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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5:00:33

我和裴砚斗了整整十年。

十二岁围场,我一箭削了他束发的玉翎;十四岁宫宴,我把他撞进了荷花池;十六岁春猎大比,我压他半筹,夺了魁首。

京城上下都说,我俩若成了亲,新婚夜就得掀桌子见血。

可老夫人一病不起,定北侯府又是七代单传,陛下一道圣旨,把我这将门嫡女姜晚,赐进了裴家冲喜。

满京城都在赌,我们什么时候和离。

谁知三日后,侯府的小丫鬟偷偷传出话来——世子爷把夫人护在怀里,连剑都不舍得让她碰一下。

第一章 圣旨赐婚,满城看笑话

圣旨是在一个落着小雨的下午进的镇国将军府。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完,我爹姜老将军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搁在案上,抬眼看向我:"晚丫头,你自己说,这门亲,你认不认?"

我正坐在廊下擦我那张弓,抹布顿了顿。

裴砚。

这两个名字一钻进耳朵,我手腕上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定北侯府的世子,清冷,寡言,长了一张能压垮满朝公子哥儿的脸,偏生性子又冷又硬,和我是从小咬着牙较劲长大的对头。两家门楣相当,父辈又是军中同袍,照理该亲近,可我和他偏生见一次呛一次,十年里攒下的梁子,能从府门排到宫门口。

"爹,"我把弓往墙上一靠,站起身,"老夫人待我一向和善,冲喜这件事,于情于理我没法推。至于裴砚——"

我扯了扯嘴角。

"大不了婚后各过各的,他住他的跨院,我住我的正房,谁也不碍谁。"

圣旨已下,这便是皇命。认不认,其实由不得我。

可消息一传开,京城热闹得像过节。

茶楼里、街巷间,到处都在说这门荒唐亲事。

"你听说没?姜家那位小将军要嫁进侯府了!"

"他俩?小时候在围场打得箭都往对方身上飞,这要是关一间屋子里,不得把房顶掀了?"

"我赌撑不过三个月,和离文书就得递上去。"

这些话隔着半条街都能飘进我耳朵里。我骑马过街,抬眼扫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纷纷缩脖子,可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我懒得理会。

倒是我哥姜驰,当晚翻进我院子,蹲在栏杆上跟我发愁:"妹妹,要不哥带你逃?往北走,边塞那帮兄弟都能接应你。"

"逃什么。"我给他倒了杯水,"裴砚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再说了,圣旨钦点,我跑了,咱爹这将军府还要不要了?"

"可你打小就说,宁肯去道观里抄经,也不嫁裴家那冰块。"

我沉默了一瞬。

这话我说过。

十四岁那年宫宴,他我在廊下相撞,我失足落水,他伸手捞我,却先一步把自己那方沾了泥的帕子丢开,嫌脏似的皱着眉。我从水里爬起来,甩了他一脸水,当众放话:"我姜晚这辈子,嫁给谁都可以,唯独不嫁你裴砚。"

如今倒好,老天爷把这话翻出来,结结实实抽了我一耳光。

"此一时,彼一时。"我仰头把水喝干,"先嫁进去看看。他要是敢给我脸色瞧,我有的是法子治他。"

出嫁前一夜,侯府派人送来一身嫁衣和一支凤簪。

嫁衣是正红的,绣了满幅缠枝莲,针脚细密。凤簪沉甸甸一支,珠子颗颗圆润。陪房妈妈在旁边念叨:"世子爷特意吩咐的,说夫人喜好亮堂,料子挑了最显贵的那批。"

我捏着那支凤簪,挑了挑眉。

裴砚挑的?

他几时留心过我喜好亮堂?

