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天才重生后,认定我是藏在煎饼摊里的绝世神医。
他捧走我的甜面酱,大人物们排队求药。
我说这东西只能卷大葱。
他却掏出一份报告:“上辈子,这酱救过人。”
看清报告上的名字,我连夜报了警。
【第一章】
顾行舟跪下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煎饼翻面。
铁板滋啦一响。
他双手举着茶杯,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地砖上。
“陆先生,请收我为徒。”
我手一抖。
鸡蛋打进了收款盒。
排队的赵大爷把老花镜推上额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小陆,你儿子这么大了?”
“我二十七。”
“现在年轻人是有本事。”
我把刮板往桶边一放,绕出去扶人。
“哥,你先起来。隔壁卖保险的昨天也这么整,后来发现他跪错债主了。”
顾行舟没动。
他穿着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茶水烫得手背发红,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酱桶。
“我找了您很久。”
“找我干什么?”
“学救人。”
我把营业执照转给他看。
“食品经营。没写起死回生。”
赵大爷掏出手机。
后面几个上班的也不催饼了,全往前挤。
有人认出了顾行舟。
“这不是市医院那个顾医生?上个月还去我们单位讲过急救。”
“就是他,我挂过他的号!”
我拽着顾行舟的袖子,压低声音。
“你一个医生,跪我摊前面,你考虑过我的生意吗?”
他点头。
“考虑过。拜师礼我会补。”
“不是钱的事。”
“您不重钱财,我知道。”
我指着铁板。
“你再不起来,这张饼就要重做。”
他终于起身。
晚了。
饼边卷了,脆片也软了。
我原本打算卖给赵大爷的八块钱早餐,成了今天第一笔学费。
顾行舟接过那张饼,双手捧着,先闻,再看,最后掰开边角。
赵大爷凑过来。
“查尸呢?”
“判断配伍。”
“里面是土豆丝。”
顾行舟抬头看我。
“普通食材,也能有不普通的用法。”
我把二维码拍到他面前。
“有。加蛋九块。”
他付了九百。
我当场给他退回八百九十一。
退款提示响起时,市场管理员彭进挤了进来。
他看见这一圈手机,先笑,随后伸手按住我的推车。
“陆有成,公共通道堵成这样,你负责?”
我指了指顾行舟。
“他负责跪,我负责摊。”
“少贫。上个月让你腾地方,你就拖。现在还弄这种噱头?”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往我酱桶上拍。
“三天内清退。后面要开健康体验区,你这油烟影响形象。”
“我租到年底,钱交了。”
“租金给你退。违约赔偿,你去找公司谈。”
纸角沾上酱。
我妈早上五点熬的酱,一桶够卖两天。
我把那张纸拎起来,搁到他手里。
“租赁合同上盖的是你们公司的章。要赶人,拿正式解约依据来。别拿打印纸给我加菜。”
彭进伸手要碰煤气阀。
我先一步关火,举起手机。
“你管市场,不管执法。今天停我摊,理由对着镜头说。”
他手停住了。
赵大爷立刻把镜头转过去。
“来,小彭,我也拍。我这手机拍人不行,拍缺德事特别清楚。”
彭进嘴角抽了两下,收回手。
“行。你等书面通知。”
他转身走了。
我重新点火,拿纸板写了一行字,挂在车前。
只卖煎饼,不治病,不收徒,不办卡。
顾行舟站在旁边,看完最后三个字,伸进兜里的手又拿了出来。
我看着他。
“你还真准备办卡?”
他把银行卡往下压了压。
“怕您不收现金。”
到了中午,我一共卖出去十三张饼。
其中六个人买完没走,等着看我给顾行舟传功。
我把最后一盆面糊倒进桶里,顾行舟忽然递来一张采购单。
“我想买一份甜面酱,送去做成分检测。”
“检测什么?”
“先确认它是什么。我不会让任何患者在结果出来前使用。”
总算说了句人话。
我用新盒子装了一份,把原料包装和进货票一起拍给他。
“食品。三块。检测费你自理。”
他接过盒子,郑重落笔。
用途:科研。
我把笔抢过来,划掉。
用途:蘸黄瓜。
他望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吭声。
刚收好摊,一辆商务车停在市场门口。
司机推开车门。
一个拄手杖的老人下来,身后跟着秘书和保镖。
老人走到我的纸板前,逐字念完,点了点头。
“规矩多,说明有真本事。”
我握着刮板的手开始发紧。
【第二章】
老人姓贺,叫贺丰。
本地几家商场都是他家公司的。
我认识他,是因为我们摊位的房东公司,也在他们集团下面。
他看了看顾行舟,直接问:“就是这位?”
顾行舟刚张嘴,我先把纸板往前挪了半尺。
“贺先生,先识字。”
秘书皱起眉。
“你怎么说话的?”
贺丰抬手拦住他。
“小顾在医学上眼高于顶,能让他登门拜师的人,我总要见见。”
我扭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在私人群里问过陆先生的摊位地址。拜师的视频,是别人转进去的。”
“然后呢?”
“他们问您是什么人。”
“你怎么答的?”
“民间高人。”
我想骂他,又看见贺丰正拿手按着上腹。
“您哪里不舒服?”
