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三个月,陈铁山把半挂停在小区门口,车斗里已经坐了十七个人。
拦车的是物业经理,姓吴,手里拎着一根撬棍,身后跟着二十来号人,个个脸饿得发青。
"陈铁山,你把整栋楼的人都拉走,我们吃什么?"
陈铁山把烟头摁在方向盘上,火星子溅了一下就灭。
"你们抢超市,我回老家种地。"
"种地?"吴经理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现在种地,明年这时候你连骨头都烂在土里了。"
陈铁山没接话。他从副驾底下摸出半袋盐,隔着车窗扔出去。
盐袋子落在水泥地上,闷闷一声。二十几双眼睛同时盯住它,没有一个人敢先弯腰。
末世三个月,城里的规矩早就散了。头一个月抢超市,第二个月抢药店,第三个月开始抢人。谁家有粮,谁家就是粮仓,也是靶子。
陈铁山不抢。他有半挂,有柴油,有一本翻烂了的地图。
最重要的是,他在三百里外有一个空着的院子。
"盐给你。"他说,"撬棍放下,把路让开。"
吴经理的喉结动了一下,脚却没挪:"一袋盐换一车人,你当我们是傻子。"
"车上还有八个位置。"
"什么?"
"老人,病号,不要青壮。"陈铁山把手伸出车窗,指了一下小区三号楼,"三单元五楼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头,二单元一楼那个瞎眼的老太太,还有……你自己看着办。明早六点,城南加油站。过时不候。"
吴经理愣了。
"你为什么……"
"我不带人,是不想路上出人命。"陈铁山说,"我带人,是因为我这一车东西,一个人看不住。"
他说完,挂挡,松离合。
半挂的车头往前拱了一下,二十几个人下意识地往两边退。撬棍还在吴经理手里,可他到底没敢举起来。
车斗里有人小声问:"陈师傅,真给他们留位置啊?"
"留。"陈铁山说,"但不留位置给他们,留位置给咱们自己的良心。人心散了,到了村里也是一盘沙。"
后视镜里,小区门口那群人还站着,没人追。
陈铁山松了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不在城里。
车斗防雨布底下挤着十七个人,最靠里的是周桂兰。
老太太七十二,退休前在街道诊所干了四十年,腰不好,坐得笔直,怀里抱着一个铁皮药箱,箱角磨得发白,红十字褪成了粉色。
"周奶奶,箱子放下来垫垫脚。"
"放下来就没了。"老太太说。
"谁会抢您的药箱。"
"抢药箱的不是人,是命。"周桂兰拍了拍箱盖,"这里面三十七种药,还有两副夹板,一卷绷带。到了地方,这就是半条命。"
陈铁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周桂兰旁边蹲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蓝工装,袖口全是机油,怀里抱着一坨铁疙瘩。
"你抱的什么?"
"水泵叶轮。"男人抬起头,"马长顺,电工。这是我从物业泵房拆下来的,铜的,扔了可惜。"
"会修水泵?"
"水泵、电机、配电柜、变压器,只要是带电的,我都能让它转起来。"马长顺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黑的,"陈师傅,你这车发电机皮带松了,跑不出五十里就得断。"
"你能修?"
"我干了二十三年。"
陈铁山把车往路边一靠。
"修。"
二十分钟后,皮带重新上紧,马长顺用一根铁丝做了个临时张紧轮。
"能撑到地方。"他拍了拍手上的油,"但到了地方,你得给我一间屋子,一堆工具。我这手艺,不能白吃饭。"
"给你三间。"陈铁山说,"外加一台报废的拖拉机。"
最靠车尾坐的是个姑娘,二十出头,短发,膝盖上放着一个纸箱,两只手一直按着箱盖。
"里面是什么?"
"麦种。"她说,"河农九号。"
"多少?"
"一百二十斤。"姑娘抬起头,眼睛很亮,"我叫柳青禾,农校三年级的。学校试验田还没收完,城里就封了。我翻墙进去,抢了半箱出来。"
陈铁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一百二十斤,能种多少?"
"按亩播量二十斤算,六亩。"柳青禾说,"但那是好地。要是地薄,墒情差,就得加播量,只能种四亩。"
"我家有三亩。"
"三亩?"柳青禾直起身子,"三亩地,一百二十斤种,够了。剩下的还能留种。"
陈铁山没说话。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话,又像那句话是从骨头缝里自己长出来的。
「明日霜降,抢种冬麦。」
陈铁山一脚刹车。
车斗里的人东倒西歪,周桂兰一把抱住药箱,马长顺骂了一句。
"怎么了?"
"没事。"陈铁山说,"前面有个坑。"
他把车重新开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声音,三个月前就出现了。
第一次是在立秋后第七天,他在送货的路上,脑子里响了一句「立秋后七日,收玉米」。他当时笑了一声,觉得是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
十天后,城郊的玉米地被人抢空了。他去晚了一步,只捡到半车棒子。
第二次是九月初,响的是「三日后大风,棚架要压」。他没当回事。三天后,城西的蔬菜大棚被风掀了顶,压死了两个人。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
这个东西不给他力气,不给他刀枪,不告诉他哪里有粮,哪里有油。它只报农时,只报天灾。
像一本挂在天上的老黄历。
而现在,它说:明日霜降,抢种冬麦。
霜降。
陈铁山跑货运二十年,跑的就是这条线。他知道霜降是什么意思——黄淮一带,霜降前后是冬小麦最后的播种窗口。再晚,分蘖不够,冬天一冻,来年就是空穗。
他也知道,今天是霜降前一天。
而他离老家,还有三百里。
"陈师傅。"柳青禾忽然开口,"你刚才踩刹车,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陈铁山从后视镜里看她。
姑娘的手还按在纸箱上,眼神很稳。
"明天霜降。"他说。
柳青禾的脸色变了。
"冬麦……"
"对。"
车斗里静了几秒。
马长顺先反应过来:"种地?现在?陈师傅,咱们连今晚住哪儿都不知道。"
"住的地方有。"陈铁山说,"地也有。"
"那粮呢?"有人在后面喊,"种下去到收上来,得大半年!这大半年吃什么?"
陈铁山把车拐上国道,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车龙,从收费站一直堵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按了两下喇叭,没人理。
"吃我带的东西。"他说,"吃完了,就吃别人不敢想的。"
"什么意思?"
"别人抢超市的时候,我在粮站拉了三千斤陈麦。"陈铁山说,"发了霉的,人不能吃,但能当饲料,能换东西。"
车厢里没人说话了。
半挂慢慢往前挪,挪到收费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陈铁山从车窗探出头,看见前面堵着的车里,有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有人蹲在护栏边上啃方便面。
他收回目光,把车拐下匝道,上了旁边一条土路。
"不走国道了?"
"国道是给抢的人走的。"陈铁山说,"咱们走河堤。"
车灯切开夜色,土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戳在黑里,像一排排没埋好的骨头。
后视镜里,国道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红线,一动不动。
陈铁山看了一眼副驾上的地图,用铅笔在"柳河村"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三百里。
他只有一夜。
河堤上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半挂重载,车头后面拖着两节车厢,一节柴油,一节人,压得轮胎陷进浮土里。陈铁山把差速锁挂上,油门踩到底,车吼得像一头拽磨的牛。
开出二十里,前面横着三棵树。
树是被人放倒的,断口还新,白茬子朝天。树后面停着两辆面包车,车灯灭着,人影在路基下面晃。
陈铁山把车停在一百米外,没熄火。
"都别出声。"
他跳下车,走到车头前面,把手电筒举过头顶,晃了三下。
路基下面有人回了两下。
"过路的。"陈铁山喊,"柴油换路,二十升。"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站出来一个人,瘦,戴着一顶工地上的黄帽子,手里端着一杆猎枪。
"二十升不够。"
"二十五。"
"我们要吃的。"
陈铁山回头看了一眼车斗。
周桂兰已经把药箱打开了,老太太的手很稳。
"给他们两包压缩饼干。"她说,"别给多。"
"为什么?"
"给多了,他们就知道你车上还有。"
陈铁山笑了一下。
他拿出两包饼干、一小袋盐、二十五升柴油,摆在路中间,然后退回车上。
黄帽子带人过来,验了油,掂了掂饼干,挥手让开。
半挂从树缝里挤过去的时候,陈铁山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伙人已经把树重新拖回路上。
"他们还要堵下一辆。"柳青禾说。
"堵吧。"陈铁山说,"堵到明天早上,他们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从这条河堤走的车,只有我一辆。"
柳青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国道堵死,城里的人出不来。这条河堤小路,只有跑过货运的老司机才认得。
陈铁山跑了二十年。
凌晨两点,车到白河服务区。
服务区的灯还亮着,柴油发电机在角落里突突地响,一股黑烟顺着墙根往上爬。
这是好兆头。
有电,就说明有人,有人就说明有秩序。
陈铁山把车停在加油站外面的空地上,没急着进去。
他先看了三样东西:加油站顶棚下的摄像头,还亮不亮;便利店门口的碎玻璃,扫没扫;加油机上的封条,撕没撕。
摄像头亮着。玻璃扫了。封条撕了,但撕得很整齐。
"这地方有人管。"他说。
"那更好办。"马长顺站起来,"有人管,就讲规矩。"
服务区里出来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加油站的工装,腰间别着一把管钳。
"加油?"
"不加。"陈铁山说,"换。"
"换什么?"
"你们发电机,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女人的脸色动了一下。
那台发电机的声音确实不对,喘得厉害,隔几秒就闷一下,像人咳嗽。
"你怎么知道?"
"我车上有个电工。"陈铁山侧了侧身,"二十三年工龄。"
马长顺从车斗里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机油该换了,滤芯堵了,另外……"他侧耳听了几秒,"三缸缺火,火花塞积碳。给我半小时。"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修好了,你们要什么?"
"三百升柴油,两箱方便面,一桶水。"
"柴油没有。"
"那我们就走。"陈铁山转身就要上车。
"等等。"
女人叫住他,咬了咬牙。
"柴油有一千二百升,在地下罐里。但我们抽不上来,泵坏了。"
马长顺笑了。
"泵坏了,你们早说啊。"
他回头冲车上喊:"把叶轮给我扔下来!"
四十分钟后,服务区的发电机重新稳住了声,地下罐的油泵也开始转。
马长顺从机房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油,脸上一道黑一道白,手里拎着那台报废的旧泵。
"你们这泵,轴承烧了,叶轮裂了。"他把旧泵往地上一扔,"换个新的,能用到明年。"
女人看着油表上跳动的数字,半天没说话。
"你叫什么?"
"马长顺。"
"我叫何小满。"女人说,"这服务区原来十七个人,现在剩九个。剩下的都往南边走了。"
"你怎么不走?"
"我走了,这九个人吃什么?"
陈铁山正在往车上搬方便面,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何小满一眼。
这女人个子不高,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扎,脸上有油,眼睛很沉。
"会记账吗?"他问。
"我原来就是加油站的记账员。"
"会分粮吗?"
"会。"
"跟我们走。"陈铁山说,"我那儿有粮,缺一个管账的。"
何小满没立刻答应。
"你那是什么地方?"
"柳河村。三亩地,一口井,一个院子。"
"三亩地?"何小满笑了一声,"三亩地养二十几个人?"
"现在养不活。"陈铁山说,"明年六月,能养活三百个。"
何小满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凭什么这么说?"