我把簪子丢回匣子,没往心里去。

洞房花烛那日,雨过天晴。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进了定北侯府。我隔着红盖头,听着鼓乐喧天,踩着厚厚的红毯跨过火盆,又跨过马鞍,被人搀进正房。

满屋子的人挤着看热闹,都想瞧瞧这对死对头是怎么拜堂的。

喜娘唱礼,夫妻交拜。

我俯身下去,对面的人也同时俯身。红绸相连,我袖子和他的袖子在半空轻轻一擦。

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像雪后松枝一样的气息。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

宾客哄的一声炸开,笑声、打趣声混成一片。

好不容易把人都打发走,屋子里只剩我和他,还有一双守在门外的丫鬟。

红盖头被秤杆挑起,光线涌进来。

我抬眼,正撞进裴砚的目光里。

他今日一身大红喜服,头发束得整齐,眉眼比平日更显深邃。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他先移开视线,声音淡得像水:"累不累?"

我一怔。

预想中的冷言冷语、阴阳怪气,一样都没来。

"还行。"我端着架子,"世子要是乏了,自去歇息,我这边不用你管。"

他点头,当真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没回头:"夜里凉,盖好被子。府里下人若有不中用的,直接回我。"

说完,人就出了门。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合上的房门,半天没回过神。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第二章 过门下马威,庶妹递软钉子

第二日起身,按规矩要给老夫人、侯爷、侯夫人敬茶。

我换了一身石青色褙子,对着铜镜把鬓发理好。陪房妈妈喜滋滋替我理衣裳:"夫人,昨儿世子待您,瞧着倒是和气。"

"和气?"我哼了一声,"他那是客气,客气跟和气两码事。"

嫁进侯府头一天,该立的规矩还得立,该应付的人也一个躲不开。

老夫人住在后院荣养堂,病体还虚,靠在榻上,见我进来,拉着我的手不肯放,眼眶发红:"好孩子,委屈你了。砚儿这孩子话少,你多担待些。"

"祖母说哪里话。"我弯下腰,声音放软,"孙媳嫁进来,本就是要替家里分忧的。您安心养病,别的都不用挂心。"

老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背,又看向身后跟进来的裴砚,满眼都是宽慰。

敬过茶,侯夫人待我也算温和,只叮嘱我好生照料自己。

可从荣养堂出来,刚拐过回廊,就撞上了一个人。

裴柔,裴砚的庶妹,比我小一岁,生得柔弱白净,一双眼睛怯生生的,见了我款款福身:"嫂嫂安好。"

"起来吧。"我淡淡应了一声。

她起身时,手里捧着一只茶盘,盘上两杯新沏的茶。她把其中一杯往我面前递了递,唇角含着笑:"嫂嫂刚进门,还不熟路,这是我院里新得的雨前,嫂嫂尝尝?"

茶是好茶。

可我没接。

不是我多疑。我从小在将门长大,见惯了阴私,这裴柔眼神往我身后的裴砚身上飘了一下,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她递茶的手微微偏着,杯沿那一圈,浮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细碎油光。

我身边的陪房妈妈刚要去接,我先一步开口:"妹妹有心了。只是我晨起喝不惯浓茶,怕夜里睡不着。这杯,你自己留着吧。"

裴柔手上一僵,笑容淡了些:"嫂嫂是嫌我沏得不好?"

"谈不上嫌。"我往前走了一步,与她并肩,声音不高不低,"侯府门第,待客自有正院的规矩。往后这些端茶递水的事,吩咐下人做就是,妹妹千金之躯,不必亲力亲为。"

这话不轻不重,却把她"刻意亲近、越了名分"这层意思点了出来。

裴柔脸一阵白一阵红,低下头:"嫂嫂教训的是。"

全程,裴砚走在我侧后方,一直没出声。

等裴柔捧着茶盘走远,他才开口:"她从小被惯坏了,说话做事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我看他一眼,"我只是提醒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世子若是觉得我驳了她面子,大可以直说。"

裴砚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一闪而过。

"我没觉得。"他说,"你做得对。"

我又是一怔。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句句都顺着我?