秘书立刻掏笔。
“您终于肯问诊了。”
“我是怕他堵着我摊倒下。”
顾行舟已经走过去,询问症状和既往检查。
贺丰从袋子里拿出几盒保健产品。
“饭吃不下,药没少吃。听说你这里有一种膏,调理得好。”
我打开酱桶。
酱香混着葱味往外冒。
“有。吃多了还齁。”
他秘书的笔悬在纸上。
顾行舟看完盒子,神色收住了。
“这些先带去医院核对,不要叠着吃。您今天这个情况,需要正规检查。”
贺丰皱眉。
“来都来了。”
我把收款码翻出来。
“那就买张饼。检查完,医生说能正常吃饭了再吃。八块,不报销。”
贺丰盯了我几秒,忽然笑出声。
“行,给司机做一张。我不吃,免得你们两个继续赶我。”
我摊饼,他在旁边打电话。
“老周,别来了,这里不是诊所。”
对面嗓门很响。
“你已经到了?好啊,老贺,偷偷插队!”
我把竹蜻蜓往盆里一插。
“开免提。”
贺丰把手机递过来。
我冲着听筒说:“这位大爷,我只会摊煎饼。”
对面安静了两秒。
“懂。不能在电话里说。”
顾行舟低下了头。
我朝他伸手。
“手机。”
“干什么?”
“收拾你的传染源。”
我让他在群里发了说明,又对着贺丰秘书的镜头,把营业执照、食材袋、检测采购单都展示了一遍。
“顾医生认错人了。我不懂医术,甜面酱不是药。谁拿这视频宣传治病,谁自己担责。”
顾行舟站到我旁边。
“是我判断失误。在检测和核实之前,我不该作出任何暗示。”
他说完,耳根一直红到领口。
秘书收起手机,问我:“要不要剪掉前面顾医生跪着那段?”
我还没答,顾行舟先开口。
“不剪。错误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解释。”
贺丰上车前,给彭进打了电话。
“摊位清退的事,按合同核查。别拿我的名头压人。”
我松开攥着围裙的手。
顾行舟也松了口气。
我转头瞪他。
“你别跟着松。我的客人今天都在猜你是不是我雇的。”
他把袖子卷起来。
“我帮您收摊。”
“会洗桶吗?”
“会做无菌操作。”
“桶不用无菌,别把水龙头拆了就行。”
十分钟后,他给抹布分了三个区域。
二十分钟后,他问我是否有清洁消毒记录。
三十分钟后,我把记录本拍到他面前。
“有。我卖饭的,不是卖命的。”
他翻着本子,停在月初那一页。
“瑞康门诊部的供餐?”
“对。早餐会,订过几次。你认识?”
他的手指压住纸角。
“负责人宋崇岳,以前带过我。”
“巧了。彭进说要开的健康体验区,也是他们的。”
顾行舟抬起头。
水龙头还在流。
他伸手去关,碰倒了旁边的塑料盆。
哐的一声。
我盯着他:“你到底为什么找我?”
他抹了一把脸,拉过小板凳。
“接下来这件事,你可以不信。”
“先说。”
“我死过一次。”
我把另一只盆放远了。
“行。今天洗碗工也得做岗前筛查。”
【第三章】
顾行舟没笑。
“我记得接下来半年的一些事。我在一场交通事故后醒来,日期回到了现在。”
我看了看他的眼睛。
“去医院查过没有?”
“做过检查。我现在也没法证明重生这两个字。”
“那你怎么证明我是神医?”
“瑞康会公布一种棕色膏体的研究资料。资料里写,陆氏食疗干预改善了多名患者的指标。后来网上又有一篇报道,标题是煎饼摊里的神医。”
“你见过患者?”
他停了一下。
“我看过整理后的数据,没有接触原始病例。”
“药呢?”
“当时项目已经结束。我申请复核,宋老师说涉及商业保密。”
“你就信了?”
他捏着纸巾,指节一寸寸绷起来。
“数据里有我熟悉的随访项目,研究摘要也引用了我的方案。我以为自己错过了一项重要发现。醒来后,我想赶在发布前找到你。”
“所以你冲过来就跪?”
“那篇报道里还有一句话。”
“什么?”
“陆先生不愿受访,已退出公众视野。”
我伸手把他的茶杯挪开。
“听着不像神医,倒像跑路。”
他猛地抬头。
我翻开供餐合同,推到他面前。
“一个月前,瑞康说要给来开讲座的人订早餐。宋崇岳还问过我,愿不愿意联名做养生餐。我拒绝了。”
“为什么?”
“他说我负责出名字,他们负责定价。一碗杂粮糊卖一百九十八。我怕客人把碗扣我头上。”
我又翻出聊天记录。
拒绝两个字,发得清清楚楚。
顾行舟掏出手机,拨给宋崇岳。
没接。
他又给瑞康项目助理发消息,索要本周发布会的材料。
对面回得很快。
一份电子手册跳了出来。
顾行舟刚点开,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给市场送鸡蛋的徐建国。
“有成,你那个调养膏,咋越吃越不对劲?我这几天腿肿,今天尿也少。”
我后背的汗一下凉了。
“我什么时候卖过你调养膏?”
“瑞康送的试吃装啊。袋上写着跟你合作,彭进还说你们马上开新店。”
顾行舟把手机拿过去,问了几句,立刻起身。
“徐叔,别自己开车。我联系急救评估,你把正在吃的药和那盒产品全部带上。”
我扶着桌沿,屏幕上那份手册还没关。
第一页印着我的摊车。
照片里,我妈正在刷酱。
下面写着陆记传统食养联合研发。
再往下,是一份研究进度表。
我点开放大。
负责人一栏写着顾行舟。
项目原料供应方一栏,写着陆有成。
我用力戳了两下屏幕。
“你上辈子看的,是不是这东西?”
顾行舟看过来,嘴唇抿得没了血色。
“排版不一样。项目编号一样。”
“你签过?”
