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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4:03:04

装车前半小时,马长顺的电话打进来。

下午四点十分。二号厂房月台上,最后一板冲压件刚码上托盘,塑封膜还没过。

我拿着发货单,笔尖悬在签字栏上。

手机在裤兜里震。掏出来,屏幕上三个字:马长顺。

"陈老板,忙呢?"

"说。"

"跟你商量个事。"他那边有风,应该站在停车场,"油价涨了,跑一趟亏一趟。咱们这个价,从明天起,每车加三千。"

我把发货单对折了一次。

"每车加三千。"

"对。你一个月一百八十车,一车三千。"他笑了一声,"也就五十几万,不多吧?"

"不加呢?"

"不加就不发。"

月台那头,老吴正指挥叉车把托盘挑上车斗。三吨的杭叉,货叉插进托盘底,液压杆一顶,十八吨的车厢很快就填了半截。

"行。"我说。

"行是吧,那我让调度改单子——"

"那你别发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陈老板,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发了。"我把发货单塞进工装兜里,"车你调回去。今天不发,明天也别发。"

"陈立伟,我们合作六年——"

我按了挂断。

风从厂房那头灌过来,带着冲压油的味道。老吴站在车尾,一手扶着车厢门,扭头看我。

"马长顺?"

"嗯。"

"又加钱?"

"一车三千。"

老吴把手里的绑带往地上一扔。他今年五十三,在恒达干了十九年,从我爹那辈就在。

"这孙子。"他说,"上个月才加过五百。"

"上个月加五百,这个月加三千。"我把手机装兜里,"下个月加多少,他说了算。"

"那这十七台车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月台。十七台九米六的厢车,排成两列,车头都朝着大门。司机们三三两两蹲在轮胎边上抽烟。

"先装完。"我说,"装完让他们走。"

"马长顺不放车呢?"

"车是他的,人不一定听他的。"

老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司机是按趟拿钱的。"

"对。"

我转身往办公楼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吴,把叉车都停下来。别装了。"

"啊?"

"停下来。让司机在门口等着。"

办公楼在厂房西头,两层,外墙刷的白漆已经泛黄。

推门进去,苏敏正对着电脑核应付账款。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

"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

"多少?"

"三千。"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抬头,眼镜滑到鼻尖。

"一车三千?"

"一车三千。"

"他疯了。"苏敏把眼镜摘下来,"一车运费两千八,他加三千。加完五千八,翻一倍还多。"

"他说油价涨了。"

"油价涨了百分之十二。"苏敏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是她上个月做的成本表,"去年柴油六块八,今年七块六。一趟杭州来回四百二十公里,油耗一百一十升,多花八十八块。他要三千。"

我没说话。

她把纸推过来,手指点在最后一行。

"一百八十车,两千八,一个月五十万零四千。加三千,一个月一百零四万四千。"

"一年多多少?"

"六百四十八万。"苏敏把笔帽扣上,"去年净利五百七十六万。加完这一笔,亏七十二万。"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叉车倒车的滴滴声,响了两下,停了。

"你答应他了?"她问。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早上东辰的三条线要货。"

"我知道。"

"知道你还——"她把笔放下,声音低了些,"立伟,这不是赌气的时候。六百多万是不少,可是一条线停了,罚款是按小时算的。"

"一小时八万。"

"你知道。"

"我知道。"我拉开椅子坐下,"所以我算过了。"

苏敏看着我,等了三秒。

"你算的什么?"

"我算的是,他今天能加三千,明天就能加五千。这次答应,以后每年都得答应。六百四十八万不是一次的钱,是往后每一年的钱。"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明天过了。"

"明天过了,后天呢?"

门外有人敲门。老吴探进半个脑袋。

"陈总,司机们问,到底还装不装。"

"不装了。让他们把已经装好的十七台开走。"

"马长顺刚给调度打了电话,说谁走扣谁这个月的钱。"

我抬起头。

"你跟司机说,今天走一趟,我额外补他们三百块现金。当场给。"

老吴眼睛亮了一下。"三百?"

"三百。十七台车,五千一。我出。"

"那他们肯定走。"老吴缩回头,脚步声一路小跑下去。

苏敏把椅子往后一推。

"五千一,你倒是大方。"

"这五千一,是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马长顺现在有多少台车在我们门口,就有多少台车在别处闲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振国刘总"。

这个号码存了两年,只打过三次。一次是园区管委会的安全生产会,一次是他厂里停电借我们的发电机,第三次是他儿子结婚,我随了礼。

"你要找他?"苏敏站起来。

"嗯。"

"陈立伟,人家三个亿的产值,你一个多亿的厂子,贸然打电话——"

"我不是去要订单。"

"那你去干什么?"

"我去卖叉车。"

苏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电话响到第四声才被接起来。

"喂,哪位?"

"刘总,恒达冲压,陈立伟。"

"哦,陈老板。"他那边很吵,有金属撞击的声音,"什么事?"

"您厂里现在装车,是不是卡住了?"

那头静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说,"您八个装车位,六台叉车,十二个装卸工。一天最多装五十车。这个月您接了个大单,日出货要八十车。差的那三十车,全堵在月台上。"

"……"他没说话。

"我厂里有二十台三吨叉车,二十六个叉车工。今天晚上八点之前,我能把这二十台车开到您月台上。"

"陈老板,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说,"装卸费您看着给,三百也行,两百也行。先干三天。干不了,我连夜开回来,一分钱不要。"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刘总",他应了一声,又把话筒贴回嘴边。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您。"我说,"我是被逼的。有人卡我的车,我就得找个地方,让我的车不白停着。"

他笑了。这个笑声跟马长顺的不一样,短,干,没有尾巴。

"你几点到?"

"七点半。"

"我等你。"

挂了电话,苏敏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成本表。

"他答应了?"

"他让我七点半到。"

"二十台叉车,你怎么开过去?三公里,过两个红绿灯。"

"叉车不能上主路。"我说,"叫平板车拖,五台一趟,四趟。晚上七点以后交警下班,走得快。"

"二十六个叉车工,你全调走,我们自己的活谁干?"

"自己的活是夜班。"我站起来,"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二十台车开回来,照干。"

苏敏怔了一下。

"你是说,白天把车借出去,晚上再开回来干活?"

"对。"

"那人呢?人不睡觉?"

"人分两班。白班十二个,夜班十四个。白班的去振国,夜班的留在厂里备料。晚上八点换班,白班的回来睡觉,夜班的接着干。"

"这么倒,人受得了?"

"受得了。"我说,"他们现在的活本来就不满。白天十二台车干四个小时的活,剩下四个小时在充电桩旁边抽烟。"

苏敏把成本表折起来,又展开。

"电费呢?叉车跑三公里,电池要耗。"

"一台叉车跑三公里,耗百分之八的电。二十台,一个来回,一百六十度。八毛一度,一百二十八块。"

"装卸费人家给多少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着急。"我说,"着急的人,不会在钱上磨。"

苏敏没再问。她把成本表塞进抽屉,关了电脑。

"我去食堂,让他们把夜宵提前。"她说,"二十几个人要连夜干活,不能饿着。"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立伟。"

"嗯?"

"马长顺要是明天早上堵在门口呢?"

"让他堵。"我说,"他堵的是我的门,我堵的是他的命。"

六点四十,天已经黑透了。

四台平板拖车停在厂区空地上,司机拿着绑带爬上爬下。二十台叉车排成一列,从二号厂房一直排到大门。

老吴拿着手电,一台一台照过去。

"这台三号车的门架有点响。"

"能开吗?"

"能开,就是响。"

"能开就上。"

"六号车电池只剩百分之四十。"

"换。"

"换哪台?"

"换十一号。十一号昨天刚充满。"

老吴应了一声,跑过去指挥。叉车的警示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黄光扫过厂房的墙。

小赵从办公楼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叠发货单,脸都白了。

"陈总,东辰那边来电话了。问今晚发不发。"

"发。"

"可车都让马长顺调走了——"

"不是全调走。"我说,"他只调走了十二台,还有五台在门口没走。"

"那五台够吗?一百八十车——"

"一百八十车是月计划。"我看着他,"今天要发的是四十三车。五台车,一台跑三趟,够了。"

小赵咽了一口唾沫。

"那……那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站着没动,手里的发货单被风吹得哗哗响。这孩子跟了我两年,胆子小,一有风吹草动就冒汗。

"陈总,我听老吴说,您把叉车都调去振国了?"

"嗯。"

"振国……振国不是马长顺谈了半年的那个客户吗?"

"是。"

"那咱们这么干,不是把马长顺得罪死了?"

"我不得罪他,他就不加价了?"

小赵张了张嘴。

"可是,同行之间……这传出去,说我们抢人家的客户——"

"我没抢客户。"我打断他,"我卖的是装卸。他要的是运费。两回事。"

"可外面的人不这么看啊。"

"外面的人怎么看,能替我还六百四十八万吗?"

小赵不说话了。

老吴在远处喊:"陈总,车都上板了!"

我走过去。四台平板拖车,每台五辆叉车,绑带勒得死紧。

"出发。"我说,"老吴跟第一台,我压最后一台。"

"您还去?"

"我去。"

"那厂里——"

"厂里有苏敏,有小赵。"

七点二十八分,车队拐进振国新能源的西门。

比我预计的快了两分钟。

厂区比我想的大。三个车间连成一排,屋顶铺满光伏板,路灯是新的,白得发青。月台在最北边,一溜十二个车位,只停了四台车。

剩下八个车位,全空着。

刘振国站在月台边上,穿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脚上一双沾了灰的皮鞋。他身边跟着三个人,一个戴安全帽的,两个拿对讲机的。

我把叉车从板车上倒下来,跳下车,走过去。

"刘总。"

"陈老板。"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很用力,"真来了。"

"说了七点半。"

他往我身后看。二十台叉车正一辆一辆从板车上往下倒,黄漆在灯光下发亮。

"二十台。"他说。

"二十台。"

"我这儿只有八个位。"

"八个位够了。"我说,"一台叉车装一车四十五分钟,一个位一天转二十次,一百六十车。您日出八十车,还余一半。"

刘振国转过头看我。

"你连这个都算了?"

"算了。"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我这儿六台叉车,干了三年,一天最多五十车。"他指了指月台,"我一直以为是车位不够。上个月加了两个位,还是五十车。"

"不是车位的事。"我说,"是叉车不够。也是人不够。"

"你怎么看出来的?"

"您那六台叉车,三台是两吨的。"我说,"两吨的叉车挑十八吨的托盘,一叉只能挑一个,还得倒车。三吨的一叉两个,直接进。差一倍。"

刘振国回头看了一眼他自己的叉车。

"……对。"他说,"买的时候图便宜。"

"便宜八万,三年少装两万车。"我说,"一车装卸费按两百算,四百万。"

他没说话,但那个拿对讲机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听见了,是"马长顺"三个字。

刘振国摆摆手,让人散了。

"陈老板,你跟我说实话。"他把手插在裤兜里,"今天这二十台叉车,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救你自己的?"

"都救。"我说,"您不亏,我不亏。"

"那谁亏?"

"卡车的那个。"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

"三百一车。干三天。"

"三百太多。"

"什么?"