陈铁山没解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云很薄,风里有股很硬的味道,像铁片刮过脸。
"霜降了。"他说。
柳青禾从车斗里站起来,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片极薄的白,落在她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
"初霜。"她说,"今天必须下种。"
何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服务区的九个人,又看了一眼陈铁山的半挂。
"我跟你走。"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带的九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陈铁山点头。
"上车。"
天亮的时候,半挂重新上了路。
车斗里现在二十六个人,挤得像一车待宰的鸡。何小满带的九个人里,有一个腿断了,是前几天抢东西摔的,骨头没接好,肿得像根柱子。
周桂兰蹲在他旁边,捏了捏脚踝,又捏了捏小腿。
"腓骨断了,错位。"老太太说,"得接。"
"疼不疼?"那人脸都白了。
"疼。"周桂兰说,"但你咬着牙,一分钟。"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绷带,两块夹板,又摸出一小瓶白酒。
"喝了。"
那人一口气灌下去半瓶。
周桂兰两只手一错。
"咔。"
那人惨叫一声,然后愣住了。
"不疼了……"
"还没接完。"周桂兰把夹板绑上,手指头在绷带结上打了个漂亮的花,"三天别下地,七天能走路。"
车斗里没人说话。
二十六个人看着她那双手,眼神都变了。
陈铁山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车人成了。
末世里,最不值钱的是人,最值钱的也是人。一个会接骨的老太太,一个会修电的电工,一个抱着种子的学生,一个会记账的女人。
这四样东西凑在一起,比一车枪都硬。
上午九点,车到安县地界。
路边的村子一个比一个安静,院墙塌了半边,鸡笼空着,狗不见一条。
陈铁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柳河村在安县北边,靠着一条小河。他爹死的那年,他回过一次,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
他把车拐上村道。
村道上晒着玉米,没人收。
车开到村口,前面横着一辆手扶拖拉机。
拖拉机上坐着一个老头,穿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杆老掉牙的火铳。
"站住。"
陈铁山把车停下,探出头。
"赵叔。"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铁山?"
"是我。"
赵老栓把火铳放下,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走到车窗前,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
"你可算回来了。"
"村里人呢?"
"走了。"赵老栓抹了一把脸,"九月初就走了大半,往南边去了。剩下六个,上个月也没了。"
"怎么没的?"
"饿的。"老头说,"我埋的。"
陈铁山从车上下来,把老头扶起来。
"村里还有几户?"
"一户。"赵老栓说,"就我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陈铁山身后那辆半挂,车斗里密密麻麻的人头。
"这些人……"
"我捡的。"陈铁山说,"一栋楼的。"
赵老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铁山啊,"老头忽然抓住他的胳膊,"村里没粮了。地也荒了。你带这么多人来,吃什么?"
陈铁山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出来了,白得刺眼,风还是那股铁片味。
"种。"他说。
"种什么?"
"麦子。"
赵老栓愣住。
"现在是霜降。"
"我知道。"
"霜降种麦,晚了一个月!"
"晚了也得种。"陈铁山说,"不种,明年这时候,咱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他回头,冲车上喊了一声。
"都下来。"
二十六个人从车斗里往下爬。
周桂兰抱着药箱,马长顺拎着工具包,柳青禾抱着那半箱麦种,何小满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陈铁山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这些人。
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一个个瘦得像竹竿。
"我姓陈,叫陈铁山。"他说,"这地方叫柳河村,是我老家。"
"从今天起,你们住我家的院子。"
"我有三亩地。今天下种,明天开始,谁也别想闲着。"
人群里有人喊:"种下去,什么时候能收?"
"明年芒种前后。"
"还有八个月!"
"对。"陈铁山说,"八个月。这八个月里,谁想走,现在就走。往南,往北,随你们。但走了,就别回头。"
没人动。
"好。"陈铁山说,"那就干活。"
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还有一件事。"
"从今天起,这个院子有规矩。"
"第一条,不准抢。谁抢,谁滚。"
"第二条,不准藏粮。谁藏,谁滚。"
"第三条……"
他顿了一下。
"第三条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那是三天来,第一次有人笑。
院子在村东头,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土墙围了一圈,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
院门是两扇木头的,一扇歪着,一扇倒在门槛上。
陈铁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爹在的时候,这院子是村里最齐整的。院里有一口压水井,井台是水泥抹的,抹得平平整整。东墙根下有一架葡萄,西墙根下有一个菜窖。
现在葡萄架子塌了,菜窖口盖着一块发黑的塑料布。
压水井的手柄还在,铁锈得只剩一根棍。
"先别管屋子。"陈铁山说,"马师傅,井。"
马长顺拎着工具包过去,摇了两下手柄,摇了摇头。
"皮碗烂了,活塞锈死。"他蹲下去,把井头拆开,"底下是深井泵还是手压的?"
"手压的。"
"那好办。"马长顺从包里摸出一卷胶皮,"皮碗我能做,活塞得车一下,你这里有车床吗?"
"没有。"
"那用木头削一个,对付半年。"
"能出水吗?"
"能。"马长顺说,"但出水量小,二十几个人喝,够。浇地,不够。"
"浇地用什么?"
"村西头有个机井。"赵老栓插话,"九几年打的,配了泵,后来电停了,就荒了。"
"泵还在?"
"在。"
马长顺的眼睛亮了。
"带我去。"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站在村西的机井房前。
房子塌了一角,泵在,电机在,配电柜也在。
马长顺把配电柜的门拉开,里面有烧黑的痕迹。
"雷击过。"他说,"线圈烧了两相。"
"能修?"
"不能修。"马长顺说,"但能改。"
"怎么改?"
"把电机拆了,接皮带,用拖拉机带。"
陈铁山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马长顺咧嘴一笑,"你那台报废的拖拉机,我能让它带动水泵。柴油机带水泵,不需要电。"
"要多久?"
"一天。"
"今天就干。"
回到院子,二十六个人已经自动分成了几拨。
周桂兰占了东厢房,把药箱打开,一瓶一瓶往外摆。她带来的九个人里有三个带伤,一个断腿,一个胳膊上缠着布条,一个咳嗽得直不起腰。
"你,躺下。"老太太指着一张门板,"把衣服撩起来。"
"我没事……"
"我说躺下。"
那人乖乖躺下了。
西厢房里,何小满已经在地上画了一张表。
"粮食清点。"她把笔记本摊开,"车上所有吃的,方便面、饼干、米、面、油,全部集中。谁也别想私藏。"
"凭什么?"人群里有人嘟囔,"我自己带的饼干。"
"你自己带的,你自己吃。"何小满头也不抬,"吃完了,别来找我。"
那人噎住了。
"但是。"何小满抬起头,"从今天起,干活的人一天两顿,不干活的,一天一顿。干重活的,加半勺油。"
"这不公平。"
"公平?"何小满把笔一放,"行,那咱们公平。谁想吃自己带的,现在就拿出来,自己吃。明天开始,各吃各的。"
没人说话了。
"既然没人反对,那就按我说的办。"
陈铁山站在门口,看她把这二十几个人摁得服服帖帖,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自己管不了这些琐事。他能管的是另一件事。
"柳青禾。"
姑娘抱着纸箱过来。
"种子给我看看。"
柳青禾把箱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牛皮纸袋,一袋一袋码着,袋口用麻绳扎着。
陈铁山拎起一袋,掂了掂。
"怎么这么轻?"
"一百二十斤,分十二袋,一袋十斤。"柳青禾说,"这是精量播种的包装。"
"发芽率多少?"
"我测过。"柳青禾说,"在学校的实验室里,发芽率九十一。"
"现在呢?"
姑娘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种子怕潮,怕热。这三个月,我把它放在地下室,温度还行,但湿度有点高。"
"会掉到多少?"
"我估摸着,七十到八十。"
陈铁山把袋子放下。
"七十的发芽率,亩播量得加到二十五斤。"
"对。"柳青禾说,"三亩地,七十五斤。剩四十五斤,留着补种。"
"地呢?"
"我看了。"柳青禾说,"村东那片地,土是两合土,不算好,但能用。问题是墒情。"
"什么意思?"
"太干。"姑娘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从指缝里漏下去,"你看,捏不成团。这种墒,种下去不发芽,种子在土里干死。"
"怎么办?"
"洇地。"柳青禾说,"先灌一遍水,等土吸足了,再播。"
"要多少水?"
"三亩地,一遍透水,少说一百二十方。"
陈铁山转过头,看着马长顺。
"水泵什么时候能用?"
"明天中午。"
"来不及。"陈铁山说,"明天是霜降。"
院子里静了一下。
"那怎么办?"柳青禾问。
陈铁山没说话。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村东那片地。
地在河湾里,一条小河从地头绕过去,河面不宽,水也不深,但一直没有断过。
他看了很久。
"河。"他说。
"什么?"
"河里有水。"陈铁山转过身,"咱们不用泵。"
"不用泵怎么浇?"
"挑。"他说,"二十六个人,一人一担,从河里挑到地里。"
"三亩地,一百二十方水,得挑多少担?"
"一方水一千斤,一百二十方就是十二万斤。"陈铁山说,"一担八十斤,一千五百担。"
没人说话。
"一人六十担。"陈铁山说,"今天下午开始,明天天亮之前,挑完。"
"这不可能。"
"可能。"陈铁山说,"因为不挑,明年就没人了。"
他顿了顿。
"干活的,晚上加一顿。加白面。"
"白面?"有人叫起来,"哪有白面?"
"我车上有八袋。"陈铁山说,"本来是留着过年的。"
人群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把扁担扛上了肩。
那天下午,柳河村的河湾里,出现了一幕几十年没见过的事。
二十六个人,从十六岁到七十二岁,排成一条线,从河边一直排到地里。
一担水,从河里到地头,要走一百四十步。
周桂兰不下地,她坐在田埂上,给每一个路过的人递一碗水。
马长顺挑了两趟,就跑回机井房,接着拆电机。
何小满拿着本子,一趟一趟记数。
天黑的时候,地浇了一半。
陈铁山的肩膀磨破了,血把衬衫粘在肉上。
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湿黑的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爹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浇地的。
那时候他十二岁,挑不动满担,就挑半担,跟在他爹后面,一趟一趟,走到天黑。
他爹说,地是活的,你对它好,它记着。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夜里十一点,最后一担水倒进地里。
柳青禾蹲在地里,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捏成了一个团。
"成了。"她说,"墒够了。"
陈铁山直起腰。
"那就种。"
没有播种机。
柳青禾说,只能用最老的办法——条播。
"开沟,撒种,覆土,镇压。"
"人工开沟?"
"对。"姑娘说,"三亩地,一亩六十条沟,三个人一组,一人开沟,一人撒种,一人覆土。"
"要多久?"
"天亮前能干完。"
"那就干。"
月亮很亮。
二十六个人在地里排成三行。
柳青禾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棍子上刻着记号。
"沟深三指,行距八寸。"她说,"撒种要匀,一把种子撒一米,不能成堆。"
"撒不匀怎么办?"
"撒不匀,出苗就稀,一亩地少收二百斤。"
没人再问了。
陈铁山开第一沟。
木棍插进土里,往后一拉,一条直沟就出来了。
他回头看柳青禾。
姑娘点了点头。
"就这样。"
那一夜,柳河村的河湾里,二十六个人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地上的沟一条一条多起来。
凌晨四点,最后一沟种完。
柳青禾用脚把土踩实,然后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种完了。"
"这就完了?"有人问。
"没完。"姑娘说,"还得镇压。土太松,种子悬空,容易干死。"
"怎么镇压?"
"用脚踩。"她说,"一行一行踩过去,踩实。"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不行了。"
"不行也得行。"陈铁山说,"踩完,吃饭。"
"吃饭"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二十六个人又站起来,一行一行踩过去。
天边泛白的时候,三亩地踩完了。
地面上是一行一行的脚印,整整齐齐,像谁用尺子量过。
陈铁山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
柳青禾站在他旁边,头发上全是土。
"陈师傅。"
"嗯。"
"如果来一场雨,就稳了。"
陈铁山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云很低,压得人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又响了一声。
「三日后连阴,七日不晴。麦已下种,勿再翻动。」
陈铁山的手指抖了一下。
"怎么了?"柳青禾问。
"要下雨了。"
"什么时候?"