“没有。我只给过一个尚未开展的观察方案,明确要求伦理审查和真实随访。”
“我也没供过原料。我就给他们做过早餐。”
他拉着进度表往下滑。
招募完成。
随访完成。
结果统计完成。
发布日期,就在三天后。
纸上那些已经完成的患者随访,连他这个负责人都没见过。
顾行舟手里的手机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硬响。
我把供餐合同、聊天记录和宣传手册装进文件袋。
“走。”
“去哪儿?”
“报执法者。”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
“陆哥,我可能不是来拜师的。”
我指着手册上我们并排的名字。
“看出来了。”
“你是来认同案犯的。”
【第四章】
派出所接待室里,民警把两份合同摆在一起。
一份是我手机保存的早餐供应合同。
一份是瑞康宣传册引用的合作说明。
“你们有没有签过补充授权?”
“没有。”
“有没有收过研发费、冠名费?”
“没有。早餐钱还欠我六百四。”
民警抬眼看我。
我把对账单补过去。
“这笔也能报吗?”
旁边的顾行舟伸手捂住了脸。
民警没笑,继续核对,告诉我们不同问题要分别调查,涉及食品和医疗宣传的材料也会转交主管部门。
我拿着受理凭证出来,天已经黑了。
顾行舟要去医院看徐叔,我跟着过去。
急诊走廊里,徐叔的女儿抱着产品盒,蹲在墙边。
她看见我,直接站了起来。
“你不是说自己只卖煎饼吗?”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受理凭证。
刚要拿出来,她把盒子砸到我脚边。
“我爸说吃了身上不疼,干活有劲,连着推荐给了好几个朋友。现在谁出事,他都得跟着挨骂!”
盒盖弹开。
里面的膏体黑褐发亮,带着一股甜味。
我的名字印在盒侧。
再往下,是我摊位的登记信息。
我蹲下去,把盒子捡起来。
“我没做过这个。现在说,你可能不信。东西别扔,票据也留着,我跟你一起查。”
她眼睛盯着我,眼泪砸在手背上。
“查出来之前,你别跑。”
“我家就在市场楼上。你找不着我,找赵大爷,他天天欠我一块钱。”
走廊另一端传来一声咳嗽。
赵大爷拎着保温桶走过来。
“上星期那块已经还了。”
我愣了。
“你怎么来了?”
“老徐给我送了十年鸡蛋。我还不能看看?”
他把保温桶塞给我,转头问顾行舟:“他能喝粥不?”
“先问主管医生,按当前的诊疗安排来。”
赵大爷把桶又拿回去。
“行,听医生的。小陆,你别瞎指导。”
我张了张嘴。
我这一晚上,连酱都没敢指导。
第二天一早,宋崇岳主动约我们见面。
地方就在瑞康一楼。
台前放着鲜花,屏幕上滚动播放健康讲座预告。几个拍短视频的人正调支架。
他迎上来,先握顾行舟的手。
“小顾,怎么不先问老师?弄出这么大动静。”
顾行舟没伸手。
“原始病例、受试者授权、审查文件,我要看。”
宋崇岳嘴角的笑停了半拍。
“项目还没正式发布,当然有部分材料在整理。”
“手册写着随访完成。”
“宣传团队措辞不严谨。”
我把产品盒放到桌上。
“我的名字,也是不严谨印上去的?”
宋崇岳看了我一眼。
“小陆,联名是给你机会。你一个路边摊,借我们平台,一年能挣多少?”
“我一年挣多少,取决于我摊多少张饼。不是你摊多少张嘴。”
旁边一个摄像的肩膀抖了抖。
宋崇岳把盒子翻了个面。
“别把话说死。早餐合同里有品牌展示条款,我们使用供应商信息,是常规合作。”
我抽出合同,按在他手边。
“第二页第三条,使用场景仅限早餐活动。后面还有一句,不能用于疾病预防和治疗宣传。”
“合同要看整体。”
“那你从第一页念。我今天没出摊,有空。”
他没接。
顾行舟把自己的签名授权范围也放下来。
“我的方案不能代替已经完成的研究。今天有媒体在,请你当面说明,这些数据从哪里来。”
宋崇岳看向镜头,忽然叹了口气。
“小顾,你从学生时代就急。新技术有争议,很正常。陆师傅的手艺,你昨天不还跪着要学?”
屏幕切了。
我的摊位出现在上面。
顾行舟跪得端端正正。
字幕写着青年医学专家登门求教。
我伸手去拔投屏线,工作人员先按住了插头。
“别破坏设备。”
顾行舟挡在我前面。
“放完整。”
宋崇岳看着他。
“后面我承认判断失误的部分,放出来。”
没人动。
顾行舟转向镜头。
“我昨天的行为没有科学依据。我为此道歉。我的错误,不能成为你们宣称产品有效的证据。”
摄像的人把镜头往前推了一点。
宋崇岳伸手去遮,手腕撞到桌上的纸杯。
水洒进了宣传册。
这时候,顾行舟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开了免提。
检测机构告知,送检甜面酱的已检项目没有发现所声称的药用成分,完整报告会按流程出具;检测结论也不能证明任何治疗功效。
顾行舟道了谢。
我把那盒三块钱的酱举到镜头前。
“听见了吧,祖传黄豆,小麦和盐。唯一的独门技术,是我妈每回都催我刷干净锅。”
有人笑出了声。
宋崇岳脸上的肉绷紧了。
门口来了几位检查人员,出示证件,要核查产品和宣传材料。
他立刻收起笑,指向我。
“既然食品被冒充成药,原料供应商也该一起查。”
彭进从后面走出来。
手里拎着一个贴着陆记标签的塑料桶。
我看清桶盖,手指一下攥住了桌沿。
那不是我的酱桶。
是上个月送早餐时,留在瑞康装餐具的周转桶。
【第五章】
“桶是你的吧?”
彭进把桶往地上一放。
“标签也是你的。还想不认?”