回到正院,我才发现屋里已经换过一遍陈设。我陪嫁带来的那几张弓、几套骑射护具,原本堆在偏房角落,此刻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挂上了墙,连箭囊都擦得发亮。

桌上还摆着一碟点心,是我从前在围场最爱吃的枣泥糕。

"谁弄的?"我问丫鬟。

丫鬟低着头答:"回夫人,是世子爷一早吩咐人收拾的。点心也是他让人从西街那家老字号买的,说……说夫人路上爱吃。"

我站在屋里,盯着那碟枣泥糕,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十年死对头。

他几时把我的喜好记得这么清楚?

我伸手捏了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

甜的。

可我嘴里,偏偏尝不出什么味儿。

第三章 约法三章,分院而居

傍晚,裴砚过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卷纸,进门往桌上一放。

"既是冲喜,有些事,咱们先说明白。"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神情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这是我拟的几条,你看看。"

我展开一看。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其一,婚后分院而居,他住东书房,我居正房,互不干涉起居; 其二,人前维持体面,回府后各行其是; 其三,一年为期,待老夫人病愈,若你不愿留下,和离之事我来安排,姜家那边我去说。

字迹端正,条理分明,像一份写好的军令。

我看完,抬头:"世子想得周到。"

"你能接受?"

"有什么不能接受。"我把纸卷推回去,"我嫁进来,是为冲喜,不是来跟你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约法三章,正合我意。"

他眸色动了动,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样痛快。

"那就这么定了。"他起身,"夜里有什么事,叫人去东书房传我。"

"不劳烦。"我送他到门口,"世子安心住你的院子,我这里井水不犯河水。"

他走到廊下,脚步微顿,丢下一句:"你夜里若怕黑,西厢房空着。"

"我不怕黑。"我当即回嘴,"我十二岁就敢独自在围场守夜,还怕黑?"

他没再多说,推门而去。

门一关,我脸上那点强硬才松下来。

约法三章,干净利落。这本是我想要的结果,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头竟空落落的。

陪房妈妈在旁边叹气:"夫人,您跟世子,这是何苦呢。"

"妈妈,"我坐下给自己倒茶,"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娶我进来是冲喜,我嫁进来是尽孝,等祖母身子好了,各奔前程,谁也别耽误谁。"

话是这么说。

可接下来几日,府里的情形,却跟"各奔前程"半点不沾边。

我想在院里活动筋骨,刚把弓取下来,丫鬟就回禀,说东书房那边派人送来了一副新得的角弓,拉力正是我惯用的成色;

我想去后院遛马,管家来说,马厩里那匹温顺的栗色马,是世子爷特意让人留给夫人的;

甚至我随口提了一句,府里厨子做的菜偏咸,当晚起,正院的饭菜就都换了清淡口。

我忍了几天,终于忍不住,截住了来送东西的小厮。

"回去告诉你们世子,"我扶着门框,"东西我心领了,往后不必再这么上心。约法三章写得明白,互不干涉。"

小厮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夫人,世子爷说……他说这些不是干涉,是府里该当的体面。"

体面。

我冷笑一声,把人打发了。

可心里那点异样,却越来越压不住。

入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披衣起来,推开窗。

东书房的灯还亮着。隔着一片庭院,能看见窗纸上一道静坐的人影,他似乎在看文书,又似乎在朝正房这边望。

我赶紧把窗关上。

疯了。姜晚,你一定是在侯府待闷了。

第四章 初立规矩,掌家第一回合

老夫人病稍好转,便把中馈交了过来,让我学着掌家。

侯府人口不少,上上下下几十口子,管事的婆子、媳妇子眼睛都精着。新奶奶刚进门,谁都想先摸一摸这位的底。

头一回对账,就出了岔子。

管库房的周妈妈把册子捧上来,报了一笔采买绸缎的账目,数目对不上。我翻着册子,没说话。

旁边一个管事媳妇笑道:"夫人刚管家事,难免生疏,这笔是上月的旧账,许是记混了。"

"记混了?"我把册子合上,抬眼看她,"一匹云锦八两银子,三匹二十四两,可这单子上写的是三十六两。多出来的十二两,是记混在谁兜里了?"

