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武林盟主,我娘掌着江湖最大的情报网。
两人以为我闭关练功,其实我把各大门派做成了物流分号。
直到武林大会那天,少林催账,峨眉抢单,我爹握着断剑问我:
“咱家绝学到底传给了谁?”
我没敢回答。
门外三百个送货的,已经跪下喊师爷了。
【第一章】
我爹的剑断了。
断在我亲手打的木箱上。
半截剑尖弹进茶碗,我娘端着碗,停了片刻,把剑尖夹出来,放到我面前。
“你爹问你话呢。”
我看着那把缺口发黑的剑。
“爹,咱先说好,这不是我质量差,是我箱子质量太好。”
我爹陆振山攥着剑柄,额角跳了两下。
“我问的是,你闭关三个月,练的东西呢?”
我拍了拍箱盖。
“防震,防潮,防摔。”
“武功呢?”
“包装也算一门硬功夫。”
门口,我师弟石大勇往后挪了一步。
我爹转头。
“你呢?你大师兄闭关,你跟着练了什么?”
大勇把手背到身后。
我爹伸手。
他只好交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东街送件二十三单,西街取件十一单,超时一单,原因是狗。
我爹看完,抬眼。
“什么狗?”
“黄狗。”
“我问你为什么超时!”
“它追我。”
“你打不过一条狗?”
大勇低下头。
“打得过,但它嘴里叼着客户的鞋,属于连人带货,不能伤。”
我娘把茶碗放下,肩膀抖了一下。
我爹看见了。
“你还笑?”
“没笑。”
她拿帕子按住嘴。
“剑屑呛着了。”
我想趁机收起账单,手刚伸出去,院门被人推开。
管家捧着一摞红纸,鞋都跑掉了一只。
“盟主,出事了!”
我爹把断剑往桌上一拍。
“哪家寻仇?”
“城南回风行让人封了。”
我手里的箱盖砸到脚背上。
我爹看了我一眼。
我抱着脚,挤出一句。
“那家掌柜,人还怪好的。”
管家咽了口唾沫。
“封门的人说,回风行私吞货物,短斤少两,要把掌柜吊在门楼上示众。”
我娘终于不笑了。
她看着我袖口露出的半枚木印。
“陆承安。”
我把木印往里塞。
“娘。”
“那人是不是你?”
我爹缓缓转过头。
我挺直腰。
“准确地说,我是总掌柜。”
院子里静了。
大勇想退,又被门槛绊住,抱着门框没敢动。
我爹站起来。
“你把我教你的回风步,拿去送货了?”
“也取货。”
“陆承安!”
我拎起外衣就跑。
“爹,打儿子可以等,赔客户的钱不能等!”
我爹追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一个月挣多少?”
我娘抬手,把大勇重新按回门槛边。
大勇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
我爹冷笑。
大勇补了一句。
“我是说,我的工钱。”
身后传来木椅倒地的响声。
我跑得更快了。
回风行门口围了半条街的人。
四辆货车被横木卡在院里,墙上贴着武林盟的停运告示。
通衢镖局的总镖头裴守义坐在门前,脚边摆着三袋面粉。
他是武林盟管钱的人,也是城里三家镖行的东家。
我刚开回风行,他就找过我。
让我每送一件货,给他两文过路钱。
我问过的是哪条路。
他说,江湖路。
我没给。
今天,他把路搬到我门口了。
“陆少爷,终于舍得出来了?”
裴守义抬起茶盖。
“你家护院送的面,三袋少了六斤。江湖人的脸,都让你这小买卖丢尽了。”
我看向柜台后。
陶九抱着账册,嘴角有血,算盘断了一根梁。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躲开。
“掌柜,我没动手。”
“谁打的?”
裴守义身边的年轻镖师晃了晃手腕。
“教他懂点规矩。”
我点头,蹲下看那三袋面。
封口是我们用的麻线,骑缝签也在。
裴守义把一张赔付单拍在桌上。
“十倍赔货,赔礼停业。你爹的面子,我留了。”
陶九咬着牙。
“午后还有四百多件货。停到明天,光违约就得赔一千二百两。”
裴守义望着我。
“做生意嘛,赔不起,就别做。”
我拎起面袋,放到他的秤上。
二十八斤。
袋上写着三十斤。
围观的人开始嘀咕。
我又拿起他的秤砣,掂了掂。
“裴总镖头,这秤是你的?”
“怎么,秤也欺负你?”
我把秤递给陶九。
“去隔壁买十斤肉。”
陶九愣住。
我掏出银子。
“用他的秤。多买点,给弟兄们补补。”
屠户从人群里探出头。
“陆掌柜,我还没开张呢。”
“没事,今天让裴总镖头替你开张。”
裴守义的茶盖停了。
我盯着他。
“他这秤,一袋面能少二斤。买你十斤肉,你至少得搭进去半条猪腿。”
屠户抄起自家的秤,挤进来。
两杆秤往桌上一摆。
同一袋面。
一杆二十八斤。
一杆三十斤。
有人把笑憋成了一声咳嗽。
我拿起赔付单,递回去。
“别急着收。”
“十倍赔货,赔礼停业。”
“裴总镖头,你刚才怎么说的,再说一遍。”
【第二章】
裴守义没接那张纸。
他身边的镖师伸手去夺秤,被我按住手背。
我打不过裴守义。
但这个刚打完我账房的人,还没那个本事让我松手。
他抽了两下,脸上的笑没了。
“陆承安,你想动武?”
“没有。”
我把他的手往算盘旁一推。
“看清楚,这算盘你打断的,三钱银子。陶九看大夫的钱,另算。”
裴守义站起身。
“底下人拿错了秤,认便是。用得着这般纠缠?”
我把自己的钱袋往桌上一扣。
“九叔,写收条。秤错了,跟钱可别再错。”
陶九从袖里抽出备用算盘。
珠子一响,裴守义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出门带两把算盘?”