我没碰桶。
先问检查人员:“这东西现在是什么状态?之前谁保管,能记下来吗?”
对方让我们不要随意触动,开始核实来源。
宋崇岳往旁边退了半步。
“我们只是合作展示,实际加工环节不在门诊部。”
顾行舟盯着他。
“刚才还是联合研发,现在又只负责展示?”
“分工不同,表述当然不同。”
我蹲下来,隔着一段距离看桶底。
一条蓝色胶带。
上面有我妈写的两个字,筷子。
彭进脚尖往前挪,想挡,又被检查人员叫开。
“桶是装餐具的。交接记录里有。”
我翻手机找照片。
宋崇岳在旁边开口:“容器用途可以改变。小陆,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配合,不是急着推卸。”
我抬头。
“你先把我六百四结了,再扮长辈。欠账的人教我做人,我容易听成催款铃声。”
摄像机后面又响起一声憋不住的笑。
宋崇岳的目光扫过去,那人立刻低头看屏幕。
桶和产品都被登记,相关物料等待进一步核验。
走出瑞康,顾行舟的手机接连响。
医院要求他说明与瑞康的合作情况,相关宣传里的专家身份也需要核查。
他站在台阶边,把背挺直。
“我会提交全部记录。该暂停的合作,立即暂停。”
挂了电话,我问:“跪一次,代价这么大?”
他扯了扯嘴角。
“以前我以为,敢承认错误就够了。”
“现在呢?”
“承认完,还得把别人替我付的账找出来。”
我本来想再损他两句,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因为我妈打来了电话。
“有成,你回来一趟。”
她声音很低。
“摊车被推走了。”
市场入口拉了围挡。
彭进的两个同事站在门口,说内部设备调整,暂停营业。
我从缝隙往里看。
我的摊位空了。
酱桶、铁板、煤气罐,都不见了。
我妈蹲在一旁,手里抱着那块只卖煎饼的纸板。
她围裙上有一道灰印,平时系在腰后的带子断了一根。
“他们推车,我想把锅拿下来,没拿稳。”
我伸手去摸她胳膊。
她往后缩了一下。
肘部擦破了一块。
我把纸板放下,掏出手机,先拍现场,再联系处理摊车和合同争议的人员。
顾行舟站到门口,问保安有没有搬运清单。
对方摇头。
“老板让搬的。”
“搬去哪儿?”
“后库。”
“谁签收?”
“我不知道。”
我妈拽住我袖子。
“算了,先把车要回来。做买卖,别跟人结死仇。”
我看着她肘上的血点,手背绷得发酸。
“妈,他拿我的名字卖东西,再拿我的桶推责任。现在连锅都要搬。”
“我今天退一步,明天他就能说,那锅里熬过药。”
她嘴唇动了动,松开我的袖子。
转身对着保安问:“你们推走之前,有没有拍照?”
保安把头扭开了。
赵大爷挤过来,举起手机。
“我拍了。车上就两桶面糊,一桶酱,鸡蛋四十七个。”
我看着他。
“你怎么还数鸡蛋?”
“你上次说鸡蛋涨价,不肯多送我一个。我得核实你的经营困难。”
我差点笑出来,喉咙却堵了一下。
赵大爷点开视频。
镜头里,彭进指挥人推车,还特意让人把一只空桶摆到了车边。
那桶跟瑞康今天拿出来的,是同一种。
顾行舟抬起头。
“他们在补拍供应商现场。”
我把原视频备份,按要求提交。
刚发完,手机弹出一条热门视频。
煎饼神医翻车,专家与商家互相甩锅。
视频里,只有顾行舟跪拜,以及我收下检测采购款的画面。
我妈盯着评论区,伸手想翻,又停在屏幕上方。
有人让我们滚出市场。
有人问徐叔是不是快不行了。
我关掉视频,拨给顾行舟。
他就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
“干什么?”
“练一下。”
“练什么?”
“等会儿直播,别又结巴。”
【第六章】
直播设备是赵大爷借来的。
手机架在买菜小推车上。
角度偏低,把我拍得有下巴没脖子。
赵大爷摆弄半天,问我:“美颜开不开?”
“关掉。”
“那你吃点亏。”
我妈坐在镜头外,把供餐记录按日期排好。
我对着屏幕,先亮营业执照,再放合同全文,遮去与争议无关的个人信息。
“我叫陆有成,在这里卖了四年煎饼。今天不卖惨,也不卖货。就说三件事。”
“我没研究过药,没授权谁用我的名字宣传治病,没拿过那种膏的销售分成。”
屏幕上立刻有人问,为什么签合作合同。
我翻到品牌展示条款。
“我签的是早餐供应。我也有疏忽,交了登记资料,却没及时查对方拿去干什么。这个疏忽,我认。偷换用途,我不认。”
顾行舟坐到我旁边。
评论滚得更快了。
有人问他是不是收钱演戏。
他把与瑞康的顾问协议和工作记录拿出来。
“我曾为其提供研究设计建议,按约收过咨询费用。但没有授权发布已完成的临床结论,也没有验证过这款产品的疗效。”
“我贸然称陆有成为高人,给错误宣传提供了素材。我会配合医院和有关部门核查,不把责任推给他。”
有人追问他为什么犯这种错。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替他接话。
他把手掌按在膝盖上。
“我过度相信了自己掌握的信息,也过度相信了熟人的材料。具体原因可以解释,失误不能靠解释取消。”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随后有人说,这回听懂了。
也有人骂得更难听。
顾行舟没躲镜头。
我把三块钱的采购付款记录放大。
“至于九百块拜师费,退款在这里。酱三块,饼九块。说我靠这个发财的,麻烦看清楚,我的利润承受不了这么大的罪名。”
赵大爷在镜头外接了一句:“他连鸡蛋都不舍得送。”
评论里终于冒出几个笑脸。
正说着,直播被平台限制了部分功能,提示涉及健康内容,需要进一步核验。
顾行舟把后续材料存好,准备走平台申诉。
我正要关播,徐叔女儿打来了视频电话。
“我爸想说两句。可以吗?”