"三天后。"陈铁山说,"连下七天。"
柳青禾的脸色变了。
"七天连阴……"
"怎么了?"
"种子刚下地,还没出苗。"姑娘说,"土要是泡七天,种子会烂。"
"那怎么办?"
柳青禾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得让土透气。"她说,"开排水沟。"
"三亩地,开几条?"
"至少四条。地头一条,地尾一条,中间两条。"
"要多久?"
"一天。"
陈铁山回头,看着那群刚踩完地、瘫在地头的人。
有人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沾着泥。
"再干一天。"他说。
没人应声。
"干完,明天一天,管饱。"
还是没人应声。
"白面馒头。"
地头上,有人慢慢坐了起来。
排水沟挖了整整一天。
四条沟,一尺宽,两尺深,总长三百二十米。
土是湿的,挖一锹带三斤泥,粘在锹上甩不掉。
马长顺从机井房回来的时候,看见所有人都在挖沟,愣了一下。
"电机拆开了。"他说,"拖拉机也点着了,就是皮带轮对不上。"
"差多少?"
"差三公分。"
"能改吗?"
"能。"马长顺说,"把拖拉机上的输出轮车小一圈。"
"用车床?"
"没车床。"马长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锉刀,"用手锉。"
陈铁山看着他。
"锉一圈要多久?"
"八个小时。"
"干。"
马长顺没走。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这么挖不对。"
"怎么不对?"
"沟底是平的,水排不出去。"他蹲下去,用手比划,"得有个坡。地头高,地尾低,落差十公分,水才走得动。"
柳青禾愣了一下。
"对……我忘了坡度。"
"你是学农的,我是干电工的。"马长顺说,"水这东西,跟电一样,得给它一条路。"
他拿起锹,在地尾重新开了个口子。
"从这里出去,通到河沟里。"
那天傍晚,四条沟挖通了。
柳青禾拎着一桶水,从地头倒下去。
水顺着沟往下流,流得很慢,但没有积住。
"成了。"她说。
陈铁山点了点头。
他心里那句提示,还压着。
三日后连阴,七日不晴。
他算了一下日子。
今天霜降。三天后,是霜降第三天。
雨是第三天夜里来的。
先是风,把院子里的塑料布刮得哗哗响。然后是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像撒豆子。
陈铁山披着雨衣,站在院门口,看着村东那片地。
地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半宿。
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
第二天,还在下。
第三天,还在下。
院子里的土变成了泥,走一步陷一脚。柴火湿了,灶烧不着,周桂兰把药箱里的酒精倒了一点引火,被何小满拦住了。
"酒精是消毒的。"
"没有火,今天晚上就有人冻病。"周桂兰说,"冻病了,还得用酒精。"
何小满没再说话。
第四天,雨小了一点,但没停。
第五天,有人开始咳嗽。
第六天,断粮的恐慌来了。
何小满把账本摊在堂屋的桌子上,陈铁山、周桂兰、马长顺、柳青禾围着看。
"米还有一百二十斤,面八十斤,方便面三十七包,饼干十一包。"她说,"二十六个人,按现在的吃法,还能撑九天。"
"九天以后呢?"
"没了。"
堂屋里静了很久。
"我车上有三千斤陈麦。"陈铁山说,"发霉的。"
"人能吃吗?"
"能吃,但会中毒。"周桂兰说,"霉麦里有黄曲霉素,吃了伤肝,重的会死。"
"磨成粉,掺着吃呢?"
"掺一成,问题不大。"老太太说,"但不能多吃。"
"那就掺。"陈铁山说,"一成陈麦,九成好粮。撑到雨停。"
"雨停了以后呢?"
"雨停了,我去趟王庄。"
"王庄?"
"安县北边,二十里。"赵老栓说,"那村比咱们大,原来三百多口人。"
"现在呢?"
"不知道。"老头说,"上个月有人从那边过来,说王庄还有粮,但守得紧。"
陈铁山点头。
"那就去换。"
"拿什么换?"
"柴油。"他说,"我还有八百升。"
何小满抬起头。
"柴油是咱们的命。"
"柴油现在换不来粮食,就是废液。"陈铁山说,"换了粮,才是命。"
第七天夜里,雨停了。
天亮的时候,云散了一条缝,太阳露出来半个。
二十六个人从屋子里出来,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村东那片地。
地是黑的,湿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
柳青禾跑过去,蹲下,用手指头抠。
抠了三下,她的手指停住了。
"出了。"
"什么?"
"出苗了。"
她站起来,声音发抖。
"陈师傅,出苗了!"
二十六个人涌到地头。
那片黑土上,一行一行,细细的绿线,像针尖一样,从土里钻出来。
不齐。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有的地方一整段是空的。
但是出了。
陈铁山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根绿线。
很软,很细,一碰就弯。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空的那几段怎么办?"有人问。
"补种。"柳青禾说,"我留了四十五斤种子。"
"现在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姑娘说,"冬麦分蘖期长,补的苗能追上。"
"那就补。"
那天上午,柳青禾带着三个人,蹲在地里,一棵一棵补。
补到中午,她直起腰,看着那片地。
"陈师傅。"
"嗯。"
"这一亩,能收四百斤。"
"三亩呢?"
"一千二百斤。"她说,"如果不出事。"
"一千二百斤,够二十六个人吃多久?"
"省着吃,四个月。"
陈铁山沉默了一下。
"四个月以后呢?"
柳青禾转过头,看着他。
"四个月以后,是明年二月。"她说,"二月,该种春麦了。但春麦产量低。"
"那怎么办?"
"得开荒。"姑娘说,"村东这片河湾,荒着的地还有十七亩。"
陈铁山抬起头,看着那片荒了三个月的河湾。
蒿草长得比人高,地垄早就平了。
"十七亩。"
"对。"
"要多少人?"
"十个人,干一个月。"
"什么时候干?"
"现在。"柳青禾说,"地还湿着,好翻。"
陈铁山回头,看着院子里那二十六个人。
有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人在井台边洗衣服,有人靠在门框上打盹。
他忽然发现,这些人脸上的东西变了。
刚来的时候,一个个像被抽了骨头,眼睛都是灰的。
现在,虽然还是瘦,还是脏,但眼睛里有东西了。
"都过来。"他喊。
二十六个人慢慢聚过来。
"从今天起,分三拨。"
"第一拨,跟着柳青禾,开荒。十个人。"
"第二拨,跟着马师傅,修机井、修水泵、修院子。八个人。"
"第三拨,跟着何小满,管粮、管灶、管账。八个人。"
"每十天轮一次。"
"轮着干,谁也别想躲。"
人群里有人问:"那您干什么?"
"我?"陈铁山笑了一下,"我管你们。"
开荒比种地难。
十七亩地,蒿草一米多高,根扎得深,一锄头下去,只刨出个白茬。
第一天,十个人刨了半亩。
柳青禾蹲在地头,算了一笔账。
"这个速度,十七亩要刨三十四天。"
"太慢。"
"是慢。"姑娘说,"但没办法,没有犁。"
陈铁山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荒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叔。"
"嗯?"
"村里以前有牛吗?"
"有。"赵老栓说,"我家就有一头,九月里饿死了。"
"尸体呢?"
"埋在村西的树下。"
"犁呢?"
"犁在。"老头说,"在东头老李家的柴房里。"
陈铁山转身就走。
柴房的门锁着,他抬脚踹开。
里面堆着半屋子柴火,墙角立着一架木犁,犁铧锈成了红褐色,但架子还是好的。
"马师傅。"
"在。"
"这个能修吗?"
马长顺走过去,围着犁转了一圈。
"犁架是榆木的,没烂。"他说,"犁铧锈了,得磨。"
"磨出来能用?"
"能用。"他敲了敲犁铧,"这是好钢,五十年代的货。"
"那谁拉犁?"
院子里静了一下。
二十六个人,没有一头牲口。
"人拉。"陈铁山说。
"人拉犁?"
"两个人拉,一个人扶,一个人压。"陈铁山说,"一犁一天能翻两亩。"
"那十七亩,八天半。"
"对。"他说,"比三十四天快四倍。"
那天下午,河湾里出现了更奇怪的一幕。
四个人一组,两个人拉着犁绳,一个人扶着犁把,一个人在后面压着。
犁铧切开湿土,翻出一条黑色的垄。
拉犁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服务区跟来的司机,一个是楼里的保安。
扶犁的是赵老栓。老头七十了,扶犁的手却稳得出奇。
"走直!"他喊,"别歪!"
"赵叔,您这手艺……"
"我十六岁扶犁,扶了五十年。"老头说,"闭着眼睛都能走直。"
第一天,翻了两亩半。
第二天,三亩。
第三天,出事了。
扶犁的赵老栓,一头栽在地里。
周桂兰跑过去的时候,老头已经醒了,脸色白得像纸。
"累的。"老太太把了脉,"再加上饿。他这几天把自己的那份让给年轻人了。"
陈铁山蹲在老头旁边。
"赵叔。"
"我没事。"
"您有事。"陈铁山说,"从今天起,您一天三顿,加半勺油。"
"我不要。"
"这是规矩。"陈铁山说,"扶犁的是技术,技术比力气值钱。您倒了,这十七亩地就没人扶。"
赵老栓躺在地上,看着天,忽然笑了。
"铁山。"
"嗯。"
"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得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傻。"老头说,"末世了,还种地。"
他顿了顿。
"但他心里,得高兴。"
陈铁山没说话。
他把老头扶起来,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
老头很轻,轻得像一捆柴。
那天晚上,陈铁山在堂屋里坐到半夜。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村子的地图。
院子,三亩地,机井,河湾。
他在河湾那块画了个圈,写上两个字:十七亩。
然后他在村口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早晚要有人来撞。
入冬前,陈铁山去了一趟王庄。
他带了两个人,一桶柴油,一杆赵老栓的火铳。
火铳没装药。
"为什么不装?"保安问。
"装了,就是去打架。"陈铁山说,"不装,就是去谈事。"
王庄比柳河村大,围墙还完整,村口设了卡,卡上四个人,两杆猎枪。
陈铁山把车停在两百米外,一个人走过去,双手举过头顶。
"柳河村的,找你们管事的。"
"干什么?"
"换粮。"
"拿什么换?"
"柴油。"
卡上的人对视了一眼。
半个小时后,陈铁山坐在了王庄村部的一间屋子里。
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王,叫王守业,原来是村支书。
"柴油有多少?"
"八百升。"
"要换多少粮?"
"你开价。"
王守业笑了一下。
"陈老板,现在这个世道,柴油是硬货,粮也是硬货。八百升柴油,换两千斤玉米,不过分吧?"
"过分。"陈铁山说,"两千斤玉米,够我们吃两个月。八百升柴油,够你们抽水、发电、开车,用半年。"
"那你说多少?"
"一千五百斤。"
"一千八。"
"一千六。"陈铁山说,"另外,我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技术。"
王守业愣了一下。
"什么技术?"
"你们村有多少地?"
"八百亩。"
"种了多少?"
王守业沉默了。
"种了三十亩。"他说,"十月里抢种的,出苗不好。"
"为什么不好?"
"不知道。"他说,"种下去,出了一半,剩下的没动静。"
陈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子上。
纸上画着一张表,写着播量、播深、墒情、镇压。
"我那儿有个农校的学生。"他说,"这些是她写的。你拿去看。"
王守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就为了一千六百斤玉米,你把这个给我?"
"不是为了一千六百斤。"陈铁山说,"是为了明年。"
"明年?"
"明年这时候,你王庄八百亩地,能种出二十万斤粮。"陈铁山说,"到那时候,我拿柴油来换,你还会缺我这一千六?"