"两百八。"我说,"市场价两百到三百五。我拿中间。"

刘振国的手停在半空。

"陈老板,人家跟我谈价,都是往上加。"

"我往上加,您下个月就找别人。"我说,"我拿两百八,您算得过账,才会一直用我。"

他把手收回去,又伸出来,这次握得更紧。

"两百八。"他说,"三天。三天后我这儿不堵了,我们谈长一点。"

"行。"

八点整,第一台车倒进一号位。

老吴带着十二个叉车工已经到位,安全帽一扣,货叉一放,托盘连着托盘往车厢里送。

刘振国站在旁边看。

看了十分钟,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周,明天早上那三十台,不用压了。全放出来。"

挂了电话,他转向我。

"陈老板,我这儿有个事,本来不想说的。"

"您说。"

"我这个月接了个单子,八千万。"他说,"客户要求月底前交第一批。我算过,日出八十车才能赶上。我这一个月,天天卡在月台上。"

"现在能赶上了。"

"能赶上。"他点头,"所以这三天,你干得好,这单子的冲压件,我也可以给你做。"

我没接话。

"你不问多少钱?"

"您会说。"

"四千八百万一年。"刘振国说,"我现在两家供应商,一家两千四。你要能做,我分你一半。"

风从月台那头吹过来。叉车的液压杆起落,一下,一下。

"能做。"我说。

"不看图纸?"

"不看。"我说,"冲压件我干了十六年。您那个托盘,无非是铝型材加钢板,精度要求高一点。我厂里四台一千二百吨的压机,闲着两台。"

刘振国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久。

"陈立伟。"他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手机在兜里震。

掏出来,屏幕上还是三个字:马长顺。

我按了静音,装回兜里。

"不接?"刘振国问。

"不接。"

"他会一直打。"

"那就一直响。"

八点四十,苏敏的电话来了。

"立伟,马长顺来了。"

我正在二号位旁边看叉车工贴标。听见这句,往边上走了几步。

"带了几个人?"

"四台车,横在门口。七八个人,站在车头前面。"

"拦我们的车?"

"拦。刚才有一台要出去,被他们堵回来了。"

"司机呢?"

"司机不敢动。马长顺站在车门边上,说谁走扣谁的钱。"

我抬头看了一眼月台上的挂钟。

"厂里还剩几台车没发?"

"五台。东辰要的是四十三车,我们只发了三十八。"

"剩下五台在哪?"

"在成品库门口排着。"苏敏那边的声音有点抖,"立伟,他们把大门堵死了,铲车都出不去。"

"别跟他们吵。"

"我没吵。我在办公室。"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马上到。"

"派出所来了也解决不了。"我说,"堵门是经济纠纷,他们只能劝。"

"那怎么办?"

"你听我说。"我压低声,"厂区北面那道围墙,去年拆了个口子,通隔壁建材市场。那个口子还在不在?"

"在。上面堆着废料。"

"让人把废料挪开。五台车从北面出去,走建材市场,绕到省道。"

苏敏沉默了两秒。

"那个口子只有四米宽。九米六的车过不去。"

"空车过不去,装了货更过不去。"我说,"让车先退回来,把货卸到小货车上,分两趟走。"

"分两趟,时间来不及。东辰凌晨四点要货。"

"来得及。"我看了一眼表,"现在八点四十,卸货装小车一个小时,九点四十出发,省道过去两个半小时,十二点十分到。比原来还早。"

"那五台大车呢?"

"停在厂里,让马长顺堵着。"

"堵到什么时候?"

"堵到他觉得没意思。"

苏敏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立伟,你算得这么细。"

"不算细,六百多万就飞了。"

挂了电话,我转身,刘振国站在三步开外。

"出事了?"

"小事。"

"我听见'堵门'了。"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换了个手,"马长顺?"

"嗯。"

"他堵你门,你在我这儿装车。"刘振国皱了下眉,"陈老板,这事儿传出去,我成什么了。"

"您成什么,取决于我干得怎么样。"

"什么意思?"

"我今晚要是把您这八十车装出去了,明天整个园区都知道,堵门的那个人,连人家厂长的一台叉车都拦不住。"我说,"名声是他自己丢的,不是我给的。"

刘振国没笑。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保温杯盖拧开,喝了一口。

"你这人,说话不绕。"

"绕了费时间。"

九点十分,老吴跑过来,脸上全是汗。

"陈总,一号位那台车,装完了。"

"多久?"

"三十八分钟。"

我看向刘振国。

他正在看手机,听见这个数字,抬起头。

"三十八?"

"三十八。"老吴说,"连理货带加固带贴标。"

刘振国快步走到一号位。车厢门关着,司机已经在打铅封。

"我们自己的叉车,一车要多久?"他问身后的安全帽。

"五十五到六十分钟。"那人说。

"为什么差这么多?"

"他们的叉车工是两个人一组。"安全帽指了指,"一个开,一个在车斗里摆位。我们是一个人从头干到尾。"

刘振国转过身。

"陈老板,你这个两个人一组,是标配?"

"是我自己定的。"我说,"一个人装,要下来看位置,一次装车多走三百步。两个人,一个不用下车。"

"多一个人,成本不就上去了?"

"一车省十七分钟,一天八十车,省二十二个小时。"我说,"二十二个小时够多装三十车。三十车装卸费八千四,一个人的工资一天三百。划得来。"

刘振国把保温杯盖拧回去,拧了两圈。

"老周。"他喊。

"在。"

"明天让装卸队的人,全部到月台看。"他说,"看三天。"

九点四十五,苏敏又来电话。

"车出去了。五台小车,从北面走的。"

"马长顺没发现?"

"没有。他的人全在南门。"苏敏的声音轻快了,"刚才派出所来了,问了两句,让他把车挪开。他挪了一台,还留三台。"

"留三台堵着?"

"他说车坏了,修不好。"

"那就让他修。"我说,"厂里五台大车不动,让他堵着。堵一晚上,明天早上园区上班,所有人都看得见。"

"你是要让人看笑话?"

"我什么都不用做。"我说,"他自己站在那儿,就是笑话。"

十点二十,小赵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发抖。

"陈总,马长顺的人在门口把我拦住了。"

"拦你干什么?"

"他问我,振国那边的活是不是您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小赵喘着气,"他就把我手里的发货单抢过去了。看了半天,扔地上了。"

"他打你了?"

"没有。他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赵啊,你跟着陈立伟,早晚喝西北风。"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总,我……我不是怕他。"小赵的声音更抖了,"我就是觉得,这事儿闹大了,我在这个圈子里还怎么混。"

"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

"底薪四千五,加提成。"

"上个月提成多少?"

"两千一。"

"六千六。"我说,"马长顺给你开多少?"

"他没说给我开。他就说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他说他那边缺个跑业务的。"

我站在月台的灯下,看着叉车一辆一辆地进出。

"小赵。"

"在。"

"你要是想去,我不拦你。工资我给你结到这个月底。"

那头没声音。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说,"马长顺今天能给我加三千,明天就能给你降提成。他做生意只有一个规矩,谁好欺负就欺负谁。"

"……"

"你自己想。想好了告诉我。"

我挂了电话。

十点四十,马长顺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我接了。

"陈立伟,你行啊。"

"嗯。"

"把叉车调到振国去,你什么意思?"

"我的叉车,我想调哪调哪。"

"振国是我谈了半年的客户!"

"谈成了吗?"

他噎了一下。

"合同还没签,那也是我先接触的。"

"接触半年,人家一车货没给你。"我说,"马老板,你那叫接触?"

"你——"

"你有事说事。"

那头喘了两口气。

"行,陈立伟,你等着。"他说,"东辰那五台车,你今晚别想出这个门。"

"已经出去了。"

"什么?"

"九点四十五出去的。五台小车,走的北门。"我说,"你那三台车堵在南门,堵得挺好。园区保安刚才拍了照,说明天要报管委会。"

电话那头死一样安静。

"马长顺。"我说,"你堵我的门,我不生气。但你把车横在消防通道上,这事儿就不是我们俩的事了。"

"你——"

"我建议你现在把车挪走。"我说,"挪了,明天还能说是误会。"

我挂了电话。

十一半,老吴跑过来,手里拿着两张纸。

"陈总,头两个小时,装了三十一车。"

"三十一?"

"三十一。"老吴把纸递给我,"比刘总他们自己的速度快一倍多。"

我接过来看。上面是他自己画的表,一格一台车,写着进出时间。

"你画的?"

"我画的。"老吴抹了把脸,"我在恒达十九年,头一回觉得这帮小子干活这么痛快。"

"为什么痛快?"

"因为有人看着。"老吴往月台那边努了努嘴,"刘总站那儿看了两个钟头,一句话没说,就看着。这帮小子平时在厂里磨洋工,今天跟打了鸡血似的。"

"人呢?累不累?"

"累。"老吴说,"十二个人轮班,两个人一组,一组干两个小时歇二十分钟。"

"歇的时候在哪儿?"

"我让他们去人家食堂坐着。刘总给开了茶水间。"

我笑了一下。

"老吴。"

"嗯?"

"你觉得这活能干多久?"

老吴想了想。

"只要刘总这儿有货,就能一直干。"

"那我们的活呢?"

"我们的活晚上干。"老吴把手套摘下来,"陈总,我说句实话。我们厂里那点装车活,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就干完了。剩下四个小时,车都在充电桩旁边停着,人在值班室打牌。"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买二十台车?"

"我买二十台车,是等今天的。"

老吴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早就想好了?"

"没想好。"我说,"我就是觉得,一个厂子里最贵的不是设备,是设备闲着。"

凌晨十二点,刘振国走了。

走之前,他在月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最后一台车打铅封。

"陈老板。"

"嗯。"

"明天早上七点,我有个会。"他说,"园区管委会的,马长顺也会去。"

"他去干什么?"

"投诉你。"刘振国说,"他说你恶意竞争,挖他客户。"

"那您怎么说?"

"我说什么?"他转过身,"我说我这儿月台空着,人家把叉车开过来帮我装货,我还得谢谢他。"

"那您会去?"

"我去。"他说,"我倒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凌晨两点,振国的月台终于空了。

八十车,全部装完。最后三台是加急的,老吴带着人干到一点五十。

二十台叉车在月台边排成一列,灯还亮着。

我坐在台阶上,啃苏敏让人送来的冷馒头。

手机响,是苏敏。

"还没睡?"

"刚干完。"

"马长顺的车挪了。"

"什么时候?"

"十二点半。"苏敏说,"他自己下来挪的,一句话没说。"

"厂里那五台车呢?"

"还在。"

"明天早上让小赵开着去东辰。别走大道,走老路。"

"知道了。"苏敏停了一下,"立伟,你今天晚上……挺狠的。"

"我不狠。"

"你把人家谈了半年的客户,一晚上做成了。"

"我没做成。"我说,"我只是让他看见了,什么叫干活。"

早上六点四十,我回到恒达。

厂门口空着。马长顺那三台车已经开走了,地上留着一圈烟头和两个空矿泉水瓶。

保安老张拿着扫帚站在门岗,看见我下车,赶紧过来。

"陈总,昨天晚上……"

"我知道。"

"他们堵到十二点半。"

"人有没有动手?"

"没有。"老张说,"就是骂,骂得难听。"

"骂谁?"

"骂您。"老张低下头,"我没敢还嘴。"

"还什么嘴。"我说,"骂两句不掉肉。"

厂区里很安静。冲压车间还没开工,只有空压机在嗡嗡响。一号厂房门口的成品区,那五台九米六的厢车还停着,车头朝里,像五头睡着的牛。

小赵从办公楼里跑出来,眼睛通红。

"陈总,五台车,我早上五点发的。"

"到了?"