陶九擦了擦嘴角。
“吃饭的家伙,得有替手。”
周围终于有人笑出声。
裴守义丢下银子,抬手指向墙上的告示。
“秤的事了了,停运的事还没了。”
我看过去。
告示上盖着武林盟管事堂的印。
说回风行未缴本季护路公费,所有加入盟约的车马行,不得为我们出车。
没有官府封条。
但院里的车夫都低着头。
他们跑的是镖路,家眷还住在裴家的车马院里。
“钱我缴了。”
陶九翻出收据。
裴守义看也没看。
“入账要三日。”
“你收钱的时候,没说要三日。”
“现在说了。”
他往我身边靠了一步。
“你爹能当盟主,是大家给脸。你以为姓陆,就能抢大家饭碗?”
我看了眼他身后的通衢旗。
“你的价钱,一封家书要三十文。我的价钱,八文。”
“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没饭吃。”
我伸手弹了一下赔付单。
“你是少吃了二十二文。”
他的手压上刀柄。
街边卖糖水的妇人抱起孩子,往后退了两步。
我没退。
裴守义最终松开手。
“申时之后,赔不起钱,记得来找我。”
他带人走了。
院里的车夫却没敢动。
陶九看向日头。
“还有两个时辰。”
我拿起今日的货单。
药材三十六包,布匹二十一卷,点心七十盒,书信九十八封。
剩下的全是零碎。
最远的货,要出东门,过两座桥。
大勇喘着气跑进来。
“师兄,师父让我绑你回去。”
“你一个月三两。”
他站直了。
“掌柜,请吩咐。”
我把货单往柜台上一铺。
“不用车。拆单。”
陶九的算盘珠停住。
“人扛?”
“不然呢?你骑裴守义?”
他看了看门外。
“也不是不行,就是贵。”
我指着东街。
“叫卖菜的孙婶,借她的竹筐。所有药包单独装,盖油布。书信归一筐,点心归一筐,不准混。”
“大勇,把师弟们叫来。”
“师父不放人。”
“告诉他,三个月的伙食钱在这四百多件货上。”
大勇掉头就跑。
我又指向账单上两家轿行。
“给他们钱,包十二顶空轿。”
陶九抬头。
“送亲?”
“送货。他禁车马,没禁人抬。”
“万一拦呢?”
“每包写清货物,逐件留底。让他当众查。”
陶九把断算盘往腰上一插。
“我跟第一拨去。”
一炷香后,回风行门口排开十二顶轿子。
轿帘掀起。
里面端坐着一袋米。
孙婶往米袋上系了根红绳。
我问她做什么。
“抬都抬了,体面点。”
第一顶轿子出门时,裴守义安排的人果然拦了。
“里面什么人?”
陶九掀开帘子。
“米家大少爷。”
那人盯着米袋,嘴张了半天。
“你们这是胡闹!”
“你说不许用车。”
陶九摊开告示。
“米少爷没坐车。”
我站在门口,刚把第二批货分好,我爹来了。
他身后跟着十七个师弟。
每个人腰间都系着练功沙袋。
我爹盯着那些轿子。
“你让我教出来的人,抬米?”
我指向药筐。
“城东仁济堂,等这批药煎给病人。”
我爹嘴唇动了一下。
我又指向那盒点心。
“赵家老太太过寿,儿子人在外地,三天前订的。写了四遍,要赶在饭前。”
我爹看了看纸条。
半晌,他伸手拿走最重的药筐。
“送哪儿?”
我把单子递给他。
“到门口报尾号。”
他瞪我。
“报我陆振山的名字还不够?”
“同一个地方有三包药。”
我给他把筐绳拉紧。
“名字再响,也不能让人喝错。”
【第三章】
申时前一刻,最后一张回单送回来了。
我爹站在柜台前,背上全是汗。
他把回单拍在我面前。
“签了。”
我检查了一遍。
“爹,这张只有一个圈。”
“收货的人不识字。”
“那得按手印。”
我爹盯着我。
我盯着那个圈。
他吸了口气,抓起回单,又走了。
陶九等他跨出门,才敢开口。
“这单还给盟主结钱吗?”
“结。”
“新人头三单,要师兄带。”
我看向大勇。
大勇抱紧柱子。
“我还想活。”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是我娘。
她把一只食盒放到柜台上,打开,里面三碗面。
我端起来,刚吃一口,就看见她把另一沓纸压到我手边。
“先咽。”
我把面咽下去。
“出什么事了?”
“三日后,武林大会,裴守义要罢你爹的盟主位。”
我放下碗。
“因为我送货?”
“因为他想自己坐。”
我娘翻开第一张纸。
上面是一份借约。
三千两。
借银的人是我爹,出银的人是裴守义。
到期就在武林大会当日。
抵押物,盟主府,以及府后收留伤残弟子的二十四间院舍。
我指尖压住那行字。
“我爹借钱做什么?”
“北岭那场山火,二十四户押运人家死伤了人。你爹要发抚恤,盟里的钱却被裴守义报成了各处欠款。”
“所以他自己借?”
“他签了担保。裴守义答应,银子直接送到各户手中。收货凭据齐了,借约才生效。”
我往后翻。
二十四张签收凭据。
每一张,都有回风行的运货印。
面汤的热气撞上我的鼻尖,我却没再闻见香味。
“娘,这银子,是我送的?”
她看着我。
“裴守义现在就是这么说的。”
陶九把账册拖过来,手指翻得发白。
“不是。我们没接过这么大的现银。”
我把回单按住。
上面的单号,我认得。
上个月,二十四箱旧青砖。
发货人,通衢镖局。
收货人,北岭伤亡押运人的家眷。
货单写得清楚,拆旧院剩料,赠送修缮。
我还因为收货人家里困难,减了两成运费。
我娘抽出最下面一张纸。
裴守义给借约附上的货物清单,写的是赈恤白银。
同一批箱号。
同一天。
连押运人的名字都没改。
陶九把原始货单翻出来,拍在柜台上。
“我们收的明明是砖!”