王守业抬起头。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安县北边,有一片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地方。"陈铁山说,"一个村守不住,十个村,就守得住。"
屋子里静了很久。
王守业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一千八百斤。"他说,"另外,我派两个人去你那儿学。"
"学什么?"
"学怎么种。"
陈铁山伸出手。
"成交。"
回村那天,车上多了一千八百斤玉米,两个学农的年轻人,还有一张王守业写的条子。
条子上只有一句话:安县北,王庄,认柳河村这个朋友。
何小满把玉米一袋一袋过秤,记在账本上。
"一千八百斤。"她说,"够吃到明年三月。"
"三月以后呢?"
"三月,麦子返青。"她说,"返青要追肥。"
"有肥吗?"
"没有。"
陈铁山沉默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
十一月,天冷了。
第一场霜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水缸结了薄冰。
柳青禾蹲在地里,扒开土,看麦苗的根。
"分蘖了。"她说,"一株分了三个蘖。"
"三个蘖,够吗?"
"够。"她说,"冬前三个蘖,春天能成两个穗。"
"那要不要管?"
"要。"姑娘站起来,"得压一压。"
"压?"
"冬天麦苗长得太旺,容易冻死。"她说,"用石磙压一遍,把叶子压伤,逼它往根上长。"
"石磙呢?"
"村里有。"
赵老栓带着人,从村西的场院里滚来一个石磙,一头牛那么大,两头凿了孔,穿上一根木杠。
"四个人拉。"老头说,"压一遍,一亩地半个钟头。"
"三亩地,两个钟头。"
"对。"
那天下午,四个人拉着石磙,从地这头走到那头。
石磙碾过麦苗,绿色的叶子被压得贴在土上。
有人心疼。
"这不都压死了?"
"压不死。"柳青禾说,"过三天,你再看。"
三天后,被压过的麦苗,从根部长出了新的叶子,比原来的更矮,更壮。
那人蹲在地头,看了半天。
"真神。"
"不神。"柳青禾说,"这是它本来的样子。"
十一月中,第二场雪下来的时候,陈铁山脑子里响了一声。
「大雪将至,窖口要封,菜要下窖。」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是铅色的,云压得很低。
"何小满。"
"在。"
"菜窖收拾出来。"
"菜窖?"何小满合上账本,"里面是空的。"
"现在是空的。"陈铁山说,"三天后就不是了。"
"哪来的菜?"
"王庄送来的。"
第二天,王守业派人送来一车白菜,两千斤,还有三百斤萝卜。
"我们村种的多。"来人说,"支书说,换你们的技术,值这个。"
菜下窖那天,二十六个人排成一条线,从车上一直排到窖口。
白菜一棵一棵往下传,码得整整齐齐。
周桂兰站在窖口,指挥着。
"根朝里,叶朝外。"
"为什么?"
"根朝里,不容易烂。"
"您怎么知道?"
"我年轻的时候,在东北待过五年。"老太太说,"那边冬天长,窖菜是命。"
菜码完了,陈铁山让人把窖口盖上,用泥封死,只留一个拳头大的气孔。
"这样能存多久?"
"存到明年三月。"周桂兰说,"但每隔半个月,得开一次口,换气。"
"为什么?"
"菜也喘气。"老太太说,"闷久了,会烂。"
那天晚上,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把院子盖住了,把三亩地盖住了,把河湾盖住了。
陈铁山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
麦苗在雪底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说过一句话。
"雪是被子。"他爹说,"盖得越厚,来年越好。"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腊月里,粮紧了。
何小满的账本上,玉米还剩八百斤,面剩两百斤,柴油剩四百升。
"得减。"她说,"一天两顿改成一顿半。"
"什么叫一顿半?"
"早上稀的,中午干的,晚上不烧火。"她说,"省柴,省粮。"
"有人会饿。"
"会。"何小满说,"但不会死。"
陈铁山点头。
"按你说的办。"
减粮的第三天,出事了。
早上分饭的时候,保安和司机打起来了。
原因是司机多舀了半勺。
保安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在灶台上。
"你多舀半勺,别人就少半勺!"
"我昨天多干了两个钟头!"
"谁看见你多干了?"
两个人扭在一起,锅被撞翻了,一锅稀粥洒在地上。
院子里的人都站着,没人劝。
陈铁山走过来。
他没说话,蹲下去,用手把地上的粥捧起来,捧回锅里。
粥里全是泥。
他把锅端起来,走到两个人面前。
"喝。"
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说,喝。"
保安松开手。
"陈师傅,这……"
"你们打翻的,你们喝。"
两个人站着不动。
陈铁山把锅放在地上。
"从今天起,打翻的饭,谁打翻谁吃。吃不完,明天没份。"
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所有人。
"我再说一遍规矩。"
"第一条,不准抢。"
"第二条,不准藏粮。"
"第三条,不准浪费。"
"第四条……"他顿了顿,"打架的,两个人一起饿一天。"
保安和司机都低下头。
那天中午,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上,用勺子把锅底的泥粥一点一点刮出来,吃了。
没人再看他们。
晚上,何小满找到陈铁山。
"你今天有点狠。"
"不狠不行。"陈铁山说,"二十几个人,靠的不是感情,是规矩。规矩一松,明天就有人抢。"
"那要是有人真的快饿死了呢?"
"那就给他吃。"陈铁山说,"规矩是管活人的,不是管死人的。"
何小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陈铁山。"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开货车的。"
"开货车的,怎么懂这些?"
陈铁山笑了一下。
"开了二十年车,跑过三十个省,见过太多人怎么散的。"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雪。
"一个车队,最怕的不是没油,是有人觉得自己吃亏。"
"人一旦觉得自己吃亏,就什么都干得出来。"
何小满没说话。
她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陈铁山。"
"又怎么了?"
"明年六月,麦子收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铁山看着雪。
"分。"
"分给谁?"
"分给种地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说,"种更多的地。"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下午,村口放哨的人跑回来,脸都白了。
"陈师傅!来人了!"
"多少?"
"十几个。"放哨的说,"开着两辆越野车,车顶上架着东西。"
陈铁山放下手里的活。
"架着什么?"
"看不清。"放哨的咽了口唾沫,"像是……枪。"
院子里静了一下。
周桂兰把药箱从屋里拎出来,放在门口。
马长顺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起来。
柳青禾从地里跑回来,手上还沾着土。
陈铁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六个人,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都别慌。"他说。
"马师傅,把发电机的线接出来,接门口那两盏灯。"
"现在?白天。"
"白天也接。"陈铁山说,"让他们看见我们有电。"
"何小满,把账本收起来,把粮仓的门打开。"
"打开?"
"打开。"陈铁山说,"让他们看。我们有粮,但不多。"
"为什么让他们看?"
"看不见的粮,才是他们要抢的。"陈铁山说,"看见了,他们就得掂量掂量,抢这一趟值不值。"
他转身,往村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赵叔。"
"在。"
"火铳给我。"
赵老栓把火铳递过来。
陈铁山接过来,掂了掂,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火药,倒进去。
"您不是说,不装药吗?"保安在后面小声问。
"那是去谈事。"陈铁山把火铳扛在肩上,"这回,是人家来谈事。"
他走出院门,一个人,往村口去。
雪地上,他的脚印一行一行,很直。
村口停着两辆越野车。
车是改过的,轮胎加宽,车头焊了铁架,车顶上绑着两个铁笼子,笼子里不是枪,是四条狗。
狗很大,嘴套着铁圈,趴在笼子里,舌头伸得老长。
陈铁山站在三十米外,把火铳扛在肩上,没往前走。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穿一件羊皮坎肩,腰里别着一把短斧。
"柳河村的?"
"是。"
"我姓韩,叫韩彪。"那人笑了笑,"方圆五十里,我说了算。"
"听说过。"
"听说过就好办。"韩彪往村口走了两步,踩在雪上,嘎吱一声,"我来收粮。"
"收多少?"
"你们有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够自己吃。"
韩彪笑了一下。
"陈师傅,别装。"他说,"我知道你从城里拉了一车人来,还从王庄换了粮。你有院子,有地,有井。这方圆五十里,就你这一处冒烟的烟囱。"
陈铁山没否认。
"你要多少?"
"六成。"
"太多了。"
"那你说。"
"一成。"
韩彪的笑没了。
"一成?你打发要饭的?"
"我不是打发要饭的。"陈铁山说,"我是给你算账。"
"算什么账?"
"你这十几个人,两辆车,一天烧多少油?"
韩彪没说话。
"我算给你听。"陈铁山说,"两辆车,一天跑五十里,烧四十升。一个月一千二百升。你有那么多油吗?"
"这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陈铁山说,"我管我自己。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说。"
"这方圆五十里,除了我,明年还能种出粮的地方,一个都没有。"
韩彪眯起眼睛。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铁山把火铳从肩上取下来,拄在雪地里,"你今天抢走我一成粮,我明年少种十亩地。你抢走我全部,我明年一亩都不种。"
"然后呢?"
"然后你手里有粮,但你只能吃一冬。吃完这一冬,明年这时候,你连抢的地方都没有。"
风把雪吹起来,打在两个人脸上。
韩彪盯着陈铁山,看了很久。
"你在吓唬我。"
"我在算账。"陈铁山说,"你干这行,靠的是脑子,不是刀。你也得算账。"
韩彪沉默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都看着这边。
"一成太少。"他说。
"一成,加一样东西。"
"什么?"
"我给你们修车。"陈铁山说,"你们那两辆越野,右前轮吃胎,跑不了二百里。"
韩彪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车辙。"陈铁山说,"左边深,右边浅,说明右前轮外倾角不对。这是撞过,还是换过悬挂?"
韩彪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
车停在雪地里,右前轮确实比别的轮子歪一点。
"修得好?"
"修得好。"陈铁山说,"我车上有个电工,也会修车。"
"修好了,我给你多少?"
"一千二百斤玉米。"
"两千。"
"一千二。"陈铁山说,"修不好,一分不要。"
韩彪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我叫陈铁山。"
"我知道。"韩彪说,"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车上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陈师傅。"
"嗯。"
"我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我再来。"韩彪说,"到时候,我要四成。"
"到时候再说。"
韩彪上了车,两辆越野掉头,开走了。
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陈铁山站在原地,等车看不见了,才把火铳放下来。
他的手在抖。
回到院子里,二十六个人都站在门口。
"走了?"
"走了。"
"抢了吗?"
"没抢。"陈铁山说,"给了他们一千二百斤玉米,外加修一次车。"
院子里炸了。
"一千二百斤!那是我们两个月的口粮!"
"凭什么给他们!"
"我们为什么不打?二十六个人,打不过十几个?"
陈铁山没说话。
他走到院子中间,把火铳靠在墙上。
"谁说打得过?"
"我们人多……"
"人多有用吗?"陈铁山说,"他们有枪,有狗,有车。我们有火铳,有锄头,有二十六张吃饭的嘴。"
"那也不能白给!"
"不是白给。"陈铁山说,"是买时间。"
"买时间干什么?"
"买三个月。"陈铁山说,"三个月,麦子能返青。三个月,河湾十七亩能翻完。三个月,我能把这道墙修起来。"
他指了指院墙。
"现在这道墙,一推就倒。"
"三个月以后,谁推,谁的手断。"
院子里安静了。
"可是……"有人还想说。
"我知道你们不服。"陈铁山说,"我也不服。"
"但末世里,不服不值钱。活着才值钱。"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从今天起,晚上放哨。"
"两个人一班,一班两个钟头,从天黑到天亮。"
"放哨的人,一天加半勺油。"
"谁值班,何小满排表。"
"谁误班,饿一天。"
那天晚上,陈铁山把马长顺叫到堂屋。
"墙。"
"什么墙?"
"院墙。"陈铁山说,"得加高。"
"加多高?"
"一人半。"
"一人半是两米四。"马长顺算了一下,"土墙加到两米四,得两千块土坯。"
"有土吗?"