"到了。东辰的收货员说,比平时还早二十分钟。"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回去睡。"我说,"睡到下午。"

"可是振国那边——"

"那边有人。"

七点整,我的手机响。

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

"陈立伟同志吗?园区管委会,我是严明。"

"严主任。"

"你今天上午有空吗?九点,来一趟管委会三楼会议室。"

"什么事?"

"有企业反映情况。"他顿了一下,"马长顺,你认识吧?"

"认识。"

"他说你恶意竞争。"严主任的声音很平,"我说这事得双方都在场,不能听一面。你来一趟,把话说清楚。"

"我去。"

"带上你的账。"他说,"我这个人不懂技术,只懂算账。"

"好。"

八点五十,我走进管委会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八把椅子。马长顺已经坐在对面,穿一件黑色夹克,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他旁边坐着一个胖子,我认识,同业公会的王胖子。

刘振国坐在侧面,靠着窗,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

严主任坐在主位,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

"都到齐了。"他抬起头,"陈老板,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

"马老板反映三个问题。"严主任翻开笔记本,"第一,你用叉车挖他的客户。第二,你恶意低价,两百八的装卸费低于成本,扰乱市场。第三,你指使司机半夜跑车,违反园区管理规定。"

"我没有指使司机。"我说,"司机是自己要走的。"

"你看,他承认了。"马长顺立刻接上,"他自己都说了,司机是他弄走的。"

严主任抬手压了压。

"一个一个说。马老板,你先说第一条。"

马长顺往椅背上一靠。

"振国新能源,我谈了半年。从正月谈到七月,报价报了四轮。眼看就要签了,他陈立伟一台叉车开过去,把我踢出来了。"

"你报的什么价?"严主任问。

"两千六。"

"陈老板报的什么价?"

"我没报价。"我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你没报价?"严主任抬头。

"我卖的是装卸,不是运输。"我说,"刘总的车队是自己的,我没抢他的运输业务。"

马长顺猛地坐直。

"你少来这套!你把叉车开过去,把装卸拿下来,下一步不就是把运输也拿走?"

"下一步的事,下一步说。"我看着他,"马老板,你今天说的是我抢了你的客户。我问你一句,合同签了吗?"

"……没签。"

"定金收了吗?"

"没有。"

"报价单上有排他条款吗?"

"……"

"那就是没签。"我说,"没签的客户,全中国都是自由的。"

马长顺的脸涨红了。

"陈立伟,你别跟我玩这些字眼!这个行业讲的是先来后到!"

"行业讲的是先来后到?"我转过头看王胖子,"王会长,公会有这条规矩吗?"

王胖子挪了挪屁股。

"这个……公会没有明文规定。"

"听见没有。"我说。

马长顺一拍桌子。

"行规就是这样!"

严主任把笔放下。

"马老板,拍桌子解决不了问题。"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第二条。"严主任说,"两百八的装卸费。马老板,你说低于成本,你的依据是什么?"

"装卸工一天三百,一台叉车一天装卸六十车,摊下来一车就五块钱人工。"马长顺说,"他收两百八,这是暴利,是拿低价把人挤死之后再涨价!"

我笑了一下。

"你算错了。"

"哪儿错了?"

"一台叉车一天装不了六十车。"我说,"标准厢车十八吨,二十四个托盘。一个托盘上叉下叉加摆位,两分半。一车就是一小时。一台叉车八小时,最多八车。"

"那是你慢!"

"我昨天在振国装了三十一车,两个小时。"我说,"二十台叉车,平均一台一小时装零点七八车。你自己算,一台一天能干多少。"

马长顺张了张嘴。

"你那是赶工!"

"赶工也是干出来的。"我说,"马老板,你做运输十六年,你告诉我,你一台车一天跑几趟?"

"……一趟半。"

"一趟半,一个月四十五趟。一台车月营收四万二。"我说,"六十台车,两百五十二万。你去年营收多少?"

他不说话。

"两千七百五十万。"我说,"六十台车,一年应该做三千万。你差了两百五十万,是空驶。"

"你查我账?"

"不用查。"我说,"工商年报上有。"

严主任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陈老板,那你这个两百八,是怎么算出来的?"

"成本六十五,报价两百八。"我说,"毛利百分之七十六。"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百分之七十六还叫不暴利?"马长顺跳起来。

"暴利不暴利,看跟谁比。"我说,"马老板,你运价两千八,成本两千一,毛利率百分之二十五。我装卸两百八,成本六十五,毛利率百分之七十六。听着是我高。"

"那不就完了!"

"但是我一年做多少?"我说,"振国一个月一千三百车,一车两百八,三十六万四。一年四百三十七万。毛利三百三十万。"

"我一年两千七百五十万,毛利六百八十万。"

"你比我多一倍。"我说,"你急什么?"

马长顺愣在那儿。

"你急的不是我挣多少。"我说,"你急的是,我证明了你的车可以不用你。"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刘振国把保温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严主任。"他开口了,"我说两句。"

"刘总请说。"

"振国新能源今年的产值是三亿一千万。"刘振国说,"这个月接了个八千万的单子,客户要求月底交第一批。我算过,日出八十车才赶得上。"

"我原来的月台,六个叉车,十二个装卸工,一天最多五十车。差三十车,天天堵。"

"我找了马老板半年。"他转过头,"马老板,你给我报的什么方案?"

马长顺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让你加车。"

"加车?"刘振国笑了一声,"我卡的是装车,不是车。你让我加车,是让我多买三十台车在门口排队?"

"我后来不是说了,可以帮你联系装卸队——"

"你联系的是你小舅子的装卸队。"刘振国说,"一个人一天两百二,比市场价低三十。低三十块钱的人,能干什么活?"

马长顺不说话了。

"陈老板昨天晚上七点半到的。"刘振国说,"八点开干。凌晨两点,八十车装完。中间没有一台车等超过二十分钟。"

"他的装卸费两百八。我原来自己装卸,成本八十八。"

"一车多花一百九十二。一千三百车,一年多花三百万。"

"但是我这个八千万的单子,做成了。毛利一千一百万。"

"严主任。"刘振国把手放在桌上,"你算算,我该跟谁合作。"

严主任在本子上停住了笔。

他抬头看了看马长顺,又看了看我。

"马老板,你还有什么说的?"

马长顺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我……我要求公会介入。"他说,"这是不正当竞争。"

"不正当竞争,你得有证据。"严主任说,"价格低于成本,才叫倾销。人家毛利七十六,你告不倒。"

"他挖我客户!"

"客户是刘总的,不是你的。"严主任把本子合上,"马老板,我给你一句实话。你要是昨天不加那三千,今天这个会开不起来。"

马长顺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行。"他说,"你们都是一伙的。"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回头看我。

"陈立伟,你等着。"

"我等着。"我说。

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胖子咳嗽了两声,站起来。

"严主任,刘总,陈老板。"他搓着手,"这个事,公会那边……我回去做个记录。"

"记录什么?"严主任问。

"就是,内部沟通一下。"王胖子笑得很难看,"都是同行,别伤了和气。"

"王会长。"我叫住他。

"哎。"

"你们公会今年不是要换届?"

"是,年底。"

"换届之后,运价指导价谁定?"

王胖子的笑僵在脸上。

"这个……理事会定。"

"理事会几个人?"

"九个。"

"马长顺在里面?"

"……在。"

"那我知道了。"我说,"你回去吧。"

王胖子站了两秒,走了。

会议室只剩三个人。

严主任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

"陈老板。"

"在。"

"你这个人,说话太直。"他说,"刚才那几句话,把马长顺得罪死了。"

"我不说,他也恨我。"

"那不一样。"严主任走到门口,回头,"明着恨和暗着恨,是两回事。"

"严主任。"我说,"暗着恨,我也防不住。不如让他明着来。"

严主任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你今年三十八?"

"是。"

"三十八岁能想明白这个,不容易。"

他走了。

刘振国还坐着,保温杯在手心里转。

"陈老板。"

"嗯。"

"三天后,来我办公室。"他说,"我们把长约谈了。"

"好。"

"我有个条件。"

"您说。"

"你那二十台叉车,别开回去。"刘振国说,"我这儿月台刚扩,正缺设备。你连人带车,一起留在我这儿。"

"租金怎么算?"

"你开价。"

"一台一月九千。"

刘振国抬了下眉毛。

"市场价一万二。"

"我九千。"我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

"您那个四千八百万的冲压件订单,我要一半。"

他把保温杯放下。

"陈立伟。"

"在。"

"你昨天说你冲压件干了十六年。"

"是。"

"那我问你,电池托盘的侧梁,料厚一点二,抗拉强度五百五,冲压之后回弹多少?"

"零点八到一点二毫米。"我说,"要看R角。R角小于三,得上整形。"

刘振国盯着我。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干了十六年。"我说,"您这个件,难的不是冲压,是焊接变形。托盘要气密,焊缝一变形就漏。"

"你怎么解决?"

"夹具。"我说,"我做冲压的,夹具是自己做的。焊接夹具我做过三百多套。"

刘振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半分钟。

"四千八百万,我给你两千四。"他转过身,"但是我得先看你打样。"

"多久?"

"七天。"

"五天。"

"五天?"他皱眉,"光开模就要四天。"

"我有一台闲着的八百吨压机,模具我自己有设备做。"我说,"五天,我给你三件样。"

"三件?"

"三件。一件送检,一件破坏,一件留样。"

刘振国走回来,伸出手。

"五天。"他说,"做不出来,你我都不提这事。"

"做不出来,我认。"

走出管委会大楼,太阳已经很高了。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马长顺。

还有一条短信,是他发的。

"陈立伟,你把事情做绝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你走着瞧。"

我删了短信。

十点半,恒达二号厂房。

七十个人站成三排,冲压车间的、模具车间的、包装的、仓库的,全到了。老吴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我站在一台八百吨压机前面。

"说三件事。"

底下没人说话。冲压车间的噪声停了,厂房里静得能听见屋顶的排风扇。

"第一件,昨天晚上,马长顺把车横在我们门口,堵了四个小时。"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我没跟他吵。我把叉车调去了振国。"

"第二件,从今天起,二十台叉车白天在振国装货,晚上八点回厂。我们自己的活,全部改夜班。"

"三个月。"我说,"三个月之后,要么我们多一个客户,要么我们多一堆废铁。"

"第三件。"我把手里的图纸举起来,"振国新能源的电池托盘侧梁,四千八百万的订单,我们要拿一半。五天之内,打三件样。"

底下开始有动静。

"五天?"模具组的老陈往前一步,"陈总,开模四天,试模一天,压不出来。"

"压不出来就加班。"

"加班费——"

"三倍。"

老陈愣了一下。

"三倍?"

"三倍。从今天中午十二点开始算。"我说,"模具组八个人,五天,一人多发四千五。"

老陈回头看了一眼他手底下的人。

"干。"他说。

"还有。"我把图纸展开,"这个件料厚一点二,抗拉五百五,回弹大。R角我看了,二点八。必须在模具上做补偿。"

"补偿多少?"

"零点九。"

"零点九?"老陈皱眉,"这么大的补偿,整形的时候会裂。"

"所以要两套。"我说,"一套成型,一套整形。成型留零点九,整形压回来。"

老陈接过图纸,凑近了看。

"陈总,你什么时候开始懂这个的?"

"我爹做冲压的时候,我十二岁。"

会散了,人往车间走。老吴落在最后。

"陈总。"

"嗯。"

"你刚才说的三个月。"他把手套在手里卷着,"要是拿不下来呢?"