那媳妇子脸色一变。

周妈妈连忙打圆场:"许是奴婢底下人糊涂,回头再核。"

"不必回头。"我站起身,"现在就核。库房的入库单子、绸缎庄的票根,一并取来。"

我在将门长大,我爹帐下粮草器械的账,我从小看着算,这点手脚在我眼里,跟明抢没区别。

不到半个时辰,票根摆了一桌子。差额果然在那个管事媳妇头上,她前后挪了两笔银子,中饱私囊。

满屋子下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那媳妇子扑通跪下:"夫人饶命,是奴婢一时糊涂……"

"侯府养你,是让你办事,不是让你偷家。"我声音不高,"按家法,退出去,交官府处置。余下管事,各领各的差事,账目三日后重核,再有手脚不干净的,比照处置。"

利落,干脆,半点拖泥带水。

众人领命退下。

我正低头整理册子,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裴砚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倚着门框,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都看见了?"我抬头。

"听见了。"他走进来,把书搁在桌上,"处置得比我想的还狠。"

"嫌我狠?"

"不。"他看着我,"家里这帮人,就该这么收拾。"

他顿了顿,又道:"库房那周妈妈,是我奶娘的姊妹,你不必顾及我的情面。"

"我没顾及。"我淡淡道,"她要是干净,我自然不会动她;她要是不干净,是谁的亲戚都一样。"

裴砚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姜晚,"他忽然唤我名字,"你其实挺适合侯府。"

"适合什么?"

"当家主母。"

我耳尖一热,别开脸:"世子谬赞,我只是把分内事做好。"

他没再往下说,只替我把桌上散乱着的票根理齐,动作自然得很。

那一刻,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我忽然发现,这人也并非全是冰块。

傍晚,老夫人听说了我掌家立威的事,笑得合不拢嘴,把裴砚叫过去念叨:"你瞧瞧你媳妇,比你强。往后你多学着点,别整天绷着一张脸。"

裴砚垂首应着,没反驳。

消息传到正院,丫鬟们都偷偷乐。

"夫人,世子爷从来不听这些劝的,今儿竟没吱声。"

我舀着汤,心里也跟着轻轻一动。

这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到我这边的?

第五章 夜路遇袭,他先一步挡在身前

日子过得平顺,转眼入了秋。

老夫人的病一天比一天见好,能下地走动,还能拉着我说半刻钟的话。府里上下,对这位新奶奶也渐渐心服口服。

我和裴砚之间,那层约法三章的薄墙,不知什么时候淡了许多。他常来正院坐一会儿,有时带一卷兵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看我擦弓、摆弄护具。话依旧不多,可气氛不再别扭。

变故是在一个夜里。

我去城外寺里给老夫人还愿,回来时天色已晚,随从只有两个护院和一辆马车。行到一处僻静的林道,两侧树丛忽然蹿出几道黑影,手持短刀,直扑马车。

护院拔刀迎上去,可对方人多,显然是有备而来。

车帘被人一刀劈开,寒光迎面照进来。我反手抽出靴筒里的短匕,正要踹开车门,一道身影却先我一步,从路旁策马冲了过来。

是裴砚。

他不知怎么跟来的,长剑出鞘,一记横斩逼退了刺客,翻身跃上车辕,挡在我身前。

"待在车里,别动。"他声音紧绷。

刀刃相交,火星四溅。他后背几乎贴着车门,把我护得严严实实。混战中,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他侧身一挡,箭擦着他手臂划过,撕开一道血口。

"你受伤了!"我失声。

"皮外伤。"他头也不回,剑势却更狠。

不多时,侯府接应的人马赶到,刺客四散逃窜。林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马蹄喘息和风吹枯枝的声音。

裴砚收剑,回过头。借着灯笼的光,我看见他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淌,脸色发白,眼神却先落在我身上。

"伤到没有?"他问。

我摇头,心口却像被什么攥住了。

"你怎么会跟来?"