我先问她是否方便公开,再让她把镜头避开病历和其他患者。
徐叔靠在床头,脸色发黄。
“有成,我昨天说话冲。”
“叔,先养着。”
“我得说。他那饼,我吃了几年,没出过事。这个膏,是瑞康的人送我的,还让我帮忙拉群。”
他说一句,停一下。
“我女儿把群记录存下来了。你别怕没证据。”
我妈在镜头外用围裙擦手。
擦了好几遍。
挂断后,我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正在用相关产品的人,带包装和记录去正规医疗机构评估。不要因为看了直播,就自行改动原本的治疗。我们不是在网上开诊所。”
直播结束。
我靠着墙,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顾行舟递来一瓶水。
“现在怎么办?”
“先找我的锅。”
他点头,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贺丰的秘书通知我们,集团查到健康体验区的租赁由下属公司经办,彭进有未申报的关联利益。集团会暂停相关签约,保全内部材料,但其他责任仍要依法核查。
我握着水瓶,没拧开。
“那摊位能回来吗?”
“我们已经安排人员处理,不能承诺跳过核实直接解决。”
“行。有流程,总比他一张嘴强。”
秘书又补了一句。
“宋崇岳要见你,说愿意赔偿。我们建议你带律师,不要单独去。”
一个小时后,我在市场管理室见到了宋崇岳。
他把一份协议推过来。
一次性补偿三十万元。
我手指在那串数字上停了停。
旁边陪同的许律师翻到第二页,敲了敲其中一行。
“这不是普通补偿。签了,相当于确认你独立供货并承担配方责任。”
宋崇岳靠回椅背。
“小陆,你要想清楚。出了这档事,就算最后跟你没关系,生意还能做吗?”
“有这笔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做煎饼,第一次有人花三十万买我的锅。”
他眯起眼。
“年轻人,别把路走窄。”
我拿起手机,对着他事先同意的录音界面点了保存。
“你这句话,收不收费?”
他没反应过来。
“免费的话,也一起当赠品留证了。”
【第七章】
离瑞康原定发布会,还有一天。
发布活动已经被要求暂停,宋崇岳却换了个名目,准备开线上情况说明会。
他发来的邀请函里,写着欢迎原料供应商现场对质。
我把邀请函交给许律师。
“他为什么非要我去?”
“因为他的债权人和合作方也在看。他需要在停款和追责之前,给他们一个能接受的说法。”
顾行舟把另一份资料摊开。
“瑞康给研究准备过独立原料仓。以前说是留样和储存试验食品,我没参与管理。”
地址在市场后方的旧冷库。
我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地方,早餐车不能走正门。”
顾行舟抬头。
“什么意思?”
“每次送餐,彭进都叫我从后门卸货。他说前门归仓库用,不能混着走。”
我翻出送餐记录。
每一笔都有交接人签字。
最后一次送餐,早上六点四十,四十份煎饼,十七点六公斤,包含包装。
顾行舟盯着重量。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记?”
“他们按箱结算,少一份扣钱。我妈怕争不清,出门前整箱称。”
许律师伸手把记录翻了过去。
“这张可以证明你当日交付的内容,但还需要其他证据互相印证。”
我指着签收人。
“送过去的不是我,是赵喜。”
赵喜,我发小,跑同城货运。
电话拨过去,他那边风声呼呼的。
“借钱没有。”
“不是借钱。”
“结婚不随。”
“也不结婚。”
“那你活着就行,我挂了。”
“你上个月送瑞康早餐,车上的记录仪还在不在?”
那边停了一下。
“卡换过。老卡出问题,没扔。”
我站了起来。
“在哪儿?”
“家里鞋盒。你别这么喘,我以为你要借五万。”
我让他先别乱插卡,也别覆盖数据,按许律师的建议保存原物,交给调查人员核验。
赵喜听明白后,把车停到了服务区。
“等着,我联系我媳妇。”
等的那二十分钟里,顾行舟接到医院电话。
徐叔的检查需要进一步评估,他提供的产品使用史,要跟主管医生核实。
他一边看时间,一边看资料。
我把他的包塞过去。
“去医院。”
“冷库那边还没核查,我怕错过。”
“你留在这里能开锁?”
“不能。”
“那就去做你会的事。别又蹲我旁边研究酱。”
他抓住包带,看了我几秒。
“陆哥,我以前总想找到一个答案,把所有病都解释了。”
“先把一个病人看明白。”
他点头,跑下台阶。
我留在市场,陪我妈清点刚找回来的摊车。
煤气罐封口完好,面糊按要求处置,食材和器具等着检查确认。
铁板边缘磕掉了一块漆。
我妈用布擦了擦。
“锅没坏。”
我伸手想替她擦,她把布往后一藏。
“你擦过的地方,我还得重擦。”
赵大爷蹲在旁边,检查我的鸡蛋。
“四十六个。”
我立刻抬头。
他从兜里拿出一个。
“这个刚才滚下面了。”
我没顾上贫,赵喜的电话就来了。
“老卡找着了。你那天送的早餐没问题。装箱和卸货都能看见。”
“还有呢?”
“你等下。我车刚停进去,后面来了一辆货车,卸了好多白桶。桶上不是你家的标签。”
我攥住手机。
“看得清?”
