘娘血崩。”
殿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皇上坐直了。
“德妃是难产。”他说,“太医的脉案都在。”
“脉案在太医院。”我说,“可稳婆的话,不在。”
“稳婆?”
“德妃娘娘生产那日,接生的稳婆姓吴,叫吴三娘。”我说,“她给德妃娘娘熬过一碗催生汤。”
“那又如何?”
“那碗汤里有红矾。”
殿里有人低声惊呼。
淑妃往前走了一步。
“皇上,一个丫头片子,信口开河。”
“娘娘。”我抬起头,“我信口开河,可册子不会。”
皇后把册子递上去。
皇上翻开,一页一页看。
殿里静得能听见纸响。
看到第三页,皇上的手停住。
“这上头的字……”
“是吴三娘写的。”我说,“她不识字,是跟着她男人学的,写得歪,可她记了二十年。”
“这册子从哪儿来的?”
“寿材巷,周记棺材铺的灶膛里。”
“你怎么知道在那儿?”
“我猜的。”我说,“藏东西的人,都把东西藏在最脏的地方。”
皇上把册子合上。
“谢停舟。”
“臣在。”
“这册子,你看过?”
“看过。”
“可是真的?”
“臣不敢说。”谢停舟说,“册子是私记,无官印,无旁证。臣若说真,是臣失职。”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是实在。”
“臣只认证据。”
“好。”皇上把册子丢在案上,“那这册子,就当不了证据。”
淑妃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皇上英明。”
“皇上。”我开口,“臣女还有别的。”
“说。”
“德妃娘娘的稳婆吴三娘,还活着。”
殿里又静了。
“你怎么知道?”
“周掌柜的手腕上有勒痕。”我说,“勒痕是新的,说明柳家的人抓过他,问过话。问什么?问吴三娘在哪。”
“这不过是你的猜想。”
“不是猜想。”我说,“柳家的人昨天在棺材铺里换了一具尸。他们连尸都敢换,是因为他们急着让周掌柜闭嘴。”
皇上的眉头跳了一下。
“换尸?”
“皇上可记得,三十年前,应天府有一桩‘换棺案’。”我说,“一家商户死了老爷,出殡那天,棺里躺的是个陌生人。后来查出来,是仵作收了钱。”
“那案子跟柳家有什么关系?”
“柳家的祖上,就是应天府的仵作。”
殿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柳承宗就是这时候进殿的。
他一身官服,进来先跪下。
“臣柳承宗,叩见皇上。”
“你来得正好。”皇上说,“沈氏女说,柳家祖上是仵作。”
“是。”柳承宗说,“臣祖上确是仵作,后来改籍从商,三代之前就已是良民。”
他答得太干脆,殿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臣不畏人言。”柳承宗抬起头,“臣只怕有人拿贱籍说事,诬我柳家。”
“柳郎中。”我开口,“我没说你祖上是仵作是罪。”
“那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仵作会换尸。”我看着他,“换尸的手艺,传了三代,传到今天,还在用。”
柳承宗的脸,慢慢转向我。
“沈三姑娘,你可知诬告官员,是什么罪?”
“我知道。”
“那你可知,你今日说的话,一个字都拿不出实证?”
“我拿得出。”我说,“吴三娘活着,就是实证。”
“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说,“可柳郎中知道。”
柳承宗笑了一声。
“我若知道,何必容你在这儿说话。”
“因为您还没找到她。”我说,“您找了三天,没找到,所以才急了,才去棺材铺换尸。”
柳承宗的笑意淡下去。
“皇上。”他转向御座,“臣请治此女诬告之罪。”
“皇上。”淑妃也开口,“臣妾还有一事。”
“说。”
“昨夜,有人看见谢大人从坤宁宫西配殿出来。”淑妃说,“三更天。”
殿里哗然。
我猛地抬头。
“胡说!”
“沈女官。”淑妃看着我,“你这是心虚?”
“我没心虚。”我说,“我昨夜在内狱边的耳房里睡的,一整夜都有两个宫女守着。”
“哪两个?”
“我不知道名字。”我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皇后开口:“是我派的。”
“姐姐派的人,自然护着姐姐的人。”淑妃说,“这话,做不得证。”
皇上坐在上头,一句话没说。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谢停舟。”
“臣在。”
“你昨夜在哪儿?”
“臣在大理寺。”谢停舟说,“审那个瘸腿的车夫,审到四更。”
“有人证?”