"我算着你该回城,不放心。"他说得平淡,"在路口等了一阵,见你迟迟不来,就沿路寻了过来。"

不放心。

这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沉甸甸的。

回府后,大夫来给他包扎伤口。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手臂缠上白布,眉头不自觉拧起来。

"别看了,不碍事。"他抬眼。

"谁看你了。"我转过身,"你若不跟来,也不至于受伤。"

"我若不跟来,"他轻声道,"出事的就是你。"

我语塞。

大夫退下后,屋里只剩我们两人。烛火摇曳,他坐在榻边,忽然开口:"今日这些人,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我会查清楚。"

"我知道。"

"往后出门,多带护卫。"他顿了顿,"要去哪,先告诉我。"

这话已经越过了约法三章。

可我没有反驳。

我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药膏,走到他面前:"手伸出来,我替你补一层药。大夫包扎得潦草。"

他抬眸看我,慢慢把手臂递过来。

我低头给他抹药,指尖偶尔碰到他皮肤上温热的温度,两人都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裴砚,"我忽然开口,"小时候围场那一箭,我削的是你的翎羽,不是你的头。你气到现在?"

他低低笑了一声:"我没气你那一箭。"

"那你气什么?"

他没答,只看着我,眼神深了深。

药膏涂好,我收回手,心里乱乱的,逃也似的出了书房。

走到廊下,晚风一吹,我才发觉自己耳根烫得厉害。

第六章 中秋宫宴,联手打脸长舌

八月十五,宫中设中秋宴。

我和裴砚一同入宫。

满朝文武命妇齐聚,酒过三巡,免不了有人把目光往我们身上瞟。这门亲事本就是京中最大的谈资,谁都想瞧瞧,这对死对头如今处得如何。

席间,一位诰命夫人端着酒杯凑过来,笑意弯弯:"世子妃进门有些日子了,瞧着气色倒是好。只是我听说,世子爷一向冷清,府里院里的,怕是委屈了夫人吧?"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等着看我笑话,好印证"过不长久"的猜测。

我还没开口,旁边另一位命妇接话:"可不是嘛,将门女子性子烈,侯府世子又冷,这两人凑一处,想来拌嘴的时候多。"

一圈人跟着笑起来。

我端着酒杯,神色不变。

正要回敬,身旁的裴砚先一步站起身。

他拿起酒壶,替我把杯中酒斟满,动作从容,声音传遍半桌:"内子进门以来,侍奉祖母、掌理中馈,府里上下交口称赞。诸位夫人闲来无事,不如多夸夸自己家的,旁人的夫妻,就不劳费心了。"

不重,却带着几分侯府世子的威压。

那几位命妇脸上的笑僵住,讪讪喝了口酒,退了回去。

我侧头看他。

他也正好看过来,眼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护短。

宴席中途,我去后花园透气。月色清亮,桂香浮动。我沿着石径走,身后脚步声跟上来。

"替我出头,"我回头,"世子什么时候这般护着侯府颜面了?"

"不是护颜面。"他走到我身旁,停下,"是护你。"

夜风掠过,桂花瓣落了一地。

我心跳漏了一拍,强作镇定:"裴砚,你别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

"没忘。"他看着我,"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姜晚,这几个月,你当真一点没变?"