我娘按住他的手。
“他给二十四户看的收条,写的是赈恤物资。他们按了手印,收条由通衢的人统一拿走。”
“到了你爹面前,前头装订的清单就变成了银子。”
我把那两张纸并排摆好。
陶九的呼吸越来越重。
“告他。”
“告。”
我娘指向另一张告示。
“但官府查账,不会今日递状,明日便给你结案。裴守义要的,是三日后当众收房。”
“你爹若拦,他便说盟主借钱不还。你爹若不拦,二十四户人就得从院舍里搬出去。”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爹回来了。
他把补了手印的回单放下,伸手去拿那份借约。
我没松。
“你早知道?”
“知道欠钱。”
“知道他拿院舍作抵?”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爹看着我手边的面。
“你以前买把练功刀,都要问你娘要钱。”
我喉头卡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张砖单。
看完,又拿起银单。
纸角在他指间皱起来。
“他们一两都没收到?”
我娘没说话。
我爹转身就走。
我拦住他。
“你打算去问,还是去砍?”
“让开。”
“你把他砍了,银子就送到了?”
我爹停下。
我把借约放回桌上。
“明早递状,今晚找人。”
陶九问:“找谁?”
我指向运货单。
“这批砖的领队,花六。”
门外忽然传来撞门声。
大勇背着一个人冲进来,后背被血洇透。
花六的一条腿垂着,鞋已经没了。
他攥住我的袖子,指甲里全是泥。
“掌柜,别查原单。”
我俯身凑近。
他嘴唇裂开,声音挤在牙缝里。
“他们把原单换了。”
“但那批箱子,还有一张退货单。”
【第四章】
我爹把桌上所有东西扫到一边。
“放平。”
大勇把花六放上去。
我娘撕开他的裤腿,看了一眼,转头吩咐管家去请大夫。
花六伸手去够自己的腰带。
我按住他。
“东西不急。”
“急。”
他从腰带夹层里抽出一片纸。
汗和血把纸粘在一起。
“二十四箱里,有一箱裂了底。梁婶不肯收,说砖碎成这样,垫鸡窝都扎脚。”
“通衢跟车的人,让我拉回去换。”
我接过纸。
退货单上,有通衢库房的收货印。
品名,旧砖。
箱号,二十四。
经手人,罗福。
“昨儿他们突然来找我,说旧单写错了,让我补签。”
花六喘了一口。
“我不签,他们就问我,退货那张呢。”
我把纸交给我娘。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装进纸封,写上日期和见证人的名字。
我爹抓起断剑,往门口走。
我追上去,挡住门。
“爹。”
他胸口起伏,剑柄硌得掌心发白。
“你让开。”
我指向花六。
“人还没治,你先把能作证的打死了?”
我爹扭头。
花六躺在桌上,冲他扯了扯嘴角。
“盟主,您别去。”
“我这趟,还没拿工钱。”
我爹低头看了一眼断剑。
半晌,把它塞回鞘里。
剑短了一截,进鞘时空响了一声。
陶九想说话,嘴张开,又闭上了。
我爹指着他。
“想笑就滚出去。”
陶九抱起算盘。
“我去门口哭。”
大夫来后,我带着陶九去找梁婶。
我娘没跟。
她把回风行的所有旧单锁进木柜,叫来两个心腹。
“一个守柜,一个去县衙。天亮开衙就递状。”
我爹站在柜旁。
“我做什么?”
我娘给他搬了把椅子。
“守人。”
他坐到花六床前,一宿没再提那把剑。
梁婶开门时,手里握着擀面杖。
我报完名字,她把擀面杖攥得更紧。
“你们还来做什么?”
我把砖单递过去。
“婶子,问一件事。上月送来的,到底是什么?”
她盯着纸,看了片刻,侧开身。
院子里,一圈青砖围着鸡窝。
陶九蹲下去,摸到砖侧未刮干净的白字。
二十四。
梁婶指着鸡窝。
“说盟主惦记我们,给点修屋的材料。那一箱碎得不能用,我退了。他们后来又换来半箱。”
“别的呢?”
“还有什么?”
我把三千两的数说出来。
她手里的擀面杖掉了。
一只鸡扑腾着冲出窝,踩了陶九半脑袋灰。
陶九没顾得上掸。
“签字的时候,给您看的什么?”
梁婶进屋翻了半天,拿出一张小纸。
“我不认字,怕以后说不清,叫邻居孩子替我抄了一份。”
纸上六个字。
旧砖一箱收讫。
我手指松开,又攥紧。
梁婶看着我。
“你爹真给过钱?”
“他以为给了。”
她扶着门框,半晌没动。
我把纸摊到桌上。
“婶子,明天敢不敢跟我去一趟通衢?”
“去讨钱?”
“先讨说法。讨不回来,再去衙门说。”
她把擀面杖捡起来。
“我男人替他们押了十二年镖。”
“我不欠他裴家的。”
第二天一早,通衢门口摆了香案。
裴守义请了三位门派掌门,说要调解两家的误会。
我一看香案,就知道他想让我跪。
他见我带着梁婶,先叹了一口气。
“承安,做错事不怕。你年轻,认个错,我还能替你向各位叔伯求情。”
我把鸡窝里的砖放到香案上。
香灰扬起来,裴守义偏头避开。
“这是什么?”
“银子。”
我又放下一块。
“你发给伤亡弟子家眷的银子。”
人群里有人伸长了脖子。
裴守义沉下脸。
“胡言乱语。”
我展开原始货单。
“你托运的时候写旧砖,对着我爹改成白银。怎么,通衢的砖放一夜,能自己长出银光?”
裴守义一掌按在桌上。
“货出了我家,谁知道你们换没换!”
我等的就是这句。
退货单落到他手边。
“二十四号箱,送出后退回你家。你的库房签收,品名还是旧砖。”
“裴总镖头,你解释解释。”
“是我们把银子换成砖,再送回你家,你家还替我盖章保密?”
三位掌门齐齐低头。
其中一个把茶杯搁下,往裴守义那边挪了半寸,又挪回来。
裴守义伸手要拿单子。
我把纸收回。
“别撕。”
“这张是给你看的抄件。”
我指向门外。
“原件已经送县衙了。”
【第五章】
裴守义的手停在半空。
梁婶把抄录的收条摆出来。
“我按手印的时候,写的是砖。”
旁边一名掌门问:“裴兄,这事是否该请库房的人来说清楚?”