"有。"马长顺说,"村西有黏土,河湾里有水。"
"那就打坯。"
"打坯要模具,要人,要晒。"马长顺说,"冬天打坯,晒不干。"
陈铁山沉默了一下。
"用冻土。"
"冻土?"
"冻土夯墙。"陈铁山说,"我小时候见我爹干过。土冻上,夯进模板里,一层一层,冻住了比砖还硬。"
马长顺看着他。
"你爹是干什么的?"
"农民。"陈铁山说,"后来开拖拉机,再后来开货车。"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想的都是土里的东西。"马长顺说,"别人想的是枪。"
陈铁山笑了一下。
"枪打得死人,打不出粮。"
第二天,村西的场院里,架起了六个木模板。
土是从河湾挖的冻土,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得用撬杠撬。
二十六个人,分成六组,一组一个模板。
填土,夯,脱模,码垛。
第一天,打了三百块。
第二天,四百。
第三天,五百。
第七天,两千块。
土坯码在院墙外面,像一排排黑色的砖。
柳青禾从地里回来,看见那些土坯,站住了。
"这是什么?"
"墙。"
"这么高?"
"两米四。"
姑娘抬头看了看。
"挡得住吗?"
"挡不住枪。"陈铁山说,"但挡得住人。"
"什么意思?"
"枪要子弹。"陈铁山说,"子弹打光了,就得靠人往上冲。人冲两米四的墙,得搭梯子。搭梯子的时候,就是靶子。"
柳青禾看着他。
"陈师傅,你打过仗?"
"没有。"
"那你怎么懂这些?"
"我看过。"陈铁山说,"开了二十年车,跑过边境,见过检查站怎么设。检查站不是靠枪,是靠路障、灯光、喇叭。"
"喇叭?"
"对。"陈铁山说,"人一喊,对方就知道自己有几个人,在哪儿。心里有数,就不敢乱冲。"
柳青禾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土,指甲缝里黑着。
"我能干什么?"
"你管地。"陈铁山说,"墙是我的事,地是你的事。"
"地我管得了。"
"那就行。"
正月里,麦子返青了。
雪化了,地露出来,麦苗从雪底下钻出来,绿得发亮。
柳青禾蹲在地里,一棵一棵数分蘖。
"四株。"她说,"平均四株。"
"四株算什么水平?"
"中等。"姑娘说,"好的能到六株。但咱们播得晚,四株已经不错了。"
"能收多少?"
"我估。"她说,"一亩五百斤。"
"三亩一千五。"
"对。"
陈铁山点了点头。
"河湾呢?"
"十七亩翻完了。"柳青禾说,"但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肥。"
"没有肥。"
"有。"姑娘说,"沤肥。"
"怎么沤?"
"人粪、草木灰、秸秆,堆起来,浇水,盖土,沤一个月。"柳青禾说,"一个月后翻一遍,再沤一个月。"
"要两个月。"
"对。"她说,"现在沤,三月正好用上。"
"来得及。"
"还有一件事。"柳青禾说,"追肥之前,得浇水。返青水,一遍透。"
"机井修好了吗?"
"修好了。"马长顺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拖拉机带水泵,一小时三十方。"
"一小时三十方,十七亩地浇一遍,得多久?"
"一亩地三十方,十七亩五百一十方。"马长顺说,"十七个小时。"
"一天能浇完。"
"能。"马长顺说,"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柴油。"他说,"十七个小时,得烧一百二十升。"
陈铁山沉默了一下。
柴油还剩二百八十升。
"浇。"他说。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面新修的墙。
墙已经砌到两米了,还差四十公分。
墙头上,赵老栓正蹲着,一块一块码土坯。
老头的手很稳,码得整整齐齐。
陈铁山站在墙下,看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惊蛰后三日,地气通,可浇返青水。」
他愣了一下。
惊蛰。
他算了算日子。
还有九天。
"柳青禾。"
"嗯?"
"返青水,别急着浇。"
"为什么?"
"再过九天。"
"九天?"姑娘皱眉,"九天以后,麦苗就旱了。"
"旱不了。"陈铁山说,"九天后浇,一遍顶两遍。"
柳青禾看着他,眼神很奇怪。
"你怎么知道?"
陈铁山没回答。
他抬头看着天。
天是蓝的,很高,很干净。
"我就是知道。"
惊蛰后第三天,返青水浇了。
拖拉机带着水泵,从早上五点响到晚上十点,十七个小时,五百一十方水,一滴没浪费。
浇完的第二天,麦苗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柳青禾蹲在地里,捏着一片叶子,看了半天。
"一遍顶两遍。"她说。
"什么意思?"
"往年返青水,浇两遍才到这个程度。"她抬起头,"今年一遍就到了。"
"省了一半柴油。"
"不止省油。"姑娘说,"浇两遍,地温降两次,麦苗受两次寒。浇一遍,只受一次。"
陈铁山点头。
他心里明白,这不是他的本事。
是那句提示。
「惊蛰后三日,地气通,可浇返青水。」
地气通,就是地温稳了。地温稳了浇水,麦苗不受寒。
这话,老农说了一辈子。
只是现在,没人记得了。
三月中,春播。
十七亩河湾地,种的是春玉米。
"为什么不种麦?"有人问。
"春麦产量低。"柳青禾说,"一亩三百斤。玉米能到八百。"
"那为什么不都种玉米?"
"玉米要肥。"姑娘说,"咱们的肥,只够十七亩。"
播种那天,二十六个人全下地。
这一次不用人拉犁了。
马长顺把拖拉机修好了,后面挂了一个自制的播种机——两个铁轮,一个种箱,六根下种管。
"这个能用?"
"能。"马长顺说,"我照着你说的原理做的,一亩下种四斤,行距一尺八。"
"准吗?"
"不准。"他老实说,"但比手撒强。"
拖拉机在地里跑,后面跟着六个人,一人看一根下种管。
种箱里的玉米种,一粒一粒往下掉。
一天,十七亩。
种完那天,柳青禾在地头站了很久。
"陈师傅。"
"嗯。"
"十七亩玉米,加上三亩麦。"她说,"如果都成了,今年秋天,咱们有粮一万四千斤。"
"一万四千斤,够多少人吃?"
"省着吃,够一百人吃一年。"
陈铁山看着那片地。
"一百人。"
"对。"
"那要是三百人呢?"
柳青禾愣了一下。
"三百人,得种五十亩。"
"明年。"陈铁山说,"明年种五十亩。"
清明前三天,韩彪来了。
这一次,不是两辆车。
是六辆。
六辆越野,两辆卡车,车斗里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村口的放哨的人跑回来,脸白得像纸。
"四十多个!"他喊,"带家伙的四十多个!"
陈铁山正在墙头码土坯,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有几个带枪的?"
"看不清。"放哨的喘着气,"但车顶上架着东西,像猎枪。"
陈铁山从墙头下来。
"都进屋。"
"什么?"
"老人、女人,都进屋。"他说,"男人上墙。"
"上墙干什么?"
"站着。"
"就站着?"
"站着。"陈铁山说,"让他们看见墙上有多少人。"
二十六个人里,能上墙的,一共十四个。
剩下十二个,是老人、女人,和三个伤员。
"十四个够吗?"
"不够。"陈铁山说,"但看着够。"
他让马长顺把院子里所有的灯都点上。
走廊灯,屋檐灯,还有两盏从服务区拆来的探照灯。
探照灯架在墙头,对着村口。
"现在开?"
"不开。"陈铁山说,"等天黑。"
"为什么?"
"白天开,他们看得见我们有多少人。"陈铁山说,"晚上开,他们只看得见光。"
韩彪的车停在村口两百米外。
他没急着过来。
先下来四个人,沿着路边走了一圈,看墙,看灯,看村口那几棵树。
然后韩彪才下车,一个人走过来。
他走到五十米,站住。
"陈师傅。"
陈铁山站在墙头上。
"韩老板。"
"墙修得不错。"韩彪仰着头看,"两米四?"
"两米五。"
"费了不少土吧。"
"两千块坯。"
韩彪笑了一下。
"我今天带的人,比上次多三倍。"
"我看见了。"
"那你还不开门?"
"门在。"陈铁山说,"但门里有什么,你得先想清楚。"
"有什么?"
"有二十六个人。"陈铁山说,"有粮,有水,有一口井。也有一堵墙。"
"就这些?"
"还有一样。"
"什么?"
"我不怕你。"
韩彪的笑收了。
"陈铁山,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说,"四成粮,我走。不给,我自己拿。"
"你拿不走。"
"凭什么?"
"凭你不敢死人。"陈铁山说。
韩彪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敢死人。"陈铁山站在墙头上,声音很平,"你手下四十多个人,靠的是你能带他们吃饱。你要是今天在这儿折了三个五个,明天就有人不服你。"
"你打伤我一个,我就烧你一间屋。"
"你烧我一间屋,我就断你一条路。"陈铁山说,"你从南边来,走的是省道。省道上有三座桥,我只要炸一座,你的车就回不去。"
"你敢。"
"我不敢。"陈铁山说,"但我可以告诉你,王庄的人敢。"
韩彪的脸色变了。
"王庄跟你什么关系?"
"王庄八百亩地,今年种了三百亩。"陈铁山说,"他们的种子是我给的,技术是我教的。你说,他们听谁的?"
韩彪沉默了很久。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三天。"他说,"我给你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再来。"韩彪转身,"到时候,我要五成。"
他走了。
陈铁山站在墙头上,看着那六辆车掉头,开走。
他的腿在抖。
从墙头下来的时候,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陈师傅。"何小满在下面,"你刚才说的那些……"
"哪些?"
"炸桥,王庄。"
"假的。"陈铁山说,"桥我不会炸,王庄也不会为我拼命。"
"那他要是查出来呢?"
"三天。"陈铁山说,"三天以后,麦子就拔节了。拔了节的麦子,谁也毁不掉。"
何小满看着他。
"你早就想好了?"
"没有。"陈铁山说,"我是站在墙头上,一边说一边想的。"
韩彪没等三天。
第二天夜里,他就动了手。
先断水。
河湾上游,离村三里,有一道拦河坝。坝不高,一米多,平时水从坝上漫过去,流进河湾。
那天夜里,韩彪的人把坝加高了半米。
天亮的时候,河湾的水位落了一尺。
柳青禾跑到河边,看着露出水面的河床,脸都白了。
"水断了。"
"断多少?"
"河湾的水,全靠这道坝。"她说,"坝一加高,水就流不进来了。"
"机井呢?"
"机井能出水。"马长顺说,"但一小时三十方,浇十七亩要十七个小时。现在玉米刚出苗,三天不浇,就旱死了。"
陈铁山站在河边,看着那道坝。
"去把坝拆了。"
"拆不了。"马长顺从后面过来,"我去看了,坝上有人。四个,带枪。"
"那就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松懈。"陈铁山说,"人守坝,守不了三天。"
第一天,玉米苗打蔫。
第二天,叶子卷了。
第三天早上,陈铁山把马长顺叫过来。
"井。"
"井怎么了?"
"再打一口。"
马长顺愣了一下。
"打井?现在?"
"现在。"陈铁山说,"河湾东南角,靠河那片,地下水位高。挖三米,就能见水。"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在那儿摸过鱼。"陈铁山说,"那片的土,是湿的。"
"挖三口?"
"挖一口。"陈铁山说,"一口井,配一台小泵,一小时十方。够浇三亩。"
"三亩不够十七亩。"
"够保命。"陈铁山说,"先保玉米,麦子那边,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上午,六个人在河湾东南角开挖。
挖到两米,见湿土。
挖到两米八,出水。
水不多,一小时能渗半方。
"太小了。"马长顺说。
"往下挖。"
挖到三米五,水涌上来了。
"成了。"马长顺把泵放下去,"一小时十二方。"
"够浇多少?"