“车尾贴着厂家广告,挺清楚。还有彭进签收。”
许律师拿过电话,让他停止转发压缩视频,保存原始载体,并联系负责人员。
当天傍晚,有关部门依法核查了冷库。
我们没被允许进去围观。
我在门外等,鞋底沾着前夜的泥,门缝里飘出清洁剂气味。
卷帘门响了一声。
彭进从里面出来,额头全是汗。
他看见我,脚步停住。
“有成,咱们一个市场这么多年,没必要弄成这样。”
“我锅在哪儿的时候,你怎么不提这么多年?”
“我就是替人做事。”
“那你替谁签的收货单,跟里面说。”
他嘴唇哆嗦两下,忽然掏出手机,转身往墙边走。
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宋总,桶的批次都有账。您得想办法,不能让我一个人扛。”
赵大爷往我身边凑。
“这回怎么样?”
“还得等。”
“哦。”
他把保温杯夹到腋下,掏出小本。
“那我先记着。他刚才说不能一个人扛,说明锅够大。”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宋崇岳发了一段新视频。
他坐在办公桌后,胸前别着话筒。
“对于患者身体不适,我们深表关切。但目前无法排除个体因素,以及供应环节违规添加的可能。”
我看完,手里的馒头被捏扁了一半。
我妈把剩下半个拿走。
“吃不下别糟蹋粮食。”
顾行舟从医院过来,眼底有血丝。
“徐叔目前病情稳定了,还需要住院观察。具体损伤原因,医生会结合检查和使用史判断,不能拿一盒产品就替所有人下结论。”
我点头,把视频转给他。
他看完,拿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昨天负责人通知我,部分随访名单核查不上。所谓的研究,根本没按方案开展。”
“他现在准备把研究两个字也删了?”
“他删不掉已经对外发布的记录。”
许律师推门进来,带来我们能依法取得的材料复印件,以及需要补充说明的事项。
她把三张纸放到桌上。
“食品检测有结果了。不同来源的送检样品要分开看,不能混为一谈。”
我自己的甜面酱,按所检项目,没有发现那种药物成分。
徐叔留存的产品,以及依法抽取的同批次库存样品,检出了不应添加的处方药成分。
完整结果和责任认定,仍由有关部门按程序处理。
顾行舟盯着报告,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所以有人短期觉得疼痛缓解,就被拿来当调养有效宣传。”
许律师点头。
“但不要在直播里代替医生解释每个患者的病因,也不要公布尚未获准公开的调查内容。”
我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
“懂。只说我能证明的。”
她看向顾行舟。
“你的方案文档也很重要。发送时间、文件版本、明确要求真实研究的聊天记录,都保留好了?”
“好了。医院也收到说明。”
“咨询费用呢?”
“按调查要求提供完整记录,不会私下转走。我申请停止相关合作,后续怎么处理,照程序来。”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避开。
“我赚过这笔钱,不能出事了就说自己完全没参与。”
这话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赵大爷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邀请函。
“瑞康也请我去了。”
我接过来。
嘉宾姓名,赵德福。
身份,陆记长期消费者。
我问:“你去干什么?”
“他们说有礼品。”
我瞪着他。
他把邀请函抽回来,点了点背面。
“我问他们,是不是又发那个膏。他们说送鸡蛋。我录音了,万一不给,可以投诉。”
顾行舟嘴角抽了两下。
“赵叔,今天现场可能很乱。”
“我活七十二,排队领鸡蛋排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本来不想让我妈去。
结果她换了件干净外套,把供餐账本装进布包。
“我的名字,他们也写了。联合研发人,苏秀芝。”
她把拉链拉上。
“我研发半辈子,最贵的成果是加双蛋十二块。不给我钱就算了,还让我背债,没这个道理。”
临出门,我又接到宋崇岳的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顾行舟来。今天把事说开,谁也别再往外添油。”
“你先别往膏里添东西。”
电话那端沉了一会儿。
“小陆,网上的人今天骂我,明天也能骂你。你真以为一份报告就能让他们相信?”
“所以我带了合同、账本、签收单和原始视频。”
他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视频?”
“你到场就知道。”
挂断后,顾行舟看着我。
“会不会让他提前准备?”
“证据已经提交了。他准备说法,又不是准备改过去。”
许律师点头。
“现场别争吵,别碰他们设备,更不要被激着作出不实承诺。我们去,是回应对你们的公开指控。”
我把文件袋抱在胸前。
赵大爷看了看我们三个。
“你们都这么正式,我是不是也得准备点东西?”
他低头翻了半天,拿出一个塑料袋。
“鸡蛋不能直接往兜里装。”
【第九章】
说明会设在瑞康二楼。
门口原来那块写着陆氏食养的牌子,被一块白布盖住了。
我伸手指给工作人员看。
“底下那个,别扔。后面还有人要核对。”
工作人员没接话,手里的胶带却不往上贴了。
宋崇岳站在台上,领带系得笔直。
前排坐着合作商、债权方代表和受邀媒体。
贺丰也来了,但没坐中间。
他旁边是集团的合规人员,面前只放着一支笔。
宋崇岳看见他,脸上的笑重新撑开。
“贺总,您能来,我们就放心了。”
贺丰没起身。
“我来听事实,不是来给谁站台。”
宋崇岳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转而指向座位。
“当然,都坐。”
我刚拉开椅子,主持人已经念到了我的名字。
“关于核心原料供应方陆记,宋总希望先请陆先生说明。”
我把椅子推回去。
“先别替我加身份。我们供应的是早餐,四十份煎饼,不是核心原料。”
宋崇岳接过话筒。
“小陆,签过的合同,总不能不认。”
“认。所以请放完整。”
屏幕亮起。
他展示的是合同第一页和签章页。
我举起自己的原件。
“第二页呢?”