裴守义闭了闭眼。
再睁开,手已经指向站在阶下的罗福。
“你办的好事!”
罗福膝盖一软。
“东家,我……”
“让你送抚恤,你敢偷梁换柱!”
罗福抬起头,嘴唇发颤。
裴守义往前一步,挡住旁人的视线。
“你家里那几个孩子,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罗福的嘴合上了。
我站在侧边,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接他扔出来的这个人。
“裴总镖头,先别忙着教训。”
我指着借约。
“你说银子送到了,收房。现在至少有一箱,你自己认了有问题。”
“二十四户的收条都得重查。”
“当着三位掌门的面,你给句话。查清前,搬不搬人?”
裴守义看向那三人。
没有人替他开口。
他把手收回袖子里。
“有官府查,裴某自然等官府。”
梁婶腿一弯,扶住香案。
我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她低声问我:“不搬了?”
“暂时不搬。”
我特意把两个字说清。
“钱也还没讨回来,后头得接着查。”
她点头,站直了。
裴守义盯着我们,忽然笑了一下。
“承安,公事说完,咱们说生意。”
他拿起另一份纸。
“从今日起,通衢免收所有短途运费。各家铺子愿意换镖行的,旧约赔金,由我承担。”
街边立刻有人转头。
做绸缎生意的周掌柜,原本还站在我身后,此刻把手里的货单往袖里塞。
裴守义看见了,笑得更深。
“你不是嫌三十文贵吗?”
“现在不要钱。”
他从我身边走过,声音压在喉咙里。
“你一天不送,手底下那些人,一天就没饭吃。”
我看着他进门,没有追。
回到回风行,柜台前已经站了七个掌柜。
陶九的算盘拨得啪啪响。
“退约可以,已经发出的货照常结。别把昨儿的运费,也算进今天的免费里。”
周掌柜站在最后,不看我。
我拿起他的退约单,盖了章。
他抬起头。
“陆掌柜,我也是小本买卖。”
“知道。”
我把副本递给他。
“布怕潮,让他们装车时别省油布。”
他捏着纸,耳根涨了一层颜色。
“你不骂我?”
“你是来省钱的,不是来挨骂的。”
人走完,陶九把门关上。
“账上现银,撑七天。”
大勇站在柜台旁。
“我们工钱可以……”
“不可以。”
我把他的话截住。
“花六还躺着。今天我能拿他的药钱填账,明天就能拿你的饭钱买面子。”
我爹坐在一旁,把刚拿到手的四文运费放在桌上。
“先拿去。”
屋里没人说话。
陶九看着那四文,嘴唇抿得笔直。
我爹抬头。
“你又想笑?”
“没有。”
陶九把四文拨到一边。
“我单独记,盟主增资。”
我爹起身就要找棍子。
我娘这时进门,带来一张纸。
“通衢贴了新告示。免费只限城内,每户每日一件,不收易碎、鲜食、药材,不保时辰。”
陶九把算盘拽回面前。
我拉开门,指向货架。
“旧价不降。加一栏,定时送达。”
“药、鲜食、回款、当日往返,分开排。”
大勇问:“普通货呢?”
“照送。”
“有人说别人免费?”
“告诉他,免费也好,我们也好,别耽误用。”
陶九看着我。
“你真不抢?”
我捏起裴守义那张告示。
“他养的是护镖的人,一队七八个,一次走一车。”
“我要送的是一条街上,七八十家散货。”
“让他免费送三天。”
话刚落,门外挤进来一个跑堂。
“陆掌柜,救命!”
他把一张单子拍到柜台上。
“十八桌席面,分送五条街。通衢不要钱,可他要凑满一车再走。”
“等他凑满,我家鸡都能重新下蛋了!”
大勇抄起竹筐。
我把他拉回来。
“先拿隔层。”
“上次你把汤撒进寿桃,老太太还以为儿子祝她咸寿无疆。”
【第六章】
通衢免费送货的第一天,收了三百多单。
第二天一早,退回去八十多单。
有一张是托镖师去隔壁街取半碗酱。
陶九听说后,笑得把算盘珠拨错了三遍。
我没笑多久。
午时,三个师弟来找我辞工。
通衢出五两月钱,比我多二两。
最小的那个把手背在身后,鞋尖蹭着地。
“大师兄,我娘的药……”
我把算好的工钱递过去。
“拿着。”
他没接。
“你不扣?”
“你上个月的活已经干完,我扣什么?”
另外两人抬起头。
我又拿出三张纸。
“先看他们的工契。有没有押身银,伤了谁出钱,丢货是不是全由你们赔。”
最小的师弟伸手接纸,指节发白。
我拍了拍他的肩。
“挣钱不丢人。别签卖身契就行。”
人走后,我爹从门里出来。
“你舍得?”
我盯着空掉的货架前那三个位置。
“舍不得。”
“那还放?”
“我总不能教他们为了师兄的脸,让家里人少喝两碗药。”
我爹没有再问。
他拿起墙上的路线图,看了半天。
“东街这一段,为什么绕?”
“有狗。”
他看向大勇。
大勇捂住脸。
“能不能翻篇?”
我爹拿笔,在图上添了一个圈。
“墙头有松瓦,不能走。走祠堂后头,少两百步。”
我看了看那条线。
“你怎么知道?”
“年轻时走过。”
我娘正好从后院出来。
“给谁送东西?”
我爹把笔放下。
“练功。”
“祠堂后头,当年是我家。”
大勇转身就跑。
陶九抱着算盘追出去。
“等等我,我也去练功!”
我没跑成。
我娘把我按回椅子上。
“说正事。”
她带来县衙受理状纸的凭据。
“花六验了伤,梁婶和另外六户已经录了口供。裴家账房说,银子确实拨出去了,库里有领款记账。”
“谁领的?”
“罗福。”
我抬头。
“他人呢?”