“有大理寺的值夜主簿,有录事,有六个差役。”
“传。”
半个时辰后,值夜主簿跪在殿上。
“回皇上,谢大人确实在大理寺,四更才走。”
淑妃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也许是四更之后去的。”她说。
“娘娘。”谢停舟转过身,“四更之后,臣回府了。臣府上的门房、马夫、更夫,都能作证。”
“你府上的人,自然护着你。”
“那臣请皇上派人去查。”谢停舟说,“查臣府门的锁,查臣的马,查臣院子里的灯。”
淑妃没再说话。
皇上摆了摆手。
“这事不必查了。”
他看向我。
“沈氏女。”
“臣女在。”
“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也一个字都不驳。”皇上说,“因为你说的事,太大。”
“皇上……”
“德妃的事,是朕的家事。”他说,“家事,不该在六宫听训上摊开。”
我心里凉了半截。
“至于柳家的案子。”皇上看向谢停舟,“大理寺照旧查。”
“臣领旨。”
“但谢停舟,你身为大理寺少卿,私出京城,与宫眷同行,坏了规矩。”皇上说,“罚俸半年,停职待查。”
殿里一片死寂。
“至于沈氏女。”皇上看向我,“诬告朝廷命官,本该重罚。”
皇后开口:“皇上。”
“皇后不必说了。”皇上抬手,“念在她年纪小,又是初犯,押入内狱,听候发落。”
两个内侍上来架我的胳膊。
我被拖出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淑妃站在殿中,垂着眼,脸上什么都没有。
柳承宗已经站起来了,正理着袖子。
皇后坐在榻上,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只有谢停舟,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的是两个字。
别怕。
内狱在宫城西北角,一间半地下的小屋,墙上有水。
我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点了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女人。
三伯母。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一只食盒。
“知晚。”
“三伯母怎么进来的?”
“柳家花了钱。”她说,“钱能进的地方,人就能进。”
我在她对面坐下。
“您是来送饭的,还是来送话的?”
“都送。”她打开食盒,“先吃。”
食盒里是四样小菜,一碗白粥,一碟桂花糕。
我没动。
“三伯母,这粥里没放红矾吧?”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孩子。”她把粥推过来,“到了这个地步,还嘴硬。”
“我嘴软了,您就高兴了?”
三伯母叹了口气。
“知晚,你听我说一句。”
“您说。”
“柳家到今日,不是一天两天。”她说,“从你曾祖那辈起,柳家就在京里走动。谁家办丧事,谁家死了不该死的人,谁家庶子庶女暴毙,都要经柳家的手。”
“所以呢?”
“所以你斗不过。”她说,“你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皇上信不信?他不信。他不是不信你,他是不敢信。”
“为什么不敢?”
“因为德妃的事,牵着他自己的脸。”三伯母说,“他要是认了,就是认了自己二十年瞎眼。”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得对。
“那三伯母想让我做什么?”
“认个错。”她说,“就说你年纪小,听人嚼舌根,胡说八道。”
“认了之后呢?”
“认了之后,柳家保你一条命。”她说,“送你去江南,找个老实人家嫁了,一辈子衣食无忧。”
“哪户人家?”
“苏州有个盐商,四十来岁,死了两任娘子。”三伯母说,“人不坏,就是年纪大些。”
我笑了一声。
“三伯母,您这是保我命,还是卖我人?”
“是保你命。”
“那您告诉我一件事。”我看着她,“您脸上这盒胭脂,是柳记的头七盒。您知道那木头是什么做的吗?”
三伯母的手抖了一下。
“是旧棺材板。”我说,“您每天往脸上抹的,是别人的棺材板。”
她的脸白了一分。
“您知道柳家收旧棺做什么吗?”我往前凑了凑,“他们不是要木头,是要棺头上的字。”
“什么字?”
“谁家的棺,亡人姓什么,几时入的殓。”我说,“柳家收了三十年,收了三百车。这三百车旧棺,就是三百本账。”
三伯母的呼吸乱了。
“您想想。”我说,“这些账,要是摊在皇上面前,京里有多少家要塌?”
她不说话。
“您以为柳家保得住您?”我说,“柳家连自己都保不住。”
三伯母忽然站起来。
“沈知晚,你别以为你赢定了。”
“我没赢。”
“你知道就好。”她冷笑,“你在这内狱里,叫天天不应。谢停舟停职了,皇后病着,你还有什么?”
“我还有一张嘴。”
“嘴?”她笑起来,“你上次靠嘴,把自己送进了内狱。”
“那也比您强。”我说,“您靠脸,把全家的命都抹在了脸上。”
三伯母抬手,把食盒扫在地上。
粥洒了一地。
“你等着。”
“我等着。”
她走了。
灯还在烧,火苗一跳一跳。
我坐在墙根下,把鞋底的那张纸摸出来。
三个名字,三个日子。
崔明昭,是崔家二夫人。
第二个名字,我认得一半。
第三个名字,我不认得。
我把纸翻过来,在灯下看。
纸背面有字,是掌柜娘子的笔迹。
“吴三娘在城南,报恩寺后头的织坊。”
我把纸贴在心口,闭上眼。
织坊。
城南报恩寺后头,有一家织坊,专做寿衣。
内狱送饭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姓赵,走路没声。
我头一天没跟他说话。
第二天,我把一颗东珠放在碗底。
他收盘子的时候,手停住了。
“姑娘,这是什么?”
“南海珠。”我说,“一颗,够你在宫外买三亩地。”
小太监的脸白了。
“姑娘别害我。”
“我不害你。”我说,“我只要你替我送一句话。”
“送给谁?”
“大理寺,谢停舟。”
他把碗放下,退了两步。
“姑娘,谢大人停职了。”
“停职的人,还是要吃饭的。”我说,“他每天辰时去衙门口那家馄饨摊。”
小太监看着我,咬着嘴唇。
“送什么话?”