“工作人员疏漏。”
“这几天你工作人员挺忙,忙着漏关键内容。”
前排一个合作商往后靠了靠,双臂抱住胸口。
许律师起身,把已经准备好的公开回应材料交给现场媒体,并说明来源和公开范围。
合同全文出现。
早餐供应。
品牌使用限于指定活动。
不得用于疾病预防和治疗宣传。
宋崇岳伸手调了一下话筒。
“合同之外,双方也有实际合作。周转桶和供货记录都在。”
我点头。
“有。请放供货记录。”
他盯了我一眼,让工作人员继续。
一张入库表跳出来。
陆记原料,八十公斤。
我抬起自己的送餐单。
“同一天,同一车,四十份煎饼,包装算上十七点六公斤。”
宋崇岳笑了笑。
“分次运输,也不是不可能。”
“你这句话真值钱。”
我把早已获准用于自证的送餐视频交给主持方。
画面里,赵喜打开后厢,把四箱早餐交给彭进。
交接单签完,他把车往前挪。
后方另一辆车倒进来。
卸下的是白色原料桶。
桶身有厂家标签,司机手上也有单据。
镜头里,彭进接过单子,在同一个位置签了字。
宋崇岳的笑没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视频角度不完整,不能凭这个就认定白桶里是什么。”
“对。”
我把话接过去。
“所以我没靠视频认定。我把原始记录交了出去,让能查的人查。”
前排的合规人员翻开材料。
“我们核对了下属公司的仓储结算和配送合同。瑞康租用该仓储单元,相关白桶货物的付款也不来自陆记。材料已提交主管部门。”
宋崇岳看向贺丰。
“贺总,商业往来很复杂,底下人有时候会把科目做错。”
贺丰拿起那支笔,又放下。
“你说清楚。是桶走错了,钱付错了,合同签错了,还是所有记录刚好一起错了?”
彭进坐在边角,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宋崇岳忽然指向他。
“仓储由他经手。我不可能盯住每个环节。”
彭进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后面的人。
“宋总,话不能这么说!”
“你先坐下。”
“你让我替你收货,现在又说我私自经手?”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解锁两次都没成功。
旁边有人伸手扶了一下椅子,他却往后退。
“上面写陆记,是你说食品供应商手续现成。你说联名做起来,市场的新区域让我管!”
话筒没在他手里。
但二楼不大,所有人都听见了。
宋崇岳一步跨过去。
“你想清楚再说。”
许律师站起来。
“相关指控需要证据。请不要施压,也不要在这里争抢手机。”
宋崇岳的手停在彭进胳膊旁边。
下一秒,门开了。
几位办案人员出示证件,请宋崇岳、彭进配合调查。
他们不是来给我们主持打脸的。
前面提交的材料、依法取得的样品和账目,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宋崇岳看着证件,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只是合作纠纷,怎么需要这样?”
对方没有在现场替他定罪,也没有跟着他的说法走,只要求配合。
他转头看顾行舟。
“小顾,你知道老师做这些年不容易。产品的事,我可以解释。研究出了问题,重新做就是了。”
顾行舟站了起来。
他从包里拿出自己最初提交的方案。
“这里第一条,真实招募。”
“第二条,充分告知。”
“后面还有风险监测和退出机制。”
宋崇岳伸手去拿。
顾行舟把纸收回去。
“你连人都没按要求招募,拿什么重新做?”
宋崇岳嘴唇抖了一下。
“你也不是一点错没有。你在外头跪,你说他是高人!”
“所以我已经公开道歉,接受核查。”
顾行舟看着他。
“我犯错,不是你造假的许可证。”
台下有人把手机放低了。
宋崇岳的手开始找椅背。
摸了两下,没摸到。
他转向我。
“小陆,合作的事我补偿你。你妈受的委屈,我上门赔礼。你说个数。”
我想起我妈抱着纸板坐在市场门口的样子。
胳膊上的血,断掉的围裙带,还有那口被推进仓库的锅。
我把供餐对账单抽出来,拍在桌上。
“先欠着。六百四,写得明明白白。其他损失,依法算。”
“我说的不只是早餐钱!”
“我知道。”
我指了指坐在后排的徐叔女儿。
“但她爸的肾,不归我报价。”
宋崇岳嘴张着,没再发出声音。
他膝盖一弯,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手里那份手册滑出去,纸页在地砖上摊开。
陆氏食养四个字,正对着镜头。
他伸手去抓,指尖压皱一角,又松开。
“早知道……”
他反复念着这三个字,眼泪从眼角挤出来。
没有人接话。
彭进站在一旁,双手攥着手机,指甲几乎抠进外壳。
他们离开后,现场还开着直播。
主持人握着话筒,半天没找回下一句。
我走过去,把话筒接到手里。
“借地方说一句。我不是神医,我妈也不是研发专家。”
我妈在台下抬起下巴。
“我会摊饼,顾医生会看病。以后别走错地方,更别听见食疗两个字,就把医院扔一边。”
我刚准备下台,后排有人举手。
“那你们那个甜面酱,还卖不卖?”