“被通衢关在后院,说等衙门传问。”
我爹一拳砸在桌沿。
我伸手护住茶壶。
“爹,这张桌子也要钱。”
他把拳头抬起来。
桌沿留了四个凹痕。
我娘看着那几个印。
“回头你赔。”
我爹的手缓缓背到身后。
我把送货簿翻到罗福家。
他有个小儿子,常让回风行代买药。
这两日,药单断了。
我叫来孙婶。
“罗家有人出来买菜吗?”
“没有。今儿倒有人从后门送走两口箱子。”
“什么箱子?”
“大的那个装衣裳,小的那个在哭。”
屋里的算盘声停了。
我娘立刻起身。
“往哪儿?”
“南头,裴家的旧庄子。”
我按住我爹的胳膊。
“别翻墙。”
他瞪我。
我把县衙给的凭据推过去。
“有人报出孩子被关着,先报官。咱们去守门,别给他机会把人再挪走。”
我爹捏着那张纸,终于点头。
“这回能动手吗?”
“有人拦差役,你再问差役。”
半个时辰后,我跟着两名差役到了庄子门前。
守门的人一见我爹,先摸刀。
差役还没说完来意,我爹就扭头问他。
“他摸刀了。”
差役一愣。
“我看见了。”
“现在呢?”
守门人立刻松手。
我爹看了他片刻。
“没出息。”
院门打开后,罗福的妻子抱着孩子冲了出来。
孩子鞋没穿,脚背上沾着草屑。
她看见差役,扑通跪下。
“他们说我家男人偷了钱,让我们在这里等他认罪!”
我蹲下,替孩子捡起一只掉在门边的鞋。
孩子抓着我的袖口,不肯松。
“我爹认了,我们就能回家吗?”
我手指僵住。
我爹从我身旁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衣裹到孩子身上。
他没骂人,也没拔剑。
只把庄门上的铁环,掰下来攥在了手里。
【第七章】
罗福是被差役从通衢后院带出来的。
他的袖口破了,左边脸肿得睁不开眼。
裴守义站在门内,手里还捏着一本账。
“家门不幸,出了贼。官差既然来了,正好带去问个明白。”
罗福盯着地面,没出声。
直到他儿子从车上跳下来。
“爹!”
罗福抬头。
孩子扑到他腿边,他伸出手,又猛地缩回去。
掌心一道伤口还在淌血。
他妻子抓住那只手,用袖子按住。
“我们出来了。”
罗福看了看她,又看向裴守义。
裴守义把账本递给差役。
“所有银款,都由此人经手。”
罗福的下巴开始发抖。
“东家。”
裴守义没看他。
“拿去查。”
罗福忽然跪下。
不是朝裴守义。
是朝差役。
“我说。”
裴守义猛地转头。
“罗福,你想清楚!”
孩子被这一声吓得往父亲怀里缩。
罗福把他交给妻子,一字一句开口。
“三千两没送出去。账面记我领,实际是东家拿去兑成了金叶子。”
围观的人往前涌。
差役抬手拦住。
“到衙门说。”
罗福拽住他的衣角。
“还有一本内账!这本是给外人看的!”
裴守义冲下台阶。
我爹往前跨了一步。
两个人在门口对上。
裴守义盯着我爹。
“陆振山,你教唆下人诬主?”
我爹把那只铁环放在台阶上。
“我教徒弟习武,第一次听说,打不过大人,可以关孩子。”
裴守义眼角抽了一下。
差役把罗福带走,留下一人看住相关账物,等县里的人来查。
我知道裴守义不会就这么认。
果然,当天下午,半座城都在传罗福收了陆家的钱。
还有人说,回风行借着送货,替我娘刺探各家消息。
这句话比免费送货更管用。
天还没黑,退单就堆了半张桌子。
有人专程赶来,问我有没有拆过他的家书。
我把他的存根拿出来。
“寄件时的封记,收件人自己核过。我们不拆。”
“你娘干什么的,谁不知道?”
我娘站在里屋门口。
手里的茶杯没有放下。
我看向那人。
“她做她的,我做我的。”
“你一句话,我就信?”
“不用信一句话。”
我把柜台上的规则牌翻过来。
“从今日起,封口让寄件人自己画记号。中转只记箱号、重量、去处。私信不录内容,收件存根单独上锁。”
“想取回未发出的货,现在就取。不扣钱。”
那人站了一会儿,拿走自己的包袱。
我没拦。
我娘把茶放到我面前。
“你觉得我碰过你的信?”
我抬眼。
“娘,我知道你没碰。”
她盯着我。
“那你刚才是在防谁?”
我把柜门的钥匙摘下来,交给陶九。
“以后想碰的人。”
“包括我。”
我娘的手停在杯沿。
隔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走我腰间另一把备用钥匙,一并递给陶九。
“那就锁全。”
陶九接得两只手都绷直了。
“夫人,我不会保管到一半,就没命了吧?”
我娘看着他。
“你少算我儿子两文,我都知道。信里写什么,我没那个闲工夫。”
陶九把头低下去了。
我扭头。
“哪两文?”
“掌柜,先办大事。”
这时,南桥分号送来一张转运单。
通衢的一名管事,包了一条去临江的船。
货物两口皮箱,一只茶匣。
不走通衢自家的车马,改托顺水货栈。
陶九指着那个名字。
“顺水这月跟我们合了夜航。船是他们的,装卸和沿途转运是我们的。”
我看向发货人。
不是裴守义。
是他的亲侄子。
我娘放下茶杯。
“他要送走什么?”
我把转运单装进纸封。
“不猜。”
“送县衙,让罗福认。”
陶九眨了眨眼。
“你不拆?”
我指向刚挂好的规则牌。
“我刚说完。”
“总不能规矩上墙半炷香,掌柜先开张。”
【第八章】
罗福认出了那只茶匣。
他给县里的人画了锁扣,又说出内账的纸张、暗记和存放位置。
查扣文书送到南桥时,天已经黑了。
船还有一刻钟开。
大勇从桥头跑回来,额头见了血。
“上船的栈桥,被通衢的人堵了。”
我抓住他的肩。
“谁动的手?”