“六个字。”我说,“报恩寺后织坊。”
他沉默了很久,把珠子攥进手心。
“姑娘,我不保证能送到。”
“送不到,你就把珠子还我。”我说,“我不怪你。”
他走了。
那一夜很长。
墙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在青砖上,声音像有人敲门。
我靠着墙,把这三天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淑妃的胭脂,柳承宗的靴子,周太医的指甲,翠儿的香灰。
一件一件,都还差一口气。
第二天午时,内狱的门开了。
来的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
“沈女官,起来。”
“姑姑,去哪儿?”
“太极殿。”她说,“皇上要亲审。”
我心里一跳。
“审谁?”
“审柳承宗。”她说,“也审你。”
太极殿上,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宗人府的两位王爷坐在前头。
皇上坐在正中,脸色比昨日更沉。
皇后坐在他下首,一身朝服,脸色白得吓人。
我被押到殿中跪下。
柳承宗跪在我左边。
淑妃站在殿侧,一身缟素。
大理寺卿捧着卷宗,站在阶下。
“皇上。”大理寺卿开口,“臣奉旨复查柳家一案,查出三件事。”
“说。”
“第一件,柳家名下‘柳记胭脂铺’,十年来从寿材巷收旧棺木三百一十七车。”
殿里响起一片低语。
“第二件,柳家以‘广济号’之名,向尚药局供药,三年间换了十七味药材的产地。”
“第三件。”大理寺卿顿了顿,“柳承宗之妹柳氏,即沈家三夫人,昨夜在其宅中自缢,被救下。”
我猛地抬头。
“她没死?”
“救下了。”大理寺卿说,“人已押到殿外。”
皇上摆了摆手。
“带上来。”
三伯母被两个内侍架进来。
她的头发散了,脖子上一道紫痕,眼睛哭得通红。
她跪在我旁边,没看我。
“柳氏。”皇上开口,“你自缢,是想死,还是想躲?”
三伯母磕头。
“臣妇不敢躲。”
“那你为什么要死?”
“因为……”她的声音发抖,“因为柳家要杀我。”
殿里静了。
柳承宗猛地转头。
“你胡说什么!”
“兄长。”三伯母抬起头,“你昨夜派人到我房里,让我喝药。”
“我没有!”
“你派的是你家的管事刘三。”三伯母说,“他说,我若不死,柳家全族都得死。”
柳承宗的脸涨红了。
“皇上,臣妹神智不清!”
“臣妇神智清得很。”三伯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举起来,“这是刘三给我的药包,我没喝。”
内侍把药包接过去,递给太医。
太医打开闻了闻,跪下。
“回皇上,是砒霜。”
殿里哗然。
柳承宗跪在那儿,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皇上看着他。
“柳承宗。”
“臣在。”
“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他抬起头,“臣冤枉。”
“冤在何处?”
“臣妹与沈氏女有私怨。”柳承宗说,“她恨沈氏女毁了柳家,又怕臣追究,才编出这些话。”
“编的?”皇上把册子丢在他面前,“这册子也是编的?”
“册子可以是伪造的。”
“那这个呢?”
殿外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
谢停舟走进殿来。
他穿的是便服,一身青灰,手里扶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六十来岁,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一只手用布包着。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民妇吴三娘,叩见皇上。”
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柳承宗盯着她,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吴三娘。”皇上开口,“你可知今日上殿,说错一句话,就是死罪?”
“民妇知道。”她抬起头,“民妇已经躲了十年,躲不动了。”
“那你说。”
吴三娘把手上的布解开。
那只手,从虎口到手腕,全是疤。
烫的。
“这只手,是德妃娘娘咬的。”她说,“娘娘临死前抓着我的手,咬下去,咬得见了骨头。”
殿里没人出声。
“娘娘为什么咬你?”
“因为她疼。”吴三娘的眼泪掉下来,“也因为她恨。”
“恨谁?”
“恨民妇给她喝了那碗汤。”
皇上站起来。
“什么汤?”
“催生汤。”吴三娘说,“汤是柳二送来的,说是太医院加的。民妇不识字,闻着味儿不对,可不敢不喂。”
“喂了之后呢?”
“喂了之后,娘娘就开始出血。”吴三娘说,“血止不住,从午后流到夜里。”
“孩子呢?”
吴三娘沉默了很久。
“孩子生下来了。”
殿里炸了。
“生下来了?”皇上的声音都变了,“太医的脉案上写的是胎死腹中!”
“孩子生下来是活的。”吴三娘说,“哭得很响。”
“那孩子呢?”
“被抱走了。”
“谁抱走的?”
“柳二带来的人。”吴三娘说,“一个婆子,抱着孩子从后门走了。民妇追出去,被柳家的人按住。”
“孩子抱去了哪儿?”
“民妇不知道。”她说,“民妇只知道,三年后,柳家那个婆子喝醉了,跟人说,那孩子三岁上没了。”
皇上站在殿上,手撑着御案。
他的肩膀在抖。
“没了。”他重复了一遍,“怎么没的?”
“婆子说,是病没的。”吴三娘说,“也有人说,是喂了药。”
殿里死一样静。
皇后站起来。
“皇上。”
皇上没回头。
“皇上。”皇后又说了一遍,“臣妾有一句话。”
“说。”
“德妃的胎,是臣妾第一个提醒您要防的。”皇后说,“那时您说,宫里不会有这种事。”
皇上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柳承宗。”
“臣在。”
“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承宗跪在那儿,忽然笑了一声。
“皇上,一个乡下婆子的话,也能当证据?”