"三亩。"
陈铁山点头。
"先浇玉米。"
那天下午,韩彪的人来了。
不是来打,是来看。
四个人,站在河湾对面,看着这边挖井、架泵、浇水。
看了一个钟头,走了。
晚上,放哨的人跑来报告。
"坝上的人撤了。"
"撤了?"
"撤了。坝也拆了,水放下来了。"
陈铁山站在院子里,愣了半晌。
"为什么?"
何小满在旁边说:"我猜,他看懂了。"
"看懂什么?"
"看懂你断不了。"她说,"他堵河,你挖井。他堵井,你还有别的办法。他堵一次,你解一次,他的四十个人就白耗一天。"
"耗不起?"
"耗不起。"何小满说,"四十个人,一天吃多少?两百斤。他有几天粮?"
陈铁山笑了一下。
"你这账,算得比我狠。"
"我是记账的。"何小满说。
第三天,韩彪没来。
第四天,也没来。
第五天早上,村口来了一个人,骑一辆破摩托,是韩彪手下的。
他送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韩彪的字,歪歪扭扭。
"陈师傅,五成不要了。三成。另外,我出人,你出技术,明年一起种。行不行,你给句话。"
陈铁山把纸条看了三遍。
然后他找何小满要了纸笔,写了四个字。
"来谈。带秤。"
写完,他把纸条折起来,交给来人。
"回去告诉韩彪。"
"说什么?"
"说我请他吃饭。"
来人愣了。
"吃饭?"
"对。"陈铁山说,"白面馒头。"
韩彪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只带了三个人,一辆车。
进院门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四菜一汤,中间一屉白面馒头,热气腾腾。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这什么意思?"
"吃饭的意思。"陈铁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坐。"
韩彪看着那屉馒头,喉结动了一下。
"你们有白面?"
"有。"陈铁山说,"去年秋天从城里拉的,八袋。一直没舍得吃。"
"今天舍得?"
"今天舍得。"陈铁山把缸子放下,"因为今天这顿饭,值八袋面。"
韩彪慢慢走过来,坐下。
他伸出手,拿起一个馒头。
馒头很白,很软,一捏一个坑。
他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了。
然后又咬了一口。
第三口,他吃得很快。
一个馒头,几口就没了。
他伸手又拿了一个。
陈铁山没说话,给他倒了一缸子热水。
韩彪吃了四个馒头,才停下来。
"陈师傅。"
"嗯。"
"你这馒头,是自己磨的面?"
"是。"
"用什么磨的?"
"石磨。"陈铁山说,"村里有一盘,我让人洗出来了。"
韩彪低下头,看着桌上剩下的半个馒头。
"我三年没吃过白面了。"
"三年?"
"灾前一年就没吃过。"他说,"我那地方,种不出麦。"
"你那地方在哪儿?"
"北边。"韩彪说,"靠山。石头地,种啥啥不长。"
"那你怎么不去南边?"
"去了。"韩彪说,"去年去了,走到半路,让人打回来了。"
他抬起头。
"陈师傅,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三成粮。"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要一条活路。"陈铁山说。
韩彪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你四十多个人,都是北边跟你出来的。"陈铁山说,"你不抢,他们就得饿死。你抢,抢一年,抢两年,抢到你抢不动那天,还是死。"
"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一条路。"陈铁山说,"你出人,我出地和技术。今年秋天,我分你粮。"
"分多少?"
"你出多少人,按人头算。"陈铁山说,"一个人,一年六百斤。"
韩彪笑了。
"六百斤?我四十个人,两万四千斤。你今年才一万四。"
"今年一万四。"陈铁山说,"明年呢?"
"明年多少?"
"明年,我要种一百亩。"陈铁山说,"一百亩,八万斤。"
韩彪盯着他。
"你凭什么种一百亩?"
"凭我有种子。"陈铁山说,"凭我有人。"
"人我也有。"
"你的人是兵。"陈铁山说,"我的人是农。"
他指了指院子外面。
"柳青禾,农校的,会育种。马长顺,电工,会修水泵。周桂兰,会接骨,会看天气。何小满,会算账。"
"这四个人,比你四十个人值钱。"
韩彪沉默了很久。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你就继续抢。"陈铁山说,"抢到明年,你手底下的人跑一半,剩下的一半反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就在怕这个。"陈铁山说,"你要是手下铁板一块,你不会来跟我谈。"
韩彪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那面墙。
墙是新夯的,两米五,墙头上还码着一层土坯。
"这墙,我推不倒。"
"推不倒。"
"那就算我认了。"韩彪转过身,"三成,我出二十个人。"
"二十五。"
"二十二。"
"成交。"陈铁山伸出手,"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的人,进了这个院子,就得守这院子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不准抢,不准藏粮,不准浪费,不准打架。"陈铁山说,"谁犯,谁走。"
韩彪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握了上去。
"陈师傅。"
"嗯。"
"你这个人,不像开车的。"
"像什么?"
"像我们村以前的老支书。"
韩彪的人,是三天后进村的。
二十二个,一个个瘦得脱形,脸上带着伤,有人还拄着棍子。
周桂兰在院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一个一个看。
"这个,肋骨断了两根。"
"这个,脚上有冻疮,得泡。"
"这个……"老太太抬起头,"你眼睛怎么了?"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
"化脓了。"周桂兰说,"再晚三天,这只眼就废了。"
韩彪站在旁边,看着老太太给那些人一个一个处理伤口。
"陈师傅。"他小声说。
"嗯。"
"你们这儿,还有大夫?"
"有。"
"那……"韩彪顿了一下,"我那儿还有六个,在山里。走不动。"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
"接来。"
"接来?"
"接来。"陈铁山说,"但接来之前,你得先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
"这六个人,从今天起,是我柳河村的人。"陈铁山说,"不是你韩彪的人。"
韩彪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铁山说,"以后你要带走他们,得问他们自己愿不愿意。"
韩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陈铁山,你这人真狠。"
"不狠。"陈铁山说,"这叫规矩。"
麦子拔节的时候,出事了。
韩彪带来的二十二个人里,有五个不服。
领头的叫二奎,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是韩彪的老部下。
他看不惯韩彪在陈铁山面前低头。
那天晚上,二奎把几个人叫到村西的柴房里。
"咱们是跟着韩哥拿刀的人。"他说,"现在倒好,天天挑水、挖沟、夯墙,跟牲口一样。"
"韩哥说了,秋天分粮。"
"分粮?"二奎啐了一口,"你看这院子,一共三亩麦、十七亩玉米,能分多少?分到咱们手里,够吃几天?"
"那你说怎么办?"
"抢。"二奎说,"抢了就走。往北,回山里。"
"韩哥不会同意。"
"不用他同意。"二奎说,"他要是拦,就连他一起。"
那天夜里,两点。
放哨的是保安和司机。
他们听见柴房那边有响动。
保安拿手电一照,看见五个人影,正往粮仓那边摸。
"站住!"
五个人没站住,跑得更快。
保安没追,他按下了墙头的开关。
两盏探照灯同时亮了。
白光照在院子里,五个人影清清楚楚。
"上墙!"保安喊。
十秒钟,墙上站满了人。
不是十四个人,是三十多个。
韩彪的人也上去了。
二奎五个人被光罩住,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铁棍和一把柴刀。
"别动。"墙上的陈铁山说。
二奎抬起头。
"陈铁山,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陈铁山说,"我在给你留路。"
"什么路?"
"放下东西,回屋睡觉。"陈铁山说,"明天早上,你走。我不拦你,还给你十斤粮。"
二奎愣了。
"你放我走?"
"放。"
"为什么?"
"因为你没抢到。"陈铁山说,"没抢到,就不算抢。"
二奎站在那里,握着柴刀,手在抖。
墙上三十几个人,一句话不说。
探照灯的白光把院子照得像白天。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化的声音。
"二奎。"韩彪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在二奎面前。
"把刀给我。"
"韩哥……"
"给我。"
二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柴刀递了过去。
韩彪接过刀,转身走到墙下,把刀放在地上。
"陈师傅。"他抬起头,"按规矩办。"
陈铁山从墙上下来。
他走到二奎面前。
"十斤粮,明早给你。"他说,"往北走,走三天,有个叫石桥的村,那儿有个姓刘的,是我以前的车队伙计。你报我的名字,他能给你口饭吃。"
二奎抬起头。
"你不恨我?"
"恨你干什么。"陈铁山说,"你只是饿。"
二奎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蹲下去,把铁棍放在地上。
那天晚上,五个人被安排在柴房里,门没锁。
第二天早上,何小满给每人称了十斤玉米。
二奎背着粮,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陈师傅。"
"嗯。"
"石桥那个姓刘的,真认识你?"
"认识。"陈铁山说,"他欠我一条轮胎。"
二奎笑了一下。
那是他进村以来,第一次笑。
五个人走了。
韩彪站在墙头上,看着他们走出村口。
"陈师傅。"
"嗯。"
"你为什么放他们走?"
"因为杀了他们,我就跟你一样了。"陈铁山说。
韩彪没说话。
"你以前杀人吗?"陈铁山问。
"杀过。"韩彪说,"不多。三个。"
"记得名字吗?"
"记得。"
"那就还行。"陈铁山说,"记得名字,说明还没变成牲口。"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
"下来吧,吃饭。"
"今天吃什么?"
"玉米糊糊。"陈铁山说,"加一勺猪油。"
韩彪从墙上跳下来。
"陈师傅。"
"又怎么了?"
"你以后要是当了大人物,别忘了今天这锅糊糊。"
陈铁山笑了一声。
"我当不了大人物。"
"为什么?"
"大人物不种地。"
五月,麦子灌浆。
那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三亩地,一片黄绿,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像水一样起伏。
柳青禾每天早上都要去地里站一会儿。
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
"你看什么?"陈铁山问。
"看它灌浆。"姑娘说,"灌浆的时候,一天一个样。"
"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它缺不缺。"柳青禾蹲下去,捏了一个穗子,用指甲掐开一粒,"你看这个,掐开是乳白的,说明还在灌。要是变成蜡质,就快熟了。"
"还有多久?"
"半个月。"
陈铁山点头。
那天晚上,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小满后三日,东风起,连热五天。麦要小水勤浇,勿使干热逼熟。」
陈铁山从炕上坐起来。
干热风。
他小时候见过一次。那年他十四,麦子刚灌浆,来了一场东风,连刮五天,麦子没熟就黄了,穗子是瘪的,一亩地只收了两百斤。
"柳青禾。"
姑娘披着衣服出来。
"怎么了?"
"东风要来了。"
"什么东风?"
"干热风。"陈铁山说,"三天后,连刮五天。"
柳青禾的脸色变了。
"现在灌浆,最怕干热风。"
"怎么防?"
"浇水。"姑娘说,"小水勤浇,地里湿度上来,能降两三度。"
"机井能浇三亩吗?"
"能。"
"那就浇。"
"一天浇一次,连浇五天。"柳青禾说,"但不能大水,大水会沤根。"
"小水。"
"对。"
第二天开始,马长顺把水泵的出水口改小了一半。
一天两个小时,三亩地浇一遍。
第三天,东风来了。
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
麦子在地里晃,穗子被吹得贴在一边。
柳青禾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麦子,一整天没走。
"能撑住吗?"
"能。"她说,"地是湿的,风再热,也热不到根上。"
第五天,风停了。
麦子还是绿的,穗子还是沉的。
柳青禾蹲下去,掐开一粒。
"还在灌。"
她站起来,眼睛红了。
"陈师傅。"
"嗯。"
"保住了。"
陈铁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去,把手插进土里,攥了一把湿土。
土是凉的。
麦黄是六月初。
先是地头那几行,慢慢从绿转黄,然后是一片一片地转。
柳青禾每天去看,看一次记一次。
"还有七天。"
"还有五天。"
"还有三天。"
六月十二那天早上,她从地里跑回来,脸都红了。
"熟了!"