"拿不下来,二十台叉车白借。"

"白借也值。"老吴说,"昨天晚上,那帮小子干活的样子,我十九年没见过。"

中午十二点,模具车间开工。

下午三点,苏敏推门进来,脸色不好。

"立伟,出事了。"

"什么事?"

"宏远钢贸的老李,刚才打电话,说这个月的冷轧板不发了。"

我把手里的卡尺放下。

"为什么不发?"

"他说厂里检修。"

"检修?"我看着她,"宏远跟我们做了八年,从来没在月中检修过。"

"我也觉得不对。"苏敏把手机递过来,"我让小王去问了一下,宏远的销售说,他们老板昨天跟马长顺喝了酒。"

我把卡尺放回工具箱。

"我们库存还有多少?"

"冷轧板还有四十二吨。"苏敏说,"这个月的订单要用八十吨。缺口三十八吨。"

"三十八吨,多少钱?"

"一吨五千三,二十万。"

"二十万不算事。"我说,"问题是下个月。"

"下个月更紧。"苏敏说,"宏远是我们最大的供应商,占七成。他一断,我们连正常生产都保不住。"

我在车间里站了一会儿。压机的飞轮在转,一下一下。

"马长顺做物流的,怎么能让钢贸断我们的货?"

"他小舅子。"苏敏说,"马长顺的小舅子,在宏远有股份。"

"多少?"

"百分之三十。"

我笑了一声。

"行。"

"行什么行?"苏敏急了,"三十八吨冷轧板,你上哪儿找去?"

"振国。"

"振国是电池托盘,用的是铝。"

"铝也有。"我说,"刘振国的托盘侧梁,铝型材一年用两千吨。给他供铝的那家,叫南方铝业,他们也有钢板贸易部。"

"你怎么知道?"

"昨天在月台上,我看见他们送货的单子。"我说,"单子上印着'南方铝业 钢材事业部'。"

苏敏看着我。

"你昨天在人家月台上,还看了人家的送货单?"

"我看了三张。"

她叹了口气。

"我现在给刘振国打电话。"我掏出手机。

"你直接找他?这点小事——"

"不找他。"我说,"找他显得我在要人情。我找他们采购。"

电话打了六分钟。

挂了之后,我抬头。

"南方铝业,明天早上八点,四十吨冷轧板,送到我们厂门口。价格比宏远便宜一百二一吨。"

苏敏张了张嘴。

"便宜一百二?"

"他们的钢材是走量的,不靠这个挣钱。"我说,"他们要的是我这个客户以后用他们的铝。"

"你答应用铝了?"

"没有。"我说,"我只答应,明年扩产的时候,优先找他们报价。"

下午五点,老吴来找我,脸色古怪。

"陈总,马长顺在门口。"

"又来堵门?"

"不是。"老吴挠了挠头,"他找我。"

我抬起头。

"找你干什么?"

"他说,请我喝茶。"

"你去。"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老吴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

"陈总,我在恒达十九年。你爹在的时候,我就在。"他说,"你爹走的那年,厂里发不出工资,我把家里三万块钱拿出来,你记得吗?"

"记得。"

"那年你二十四,刚从车间出来管生产。"老吴说,"你跟我说,吴叔,这钱我三年之内还你。"

"我还了。"

"你还了四万。"老吴说,"多的一万,你说算利息。"

"应该的。"

"所以马长顺开我两万月薪,我不去。"

我看着他。

"两万?"

"两万。"老吴说,"还给我配车。"

"你现在多少?"

"一万一千五。"

"那他想得很清楚。"我说,"知道你的价。"

"他把我当什么人了。"老吴把手套往桌上一扔,"我在恒达十九年,我看过这个厂最好的时候,也看过最烂的时候。烂的时候你没跑,我跑什么?"

"老吴。"

"嗯?"

"下个月起,一万四。"

老吴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我说,"但账要算清楚。你值一万四,我不能让你拿一万一千五,还得靠人情撑着。"

老吴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末了他抹了把脸。

"行。"他说,"我拿。"

晚上八点,二十台叉车从振国开回来。

车队从园区西门进来,黄灯一闪一闪,排了半条街。

小赵站在门口数,数到第二十台,跑过来。

"陈总,全回来了。"

"振国那边怎么样?"

"今天装了七十六车。"小赵咧着嘴,"刘总的人说,他们干了三年,头一回一天装七十车以上。"

"人呢?"

"咱们的人累坏了。"小赵说,"白班十二个,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七点。中间就歇了一个小时。"

"明天加人。"

"加到多少?"

"白班十六个。"我说,"从冲压车间调四个,会开叉车的。"

"那冲压车间就少了四个人。"

"冲压车间夜班顶上。"我说,"这个月所有人加班费按两倍算。"

小赵掏出本子记。

"陈总,还有个事。"

"说。"

"马长顺今天下午在园区门口的小卖部坐着,坐了两个小时。"

"他坐着干什么?"

"跟我们的司机聊天。"小赵说,"请人抽烟,问这问那。"

我把手里的发货单放下。

"问什么?"

"问我们的运价,问我们跟东辰的合同什么时候到期,问我们一个月发多少车。"

"谁跟他聊了?"

"老张。"小赵低下头,"门岗老张。他抽了马长顺两根烟。"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老张干了几年?"

"六年。"

"明天让他去仓库。"我说,"门岗换人。"

"换谁?"

"你。"

小赵愣住。

"我?"

"你。"我说,"门岗这个位置,一天进出多少车、多少人、多少货,全在你眼皮底下。你干一个月,比跑一年业务学得多。"

"可是我不会——"

"会看车号就行。"我说,"每一台进出的车,记下来。谁的车,几点进,几点出,装了什么。"

"记这个干什么?"

"记一个月,你就知道,这个园区谁在真正干活。"

小赵站着没动。

"陈总,我昨天……"

"昨天的事过去了。"

"我不是想问那个。"他抬起脸,"我是想说,我不走了。"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你要是想走,今天就不会五点起来发车。"

小赵的眼圈红了。

"去睡吧。"我说,"明天六点半,门岗。"

第三天,打样出了问题。

老陈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机油。

"陈总,裂了。"

"哪里裂?"

"侧梁的转角。"他把样件放在桌上,"整形的时候,R角外侧开裂。三件,全裂。"

我拿起样件看。裂纹在转角内侧,三厘米长,很细,但看得见。

"补偿给多了?"

"不是补偿的事。"老陈说,"材料的问题。南方铝业那批冷轧板,屈服强度比宏远的高二十兆帕。"

"高多少?"

"高二十。"老陈说,"同样的模具,宏远的料能压,南方的料压不动。"

我把样件放下。

"还有多少料?"

"南方铝业送了四十吨,用了一吨半。"

"剩下的呢?"

"在仓库。"

"那就换工艺。"我说,"成型模的间隙放大五丝,整形分两次。"

"分两次?"老陈瞪眼,"那要加一套模具。"

"加。"

"加一套模具,两天。"

"那就两天。"

"陈总,只剩两天了。"老陈急了,"刘总那边——"

"我知道只剩两天。"我看着他,"老陈,你干模具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你见过的裂,比这难的有多少?"

老陈沉默了一下。

"多了。"

"那这个算什么?"

"算小的。"他嘟囔。

"小的就干。"我说,"今天晚上不睡,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新模。"

老陈抓起样件,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

"陈总。"

"嗯。"

"三倍加班费,还作数吧?"

"作数。"我说,"再加一条,干成了,模具组一人两千奖金。"

老陈咧开嘴,牙上还沾着机油。

"那您等着。"

第四天夜里十一点,第二套模具上了压机。

第五天早上七点,三件样件摆在会议桌上。

铝白色,边角利落,焊缝平整。

刘振国八点到的。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技术的,一个质量的。

技术的那个人拿起样件,翻来覆去看,又拿卡尺量。

量了十分钟,他抬头。

"刘总,尺寸全在公差中值。"

"全在?"

"全在。"那人说,"三件都是。"

刘振国把样件接过来,用手指顺着焊缝摸过去。

"这条缝,是激光焊?"

"是。"我说。

"我们自己的供应商,这条缝是氩弧焊。"刘振国说,"氩弧焊热输入大,变形控制不住。你怎么解决的?"

"夹具。"我说,"焊接夹具我做了七套,一套一个姿态。"

"七套?"

"三件样,七套夹具。"我说,"多做了四套,是为量产准备的。"

刘振国把样件放下。

他看了我很久。

"陈老板。"

"在。"

"四千八百万。"他说,"我给你两千四。合同今天下午签。"

"好。"

"还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要占你百分之十的股份。"

会议室里静了。

苏敏站在门边,手里的文件夹抱得死紧。

"刘总。"我说,"这个不在我们谈的范围内。"

"我知道。"刘振国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我不是要控制你。我是要绑住你。"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说得很平静,"你这个厂,五天能做出别人一个月做不出的东西。我要是不绑住你,明年别人出高价,你就走了。"

"我不会走。"

"你昨天也不会想到马长顺会堵你的门。"刘振国说,"生意场上,谁都不敢说不会。"

我沉默了一会儿。

"百分之十,什么价?"

"你净资产多少?"

"一亿一千万。"

"那我投一千一百万,占百分之十。"

"溢价呢?"

"没有溢价。"刘振国说,"我不是来占便宜的,我是来绑人的。一千一百万,按净资产。"

"这个价,我亏。"

"你亏什么?"他笑了,"我给你的是一张长期饭票。以后振国的冲压件,全给你。一年四千八百万,做五年,两亿四。"

"那您更亏。"

"我不亏。"刘振国说,"我算过,你的良品率比我现在的供应商高六个点。六个点,一年省两百八十万。"

"五年省一千四百万。"我说,"您投一千一百万,五年回本,还绑住一个供应商。"

"对。"

"那这买卖,您做得精。"

"我做生意二十年,没做过亏本的买卖。"刘振国伸出手,"签不签?"

我看着他的手。

"签之前,我加一条。"

"说。"

"您这百分之十,只有分红权,没有表决权。"

刘振国的手停在半空。

"陈立伟。"

"在。"

"你这个人,一步都不让。"

"我让了,厂就不是我的了。"

他忽然大笑,笑了很久。

"行。"他说,"分红权,没有表决权。我签。"

合同是下午三点签的。

苏敏把两份文本摆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刘振国看。

"刘总,第七页,交付条款。每月最低一千二百吨,我们做不到要赔。"

"赔多少?"

"当月货值的百分之二十。"

刘振国点头。

"第九页,账期。"苏敏继续,"月结六十天。"

"六十天太短。"刘振国说,"我给供应商都是九十天。"

"九十天,我们的现金流撑不住。"苏敏说,"六十天,是我算过的底线。"

"七十天。"

"六十五。"

"六十八。"

苏敏抬起头。

"刘总,您这是菜市场。"

"做生意就是菜市场。"刘振国笑,"六十八天,行不行?"

"行。"苏敏把笔递过去,"但加一条,超期一天,按万分之五计息。"

刘振国接过笔,签了。

签完,他把笔放下。

"陈老板,还有个事。"

"您说。"

"马长顺今天上午去了东辰。"

我手里的合同没放下。

"东辰?"

"他去找你们的主机厂客户了。"刘振国说,"我的人在东辰门口看见他的车。"

"他去干什么?"

"不知道。"刘振国说,"但你可以想想,一个物流老板,跑去找你的客户,能说什么。"

下午四点,东辰的电话来了。

采购部老周,跟我合作了七年。

"陈总,忙不忙?"