“挤的。他们说船不是回风行的,咱们没资格管。”
我看了一眼河面。
那条船已经点起灯。
裴守义的侄子站在船头,正催着船工松绳。
差役举起文书喊停。
对方却让船工擂起装货鼓。
鼓点砸过河面,把喊声压了下去。
我爹往前走了两步。
“我上去。”
我拽住他。
桥上挤着脚夫和商贩,有人背着孩子。
他这一动,通衢的人往后退,挤掉一个到河里,就又是一条命。
我爹看见那个孩子,停了。
我转头叫陶九。
“拿总排班簿。”
“现在?”
“现在。”
我翻到夜航那页。
船家姓许,码头泊位是租的,顺水货栈买了舱位。
真正掌舵的老船工,今日在岸上吃喜酒。
临时代班的人,是从青竹门借来的。
我抬头看向站在桥边的青竹门少门主孟有成。
他本来是来讨下月运费的。
眼下正缩着脖子,努力让自己不被看见。
“孟兄。”
他闭上眼。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门下弟子开的船。”
“他只是撑船,不知道箱里是什么。”
“所以现在叫停,还来得及。”
孟有成看向差役手里的文书,咬牙,挤到岸边。
“孟二牛!”
船头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
鼓还在响。
孟有成一把抢过摊贩的铜盆,铛铛敲起来。
“你娘让我告诉你,你相中的姑娘,明日来吃饭!”
鼓停了半拍。
船尾有人探出头。
“哪一个?”
桥上好几个人扭头看他。
孟有成举着铜盆,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还相中了几个?”
我趁着鼓停,举起顺水的总调度旗。
“落锚!有公文查货!”
孟二牛看见旗,又看见岸上的差役,手忙脚乱去拉锚绳。
裴家侄子扑过去夺他的撑杆。
我爹终于动了。
他踏上岸边系船的木桩,借力越过半截水面,落到船头。
甲板一震。
裴家侄子还没转身,手腕已经被按住。
“官差到了。”
我爹把他往旁边一拎。
“听见没有?”
那人连连点头。
我爹回头看我,抬了抬下巴。
下一刻,脚下传来咔嚓一声。
船头一块木板裂了。
他一只脚陷了进去。
整条船都安静了。
老船工刚从酒席赶回来,站在岸上拍腿。
“谁踩的!我上月刚补的!”
我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我把钱袋递给陶九。
“记上。”
陶九拿出笔。
“盟主增资转赔船。”
我爹朝岸上吼了一声。
“我听得见!”
货物被当众清点。
皮箱里是衣物和金叶子,茶匣里有几封往来书信,还有一本薄账。
差役没让我们碰,逐件登记,封存。
我只看见第一页露出的半行字。
北岭赈银,转私库。
我攥着栈桥栏杆,直到掌心被木刺扎了一下,才松开手。
陶九靠过来。
“拿到了。”
我望向通衢的方向。
“还没完。”
裴守义既然敢把东西运走,就会说是侄子自作主张。
明日的武林大会,他不会认输。
我爹拔出陷进木板里的脚,拎着一只断底靴走上岸。
“接下来呢?”
我看着他的靴子,又看向腰间那把断剑。
“先给你换身行头。”
“不然人家以为你不是去开大会。”
“是去讨饭。”
【第九章】
武林大会开在盟主府前的演武场。
裴守义来得比谁都早。
他换了新袍子,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十几个镖师。
我爹坐在正中,靴子是新的,剑还是断的。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换。
他说顺手。
我没拆穿。
我娘昨夜已经告诉我,真剑早就典当了,钱拿去给北岭伤者请大夫。
现在这把,是街边买的摆设。
我当时看着那柄空了一截的剑鞘,半天没说话。
我爹伸手抢过去。
“看什么?练到我这份上,草木也能作剑。”
我娘在旁边数银票。
“那你还花二两买它?”
我爹转身回屋。
关门声很响。
此刻,他把那把二两银子的剑横在膝上,坐得笔直。
裴守义走到场中,先向众人抱拳。
“今日裴某只问两件事。”
“陆盟主担保的借款,如何偿还。”
“陆家借盟主之位,把各派弟子使作脚夫,又该如何交代。”
他身后几人跟着叫好。
我端着一张椅子,坐到场边。
裴守义看向我。
“陆少爷,这里是武林大会,不是你算运费的地方。”
我点头。
“知道,我带人来对账。”
陶九抱着账册站到我身后。
花六拄着拐,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
梁婶和二十三户家眷,沿着演武场站了一排。
裴守义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把这些人叫来,想逼我免债?”
梁婶抬起手里的旧砖。
“我们来认认自己的银子。”
场边响起一阵低笑。
裴守义扯了扯嘴角。
“库房出了内贼,裴某也痛心。可借约是陆盟主签的,不能因一名下人作恶,便一笔勾销。”
我站起来。
“借约哪一条生效条件?”
他没答。
我把副本展开。
“各户足额收到,凭据核验无误。”
“现在二十四户都在。你点一家,问问他们收到多少银子。”
裴守义抬手。
“此事自有官府查问。”
“好。”
我把纸收好。
“那你今日拿未查清的借约收房,急什么?”
他下颌绷紧。
台上有人咳了一声。
昨天替他作调解的掌门开了口。
“裴兄,既已答应等查清,今日就别再提了。”
裴守义的手停在腰间玉佩上。
我看见他指尖捏紧,转向了第二件事。
“银子的事可等。辱没武林的事,总不能也等!”
他指着大勇腰间的回风木牌。
“习武之人,日日给商贩跑腿。你们师门的脸面呢?”
大勇把木牌往前扶正。
“我娘上月用我的工钱,买了两匹布。”
裴守义冷笑。
“区区几两银子,就能买你骨气?”