“她是人证。”
“人证可以收买。”柳承宗说,“她躲了十年,为什么今日才出来?因为有人找到了她,给了她钱。”
“谁给的钱?”
“大理寺。”柳承宗抬起头,“谢停舟停职了,可他还在查。他找到这个婆子,教她说话,再把她带上殿。”
谢停舟开口了。
“柳郎中。”
“谢大人有何指教?”
“你说我教她说话。”谢停舟说,“那我把她方才说的话,一句一句问你。”
“问。”
“德妃娘娘咬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柳承宗愣了一下。
“我怎知。”
“吴三娘方才伸的是右手。”谢停舟说,“她右手虎口的疤,牙印是斜的,因为她当时是背对着娘娘,被从后头抓住。”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真的被咬过。”谢停舟说,“牙印的方向,编不出来。”
柳承宗的嘴唇动了动。
“还有。”谢停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太医院十年前的脉案原底。”
“脉案不是烧了吗?”
“烧的是抄本。”谢停舟说,“原底在太医院库房的夹墙里。臣昨夜找到的。”
殿里一片哗然。
“脉案上写,德妃产下一女,哭声洪亮,随即被稳婆抱走。”谢停舟念,“后注‘胎死’,笔迹与前面不同。”
“谁改的?”
“太医院院判陈良。”谢停舟说,“他已经招了,说是柳承宗给了三千两。”
柳承宗跪在那儿,整个人塌了下去。
淑妃往前走了一步。
“皇上。”
“你也有话说?”
“臣妾有一事不明。”淑妃说,“德妃的事,与臣妾何干?”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崔娘娘。”我开口,“您这句问得好。”
“沈氏女,你又要胡说什么?”
“我不胡说。”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那是一盒胭脂。
柳记的头七盒。
“这是从您宫里佛堂的供桌底下找到的。”我说,“昨日内狱的人搜宫,翻出来的。”
淑妃的脸变了。
“一盒胭脂,能说明什么?”
“说明您跟柳家有来往。”我说,“可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这盒胭脂的夹层。”我把盒子翻过来,抠开底板,“崔娘娘,您知道柳记的盒子有夹层吗?”
淑妃没说话。
我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
“这上头写着三个名字。”我把纸举起来,“第一个,崔明昭。”
殿里有人低呼。
崔明昭,崔家二夫人,淑妃的嫂子。
“第二个,柳承宗。”
柳承宗抬起头,眼睛血红。
“第三个,是周记寿材的周掌柜。”
“这能说明什么?”淑妃的声音尖了。
“说明这三个人,是一伙的。”我说,“柳家收棺,崔家卖药,周家供木。三家凑一块,管着京城一半的丧事。”
“荒唐!”
“荒唐的是这纸上还写着一行字。”我把纸翻过来,“三月十七,七盒,三府。”
殿里静了。
“三月十七,是我在定国公府说那句话的日子。”我说,“七盒,是柳记头七盒的数目。三府,是三家人分。”
“分什么?”
“分那七盒胭脂里的朱砂。”我说,“朱砂掺在胭脂里,用三年,人的脸会烂,肉会烂,最后烂到骨头里。”
淑妃退了一步。
“皇上。”她转向御座,“臣妾冤枉!”
“崔娘娘。”我看着她,“您脸上这盒胭脂,也是头七盒。”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脸。
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一层红,红得正好。
淑妃把手放下来。
“皇上,臣妾这胭脂,是尚服局分的。”
“尚服局不分柳记的私货。”我开口,“尚服局的胭脂,盒底印的是内造的戳。”
“那许是底下人换了。”
“换了多少年?”我问,“娘娘,您这盒是头七盒,去年冬天的那一批。头七盒全京城只有七盒,一盒在我三伯母脸上,一盒在您这儿。”
“那又如何?”
“那七盒,是三府分的。”我说,“您这一盒,是谁送进宫的?”
淑妃没答。
“娘娘不说,我替您说。”我转向殿侧,“崔二夫人就在殿外。”
皇上的目光移过去。
“传。”
崔明昭被带上来的时候,头发已经乱了。
她跪在淑妃旁边,两个人隔着三尺,谁也没看谁。
“崔明昭。”皇上开口,“这纸上第一个名字是你。”
“臣妇……”
“你认得柳记的胭脂盒?”
崔明昭的嘴唇抖了抖。
“臣妇认得。”
“夹层里有什么?”
“有……”她咽了口唾沫,“有名字。”
“什么名字?”
“送货的名字。”崔明昭说,“柳家送货,不敢写单子,就把名字写在纸上,塞在盒底夹层里。”
“送什么货?”
“药材。”崔明昭说,“广济号的药材,送到尚药局。单子不能留,就写在纸上。”
殿里静了。
“为什么不能留单子?”
“因为……”崔明昭哭起来,“因为那些药材,有一半是假的。”
殿里炸了。
“假的?”皇上站起来,“朕的宫里,用假药?”