我别开脸,望着满园月色,半晌没说话。

怎么会没变。

从新婚夜他那句"夜里盖好被子",到库房他一句"你做得对",再到林道上他挡在我身前的后背……这些事一件件压过来,我那点十年积下的成见,早就松动了。

可我嘴硬惯了,说不出口。

"我……"我刚要开口,远处传来喧闹,有人在喊落水。

我们循声过去,只见池边乱作一团,裴柔不知怎么滑进了池子里,在水里挣扎。旁人七手八脚去捞,却乱成一团。

我解下外袍就要上前,裴砚却拦住我,示意仆从下水救人。他自己站在岸边,眉头紧锁,却没有半分要亲自下水的意思。

裴柔被捞上来,裹着毯子,抬眼就往裴砚这边望,带着求救的神色。

裴砚只淡淡吩咐:"送去偏殿更衣,传太医。"

自始至终,没走近一步。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那是你妹妹,你倒沉得住气。"

"她是自己滑下去的,岸边栏杆好好的。"裴砚语气平静,"有人救她,轮不到我。何况,她心里想什么,我清楚。"

他侧过脸:"我不会给不该有的念想。"

这话像是说给裴柔听的,又像是说给我听的。

我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那晚回宫的马车上,两人并肩坐着。车厢里灯光昏暖,车轮辘辘。我靠着车壁,不知不觉有点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靠在他肩上。

他没动,任由我靠着,肩头放得很稳。

我慌忙坐直,脸颊发烫。

"抱歉,我睡着了。"

"无妨。"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路还长,困了就再睡会儿。"

我瞪他一眼,可这一眼,半点威力都没有。

第七章 口嫌体正直,侯府上下看愣

从宫里回来,侯府上下算是看明白了。

世子爷对夫人,那点心藏不住了。

往日里清冷寡言的一个人,如今一下朝,回府头一件事就是往正院跑。我在院里练箭,他就站在廊下看;我吩咐管事对账,他便坐在旁边看书陪着;我嫌院里菊花开得疏,第二日,满园菊花就换了新品种。

丫鬟仆人们私下里嗑嗑绊绊,都瞧着眼热。

只有我自己还端着架子,不肯松口。

一日午后,我在廊下翻兵书,他端了一碗燕窝过来,搁在我手边。

"祖母让人炖的,你喝。"

"你怎么不自己喝?"

"我不爱甜的。"他坐下,"你夜里睡得少,补一补。"

我舀了一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查那伙刺客,查出眉目了吗?"

他神色一敛:"查出来了。是朝中一位与我父亲有旧怨的官员指使,想借刺杀惊扰侯府,再攀咬到姜家头上。证据我已递去御史台,你不用担心。"

"牵扯到姜家?"我眉头一皱。

"有我在,牵扯不到。"他看着我,"这事我压着,本就是不想让你烦心。"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道:"下次这种事,该告诉我。我姜晚不是躲在身后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他低笑,"可你是我夫人,护着你,本来就是我的事。"

夫人两个字,他说得自然极了。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偏巧这时,裴柔又过来了。她近来安分了不少,可仍时常往正院凑。今日她捧着一只针线荷包,递给裴砚:"哥哥,这是我亲手绣的,你防身带着。"

裴砚没接,目光先看向我。

"嫂嫂也在。"裴柔勉强笑着,"哥哥平日里出远门,带个荷包方便。"

"不必。"裴砚开口,"内子针线比你好,我若想要,自会让她做。"

裴柔的脸白了。

我也愣住。

他这话,当着人的面,把我抬到了正主的位置上,再明白不过。

裴柔攥着荷包,福了福身,匆匆退下。

院里安静下来。我瞪他:"你何必说这么直白,到底是你庶妹。"

"含糊着,才是真的害她。"裴砚看向我,"姜晚,我既娶了你,就不会让你在这府里受半分委屈。旁的念想,我断得越早越好。"

阳光透过廊檐,落在他脸上。他眉眼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我别开视线,心跳得飞快。

这人嘴硬了十年,开口竟一句比一句要命。

正慌乱间,陪房妈妈兴冲冲跑进来:"夫人,夫人,老夫人请您和世子过去呢,说有要紧事。"

我们对视一眼,往后院荣养堂去。

老夫人精神头很好,拉着我的手,又看看裴砚,笑得眉眼舒展:"我这病,多亏晚丫头冲喜,眼看就痊愈了。你们俩啊,我瞧着也比先前亲近多了。"