大勇看向我爹。
我爹没说话,只把背挺了挺。
大勇转回头。
“以前我娘给人缝衣,冬天手裂了,也得缝。”
“她现在能歇着。”
“我没觉得这钱烫手。”
旁边一名老掌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裴守义提高声音。
“那武功呢?练武不为扬名立派,难道为扛包袱?”
我朝门外拍了两下手。
两名弟子抬进一张长案。
案上放着瓷碗、茶水、绸缎和一筐鸡蛋。
裴守义盯着我。
“你做什么?”
“让你看他们练没练。”
我把一包货递给大勇。
“从西头到东头,不洒水,不破蛋,不碰人。”
大勇接过包袱,脚下一错。
他从长案旁掠过去,肩不晃,臂不抖,穿过几个还没来得及让开的镖师,把货稳稳放在尽头。
茶碗里一圈水纹,没越过碗沿。
我爹原本搭在剑上的手抬了起来。
大勇转身抱拳。
“回风步第三式,穿堂。”
另一个弟子接起布卷,从两根竖杆间钻过,布不擦杆,衣角不碰铃。
“游身掌第二式,卸肩。”
第三个人抱起米袋,单掌托底,转身换手。
台上的老掌门坐直了。
“这不是陆盟主的擎山劲?”
我爹看向我。
我往后退半步。
“爹,我只教了你准许外传的基本功。”
他盯着那些弟子。
“你把擎山劲用来搬米?”
还没等我回答,演武场外忽然响起铜锣。
南桥分号的管事跑进来。
“城东急单,三十包药!仁济堂加价,午前送齐!”
场中几个人同时回头。
青竹门少门主孟有成第一个站起来。
“我们接!”
旁边的铁掌门掌门拍案。
“你的人昨夜撑船没歇,接什么接?我们有空手!”
“药包轻,用不着你们铁掌!”
“药包轻,路又不短!”
裴守义一巴掌拍在桌上。
“都坐下!这是武林大会!”
铜锣又响了一下。
“另有六十盒点心,走西市,价按旧例!”
刚才帮裴守义喊过好的一个镖师,脚已经朝门口挪了。
裴守义转头瞪他。
那人站住,喉结滚了一下。
“我家孩子,束脩还没交。”
场上没人再笑。
我把一张排班纸递出去。
“按轮值,别抢。急药优先,点心跟下一班。”
裴守义猛地看向我。
“原来都是你的人!”
“不是我的人。”
我指向纸上每一家门派的名字。
“是跟我合伙送货的人。”
“船、马、脚力,各家自己出。货统一分,钱每旬结。谁多干,谁多拿。”
“你不肯送的偏路小件,有人肯送。”
裴守义抓住一旁的茶杯。
杯盖撞在杯沿上,响了两声。
“你以为这就赢了?城外水路、北边驿线,都是我多年经营……”
我打断他。
“顺水货栈,也是你多年经营的?”
他的杯盖停住。
“什么意思?”
“你的侄子,昨夜走顺水的船。”
我从怀里拿出转运存根,只露出箱号和线路。
“顺水的夜航,月初就接进了回风的中转。”
裴守义盯着那张纸。
半晌,他摇头。
“不可能。”
我没接话。
演武场外,差役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他的侄子。
那人双手被缚,头埋得快碰到胸口。
裴守义把茶杯摔到地上。
“是他!他跟罗福串通,盗我私库!”
差役展开文书,念了传拘他的事由。
裴守义却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通衢总镖头!这其中有冤情!”
他侄子猛地抬头。
“叔父,你说只要送走内账,我爹留下的铺子就还给我!”
“闭嘴!”
“金叶子是你亲手装的!锁也是你给的!你让我到临江等消息,出事就说罗福卷钱逃了!”
裴守义抬手去抽他。
我爹拦在中间。
没拔剑。
只扣住了他的手腕。
裴守义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块腰间的玉佩撞在椅子上,碎成两片。
他看了一眼碎玉,又看向我爹。
“振山。”
称呼变了。
“你我几十年的交情。”
我爹没有松手。
“北岭的人,也替你押了几十年的镖。”
裴守义嘴角抽动。
“房子我不要了,钱也不要了。算我糊涂,你让他们先回去。”
他看向我。
“承安,你的买卖,我再不拦。城东的铺子也给你。”
我把花六的拐杖扶正。
“你该问的,不是我。”
花六坐在椅子上,裤管空出一截,脚边放着大夫开的药单。
裴守义转向他。
嘴张了两次,没叫出名字。
梁婶举起那块砖。
“裴总镖头。”
“你记不记得我男人叫什么?”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我爹松手,他便坐到了地上。
新袍子的下摆拖进茶水里。
他伸手去拽我爹的衣角,没抓住,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
“我赔,我都赔。”
差役把他架起来时,他忽然哭出了声。
“那点运费,给你便是了。我当初就该给你……”
我看着他被带出演武场。
“你欠的,从来不止那点运费。”
场中安静了片刻。
我爹低头捡起断剑。
他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正在按班次领货的各派弟子。
“承安。”
我头皮一紧。
“在。”
“咱家绝学,到底传给了谁?”
大勇听见这句,转头朝门外招手。
正在等分货的,刚送完货的,赶来结钱的,一群人涌进场内。
三百多个胸前挂着回风木牌的弟子,齐齐跪下。
“弟子拜见师爷!”
我爹攥着断剑,半天没动。
我娘端起茶,转开脸。
他终于开口。
“谁是铁掌门的?”
角落里举起十几只手。
“你们掌门还在那儿坐着!”
铁掌门掌门站起身,拱了拱手。
“陆兄,各论各的。”
【第十章】
武林大会没能照原定的章程开完。
三十包药要赶时辰,六十盒点心怕闷坏。
我爹坐在台上,看着各派弟子一队队往外走,最后朝我伸出手。
“排班纸拿来。”
我没敢问,递了过去。
他看了一遍,指向东门那一栏。
“这两个人,步法不稳,别让他们送汤。换去送布。”
陶九立刻记下。
“这四个擅长走窄路,让他们去南街。”
我又点头。
“这几个伤了手,为什么还排货?”