“不是假药。”崔明昭磕头,“是次等的。参是参须,茸是茸片,换了名目,价钱照头等的算。”
“差价呢?”
“差价……”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淑妃,“差价进了关雎宫的私库。”
淑妃猛地转头。
“崔明昭,你血口喷人!”
“娘娘。”崔明昭看着她,“那本私库的账,是您让我记的。”
“我没有!”
“账在您床底下的铁匣里。”崔明昭说,“钥匙在您脖子上挂着。”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淑妃的脖子上。
她抬手捂住领口。
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
皇上坐回御座。
他的声音很平。
“去取。”
半个时辰后,内侍捧着一只铁匣进来。
匣子打开,里头是三本账,一叠银票,还有一串东珠。
十二颗。
殿里的人,都看见了那串珠子。
“淑妃。”皇上开口,“这串东珠,是朕赏你的那一串?”
淑妃跪下了。
“是。”
“去年冬天,你说丢了。”
“是。”
“你说是一个才人偷的。”
“是。”
“朕杖了她三十,撵去了浣衣局。”
淑妃的头贴在地上。
“皇上,臣妾一时糊涂。”
“一时?”皇上把账册摔在她面前,“三本账,三年的假药,十年的旧棺,你告诉朕是一时?”
淑妃不说话了。
皇上转向柳承宗。
“柳承宗。”
“臣在。”
“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承宗跪在那儿,忽然抬起头。
“皇上,臣有一句话。”
“说。”
“臣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活。”他说,“臣祖上是仵作,贱籍,三代不能科举。臣的父亲卖了三十年的棺材,才把臣送进户部。”
“所以你就杀皇子?”
“臣没杀皇子。”柳承宗说,“臣只是送了一碗汤。”
“那也是一条命。”
“皇上。”柳承宗笑了一声,“这京里的勋贵,谁家没送过一碗汤?”
殿里死一样静。
这一句话,把满朝文武都钉在了原地。
我看见定国公站在左列,手在抖。
我看见永宁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我看见礼部侍郎的夫人站在殿外,脸白得像纸。
“皇上。”柳承宗抬起头,“臣可以一个人死。可臣若是把那些旧棺上的名字念出来,这殿上站着的,得有一半跪下去。”
皇上没说话。
殿里静了很久。
我跪在殿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柳承宗不是在求饶。
他是在拿整个京城,换自己一条命。
我站起来。
内侍要拦,皇后抬手止住。
“皇上。”我开口,“臣女有一句话。”
“说。”
“柳承宗说的那些旧棺,臣女知道在哪儿。”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在柳家的地窖里。”我说,“三百一十七车旧棺,棺头都刻着字。他把它们码在地窖里,当账本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掌柜说过。”我说,“柳家收旧棺,只要用过的,味儿正。味儿正,是因为棺头的墨还在。”
柳承宗的脸,第一次白了。
“皇上。”我转向御座,“臣女求一件事。”
“求什么?”
“求皇上派人去柳家地窖,把那三百一十七块棺头,一块一块抬出来。”
“抬出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说,“就摆在柳家门口,让全京城的人自己去看。”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沈氏女。”皇上皱眉,“你可知那是什么场面?”
“臣女知道。”我说,“臣女要的就是那个场面。”
“为什么?”
“因为柳家靠着这些棺头,捏了满城勋贵三十年的脖子。”我说,“臣女要把这些脖子,一个一个解开。”
“解开之后呢?”
“解开之后,谁家的丑事,谁家自己去捂。”我说,“捂不住的,是自己没本事,怪不得别人。”
皇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倒狠。”
“臣女不狠。”我说,“臣女只是嘴快。”
皇上忽然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把殿里的死气压下去一点。
“好。”他说,“就依你。”
柳承宗瘫在地上。
“皇上!”他喊,“臣愿招!臣愿招崔家!臣愿招所有!”
“你招。”皇上说,“你招多少,朕听多少。”
“臣求活命!”
“你求错了人。”皇上说,“你该求的是德妃。”
他抬手。
“押下去。”
柳承宗被拖出殿门的时候,一直在喊。
喊的是什么,我没听清。
淑妃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皇上看着她。
“崔氏。”
“臣妾在。”
“你降为庶人,迁居冷宫。”皇上说,“三皇子交由皇后抚养。”
淑妃猛地抬头。
“皇上!”
“你不配做他的母亲。”
“皇上!”淑妃往前爬了两步,“臣妾跟了您十七年!”
“德妃跟了朕五年。”皇上说,“她死的时候,二十六岁。”
淑妃停住了。
她跪在那儿,忽然笑了一声。
“好。”她说,“好。”
她站起来,自己理了理衣裳。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停。
“沈知晚。”
“崔庶人。”
“你这张嘴。”她说,“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把它缝上。”
“那也得有人缝得动。”
她笑了一下,跟着内侍走了。
殿里只剩下我,三伯母,还有一殿的官。
皇上看着我。
“沈氏女,你想要什么赏?”
我想了想。
“臣女不要赏。”
“不要赏?”
“臣女要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能说话的地方。”我说,“臣女想留在坤宁宫,还做那个侍疾女官。”
皇上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开口:“皇上,臣妾这宫里,缺一个敢说话的。”
“那就留下。”皇上说,“升正六品,掌言女官。”
“谢皇上。”
“还有一件事。”皇上说,“柳家地窖那些棺头,你去办。”
“臣女去办?”