"说。"

"今天上午,长顺物流的马总来找我们了。"

"我知道。"

"他跟我们说,你们厂的物流出了问题,货发不出来。"老周的语气很平,"他还说,你们厂现在把设备都租出去了,自己的产能保不住。"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东辰这个月的三十七批货,一批没晚。"

"他怎么说?"

"他说,那是暂时的。"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

"老周,你信他吗?"

"我不信他。"老周说,"但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个人,在我们采购部坐了三个小时,从上午十点坐到下午一点。中间我们经理请他吃了顿饭。"

"他想干什么?"

"他想接我们的物流。"老周说,"顺带,把我们下一个年度的冲压件订单,介绍给他的关系厂。"

我在椅子上坐直了。

"哪家厂?"

"他没说名字。"老周说,"但他提了一句,说那家厂的价格,比你们低百分之八。"

"低百分之八,做不出来。"

"我知道。"老周说,"所以我打电话给你,不是要压价。我是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明年东辰的订单,你还接不接。"

"接。"

"那好。"老周说,"我这边不动。但你要把马长顺这个人处理掉。他在我们这儿坐三个小时,我们经理就要多想三个小时。"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苏敏进来,把一杯茶放下。

"东辰那边?"

"马长顺去告状了。"

"告什么?"

"说我们产能保不住。"

苏敏坐下来。

"他这是要断我们的根。"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他下一步。"

马长顺的下一步,第二天就到了。

早上七点,小赵在门岗打来电话。

"陈总,今天来拉货的车,一台都没到。"

我正在穿鞋。

"一台都没有?"

"一台都没有。"小赵说,"按计划今天要发二十六车。现在七点,一台车没来。"

"打电话问。"

"问了。"小赵的声音发紧,"长顺物流的调度说,他们的车全部在检修。"

"全部?"

"二十六台,全检修。"

我坐在床沿上,把鞋带系好。

"知道了。"

八点,苏敏把电话打到车间。

"立伟,不止我们。"她的声音很急,"园区里另外四家厂,今天也没车。"

"哪四家?"

"华通、金泰、宏发、还有那个做塑胶的老李。"

"都是长顺的客户?"

"都是。"

我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马长顺在联合封杀。"

"什么意思?"

"他自己不接,也让别人不接。"我说,"他一个人封不住,但他能串通。"

"串通谁?"

"园区的车队,一半跟他是一个群的。"

九点,王胖子来了。

他自己开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办公楼下,进门的时候还在擦汗。

"陈老板,出大事了。"

"坐。"

"不坐了。"王胖子摆着手,"我来就是给你透个信。马长顺昨天晚上在'老地方'请客,请了七家车队老板。"

"七家?"

"七家。"王胖子压低声,"他提了个事,说从今天起,谁给恒达拉货,就是跟他过不去。"

"他自己的车呢?"

"他自己的车也停了。"王胖子说,"他说他宁可停一个月,也要把你摁下去。"

"摁下去之后呢?"

"之后?"王胖子愣了下,"之后他就成老大了。"

"他现在不是老大?"

"现在是。"王胖子搓着手,"但园区里不服他的多。他这一手,是想立威。"

"立给谁看?"

"给大家看。"王胖子说,"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园区,谁能发货,谁不能发货,他说了算。"

我把茶推给他。

"王会长,你今天来,是替谁说话?"

"我替我自己说话。"王胖子把茶喝了,"陈老板,我是公会副会长,明年想当会长。马长顺现在这么搞,公会就成他的私人工具了。我要当会长,就得有人压住他。"

"所以你来告诉我?"

"我来跟你做个交易。"王胖子放下杯子,"你顶住他,我在公会里推规矩。运价指导价、装卸标准、违约条款,全部写成明文。"

"写明文对你有好处?"

"有。"王胖子说,"明文一写,谁也不能随便加价。马长顺靠加价起家,明文就是他的棺材板。"

我看着他。

"王会长,你这个人,倒是实在。"

"我不实在不行。"王胖子苦笑,"我这辈子就会一件事,看谁赢。"

"那你今天看谁赢?"

"我看你。"他说,"因为你有叉车。"

十点半,我开车去了城西的货运市场。

那地方在一片老工业区,一排平房,门口停着几十台半挂和厢车。司机们蹲在墙根底下打牌,看见有车进来,一齐抬头。

我下车,走到人最多那堆。

"谁跑杭州?"

没人应。

"杭州,九米六,现结。"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把牌放下。

"现结?"

"现结。"我说,"装完车给一半,到港给一半。"

"多少钱?"

"两千六。"

"两千六?"汉子笑了,"老板,现在杭州线,市场价两千九。"

"市场价两千九,你接得到活吗?"

他不说话了。

"长顺把园区的活全停了。"我说,"你们这半个月,有多少车是空着的?"

汉子看了看旁边的人。

"……我停了六天。"

"我这儿一天二十六车。"我说,"二十六车,一天就是六万七。一个月两百万。"

"你哪家厂?"

"恒达冲压。"

汉子站起来,把牌往兜里一塞。

"恒达的活,长顺说不让接。"

"长顺给你钱吗?"

"不给。"

"他给你活吗?"

"不给。"

"那他凭什么不让你接?"

汉子张了张嘴。

旁边一个年轻的插话:"马老板说了,谁接恒达的活,以后园区所有的活都别想。"

"园区所有的活,一年多少?"

"……不知道。"

"我告诉你。"我说,"园区一年的运输总额,两亿三。长顺占六千五百万。剩下的一亿六千五,是另外二十几家在分。"

"长顺能给你们多少?"

没人说话。

"他一家吃不下。"我说,"他让你们不接,是想让你们都饿着,等他谈完了,再回来求他。"

"到那时候,价格就是他定。"

汉子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老板,你这个活,能做多久?"

"长期。"我说,"恒达一个月的运费是五十万。加上振国那边,一个月八十万。"

"振国?"

"振国新能源。"我说,"他们现在一天八十车,全是自己的车队。下个月要加三十车外协。"

汉子的眼睛亮了。

"振国要外协?"

"要。"我说,"但是外协的车,得先给恒达拉一个月。拉得干净,我介绍过去。"

他转过身,跟旁边几个人低声说了几句。

回过头来。

"我有八台车。"

"八台我都要。"

"现结?"

"现结。装完给钱,一分不欠。"

汉子伸出手。

"我叫孙大力。"

"陈立伟。"

十一点四十,孙大力的八台车开进恒达。

十二点,又来五台。

下午两点,门口排了十九台。

小赵站在门岗,手里的本子记满了。

"陈总,十九台了。还有人在打电话问。"

"记下来。"我说,"一台一台安排。"

"可是我们的活只有二十六车。"

"二十六车装完,让他们等着。"我说,"振国那边晚上要加十车。"

下午四点,苏敏拿着现金从银行回来。

四十万,装在一个黑色的旅行袋里。

"你取这么多现金干什么?"

"现结。"我说,"司机不信转账。"

"四十万放在办公室,你不怕?"

"怕什么。"我说,"门口十九台车,十九个司机,谁进来抢?"

苏敏把钱锁进保险柜。

"立伟。"

"嗯。"

"马长顺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会更急。"

"急了会干什么?"

"急了就会犯错。"

晚上八点,二十六车全部发完。

孙大力拿着钱,在门岗边上数了三遍。

"陈老板,明天还有活吗?"

"有。"

"多少车?"

"三十车。"

"三十车我得再叫几个人。"

"叫。"我说,"叫来多少,我收多少。但是有一条。"

"您说。"

"从明天起,进恒达的车,车头上贴一张纸。"

"贴什么?"

"贴'恒达运输'四个字。"

孙大力愣了一下。

"这是要挂牌?"

"不是挂牌。"我说,"是让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这个园区里,还有车在跑。"

挂牌的第三天,园区里出事了。

不是坏事,是好事。

早上八点,十九台贴着"恒达运输"的厢车排着队从北门进来,一台接一台,车头都朝着一个方向。

园区的主路两边种着香樟,太阳把树影洒在车顶上,红底白字的纸牌在光里晃。

华通的老板姓钱,站在自己厂门口看了十分钟。

看完他给我打电话。

"陈老板,你这些车,哪儿来的?"

"货运市场。"

"市场里的散户?"

"对。"

"散户你也敢用?"老钱说,"出了事谁负责?"

"出了事我负责。"我说,"合同签了,保险买了,一台车一份。"

"多少钱?"

"两千六。"

老钱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板,我这边也被停了。二十六台车,一台不来。"

"我知道。"

"你能不能,帮我带几台?"

"你要几台?"

"先十台。"

"十台可以。"我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价格我不加,两千六。但是你的货,得从我这儿过一道单。"

"什么意思?"

"你的货,用我的名义报计划,用我的月台装。"我说,"装卸费一百五。"

"一百五?"老钱算了一下,"我原来自己装,一车八十。"

"你原来自己装,一天装二十车。我这儿一天能装四十车。"我说,"多装的二十车,一车挣多少?"

"……三百多。"

"那你亏吗?"

老钱笑了。

"陈立伟,你这个算法,跟你爹一样。"

"我爹教我的。"

"行,十台。"他说,"下午就来。"

挂了电话,金泰的老板也打进来。

一个上午,接了四个电话。

到下午,恒达的月台上排了三十一台车,其中十一台不是恒达的货。

老吴站在月台中间,手里拿着三张单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陈总,我们这月台,成公共的了。"

"公共的好。"

"好在哪儿?"

"好在谁都得走这条路。"

下午三点,马长顺的停车场。

我去的。

不是去找他,是去见他。

孙大力跟我说,长顺的六十台车,停了五十台,只剩十台在外面跑零单。

车场在园区东边,一片水泥地,围着一圈铁栅栏。

我进去的时候,司机们正蹲在墙根底下打牌。看见我,牌停了。

"陈老板。"有个司机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车。"

我沿着车场走了一圈。

六十台车,五十台停着。轮胎压出浅浅的坑,车顶上落了灰,有几台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上个月的检车标。

"这些车,月供多少?"

司机愣了一下。

"一台一万六。"

"五十台,一个月八十万。"我说,"加上保险、停车费、司机底薪,一个月得一百二十万。"

"……差不多。"

"你们多久没发工资了?"

司机低下头。

"上个月的,发了六成。"

我没再问。

走到车场办公室门口,门开了。

马长顺站在里头。

他穿着一件皱了的衬衫,头发没梳,眼睛底下两团青。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看我笑话?"

"看你的车。"我说,"车停着,一天亏四万。"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陈立伟,你狠。"

"我不狠。"

"你把散户全拉走了。"他说,"货运市场那帮人,现在只认你。"

"他们认钱。"

"你给两千六,我给两千八,他们为什么认你?"

"因为我现结。"

马长顺不说话了。

"你欠他们多少钱?"

"关你什么事。"

"我猜猜。"我说,"三个月。"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马长顺,你做物流十六年,你告诉我,司机最怕什么?"

"……欠钱。"

"对。"我说,"你加价的时候,想的是一车多挣三千。你没想过,你加的是自己的信用。"

"你少给我上课。"

"我不是上课。"我说,"我是来给你一条路。"

他抬起头。

"什么路?"

"你那五十台停着的车,租给我。"

"租给你?"

"一台一月一万二。"我说,"我付现。"

马长顺愣了三秒,然后大笑。

"陈立伟,你想得美!我的车租给你,让你去给振国拉货?"

"我给你钱。"

"我不缺钱!"

"你缺。"我说,"你缺得厉害。"

他的笑僵住了。

"你六十台车,贷款还有两年。"我说,"一个月九十六万月供。银行不会因为你跟我赌气就免你。"

"……"

"你停一个月,亏一百二十万。停三个月,车就被银行拖走了。"

马长顺的手在抖。

"陈立伟。"他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我没赢。"

"你还没赢?"