陈铁山正在院子里磨镰刀。
"确定?"
"确定。"她说,"麦粒硬了,指甲掐不动。穗子弯了,叶子干了。"
"那就收。"
话音刚落,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芒种后七日,麦黄。三日之内收完,后有大雨。」
陈铁山的手停了。
"三天?"
"什么三天?"
"三天之内,必须收完。"他说,"三天后有雨。"
柳青禾抬头看天。
天是蓝的,一丝云都没有。
"这天气,会有雨?"
"会有。"
"你怎么……"
"我就是知道。"
他没解释。
"何小满!"
"在。"
"敲钟。"
钟是村口那口铁钟,原来挂在村委会,赵老栓把它卸下来,挂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
钟一响,全村的人都往院子里跑。
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六个人了。
韩彪带来的二十二个,加上后来接来的六个伤员,加上王庄来学农的四个人,加上中途陆续投奔的十几户。
一共七十八个人。
"收麦。"陈铁山站在台阶上,"从今天开始,三天。"
"三亩地,七十八个人,用得着三天?"
"用得着。"陈铁山说,"因为收麦不是光割。"
他掰着手指头数。
"割,捆,运,摊场,翻场,碾场,起场,扬场,装袋。九道工序,少一道都不行。"
"三亩地,一千五百斤麦子,光是碾场,就得两天。"
"那怎么办?"
"分三班。"陈铁山说,"一班割,一班运,一班在场院上摊。"
"夜里干不干?"
"干。"陈铁山说,"点上灯,干通宵。"
那天早上五点,第一镰下去了。
割麦的是十二个人,一人一垄,从地头往地尾推。
镰刀是前一天磨的,磨得能削纸。
柳青禾在最前面,割得最快。
她割麦的姿势很特别,腰弯得很低,左手一拢,右手一拉,一镰一抱,一抱一放。
"你这手法哪学的?"
"我爷爷教的。"她说,"他是老农民。"
上午十点,太阳毒起来。
割麦的人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
周桂兰在地头支了个棚子,烧了两大桶绿豆汤。
"歇一歇!喝口水!"
"不歇!"柳青禾喊,"麦子不等人!"
"人也不等麦子!"老太太吼回去,"中暑了,谁割?"
柳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歇!"
十二个人蹲在地头,一人一碗绿豆汤。
绿豆汤是去年存的绿豆,只剩三斤,周桂兰全煮了。
"周奶奶,这绿豆……"
"喝了。"老太太说,"明年再种。"
下午三点,三亩地割完。
麦子捆成捆,一捆一捆码在板车上。
板车是马长顺连夜改的,两个轮子,一个车斗,能装三百斤。
七个人拉车,从地里到场院,一趟四百米。
拉了十七趟。
天擦黑的时候,场院上摊满了麦子。
金黄一片,铺了半个场院。
"翻场!"赵老栓喊,"拿木杈,翻一遍,让底下见风!"
八个人拿着木杈,把麦子翻了个个儿。
翻完,天黑了。
场院四角点了四盏灯。
灯是马长顺做的,柴油灯,一个铁皮罐头,一根棉芯,烧得呼呼响。
"夜里凉,麦子容易返潮。"赵老栓说,"得再翻一遍。"
"什么时候?"
"半夜。"
那天半夜,陈铁山起来翻场。
他到的时候,赵老栓已经在翻了。
老头一个人,一把木杈,慢慢地翻。
"赵叔,您怎么不叫人?"
"我睡不着。"老头说,"一辈子种地,收麦的时候睡不着。"
陈铁山接过木杈。
两个人一人一头,慢慢翻。
"铁山。"
"嗯。"
"你说,明年这时候,是不是就好了?"
"明年这时候,地更多。"
"我不是说地。"老头说,"我是说人。"
陈铁山停了一下。
"不知道。"
"我觉得会好。"赵老栓说,"你看这些人,刚来的时候,一个个跟鬼似的。现在,会笑,会吵,会为半勺油打架。"
"打架是好事?"
"是好事。"老头说,"还为半勺油打架,说明还想着活。"
第二天,碾场。
村里没有石磙碾子,只有赵老栓家那盘石磨。
马长顺想了个办法。
他把拖拉机开到场上,后面挂了一排铁辊。
铁辊是拆了三辆报废摩托车的轮毂做的,六个一串,焊在一根轴上。
"这个能碾?"
"能。"他说,"比石磙轻,得多碾几遍。"
拖拉机在场院上一圈一圈地跑。
铁辊压过麦穗,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麦粒从穗上脱下来,落在场院上。
碾了两个小时,翻一遍,再碾两个小时。
到傍晚,麦粒和麦秸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
"起场。"
八个人拿着木杈,把麦秸挑起来,抖一抖,扔到一边。
麦粒落下来,堆成一小堆。
然后扬场。
扬场要看风。
赵老栓站在麦堆旁边,抓了一把麦子,往天上一撒。
麦粒落下来,麦糠被风吹到一边。
"风不对。"老头说,"太正。"
"那怎么办?"
"等。"
等到半夜,风从东边来了一点。
"行了。"
老头拿木锨,一锨一锨往天上扬。
麦粒落成一条线,麦糠飘到一边。
扬到天亮,场院上堆起了三堆干净的麦子。
一秤。
"一千六百二十斤。"何小满念出声。
场院上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那声喊,不像话,像一头憋了很久的牲口,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接着,几十个人一起喊。
陈铁山站在场院边上,看着那三堆麦子。
太阳刚出来,照在麦堆上,黄得晃眼。
他忽然觉得腿软。
他蹲下去,蹲在麦堆旁边,两只手插进麦子里。
麦子是温的。
"陈师傅。"柳青禾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嗯。"
"一千六百二十斤。"她说,"一亩五百四十斤。"
"嗯。"
"这是好收成。"姑娘说,"晚播一个月,还能收五百四。"
陈铁山没说话。
他的肩膀在抖。
"陈师傅?"
"没事。"他说,"眼睛里进麦糠了。"
柳青禾没拆穿他。
她转过头,看着场院上那群欢呼的人。
"陈师傅。"
"嗯。"
"今天晚上,能蒸馒头吗?"
陈铁山抬起头。
"能。"
磨面用的是村里那盘石磨。
石磨上下两扇,上扇有两个眼,麦子从眼里漏下去,磨成粉从四周出来。
推磨的是两个人,一根木杠,一圈一圈地走。
三亩地一千六百斤麦,磨了三天。
第一天,出了六百斤面,四百斤麸皮。
第二天,五百斤面。
第三天,剩下的全磨完。
总共一千五百斤面,一百二十斤麸皮。
何小满把面分成三份。
"一份留着过年。"
"一份当种子。"
"一份今天吃。"
"吃多少?"
"一百斤。"她说,"七十八个人,一人一斤多。"
"一斤面,蒸出来多少馒头?"
"一斤面,能蒸一斤四两。"周桂兰说,"我算过了。"
那天下午,院子里架起了六口大锅。
蒸笼是借的,王庄送来的,一共十二层。
发面用的是老面头,周桂兰留了半年的一块面肥。
"这块面肥,是我从城里带来的。"老太太说,"一直冻在药箱底下,没舍得用。"
"冻了半年还能用?"
"能用。"她说,"面肥跟人一样,只要不冻死,缓过来就能活。"
面发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面盆里的面团鼓得老高,一按一个坑,坑不回弹。
"发好了。"
揉面的是六个女人,一人一块案板。
面团在手里翻来覆去,揉得光滑,搓成长条,切成剂子,一个一个码进蒸笼。
第一笼上锅,蒸了二十五分钟。
笼盖一掀,白汽冲上来,糊了半个院子。
白汽散了,露出里面一个个白胖的馒头。
院子里没人说话。
七十八个人,都盯着那笼馒头。
"一人一个。"周桂兰说,"先吃着,还有。"
馒头传到手里,是烫的。
有人捧着,不敢咬。
有人咬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韩彪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没吃。
"韩老板。"陈铁山走过去。
"嗯。"
"怎么不吃?"
"我在想一件事。"韩彪说。
"什么事?"
"我在想,我抢了三年,抢来的粮,没有一顿是自己种出来的。"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
"这个,比抢来的香。"
陈铁山笑了一下。
"那你就多种点。"
"我不会种。"
"学。"陈铁山说,"柳青禾教。"
那天中午,七十八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两个馒头,一碗麦粥。
太阳很好,风很轻。
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
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
陈铁山坐在门槛上,一手一个馒头,慢慢地吃。
他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嚼很久。
因为他知道,这一口,是八个月。
是三百里的路,是二十六个人,是三亩地,是十七亩荒,是七天连阴,是五天干热,是一面两米五的墙。
是有人饿着肚子,把自己的那份让给了别人。
是有人半夜起来翻场,翻到天亮。
"陈师傅。"
"嗯。"
"你在想什么?"何小满坐在他旁边,也在吃馒头。
"我在想,"陈铁山说,"明年这时候,得蒸多少笼。"
"多少?"
"一百亩地,八万斤麦。"他说,"八万斤,能蒸十万个馒头。"
何小满笑了。
"十万个馒头,够多少人吃?"
"够一个镇。"
她愣了一下。
"陈铁山。"
"嗯。"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陈铁山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算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从我在小区门口,扔出那半袋盐的时候。"
麦收后的第三天,开了分粮大会。
场院上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账本、算盘、一杆大秤。
七十八个人,围成一圈。
何小满站在桌子后面,把账本翻开。
"今年收麦一千六百二十斤,磨面一千五百斤。"她说,"按春天的规矩,出工的人分粮,不出工的人管饭。"
"怎么分?"
"按工分。"何小满说,"一个整工十分,半个工五分。从去年十月到今天,一共记了两万四千三百工分。"
她抬起头。
"十个工分,一斤面。"
场院上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算。
"我三百二十个工分。"
"我四百一。"
"我怎么才二百八?"
"你二月里病了半个月。"何小满头也不抬,"病着也管饭,但不记工分。"
那人不出声了。
第一个领粮的是赵老栓。
老头扶犁扶了两个月,后来又管场院,工分最高,五百六十。
"五十六斤面。"
老头捧着那袋面,手抖了一下。
"这么多?"
"您应得的。"何小满说。
第二个是马长顺,四百九十工分,四十九斤。
第三个是柳青禾,四百七十,四十七斤。
轮到韩彪的时候,何小满停了一下。
"韩彪,三百八十工分。"
"我才三百八?"
"你三月才来。"何小满说,"来了以后,你干了三百八十个工。"
韩彪接过面袋子,掂了掂。
三十八斤。
他低头看着那袋面,看了很久。
"陈师傅。"
"嗯。"
"我抢了三年,最多一次抢了八百斤。"他说,"那是四十个人,拿刀拿枪,抢了三天。"
他把面袋子抱在怀里。
"这三十八斤,是我自己挣的。"
分完粮,天快黑了。
陈铁山正要收桌子,村口放哨的跑进来。
"陈师傅,来人了!"
"多少?"
"三个。"
三个人,两辆自行车,一身土。
走在最前面的人,脸上有一道旧疤。
二奎。
他站在场院门口,看着满场院的麦秸和粮袋,愣了半天。
"陈师傅。"
"回来了?"
"回来了。"二奎说,"石桥那个姓刘的,真认识你。"
"他给你饭吃了?"
"给了。"二奎说,"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把麦种。
"石桥村今年种了五十亩。"他说,"收了两万斤。这是他们留的种。"
陈铁山接过布包,捏了捏。
麦种很干,很硬,粒粒饱满。
"他们什么意思?"
"刘哥说,"二奎顿了一下,"他说,想跟你换点东西。"
"换什么?"