“你捅的篓子,你自己收。”皇上说,“三日内,摆到柳家门口。”
“臣女领旨。”
我退出殿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殿外站满了人。
定国公夫人,永宁侯夫人,礼部侍郎夫人,还有十几位我不认得的诰命。
她们看见我出来,一齐看过来。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记得。
不是嫌,不是怕。
是等。
等我说话。
我走到台阶下,站住。
“各位夫人。”
没人应声。
“柳家的棺头,三日后摆在柳家门口。”我说,“谁家的,谁自己去认。”
定国公夫人的脸抽了一下。
“沈女官。”她开口,“凡事留一线。”
“夫人。”我看着她,“我在花厅外头跪了两个时辰,替三伯母捧暖炉。那时候,谁给我留过一线?”
她没说话。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没人信我。”我说,“现在你们信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三日之后,柳家门口,我等着诸位。”
我从她们中间穿过去。
走到宫门口,谢停舟站在那儿。
他手里牵着马,身上还是那件青灰的便服。
“谢大人。”
“沈女官。”
“你复职了?”
“复了。”他说,“皇上刚下的旨。”
“恭喜。”
“同喜。”
我看着他。
“谢大人,你昨日为什么去报恩寺?”
“因为你说过六个字。”
“你就信了?”
“我信证据。”他说,“你给的地址,是线索,不是证据。”
“那吴三娘呢?”
“我找到她的时候,柳家的人已经在织坊门口了。”他说,“我抢在前头,把她从后门带走了。”
我心里一紧。
“差一点?”
“差一刻。”他说,“再晚一刻,她就没了。”
我站在宫门口,风把衣裳吹起来。
“谢大人。”
“嗯。”
“你为什么要替我跑这一趟?”
他把马缰递给随从,转过身。
“因为你在殿上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你只要一个能说话的地方。”他说,“这京里,能说话的地方不多。”
“所以呢?”
“所以我想看看,你能说到什么时候。”
他翻身上马。
“三日后,柳家门口,我派人给你看着。”
“看什么?”
“看谁敢动你。”
马走了。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三日。
三日后,我要让整个京城,都学会一件事。
说话,是要还的。
三日后,柳家门口。
三百一十七块棺头,码成了一堵墙。
每一块巴掌宽,一尺长,漆都掉了,可上头的字还在。
谁家的姓,亡人的名,几时入的殓,一笔一笔,刻得清清楚楚。
墙前拉了绳子,绳子外头站着大理寺的差役。
我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天亮的时候,巷子两头已经挤满了人。
头一个来的是永宁侯府的老管家。
他在墙前站了半个时辰,找到一块,跪下磕了三个头,抱着棺头走了。
第二个是礼部侍郎家的。
他没跪,只把那块棺头塞进袖子,走得很快。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到了午时,墙矮了一截。
到了傍晚,墙只剩下半人高。
定国公夫人是最后一个来的。
她坐着一顶青布小轿,到了巷口就下来,一步一步走进来。
她在墙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了。
一个国公夫人,跪在一堆棺材板前头。
巷子里的人都不敢出声。
她找了一块,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女官。”
“夫人。”
“这块上头,是我婆母的名字。”她说,“我婆母死的那年,我三十岁。她死前一夜,还跟我说要吃一碗莲子羹。”
“后来呢?”
“后来柳家说,她夜里去了。”定国公夫人说,“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棺头。
“这块板上头,刻的日子,跟她死的那天,差了两天。”
我心里一沉。
“差两天?”
“差两天。”她说,“说明柳家把人换了,躺进棺材的,不是我婆母。”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沈女官。”她抬起头,“我婆母的尸首,在哪儿?”
“夫人。”我说,“我不知道。”
“那谁知道?”
“柳承宗知道。”我说,“他如今在大理寺。”
定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她抱着那块棺头,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她回过头。
“沈知晚。”
“夫人。”
“我从前看不起你。”她说,“今日我给你赔个礼。”
她福了一福。
我没避开。
我受了。
那一夜,剩下的棺头还有一百零八块。
没有一个人来认。
谢停舟站在墙边,看着那些木板。
“这些怎么办?”
“烧了。”
“烧了?”
“没人认,就是没人要。”我说,“人死了,骨头都烂了,还留一块板在这儿,风吹雨淋,像什么话。”
“你打算怎么烧?”
“请报恩寺的和尚念三天经。”我说,“烧完了,骨灰撒在城外乱葬岗。”
谢停舟看了我一会儿。
“这些人里头,有杀人的,有被杀的,有偷人的,有被偷的。”他说,“你一并超度?”
“我一并超度。”我说,“活着的时候没人体面,死了总得有一块地方。”
他没再说话。
三日后,一百零八块棺头烧了。
烟从柳家门口升起来,飘了半个城。
那天京里很多人抬头看天。
没人知道那烟是什么。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柳承宗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
崔明昭流放三千里。
淑妃崔氏废为庶人,迁居冷宫,第二年冬天病死。
柳家的产业籍没入官,柳记胭脂铺摘了匾,改成官办的纸扎铺。
三伯母柳氏,念她举发有功,免死。
伯父把她送去了家庙。
送走那天,我去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车里,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胭脂。
“三伯母。”
她抬起头。
“你来做什么?”