"我赢了什么?"我说,"我这个月多花了二十万现金,多养了十九台车,多雇了三十一个散户司机。我的账上,比上个月少了一百四十万。"

"那你图什么?"

"我图的是,以后没人能拿'不发车'三个字威胁我。"

马长顺看着我,忽然坐下了。

他坐在办公室的破沙发上,两只手撑着头。

"我做了十六年。"他说,"从两台车做到六十台。这个园区,哪家厂没求过我?"

"求过。"

"华通求过我,金泰求过我,你们恒达也求过我。"他抬起头,"六年前你爹住院,你让我先垫二十万运费,我垫了。"

"我记得。"

"那你今天这么对我?"

"你垫了二十万,我第二年多给你做了八十万的活。"我说,"这笔账,早平了。"

"账能这么算?"

"账就得这么算。"我说,"你要是觉得没平,你现在说个数。"

他不说话。

"马长顺,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说,"五十台车,租给我,一万二一台。你什么都不用干,一个月六十一万。"

"我要是不租呢?"

"那我就去别的车队租。"我说,"城西货运市场,现在有一百四十台车在等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陈立伟,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这是给你送钱。"我说,"你自己不要。"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喊。

"陈立伟!"

我停下。

"你等着。"他说,"我还没输。"

"我知道。"我说,"你还有五十台车。"

十天后,马长顺降价了。

他把运价从两千八降到两千二,跑到隔壁市去抢单。

消息是王胖子带来的。

"陈老板,马长顺疯了。"他坐在我对面,一边擦汗一边说,"他把价压到两千二,跑了三趟临安。"

"两千二,成本多少?"

"两千一。"王胖子说,"他一趟挣一百。"

"一百?"

"一百。"王胖子伸出手指头,"一车一百,跑一趟临安来回七个小时。"

"他图什么?"

"他图现金流。"王胖子说,"月供九十六万,他得让车跑起来。"

我在纸上算了一下。

"他一台车一个月跑四十五趟,一趟一百,四千五。"

"对。"

"一台车月供一万六。"

王胖子愣住。

"那他不是越跑越亏?"

"对。"我说,"他跑一趟亏一万一千五。"

"那他为什么还跑?"

"因为不跑亏一万六。"

王胖子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陈老板,我以前觉得马长顺是个能人。"

"他是个能人。"我说,"能人也会算错账。"

"他错在哪儿?"

"他以为运价是他定的。"我说,"其实运价是货主定的。他卡了十六年车,卡出惯性了,以为谁都得求他。"

"现在呢?"

"现在他发现,求人的是他自己。"

王胖子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陈老板,公会换届,下个月十五号。"

"我知道。"

"我这边,票数够了。"他说,"但是马长顺在串联,他想推他自己的人。"

"推谁?"

"他小舅子。"

我笑了一声。

"他小舅子连公会会员都不是。"

"所以他要在会上改章程。"王胖子说,"改成'副会长可以代行会长职权'。"

"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现在的会长辞职,然后他小舅子顶上。"

"现在的会长是谁?"

"老孙头,七十了,早就不管事了。"

我把笔放下。

"王会长。"

"在。"

"换届那天,我去。"

"你去?"王胖子愣了一下,"你不是会员。"

"我不是会员,我是货主。"我说,"园区三分之一的货,从我这儿走。我在会上说一句话,比十张票管用。"

王胖子眼睛亮了。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从明年起,恒达的货,只给公会会员拉。"

"只给会员?"

"对。"我说,"不是会员的车队,一台都别想进我的月台。"

王胖子张着嘴。

"这一条,能把园区所有的散户都逼进公会。"

"对。"

"那马长顺的小舅子——"

"他小舅子要是入了会,就得守会规。"我说,"会规第一条,不得临时加价。"

王胖子忽然大笑起来。

"陈立伟,你这一手,比骂他一百句都狠。"

"我不骂人。"我说,"我改规矩。"

银行来拖车那天,下着雨。

上午十点,两台法院的车开进长顺的停车场,后头跟着一辆拖车。

我在恒达的二楼窗户边站着,隔着雨看。

小赵从门岗打来电话。

"陈总,法院的人来了。拖了八台。"

"八台?"

"八台。"小赵说,"司机都围着,没人拦。"

"马长顺呢?"

"他在办公室里,没出来。"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雨很大,拖车的尾灯在雨里晕成一团红。

苏敏端着一杯热水进来。

"看什么呢?"

"看一个人怎么垮的。"

"你心里舒服了?"

"不舒服。"我说,"他垮了,我少了六十台车的运力。"

苏敏把杯子放在我手边。

"立伟。"

"嗯。"

"你这一个月,瘦了八斤。"

"我知道。"

"值吗?"

"值。"我说,"六百四十八万,你说值不值?"

下午两点,食堂开饭。

七十个工人,加上三十一个散户司机,把四张长桌坐满了。

雨还在下,食堂的玻璃上全是水汽。

我端着一盘菜刚坐下,门被推开了。

马长顺站在门口。

他没打伞,头发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手里拎着两瓶酒,红色的盒子,湿了一半。

食堂里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七十几个人,全都看着他。

"陈老板。"他说。

"坐。"

他没坐。站在那儿,把两瓶酒放在旁边的桌上。

"我来,不是来闹的。"

"我知道。"

"我的车,被拖了八台。"他说,"这个月的月供,我还不上了。"

食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

"我做了十六年。"他说,"从我二十五岁开第一台解放,做到六十台。这个园区,我熟得不能再熟。"

"我知道。"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可怜。"他抬起头,"我是来问你,还有没有活给我干。"

老吴在旁边站起来。

"马长顺,你还有脸来?"

"老吴。"我抬手压了压。

老吴坐下了,但脸还是黑的。

"有活。"我说。

马长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活?"

"两条路。"我把筷子放下,"第一条,你那五十台车,租给我。一台一万二,月付六十万。你什么都不用管,车我来调度。"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当我恒达的承运商。"

"承运商?"

"对。"我说,"我给你每个月四十车的固定量。运价两千四。"

"两千四?"他皱眉,"我成本两千一。"

"你挣三百。"

"三百太薄。"

"薄?"我看着他,"你三个月前跟我开价五千八。"

他不说话了。

"两千四,月结三十天。"我说,"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签一年,锁价。这一年里,油价涨到天上去,你也不能加一分。"

"第二,迟到一次扣五百,晚到四个小时以上,这一车不算钱。"

"第三,交二十万保证金。停一次运,扣五万。停三次,合同作废,保证金不退。"

马长顺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陈立伟。"他说,"你这是把我当孙子。"

"我这是把你当承运商。"我说,"你以前把我当什么?"

食堂里有人笑了一声。

"你自己选。"我说,"第一条,你现在就能拿到六十万现金。第二条,你得干活,一个月挣一万二。"

马长顺站在那儿,手里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选第二条。"

"为什么?"

"因为第一条,"他抬起头,"我马长顺就成了给你打工的。"

"那第二条不是打工?"

"第二条是我自己跑车。"他说,"跑车的人,不算打工。"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这个人了。

"行。"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来签合同。"

"现在不能签?"

"现在签,你明天就反悔。"我说,"回去睡一觉,想清楚了再来。"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那两瓶酒留在桌上。

老吴走过去,拎起来看了看。

"五粮液。"

"留着。"我说,"公会换届那天用。"

第二天上午九点,马长顺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过,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苏敏把合同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念。

念到第九条,马长顺抬手。

"这个保证金,能不能少点?"

"不能。"

"二十万,我现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先欠着。"我说,"从运费里扣,一个月扣五万,扣四个月。"

马长顺愣了一下。

"可以这样?"

"可以。"我说,"但是欠着的时候,违约金翻倍。"

他咬了咬牙。

"签。"

笔尖落在纸上,签了两个字。

签完,他把笔放下,忽然问了一句。

"陈老板。"

"嗯。"

"那天晚上,我要是没打那个电话呢?"

"哪个电话?"

"加价那个。"

我想了想。

"那我们现在还在合作。"

"一年六百多万,你就这么不要了?"

"我不是不要。"我说,"我是不想每年都被你要一次。"

马长顺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合同。

"行规就是这样。"他小声说。

"这句话你说了十六年。"我说,"从今天起,你的行规,写在这张纸上。"

上午十点,苏敏把新的账做出来了。

她拿着一页打印纸,坐在我对面。

"这个月的账,你要不要看?"

"念。"

"恒达主业,冲压件,出货一千八百吨,营收七百二十万。"

"物流成本,从这个月起,两千四一车,一百八十车,四十三万二。"

"比原来省了七万二。"

"装卸收入,振国那边一千三百车,两百八一车,三十六万四。"

"成本,电费四万五,耗材一万二,夜班补贴三万,一共八万七。"

"净挣二十七万七。"

"叉车租金,二十台,九千一台,十八万。"

"扣掉叉车工的加班费六万,净挣十二万。"

"冲压件新订单,振国那边第一批,四百吨,两百一十二万。"

"毛利六十八万。"

苏敏把纸放下。

"这个月,恒达总营收九百七十五万。"

"上个月多少?"

"七百九十万。"

"多了多少?"

"一百八十五万。"

我靠在椅背上。

"马长顺那边呢?"

"他一个月四十车,一车三百,一万二。"苏敏说,"加上他还有十台车在外面跑零单,一个月能挣三万。"

"够还月供吗?"

"不够。"苏敏说,"他还有五十二台车的贷款,一个月八十三万。"

"那他怎么办?"

"他把车场的地抵押了。"苏敏说,"昨天办的手续。"

我没说话。

"立伟。"

"嗯。"

"你为什么要留他?"

"因为他还欠银行八十三万。"我说,"他要是倒了,那五十二台车就归银行。银行拍卖,一台卖十万,园区里立刻多出五十台便宜车,谁都能进来跑运输。"

"那又怎么样?"

"那运价就崩了。"我说,"运价一崩,明年又有人来卡我的车。"

苏敏想了想。

"所以你留着他,是留着一个价。"

"对。"我说,"他活着,运价就有个底。他死了,谁都能来。"

苏敏把打印纸折起来。

"你这个脑子。"

"我爹教的。"我说,"他跟我说,做生意不怕对手强,就怕对手死。对手死了,来一堆不要命的。"

十一月十五号,管委会三楼会议室。

桌椅全部搬到墙边,摆了六十把折叠椅,还是不够坐。后头站了两排人。

园区二十三家物流公司,到了十九家。加上货主代表、管委会的人、还有来看热闹的,屋里挤了八十多。

我到的时候,王胖子在门口迎。

"陈老板。"他压低声音,"马长顺把小舅子带来了。"

"带来了就带来了。"

"他还带了三个人。"

"什么人?"

"说是外面车队的。"王胖子皱眉,"我查了,有两个连营业执照都没有。"

"那他们不能投票。"

"问题就出在这儿。"王胖子说,"他要在会上提'扩大会员范围',把那些没执照的都纳进来。"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

马长顺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小舅子在他旁边。那小舅子三十出头,穿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死紧,一直在擦汗。

"老孙头呢?"