“他们只核单,不抬东西。”
我爹把纸递回来。
“那行。”
我刚松一口气,他又问。
“总教头,一个月多少?”
我娘把茶杯放下。
“你不是说,习武的人不能只盯着银子?”
我爹瞥了一眼空剑鞘。
“人不能,剑能。”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起手。
我立刻开价。
“五两!”
他的手停了。
陶九在旁边咳嗽。
“掌柜,总教头还管三顿饭。”
我爹把手放下来。
“十两。”
我娘点头。
“成交,从你儿子账上走。”
我看着她。
“娘,你站哪边?”
“按月结钱的那边。”
县里查账没有一日结完。
裴守义的外账、内账、兑金凭据,以及二十四户的证词,要一项项核。
我每日派人送完货,就去衙门听消息。
第六回去,县里让双方到堂。
裴守义没穿那件新袍,鬓角乱着,看见我爹,膝盖就往前挪。
我爹没有看他,只站在二十四户人家旁边。
堂上逐项核过凭据,确认赈银没有足额发放,借约约定的生效条件未成,裴家不能据此收房。
梁婶听到不用搬,先摸了一下袖子里的房契,接着抬头。
“那钱呢?”
县里的人看向她。
她扶着膝盖,站得很直。
“陆盟主借的钱,原本就是要给伤亡人家的。我们不欠裴家的银子,可裴家还欠着我男人的抚恤和旧工钱。”
陶九捧出另外一册账。
“各户有工契、有押镖存根,已经分列好了。”
裴守义猛地扭头。
“你们还要……”
话没说完,堂木一响。
他缩回脖子。
花六拄着拐站起来。
“还有我的药钱。”
罗福的妻子牵着孩子,也往前一步。
“还有关我们的事。”
我站在最后,没插嘴。
我爹的手落到我肩上,压了一下,又松开。
走出县衙,梁婶把那块砖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
“给我做什么?”
“放你铺子里。”
她低头拍去砖角的泥。
“以后有人少送一件东西,你就看看它。”
我接过来。
“好。”
回风行的柜台后,从那日起多了一块青砖。
陶九嫌它占地方,想挪到窗边。
我没让。
“就放账边上。”
他看了看砖,又看了看我,把算盘往旁边挪了挪。
“成。”
花六的腿还得养。
我给他换了张高椅,坐在柜台边核路线。
他起初不肯。
“我能送。拄拐也能走。”
我往他面前放了七本货簿。
“这差事比送货难。哪条路修桥,哪家收货只认管家,哪户午时关门,都得记。”
他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家姓钱的,怎么每回都让人等?”
陶九回答:“他说见钱再开门。”
“那不就是到付?”
“不是,他叫钱有余,听见喊钱掌柜,才肯开。”
花六抬头看我。
“这算什么规矩?”
我摊开手。
“他家自己的。”
花六把笔夹在耳后,拿过路线图。
“下回备注大字,别让新来的站门口喊半天收货。”
我转身去搬货。
走出两步,听见他在后头叫我。
“掌柜。”
我回头。
“核单的工钱,不能按坐着算吧?”
我冲陶九抬了抬下巴。
“问他。”
陶九立刻抱住算盘。
“为什么得罪人的事总归我?”
来回风行接货的门派越来越多。
我没再把所有单子都往自己手里攥。
大宗车货交给合适的镖行,水货归船帮,散件在各个分号归拢。
有人想自己接客,也可以。
只要用了回风的转运,就按同一套收据、封记、赔付办法办。
铁掌门掌门来签新约时,拿着笔看了半天。
“陆掌柜,你这不就是把江湖的路,都串起来了吗?”
我给他倒茶。
“路还是各家的。”
“货在一处找,钱在一处算。”
他眯着眼看我。
“那以后谁离得开你?”
我指向柜台后那块砖。
“我哪天把自己当裴守义,你们就把它搬走。”
“砖搬走做什么?”
“换个总号。”
他看着我,忽然把笔放下。
“我不搬砖。”
我刚要说话,他抬手指向门口。
“你敢少结钱,我把你爹搬过来。”
我爹正站在院子里教新人绑筐。
听见这句,他头也没回。
“打儿子另算钱。”
那把真剑,我最后还是赎回来了。
送到我爹手里时,他拔出来,看了足有一炷香。
剑光照着他的手,他用袖子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我站在旁边,没开口。
他把剑收回鞘里,抬起下巴。
“多少钱?”
“没多少。”
“说实话。”
我报了数。
他的手一抖。
“当的时候,他只给我这么点!”
我娘坐在廊下拆新买的线。
“谁让你说不赎了,随他卖。”
我爹抱着剑,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转到第三圈,门口的取货铃响了。
一个小姑娘抱着包袱,踮脚把东西放到柜台上。
“我要寄给我爹。”
花六把笔拿起来。
“寄什么?”
“棉鞋。”
“寄哪儿?”
小姑娘报了一个城外矿场的名字,又把手伸进袖子里,倒出一把铜钱。
差两文。
她数了一遍,再数一遍。
最后把自己头上的花绳解下来,放到铜钱旁。
“这个行吗?”
我刚要过去,我爹先走到了柜台边。
他把两文钱放进钱堆里。
“够了。”
小姑娘抬头看他。
“你是谁?”
我爹把剑往背后一挂。
“送货的。”
花六低头开单,笔尖顿了顿。
“陆师傅,这单走北线。”
我爹伸手接包袱。
“知道。”
“收件人腿脚不好,送进屋。”
“知道。”
“签收得按手印,不能画圈。”
我爹的手停在半空。
陶九把头埋进账本。
大勇背过身,肩膀抖个不停。
我爹扫了他们一圈,把包袱绑紧,跨出门。
刚走两步,他又回来。
我们一齐站直。
他看向花六。
“这单尾号多少?”
花六忍着笑,把单子递过去。
我爹低头记了两遍,点点头。
门外日头正好。
他背着剑,拎着一双棉鞋,踏下台阶。
那块武林盟主的牌子挂在腰间,旁边挨着回风行的木牌。
走动时,两块牌子碰在一起。
叮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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