“来送您。”
“看我笑话?”
“不是。”我说,“我来问您一句话。”
“问。”
“您当年嫁进沈家,知道柳家做的是什么生意吗?”
她沉默了很久。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抹那盒胭脂?”
她笑了一下。
“因为好看。”
我站在车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晚。”
“嗯。”
“我这一辈子,就输在一盒胭脂上。”
“您不是输在胭脂上。”我说,“您是输在把棺材板抹在了脸上。”
她没再说话。
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堂姐沈知微的婚事,黄了。
京城里没人敢娶沈家的女儿。
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坤宁宫里抄册子。
“妹妹。”
“堂姐怎么来了?”
“我来求你。”她站在门口,手绞着帕子,“你替我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我不是柳家的人。”她说,“说我娘做的事,我不知情。”
我放下笔。
“你知情吗?”
她的嘴唇抖了抖。
“我……”
“你知情。”我说,“你知道你娘给柳家递话,你知道柳家的胭脂从哪儿来,你只是不说。”
她低下头。
“堂姐。”我说,“我不替你说谎。”
“那我怎么办?”
“你自己去说。”我说,“你去大理寺,把你知道的都说了,然后嫁个老实人。”
“谁肯娶我?”
“想娶你的人,不会问你娘是谁。”我说,“不想娶你的人,你说什么都没用。”
她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第二年春天,她嫁给了一个南方的举子。
成亲那天,她派人给我送了一盒胭脂。
盒底没有柳字。
我把那盒胭脂放在妆台上,一直没用。
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坤宁宫的屋檐上挂了半尺长的冰棱。
我抱着一摞旧棺册子,蹲在廊下抄名字。
三百一十七块,认走二百零九块,剩下一百零八块。
那二百零九块,每一块我都得抄下来,抄给谁家,什么日子,经手人是谁。
抄到第七天,手冻得握不住笔。
谢停舟来的时候,我正在用嘴哈气暖手指。
“沈女官。”
“谢大人。”
“抄了多少?”
“一百三十七块。”
“还剩多少?”
“七十二块。”
他走过来,把一个手炉放在我手边。
“先暖暖。”
“你怎么知道我冷?”
“你抄错字了。”他指着册子,“这个‘陆’字,你写成了‘陵’。”
我低头一看,真写错了。
“你连这个都看?”
“我看证据。”他说,“字错了,就是证据错了。”
我把册子合上。
“谢大人,你这人活得累不累?”
“累。”
“那你还这么活?”
“改不了。”他说,“我十岁那年,我爹被人诬了贪墨。查了三年,才查清。三年里,我娘天天哭,我天天记,谁说了什么,谁递了哪张纸。”
“后来呢?”
“后来我爹还是死了。”他说,“死在牢里,没等到清白。”
殿外的雪簌簌落着。
“所以你就只认证据。”
“我认证据,是因为证据不会改口。”他说,“人会。”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信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说的话,前后对得上。”他说,“一个人要说谎,说三个月,一定会有对不上的地方。”
“我要说三年呢?”
“那我就听三年。”
我低下头,把册子翻开,接着抄。
雪落在纸上,化开一小团墨。
那天晚上,我抄到三更。
谢停舟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没走。
他手里拿着一块旧棺头,一遍一遍摸上头的字。
“谢大人。”
“嗯。”
“你不回去?”
“回去也没事。”他说,“我府上就我一个人。”
“你府上没有别人?”
“有一个老仆,两条狗。”
我笑了一下。
“那你府上,倒清静。”
“清静。”他说,“清静得能听见雪落。”
我放下笔,看着院里。
廊下的灯照着雪,雪是白的,灯是黄的。
“谢大人。”
“嗯。”
“你往后,会娶亲吗?”
他抬头看我。
“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问问。”
“会。”他说,“等我查完柳家这桩。”
“查完了呢?”
“查完了,就去提亲。”
“提谁家的?”
他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手炉往我怀里一塞。
“抄完了再问。”
“我问什么了?”
“你心里明白。”
他走了。
我抱着手炉坐在台阶上,脸烫得像灶膛。
那炉子里的炭,烧了一整夜。
那年冬天,京里还有一桩事。
十二月,我在回府的车上,被人泼了一盆水。
水是滚的。
我躲得快,只烫了半只袖子。
车夫吓坏了,追出去喊人,泼水的人钻进了巷子,没追上。
第二天,谢停舟来沈家看我。
他站在我院子里,看着那只袖子。
“谁泼的?”
“不知道。”
“你知道。”
“我猜是柳家的旧仆。”
“猜不算。”他说,“我派人去查了。”
“查出什么?”
“巷子里那户人家说,前一天晚上,有人租了他家的后门。”他说,“租门的人,左脚有点瘸。”
我抬起头。
“还是那个瘸子?”
“他跑了。”谢停舟说,“可我拿到了他的鞋。”
“鞋能做什么?”
“鞋底的泥。”他说,“那泥是城南窑的黑泥,只有寿材巷那一片有。”
“那又怎样?”