"主位上坐着呢。"王胖子说,"七十了,耳朵背。"

九点整,会开始。

老孙头敲了敲桌子。

"都静一静。今天换届,按章程来。第一项,会长述职。"

他念了十五分钟,念的是去年的工作总结。念到一半,底下有人打哈欠。

念完,进入第二项,选举。

"按章程,会长一名,副会长三名。"老孙头戴上老花镜,"候选人名单,一共七个。"

王胖子在名单上。

马长顺的小舅子也在。

"等一下。"马长顺站起来了。

屋里静下来。

"孙会长,我有话说。"

"说。"

"今年园区多了一批新公司。"马长顺转过身,看着屋里,"按现在的章程,会员得有道路运输许可证、三年以上经营记录、十台以上自有车辆。这三条,把很多小公司挡在外面了。"

"挡在外面怎么了?"后排有人喊。

"挡在外面,他们就没法参与园区的公共运输招标。"马长顺说,"可他们也在跑车,也在园区进进出出。这不公平。"

"不公平你就改章程?"

"对,改章程。"马长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提议,把入会门槛降到三台车,经营满一年。"

屋里炸了。

"三台车?那叫公司?"

"三台车也能进公会,那公会成什么了?"

老孙头敲桌子。

"静一静!静一静!"

敲了十几下,才压下去。

"这个提议,"老孙头戴上眼镜看章程,"得理事会三分之二通过,才能提交大会。"

"那就先投票。"马长顺说。

"等一下。"

我站起来了。

屋里八十几双眼睛一齐转过来。

"孙会长,我不是会员。"我说,"我是货主。恒达冲压,园区里一年的运输量,我占多少,在座的都清楚。"

"清楚。"老孙头点头,"你说。"

"我想问马老板一个问题。"

马长顺的脸绷紧了。

"你说。"

"你提这个章程,是为了公平,还是为了票?"

"当然是为了公平。"

"那好。"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园区十九家物流公司的车辆数。你名下六十台,王会长名下二十四台,华通的老周名下十六台。"

"剩下十六家,平均七台。"

"你降到三台,能新增多少会员?"

马长顺不说话。

"我算过。"我说,"能新增十四家。十四家,二十八票。"

"加上你和你小舅子的两票,三十票。"

"三十票,够干什么?"

屋里没人出声。

"够选一个副会长。"我说,"够把公会变成你家的。"

"陈立伟!"马长顺拍了下桌子,"你血口喷人!"

"我喷你什么了?"我把纸放下,"我算的是数,你说的是心。数能算,心不能算。"

后排有人笑。

"孙会长。"我转过身,"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提一件事。"

"你说。"

"从明年一月一号起,恒达冲压的货,只给公会会员拉。"

屋里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只给会员?"

"那散户怎么办?"

"陈老板,你一年多少车?"

"一个月一百八十车。"我说,"振国新能源那边,下个月开始外协三十车。加起来两百一十车。"

"两百一十车,一个月运费五十万。"

"加上华通、金泰、宏发,园区里跟我走的货,一个月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一年一千四百四十万。"

屋里安静了。

一千四百四十万,对这群人来说,是个数。

"这一千四百四十万,只给会员。"我说,"不是会员的,一台车都别想进我的月台。"

"陈老板。"后排有人站起来,"我们想入会,可得罪了人,活就没了。"

"得罪谁?"

"……"

"你不说,我替你说。"我看着马长顺,"得罪马老板。"

马长顺坐在那儿,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我再问一句。"我说,"马老板现在还有多少活给你们?"

没人说话。

"他一个月四十车,一车三百,一万二。"我说,"四十车分给十九家,一家两车。"

"两车,六百块。"

"你们为了六百块,放弃一千四百四十万?"

后排那个人坐下了。

"我提三条会规。"我说,"请大会表决。"

"第一条,会员不得以任何理由临时加价。违约的,按运费三倍赔偿。"

"第二条,会员不得以停运、堵门、扣押货物等手段要挟货主。违者暂停会员资格一年。"

"第三条,装卸费按公会公示价执行,上下浮动不得超过百分之十五。"

"这三条,写进章程。"

老孙头摘下眼镜。

"这三条,得理事会先过。"

"那就现在过。"王胖子站起来,"我提议,现场召开理事会。"

"附议。"华通的老钱举手。

"附议。"金泰的老板举手。

理事会九个人,到会七个。

表决:五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

反对的是马长顺。

弃权的是他一个老朋友。

"理事会通过。"老孙头敲桌子,"提交大会表决。"

"等一下!"马长顺站起来,"我反对!这个表决不合法!"

"哪儿不合法?"

"陈立伟不是会员,他没有提案权!"

"提案是我提的。"王胖子说,"陈老板只是提供数据。"

马长顺转头看王胖子,眼睛都红了。

"王胖子,你行啊。"

"马老板。"王胖子把眼镜推了推,"我做这个副会长八年了。八年里,你加过多少次价,你自己数得清吗?"

"我加价是市场行为!"

"市场行为?"王胖子从包里掏出个本子,"去年三月,你给华通加四百。五月,给金泰加六百。七月,给宏发加八百。今年四月,给恒达加五百。"

"上个月,给恒达加三千。"

"十六年,你加了四十七次价。"

"这四十七次,一次都没跟公会报备。"

屋里彻底静了。

"按现行章程第十一条,会员调价需提前十五天向公会报备。"王胖子把本子合上,"你一次没报。"

"这是程序问题。"马长顺的声音有点抖,"程序问题,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王胖子说,"不至于停你的资格?"

"你敢!"

"我不敢。"王胖子说,"大会敢。"

表决开始。

第一条会规:三十三票赞成,一票反对。

第二条:三十四票赞成,零票反对。

第三条:三十一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然后是马长顺的会员资格。

"按章程第十二条,会员严重违反会规,经理事会提议,大会三分之二以上通过,可暂停会员资格一年。"

"理事会提议,暂停马长顺会员资格一年。"

"现在表决。"

举手的时候,我看见马长顺的小舅子把手缩到了桌子底下。

三十一票赞成。

两票反对。

一票弃权。

"通过。"老孙头敲下锤子。

马长顺站在那儿,没动。

他的小舅子已经坐下了,低着头,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浸黄了一片。

"马老板。"老孙头说,"你还有话吗?"

马长顺张了张嘴。

"我做了十六年。"他说。

"我知道。"老孙头说,"可这十六年,你做的事,今天都摆在这儿了。"

马长顺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我旁边,他停了。

"陈立伟。"

"嗯。"

"你今天,把我十六年,全毁了。"

"我没毁你。"我说,"你自己毁的。"

"我加价,是为了活。"

"你加价,是因为你觉得没人敢拒绝。"我说,"现在有人拒绝了。"

他站了三秒,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从后排开始,一直响到前排。

老孙头敲了两下桌子,没敲住,索性放下锤子,自己也拍了两下。

散会之后,王胖子在走廊上拉住我。

"陈老板。"

"嗯。"

"会长我当上了。"

"恭喜。"

"副会长三个,我一个,老钱一个,还有一个是马长顺的老朋友。"王胖子说,"三个人里,两个是我的人。"

"那你能做事了。"

"能。"王胖子说,"但是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说。"

"园区的公共运输招标,明年三月。"他说,"一年八千万的运量。"

"我知道。"

"马长顺被停了一年资格,他投不了标。"

"然后呢?"

"然后,"王胖子压低声音,"这八千万,得有人接。"

"你想让谁接?"

"我想让恒达牵头。"他说,"你出标,我们十九家车队给你跑。你抽三个点。"

我看着他。

"王会长,你算得很清楚。"

"我不清楚不行。"王胖子笑,"我这个会长,是靠你才当上的。我不给你办事,明年就得下来。"

"三个点太多。"

"两个。"

"两个可以。"我说,"但是我要定规则。"

"什么规则?"

"八千万的活,按车分配。谁的车新,谁的车干净,谁按时到,谁就多分。"我说,"不看关系,看记录。"

王胖子愣了一下。

"这个规则,得罪人。"

"得罪人,总比得罪货主强。"

他想了三秒。

"行。"

招标公告贴出来是二月十号。

项目名很长,"园区企业物流服务联合采购项目",一年八千万,分三个标段。

标书售卖处设在管委会一楼,一份两千。

第一天卖出去四份。

第二天七份。

第三天,严主任给我打电话。

"陈老板,来一趟。"

我到的时候,他办公室里坐着个人。

马长顺。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出来了。看见我进来,没起身,只抬了下眼皮。

"坐。"严主任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

"马老板今天来找我。"严主任把茶杯推到一边,"他说,他想投标。"

"投。"

"问题是他没有资格。"严主任说,"他被公会停了一年。"

"那是公会的事。"

"招标文件里写了,投标人必须是园区物流协会会员。"严主任说,"这一条,是你们公会提的。"

"是大会通过的。"

"通过归通过。"严主任看着我,"陈老板,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实话。这一条,是不是专门为马老板设的?"

我想了想。

"是。"

严主任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倒是承认得快。"

"我不承认,您也看得出来。"我说,"但是我加一句。这一条,不是为他一个人设的。"

"那是为谁?"

"为所有临时加价的人。"

马长顺冷笑了一声。

"陈立伟,你说得真好听。"

"马老板。"我转过头,"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可以去法院告。告赢了,这条规矩就废。"

"你——"

"严主任。"我打断他,"我还有一句话。"

"说。"

"招标是八千万的活。这八千万,是园区十九家企业的钱。这个钱,得给能干活的人。"我说,"马老板的车,被银行拖了八台。他现在名下五十二台车,能动的不到二十台。您把八千万给他,他跑得动吗?"

严主任沉默了。

"他跑不动,货就得压。"我说,"货一压,十九家企业停产。停产一天,损失多少?"

"多少?"

"我算过。"我说,"园区一天产值两千万。停一天,两千万。"

严主任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马老板。"他说,"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马长顺站起来,"严主任,我不投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回头。

"陈立伟,你等着。"

"我等着。"

门关上,严主任叹了口气。

"这个人,可惜了。"

"不可惜。"我说,"他要是十六年前就明白这个道理,他现在是园区最大的物流公司。"

"他现在不是吗?"

"他现在是园区最大的停车场。"

招标会在三月八号。

管委会二楼,一个大会议室,摆了评委席和投标席。

三家投标。

第一家,恒达牵头,联合十九家车队,两百一十八台车。

第二家,顺发运输。

第三家,外地的一家大公司,叫中远联运。

顺发运输的法人,是马长顺那个老朋友。

马长顺本人不在投标席上。他坐在最后一排的旁听席。

评标开始。

价格分,四十分。

顺发报的价比恒达低百分之五。

中远联运低百分之三。

恒达不低。

运力分,三十分。

恒达两百一十八台车,满分。

中远联运六十台车,十八分。

顺发报了十二台车,四分。

服务分,三十分。

恒达,园区十九家企业,三年的服务记录,全部附在标书后面。装车时效、货损率、投诉记录,一条一条。

满分。

中远联运,没有园区服务记录,零分。

顺发,零分。

主持人念分的时候,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第一标段,华东线。恒达联合体,九十二分。中远联运,五十八分。顺发运输,三十九分。"

"第二标段,华南线。恒达联合体,九十分。中远联运,六十一分。顺发运输,三十七分。"

"第三标段,华北线。恒达联合体,八十八分。中远联运,六十三分。顺发运输,四十一分。"

"三个标段,恒达联合体全部第一。"

主持人放下话筒。

"按招标文件规定,公示三天。公示期内无异议,发中标通知书。"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

马长顺站起来。

"我反对!"

会议室静了。

"顺发运输,我反对!"他往前走,走到投标席前面,"这个招标,是内定的!"