"换技术。"
场院上的人都看着陈铁山。
陈铁山把布包合上,放在桌子上。
"明天让他来。"他说,"带秤。"
二奎站在那里,没动。
"陈师傅。"
"还有事?"
"我那天晚上,是想抢你的粮。"
"我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不用问。"陈铁山说,"你回来了,就是回来了。"
他指了指场院边上的麦秸堆。
"去,把麦秸垛了。垛完,吃饭。"
二奎低着头,走过去,拿起了木杈。
麦收的消息,传得比人快。
先是王庄。
王守业亲自来了一趟,站在场院上,看着那三堆麦子,看了半天。
"一亩五百四?"
"五百四。"
"我那儿三百亩,一亩才三百。"
"你播晚了。"柳青禾说,"十月二十才下种,晚了二十天。"
"那明年呢?"
"明年九月二十下种。"
王守业点头。
他在场院上转了一圈,忽然问:"陈师傅,你的种子,卖不卖?"
陈铁山正在收拾木杈,停了一下。
"不卖。"
王守业愣了。
"我给你粮,给你柴油。"
"不卖。"陈铁山说,"但我可以借。"
"借?"
"借。"陈铁山说,"一亩地借你二十斤种,秋天还四十斤。"
"借一还二?"
"对。"
"这……"王守业皱眉,"这比买还贵。"
"买,你买不到。"陈铁山说,"借,你还得着。"
他把木杈靠在墙上。
"王支书,我跟你算笔账。"
"你说。"
"你借我二十斤种,种一亩地。这一亩,按你的水平,收三百斤。还我四十斤,你手里还剩二百六。"
"我原来那三十亩,也是三百斤一亩,我没种子?"
"你有。"陈铁山说,"但你的种子,是去年存的,发芽率不到六成。我的种子,是今年新收的,发芽率九成。"
王守业沉默了。
"还有。"陈铁山说,"借种的人,得派人来学。"
"学什么?"
"学怎么播,怎么压,怎么浇返青水,怎么防干热风。"
"学多久?"
"一个冬天。"
"一个冬天,我出多少工?"
"两个人。"陈铁山说,"吃住我管,不给你粮。"
王守业算了算。
"行。"
他伸出手。
陈铁山没握。
"还有一条。"
"什么?"
"你借的种,不准倒手卖给别人。"陈铁山说,"谁倒卖,明年一颗种子都借不到。"
王守业看着他。
"陈师傅,你这是要做买卖?"
"不是买卖。"陈铁山说,"是规矩。"
半个月里,来了七个村。
最远的,是八十里外的柳树屯。
来的人姓孙,四十来岁,一脸风霜,进门就跪下了。
"陈师傅,救救我们。"
陈铁山把他扶起来。
"起来说话。"
"我们屯,一百二十口人。"孙姓男人说,"去年秋天种了二百亩麦,全冻死了。今年春天种玉米,种子是陈的,出苗三成。现在,一天吃一顿。"
"你们还有多少地?"
"六百亩。"
"为什么只种二百亩?"
"没种子,没肥,没人。"
陈铁山沉默了一下。
"我借你种。"
那人愣住了。
"真的?"
"真的。"陈铁山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一百个都行。"
"第一,借一还二。"
"行。"
"第二,你派四个人来学一个冬天。"
"行。"
"第三……"陈铁山顿了一下,"你回去以后,得把你屯里所有的种子,集中起来,建一个种子库。"
"种子库?"
"对。"陈铁山说,"用缸装,封口,编号,记账。谁家要用,登记,用完还回来。"
"这……"
"你做不到,就别借。"陈铁山说,"我借你种,是让你自己站起来,不是让你明年再来跪一次。"
那人站了半天。
"我做。"
"那就签。"
何小满拿来纸笔。
不是契约,是一张手写的条子,一式两份,按手印。
条子上写着:借种多少,还多少,什么时候还,学几个人,建不建库。
孙姓男人按了手印。
按完,他看着自己红红的手指头,忽然哭了。
"陈师傅,我们屯……三年没跟人签过字了。"
"为什么?"
"没人信人。"他说,"借了不还,还了不认。签了也是废纸。"
"那你还签?"
"我签。"他说,"因为你不像骗人的。"
八月,种子银行建起来了。
占了西厢房三间。
屋子是马长顺带人重修的,墙刷了白灰,地铺了砖,窗户上钉了纱网,防老鼠。
屋里摆着十二口大缸。
缸是村里各家各户凑的,有装酱的,有装水的,有装粮的。
洗了三遍,晒了三天,缸底铺了一层石灰。
"为什么要铺石灰?"
"防潮。"柳青禾说,"种子最怕潮。潮了,发霉,发芽率掉一半。"
每一口缸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品种、年份、重量、发芽率。
河农九号,去年十月,一百二十斤,发芽率七十八。
河农九号,今年六月,一千五百斤,发芽率九十四。
春玉米,今年三月,两百斤,发芽率八十八。
"为什么不把种子都存起来?"何小满问。
"不能都存。"柳青禾说,"种子要喘气。存太满,不透风,会闷坏。"
"那存多少?"
"七成。"她说,"留三成在地里,明年的种,得从现在的地里选。"
"选种?"
"对。"姑娘说,"收麦的时候,挑穗子大、粒饱满的,单独收,单独打,单独存。这叫株选。"
"麻烦。"
"麻烦,但管用。"柳青禾说,"一年选一次,三年就能把品种提纯。"
陈铁山站在门口,听着她讲。
他忽然觉得,这三间屋子,比那面两米五的墙还硬。
墙挡的是人。
种子挡的是荒。
处暑后,玉米熟了。
十七亩地,收了一万一千斤。
加上麦子一千六百斤,全年一万两千六百斤粮。
七十八个人,一人一年一千二百斤的口粮标准,够吃十三个月。
何小满在账本上算完,抬起头。
"陈师傅。"
"嗯。"
"有余粮了。"
"多少?"
"两千斤。"
"不留。"陈铁山说,"全换成地。"
"换地?"
"换人。"他说,"两千斤粮,能招二十个人。二十个人,能开五十亩荒。"
何小满的笔停住了。
"你还要招人?"
"要。"
"为什么?"
"因为外面还有人。"陈铁山说。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村口。
八月末的太阳还毒,村口的土路上,偶尔会有几个人影走过,走着走着就倒了,再也没起来。
"这三个月,我埋了七个。"他说,"都是走到村口,走不动了。"
"你救不了所有人。"
"救不了。"陈铁山说,"但我能救走得到这儿的。"
他转过头。
"何小满,你说,一个院子能养多少人?"
"现在这个院子,七十八个,到顶了。"
"那十个院子呢?"
"七百八十个。"
"一百个院子呢?"
何小满没说话。
"我不建一百个院子。"陈铁山说,"我建一个镇。"
九月,秋播。
这一次,不是三亩。
是六十亩。
村里荒着的地,全翻了出来。
王庄出十五个人,柳树屯出十个人,韩彪的人出二十个,本村出十五个。
六十个人,八头牲口,四台拖拉机。
犁铧切开土,一条一条,整整齐齐。
柳青禾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行一行地记。
"这块地,墒情好,播量二十斤。"
"这块地,土薄,播量二十四斤。"
"这块,去年是玉米,得深翻。"
陈铁山站在她旁边。
"六十亩,要多少种?"
"一千三百斤。"
"种子银行有多少?"
"一千五百斤。"
"够。"
"不够。"柳青禾说,"还得留两百斤备用。"
"那就一千三。"
姑娘抬起头。
"陈师傅。"
"嗯。"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二十六个人,三亩地。"她说,"今年,七十八个人,六十亩。"
"明年呢?"
"明年,"柳青禾说,"一百五十亩。"
陈铁山笑了一下。
"你比我敢想。"
"我不敢想。"姑娘说,"我只是会算。"
那天下午,最后一亩地播完。
陈铁山站在地头,看着那六十亩地。
地是黑的,翻得深,垄是直的。
夕阳照在上面,一条一条,像刚梳过的头发。
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明日秋分,昼夜均。此后日短,麦宜深播,覆土三指。」
陈铁山愣了一下。
以前那些提示,都是催他,逼他,赶他。
这一句,不急。
像一个老农,蹲在地头,抽着烟,慢慢地说。
他忽然想笑。
"怎么了?"柳青禾问。
"没事。"陈铁山说,"天要凉了。"
冬天又来了。
第二场雪,比去年大。
雪把六十亩地盖住了,把院子盖住了,把村口那条路盖住了。
院子里,七十八个人挤在屋子里,烧着炕,剥玉米。
玉米是秋天收的,晒干了,挂在房檐下,一串一串,黄澄澄的。
剥玉米是个闲活,一边剥一边说话。
"陈师傅,讲个事呗。"
"讲什么?"
"讲去年这时候。"
陈铁山坐在炕头上,手里也拿着一个玉米。
"去年这时候,"他说,"我们二十六个人,刚进这个院子。井是坏的,墙是塌的,地是荒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有个老太太,抱着一个药箱,不肯撒手。"
周桂兰在旁边笑。
"有个电工,抱着一坨铁疙瘩,说要三间屋子。"
马长顺咧嘴。
"有个姑娘,抱着一箱种子,说能种三亩。"
柳青禾低下头,耳朵红了。
"还有个女人,"陈铁山说,"拿着一个本子,说谁藏粮谁滚。"
何小满把本子往他头上一拍。
"你还说。"
院子里笑成一片。
笑着笑着,有人不笑了。
"陈师傅。"
"嗯。"
"外面那些人,怎么办?"
屋子里静了。
陈铁山剥完手里的玉米,把玉米芯扔进筐里。
"能来的,来。"他说,"来不了的,我们往外走。"
"往外走?"
"明年。"他说,"明年开春,我出二十个人,往北走,一个村一个村地走。有人的,教他们种。没人的,把地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记下来,明年种。"
"种得过来吗?"
"种不过来。"陈铁山说,"但我可以把种子给他们。"
他顿了顿。
"种子这东西,给出去,不会少。"
"只会多。"
第二年芒种。
麦子黄了。
一百五十亩。
风一吹,整片地像一片金色的海。
陈铁山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镰刀。
他身后,站着四百多个人。
有柳河村的,有王庄的,有柳树屯的,有从北边一路走过来的,有从南边折返回来的。
"割。"
一声令下,四百把镰刀一起下去。
那天下午,场院上堆起了十几座麦山。
周桂兰在灶台边上,指挥着蒸馒头。
马长顺开着拖拉机,在场院上转圈。
何小满拿着本子,一秤一秤地记。
韩彪在割麦,割得比谁都猛,腰弯得最低。
柳青禾在最前面,割着割着,忽然直起腰,回过头。
"陈师傅!"
"嗯!"
"你看!"
陈铁山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村口那条土路上,来了一群人。
二十几个,扶老携幼,走得很慢。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她走到地头,站住了。
"请问……"她的声音很轻,"这里是柳河村吗?"
"是。"
"他们说……"女人咽了口唾沫,"他们说这里能吃饱。"
陈铁山看着她。
看着她怀里那个瘦得只剩眼睛的孩子。
他把镰刀插在地里。
"能。"
他转过身,冲场院上喊。
"周奶奶!"
"哎!"
"多蒸两笼!"
"知道了!"
陈铁山回过头,看着那个女人。
"进来吧。"
"先吃饭。"
"吃完饭,领种子。"
女人愣住了。
"种子?"
"对。"陈铁山说,"明天霜降,得抢种冬麦。"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风里有股味道,是麦子熟透的味道,也是土翻开的味道。
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很轻。
「明日霜降,抢种冬麦。」
陈铁山笑了。
"知道了。"
他把镰刀从地里拔出来,扛在肩上,往地里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
"都愣着干什么?"
"割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