“那说明,柳家还有人在动。”他说,“这些人在暗处,你在明处。”
“那我怎么办?”
“你搬去坤宁宫住。”他说,“宫墙里头,他们进不来。”
“那出了宫呢?”
“出了宫,我跟着。”
我看着他。
“谢大人,你这是要护我?”
“我不是护你。”他说,“我是不想我查了半年的证人,被人一盆水泼没了。”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我笑了。
“谢大人,你这话说得,比骂人还难听。”
“我不会说好听的。”
“我知道。”我说,“你会做。”
那年四月,皇后在坤宁宫摆了桌酒。
只摆了一桌,坐的是我,谢停舟,还有皇后自己。
“知晚。”皇后夹了一筷子菜给我,“你今年十八了。”
“是。”
“该说人家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娘娘,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皇后说,“我这身子,撑不了几年。”
“娘娘。”
“听我说完。”皇后把筷子放下,“我给你挑了一个人。”
她看向谢停舟。
谢停舟放下酒杯。
“娘娘。”
“谢停舟。”皇后说,“你二十四了,也没娶。”
“臣忙于公务。”
“公务忙完了吗?”
“没有。”
“那就忙完了再娶。”皇后说,“我给你们定在八月。”
我愣在那儿。
“娘娘,您问过我的意思吗?”
“你的意思我知道。”皇后说,“你在宫里这几个月,哪天谢停舟来回事,你哪天就多喝两碗汤。”
殿里的宫女都笑了。
我的脸烧起来。
“娘娘!”
“我说错了?”
“您说对了。”我说,“可您不能当着人说。”
皇后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谢停舟送我回配殿。
月亮很好,把宫墙照得发白。
“谢大人。”
“嗯。”
“你愿意娶我吗?”
他停下脚步。
“你这话问得,像是在审案。”
“我就是在审案。”我说,“你答。”
他看着我。
“我查了三年的案子,只信证据。”他说,“如今我有一条证据,证明你该嫁我。”
“什么证据?”
“你在我面前,说了六个月的真话。”他说,“一句没改过。”
我心里那口气,忽然就顺了。
“就这个?”
“就这个。”他说,“这世上肯在我面前说真话的人不多。”
“那我嫁你。”
“好。”
八月十六,我出嫁。
嫁妆是皇后添的,三十六抬,抬抬都压手。
出门那天,坤宁宫的宫女哭成一片。
皇后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绛色,脸上难得抹了胭脂。
“知晚。”
“娘娘。”
“到了谢家,也别忘了说话。”
“我忘不了。”
“要是有人不让你说——”
“那我就换个说法。”我说,“反正我这张嘴,怎么说都是实话。”
皇后笑了。
她抬手,把我头上的簪子扶正。
“你娘要是活着,该多好。”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
“娘娘,我娘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做人要睁着眼,别闭着。”
皇后点点头。
“她教得好。”
花轿抬出宫门的时候,我掀了帘子往外看。
宫墙很高,红得发暗。
我在那墙里头待了六个月。
六个月前,我是个跪在花厅外头替人捧暖炉的庶女。
六个月后,我是正六品掌言女官,是皇后认的义女,是昭宁县君。
也是谢停舟的妻。
洞房里,红烛烧得噼啪响。
谢停舟掀了我的盖头。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很久。
“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那天在定国公府,你要是没开口。”
“那就没有今天。”我说。
“嗯。”他说,“那就没有今天。”
他坐下来,替我卸头上的簪子。
“谢大人。”
“嗯。”
“我这人嘴快。”
“我知道。”
“往后要是说错了话,得罪了人——”
“我担着。”
“你担得起?”
“担不起也得担。”他说,“我娶的就是这张嘴。”
我笑出来。
那晚的红烛烧到天亮。
第二年秋天,我生了个女儿。
取名的时候,皇后说叫“知言”。
我说这名字不好,太直。
皇后说,直才好。
谢停舟抱着孩子,半天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的嘴,像她娘。”
“那完了。”我说,“将来又是一个惹祸的。”
“惹祸好。”他说,“这京里,总得有几个人敢惹祸。”
我女儿三岁那年,京里出了一桩事。
有位侯爷的庶女,在宴席上说了一句真话,被家里关了柴房。
我听说的时候,正在给知言梳头。
“谢夫人。”来人跪在地上,“求您救救我家姑娘。”
我把梳子放下。
“她说了什么?”
“她说……”那人抬起头,“她说她父亲的账,是拿她娘的嫁妆填的。”
我笑了。
“好。”
“夫人?”
“我跟你去。”
我站起来,牵着知言的手。
“娘,去哪儿?”
“去说话。”
知言仰着头看我。
“娘,说什么话?”
“说真话。”
我推开院门,外头的日头正好。
风把院子里的石榴花吹落了一地。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
我提了句胭脂,满城勋贵慌了。
可我从没后悔。
因为我娘说过,这世上的事,怕的不是有人说,是没人敢说。
我这张嘴,说到底,不过是替那些不敢开口的人,先开了一次口。
后来有人问我,你怕不怕。
我说怕。
可我更怕有一天,我女儿长大了,这京里连一句真话都听不见。
那我这个当娘的,就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