主持人皱眉。

"马先生,请你说清楚。"

"恒达是货主!"马长顺指着我们这排,"货主自己组织招标,自己投标,自己中标!这不叫招标,这叫分赃!"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马先生。"主持人说,"招标文件规定,货主可以牵头组建联合体投标。这一条,是管委会法律顾问审过的。"

"审过就合法?"

"合法。"

"那好。"马长顺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我举报。"

"举报什么?"

"恒达冲压,无证从事道路运输经营。"

会议室安静了。

"他们把叉车租给振国新能源,收装卸费。这是变相经营。"马长顺把纸往桌上一拍,"我举报到运管所了。运管所今天上午已经立案。"

我坐在那儿,没动。

主持人看向我。

"陈老板,你有什么说的?"

"有。"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这是我们跟振国签的《设备租赁合同》。二十台叉车,一台一月九千,租金十八万。叉车的产权是我的,使用权是振国的。"

"这是《装卸服务协议》。劳务服务,一车两百八。"

"设备租赁,是租赁业。装卸服务,是劳务业。"我说,"两样都不需要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

"道路运输,是把货从A地运到B地。我们没运。"

"货是振国自己的车拉的。我们只在月台上装。"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运管所上午来人了,看了这两份合同,下午就走。"我说,"马老板,你举报的时间,比我准备材料的时间晚了两天。"

马长顺的脸白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你早就知道我要举报?"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找一个理由。"

"所以我提前做了两份合同。"

"不是造假?"主持人问。

"不是。"我说,"这两份合同,去年七月就签了。振国的财务有备案,税务有发票。"

主持人翻了翻,抬头。

"日期是去年七月十二号。"

"对。"我说,"马老板加价是七月十号。我七月十二号签的第一份设备租赁合同。"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笑出声。

马长顺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叠举报材料。

他的手在抖。

抖了几秒,他忽然把材料举起来,用力一撕。

纸撕成两半。

再撕。

四片。

八片。

碎纸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场雪。

"马长顺!"主持人站起来,"你这是扰乱招标秩序!"

"秩序?"马长顺笑了,笑得很响,"这个园区有什么秩序?我做了十六年,我说一句话,十九家厂子等着我发车。现在呢?现在我说一句话,没人听!"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你们一个个的,去年求我发车的时候,什么嘴脸?"

没人说话。

"华通的老钱,你去年八月,货压在厂里,你在我办公室坐了四个小时。"

老钱低着头。

"金泰的老李,你去年十月,给我送了两条烟。"

老李转过脸去。

"你们现在都跟着陈立伟,把我踢出来。"马长顺的声音哑了,"行。你们行。"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

"这个,是我最后一次跟你们说话。"

他把碎纸扔在地上,走了。

会议室的门被他摔得响。

主持人站着,脸都青了。

"这……"

"继续。"严主任从后排站起来,他一直在,"公示照发。"

"可是马长顺——"

"他撕的是自己的标书。"严主任说,"跟招标结果没关系。"

三月十一号,中标通知书下来了。

恒达联合体,三个标段全中。

一年八千万,三个点,两百四十万。

苏敏拿着通知书,在办公室里看了三遍。

"立伟。"

"嗯。"

"三个点,两百四十万。这钱,是白拿的?"

"不是白拿。"我说,"我要管调度、管结算、管考核。一年要雇六个人。"

"六个人工资多少?"

"四十万。"

"那还剩两百万。"

"剩两百万。"我说,"但是这两百万,是十九家车队一起挣出来的。我拿三个点,他们拿九十七个点。"

苏敏把通知书放下。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吃独食。"

"我吃了吗?"

"没有。"苏敏说,"但是人家这么看。"

"那就让人家看。"我说,"三年之后,他们就知道,谁在吃独食。"

三月十五号,马长顺的车场空了。

五十二台车,卖了三十九台。剩下十三台,他留着跑零单。

孙大力跟我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月台上指挥装车。

"陈总,马长顺把车场的地也卖了。"

"卖给谁了?"

"中远联运。"孙大力说,"八百万。"

"八百万?"我算了一下,"那块地值一千二。"

"他急用钱。"孙大力说,"银行催得紧。"

我站在月台上,看了一会儿天。

三月了,园区里的香樟开始发新芽。

"孙大力。"

"在。"

"你说,他要是当初没加那三千呢?"

孙大力想了想。

"那他现在还有六十台车。"

"对。"我说,"他现在还有六十台车。"

九月,恒达三号厂房投产。

新厂房在园区北边,一万两千平,屋顶铺了光伏板。四台一千六百吨的压机,两台从德国进来的二手设备。

剪彩那天没请领导,只请了工人和家属。

七十个人变成了两百一十个人。

苏敏在食堂摆了二十六桌。

我站在台上,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今年到现在,恒达没欠过一次工资。"

底下鼓掌。

"第二句,明年开始,所有人年终奖按利润的百分之五发。"

底下炸了。

"第三句,从下个月起,夜班取消。"

食堂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好。

老吴坐在第一桌,端着个茶杯,眼圈红了。

我下台,坐到他旁边。

"怎么还哭了。"

"没哭。"老吴抹了把脸,"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不用上夜班。"

"以后都不用了。"

"那活谁干?"

"新厂这边白班干。"我说,"老厂的装车,全给振国的月台做。"

"我们的叉车呢?"

"四十台了。"我说,"二十台给振国,二十台在新厂。"

"人呢?"

"叉车工六十二个。"我说,"你带的这帮人,现在都是班长。"

老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陈总。"

"嗯。"

"你爹要是看见今天,得多高兴。"

"他看得见。"

十月初,我去城西货运市场。

不是去招车,是去送合同。孙大力现在是我的调度主管,管着两百一十八台车。

市场边上有个小饭馆,我在那儿吃面。

吃到一半,看见门口蹲着个人。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

是马长顺。

他瘦得脱了形,头发白了一片。

我端着面碗走过去。

"马老板。"

他抬起头,愣了两秒。

"陈立伟。"

"吃了吗?"

"吃了。"

我把面碗放在台阶上,也蹲下来。

两个人在饭馆门口蹲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那八千万的标,跑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三个标段,两个月跑了四千三百万的货。货损率千分之零点八。"

"千分之零点八?"他抬了下眉毛,"行业是千分之三。"

"我定的是千分之一。超了扣钱。"

"扣多少?"

"一车扣两百。"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

"陈立伟。"

"嗯。"

"我现在有十三台车。"

"我知道。"

"跑零单,一个月挣两万八。"

"够花吗?"

"够。"他说,"就是不好看。"

"怎么不好看?"

"以前我坐办公室,现在我蹲市场。"他抬手指了指,"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抢单,抢到一单跑一趟,挣两百。"

"两百也是钱。"

"是钱。"他说,"可我这十六年,攒下的东西,全没了。"

我看着市场里那些进进出出的车。

"马长顺。"

"嗯。"

"我这儿有个活。"

他抬起头。

"园区华北线,一个月六十车,缺个承运商。"

"你给我?"

"给你。"我说,"两千四一车,月结三十天。跟别人一个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蹲在市场里。"我说,"蹲在市场里的人,不会再加价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怕我再翻?"

"你要翻,随时可以翻。"我说,"但是你再翻一次,这个园区,就真的没你的位置了。"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伸出手。

"我接。"

我也站起来,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老茧。开了十六年车的人,手是这样的。

"陈立伟。"

"嗯。"

"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那天晚上,我加三千的时候,我以为你一定会答应。"他说,"一百八十车货压在厂里,明天早上主机厂要货。换我,我一定答应。"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我算过账。"我说,"答应一次,往后每一年都得答应。六百四十八万,是第一年。第二年呢?第三年呢?"

"我算的是十年。"

马长顺低下头。

"我算了十六年。"他说,"我算的都是这个月。"

十月底,恒达的账出来了。

苏敏把报表放在我桌上。

"前三季度,营收一亿四千八百万。"

"去年同期多少?"

"一亿零二百万。"

"多了四千六?"

"多了四千六百万。"苏敏说,"净利一千零八十万。"

"去年呢?"

"五百七十六万。"

我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

"物流成本?"

"两千二百一车,一个月两百一十车,四十六万二。"

"去年呢?"

"两千八,一百八十车,五十万零四千。"

"一车省六百,一个月多三十车,反倒省了四万二。"

"对。"苏敏说,"因为你把散户纳进来了。散户没有空驶。"

"装卸收入?"

"振国那边,一天八十车,一个月两千车,两百八一车,五十六万。"

"成本?"

"十二万。"

"净挣四十四万。"

"对。"

"叉车租金?"

"二十台,一台九千,十八万。"

"标段管理费?"

"三个点,两千四百万的流水,七十二万。"

苏敏把笔放下。

"立伟。"

"嗯。"

"去年这个时候,你差一点亏七十二万。"

"我知道。"

"今年这个时候,你挣一千零八十万。"

"我知道。"

苏敏看着我。

"你就一点都不高兴?"

"高兴。"我说,"但是不敢太高兴。"

"为什么?"

"因为生意场上的账,都是临时的。"我说,"今天你赢,明天别人赢。你要是高兴太早,就有人来给你加价。"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本地手机。

"陈老板吗?我是新通物流的小钱。"

"什么事?"

"园区的华北线,我们想接。"

"招标已经完了。"

"我知道。"他说,"我是想接您厂里自己那部分。一个月一百八十车。"

"我们已经有承运商了。"

"我知道,长顺嘛。"他笑了一声,"陈老板,我跟您报个实在价。"

"说。"

"两千二。"

"两千二?"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我现在的价是两千四。"

"所以我便宜两百。"

"你便宜两百,是想进来。进来之后呢?"

"进来之后,咱们再谈。"

"谈什么?"

"谈市场行情。"他说,"陈老板,现在油价不稳,人工也涨。两千二,我们是亏着做的。做三个月,您看效果,效果好了,咱们再商量。"

我笑了。

"小钱。"

"哎。"

"你这话,我上个月刚听人说过一遍。"

"谁说的?"

"马长顺。"

那头静了一下。

"……陈老板,我跟马长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不加价。"

"你不加价,你降两百块钱进来干什么?"

"抢市场。"

"抢完市场呢?"

他不说话了。

"小钱,你听着。"我说,"两千二我不要。你要做,就按两千四,跟长顺一个价。"

"为什么?"

"因为你两千二进来,做三个月,一定要涨价。你一涨价,我就得再找一家。我再找一家,又得重新验车、重新签合同、重新磨合。"

"我一年光换承运商,就得花三十万。"

"三十万,比这两百块钱一车,贵多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老板,那我不做了。"

"行。"

"您真不做?"

"不做。"我说,"你要是想做,两年之后再来。那时候你还活着,我就跟你谈。"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月台上,二十台叉车正一辆一辆往车厢里送托盘。老吴站在中间,举着手,喊着号子。

苏敏端着茶进来。

"又是加价的?"

"不是。"我说,"是降价的。"

"降价你还不要?"

"降价跟加价,是一回事。"我说,"都是想改我的价。"

苏敏把茶放下,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短了。"

"短了好。"我说,"说短了,别人听得清楚。"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陈老板吗?我是东辰新来的采购,姓方。"

"方经理。"

"有件事跟您商量。"他说,"我们这边换了物流商,新来的这家说,园区到港口的线,每车要加八百。"

我靠在椅背上。

"加八百?"

"对。不加就不发。"

窗外,老吴的号子声传进来,一下,一下。

我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到今天这一页。

"行。"我说。

"您答应了?"

"我说,行,那你别发了。"

那头愣了一下。

"陈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把账本合上,"我这儿有四十台叉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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