我脚下一顿。
全场都看着我。
我把话筒重新举起来。
“卖。”
顾行舟猛地转头。
我补上后半句。
“只抹饼,单买三块,不带任何临床奇迹。”
赵大爷站起来,朝主持人挥手。
“别散,先把鸡蛋发了。”
【第十章】
第二天清早,我重新推开了摊车。
市场通道恢复了,清退通知被撤回,集团安排的人来清点搬运损失。
我妈没让他们帮忙刷锅。
“这东西你们弄不明白,别又把我食品经营刷成医疗器械。”
工作人员拿着赔偿登记表,笔尖停了一下。
我替他解围。
“写铁板就行。”
案子还在查,涉及患者的处置也在继续。
许律师把需要我们补的材料列成了单子,夹在我的账本里。
我没把那份受理凭证挂在摊前。
收款码旁边已经够挤了,再挂下去,顾客买个饼得先看十分钟手续。
不过纸板换了新的。
只卖煎饼,不治病。
这次,我妈在下面加了一句。
专家也请排队。
早上六点半,顾行舟来了。
他拎着一袋葱,往车边一放。
“给你的。”
我看着葱根上的泥。
“拜师礼降级了?”
“买多了。”
“你一个人买三斤葱?”
他避开我的目光,挽起袖子。
“我可以先洗。”
我妈从车后伸出头。
“小顾,别分三个区。今天就一个水盆。”
他耳根又红了。
赵大爷已经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九块钱。
“给我加个蛋。”
我接钱的时候,特意看了他一眼。
“今天舍得了?”
“昨天领了鸡蛋,不想欠人情。”
“你领的是瑞康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别说那么清楚,影响我花钱的气氛。”
铁板热起来。
面糊摊开,鸡蛋磕下去,竹蜻蜓划过饼面。
葱花落上来,鼻子里全是煎蛋和面香。
顾行舟洗着葱,忽然说:“陆哥,上辈子那些资料,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能记得很清楚。”
我没抬头。
“记得清楚,也不一定是真的。”
“对。”
他把洗好的葱放进漏篮。
“我以后先看原始记录,再下结论。”
“还有呢?”
“不在街上随便跪人。”
我点头。
“这条放前面。”
徐叔女儿过来拿早餐。
她没带产品盒,带了两个保温袋。
“我爸说,等他出院了,还给你送鸡蛋。”
“先按医生说的养,工作不急。”
她接过饼,站了一会儿。
“昨天我问他,怎么就信那个膏了。”
我停下刮板。
“他说,上面有你的名字。你平时连坏一个的鸡蛋都不舍得给客人用,他觉得你不会坑他。”
我看了看车前那张营业执照。
透明塑料壳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水点。
我妈拿布过来,一点点擦掉。
我把两份早餐钱退了一份。
她立刻推回来。
“别。查归查,买归买。我爸特意交代的。”
我没再推,把饼袋封好。
“那替我告诉他,联名合作取消了,鸡蛋合作还在。”
她笑着点头,提袋走了。
七点不到,市场门口又停了商务车。
我头皮一紧。
贺丰下车,身后还是那个秘书。
不过这次,秘书没拎药,也没拿笔。
他拿着一张早餐清单。
“六份,给司机和办公室同事。”
贺丰站到队尾。
赵大爷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加蛋?”
“加。”
“有钱人是不一样。”
贺丰乐了:“你不也加了?”
赵大爷把饼袋往怀里收。
“我这是改善生活,你这是日常消费。”
轮到贺丰时,他没急着点单。
“检查做了,医生给了具体安排。以后不乱吃保健品。”
我把面糊舀上铁板。
“那挺好。”
“集团也在查下面的管理问题。市场租约按原合同履行,其他需要补偿的,让经办人跟你核对。”
“好。”
他看着我转竹蜻蜓,忽然问:“有没有兴趣进我们商场?”
我手停了一下。
他秘书立刻拿出文件袋。
顾行舟也抬起头。
我问:“租金多少?”
秘书报了个区间。
我把饼翻过来。
“没兴趣。”
贺丰笑出声。
“条件可以谈。”
“那就谈。别给我写战略合作,写房租、水电、物业费。能送排烟维护更好。”
秘书把文件袋重新抱稳,点了点头。
贺丰看了顾行舟一眼。
“小顾,你拜师倒没全拜错。”
顾行舟正要答,我抬手用刮板一指。
“停。这话有传播风险。”
后面排队的人全笑了。
贺丰接过早餐,没再往下说。
送走他,顾行舟把最后一把葱洗完,掏出手机。
“医院那边还有材料要核实,我先过去。以后有进展,跟你说。”
我点头,给他卷了张饼。
“拿着。没放辣。”
他接过来,往收款码上扫。
我伸手想挡,又收了回来。
九块。
到账提示干干净净响了一声。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陆哥,我能不能跟你学一个别的?”
我警觉起来。
“什么?”
“怎么在别人说得特别有道理的时候,还能抓住最基本的问题。”
我把刮板上的饼边铲下来。
“这个啊。”
他站直了。
我指着我的收款盒。
“先问,他到底想挣谁的钱。”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会儿,点头。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煎饼。
“所以,你为什么给我少放一块脆?”
我顿住。
赵大爷立刻凑过来。
“我看看。”
我妈从后面探头。
“陆有成,你又拿边角凑数?”
队伍里的人全转过脸。
我握着刮板,想解释,又被顾行舟递来的饼堵住了话。
他指着缺口,语气严谨。
“原始记录就在这里。你亲手放的,我亲眼看见。”
我给他补了一整块。
赵大爷当场鼓掌。
“出师了!”
顾行舟接饼要走,忽然又停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净小盒。
我眼前一黑。
“你还想买酱?”
“嗯。”
“做什么?”
“蘸黄瓜。”
我盯了他三秒,把盒子接过来。
盛酱,封盖,贴标签。
这回他没写科研。
只在标签上添了四个字。
记得冷藏。
我把盒子递出去,重新握住竹蜻蜓。
“下一位,加蛋吗?”
赵大爷立刻举手。
“我孙子也要一张。”
“加蛋吗?”
他往顾行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不加。你送不送?”
我把新纸板翻到背面,当着他的面添了最后一条。
拜师也不送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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