裴砚垂首:"孙媳……孙媳很尽心。"

他差点把"夫人"说成别的,耳尖微红。

老夫人朗声笑起来:"好,好。侯府七代单传,到了你这一辈,可不能再单薄。我等着抱重孙呢。"

一句话,说得我和裴砚双双沉默。

从荣养堂出来,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走到正院门口,他才停下,低声道:"祖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本来也没往心里去。"我嘴上硬。

可进了屋,关上门,我扶着桌子,脸还是一点点红了。

第八章 喜脉落定,全家改观

入了冬,我身子渐渐不对劲。

早起犯恶心,闻不得油腻,胃口时好时坏。起初只当是换季着凉,拖了几日,陪房妈妈瞧出端倪,悄悄请了大夫来诊脉。

大夫捻着胡须,把完脉,起身乐呵呵道:"恭喜夫人,是喜脉,月余光景,胎相稳得很。"

屋里一瞬间静了。

我坐在榻上,半晌没回过神。

消息传到东书房,裴砚几乎是快步赶来的。他进门时气息都没稳,站在我面前,眼神落在我身上,又不敢相信似的看向大夫。

"当真?"

"世子放心,脉象无误。"大夫笑道。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平日里沉稳冷静的人,此刻嘴角压都压不住,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你……"他看着我,声音有点发紧,"身子可有不适?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吩咐。"

"大惊小怪。"我脸发烫,"才一个多月。"

老夫人得知消息,当即让人把荣养堂最好的补品一车车送来,又把府里管事叫去,细细叮嘱了一遍照料事宜。侯夫人也亲自过来,拉着我的手,满眼慈爱。

先前那些看轻我、等着看和离笑话的人,此刻都闭了嘴。

京中渐渐又传出新的话头。

"听说了吗?侯府那位将门夫人有喜了!"

"原先都说他俩过不长,你看现在,世子爷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上朝都不忘遣人回府问一声。"

"七代单传的侯府,这一下可要添丁进口咯。"

这些闲话,我听着只觉好笑。

养胎的日子闲适。裴砚推了不少不必要的应酬,每日回府陪着我。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好,他就坐在床边,替我捏一捏腿,说些军中的旧事哄我。

一日傍晚,我靠在榻上,忽然问他:"裴砚,你老实说,当年那桩亲事,圣旨下来之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正在替我剥橘子,动作一顿。

"老夫人病重是真,可冲喜的人选,"我看着他,"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沉默片刻,把橘瓣递到我手里。

"陛下指婚,是顺水推舟。"他低声道,"可人选,是我递上去的。"

我一怔。

"十年里,围场那一箭,宫宴落水,春猎大比……"他看着我,眸色温柔,"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把你名正言顺娶进侯府的由头。祖母这一病,我知道机会来了。"

原来那些针锋相对,那些年少较劲,底下藏的是这样一层心思。

我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想笑:"所以约法三章,也是你故意写的?"

"先稳住你。"他坦然,"我知道你性子烈,若一开始就表露心意,你多半要掀了花轿。先分院住着,慢慢让你习惯我在身边。"

"裴砚,"我瞪他,"你城府真深。"

"只对你深。"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我的发鬓。

窗外落着初冬的薄雪,屋里暖烘烘的。我靠过去,靠在他肩上,像那晚马车里一样。他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伸手把我揽住。

孩子三月大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哥姜驰见我被裴砚一路护着下马,又听母亲说了有喜的事,瞪大眼睛:"我不是说要带你逃吗?你倒好,如今成侯府的宝贝了。"

我笑着拍他一下:"哥,当初是你杞人忧天。"

裴砚站在一旁,朝姜驰拱手:"大舅兄放心,往后我不会让晚晚受委屈。"

这声"大舅兄",叫得顺溜得很。

我哥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腊月里,京中大雪。侯府挂满了红灯笼,老夫人身子大好,抱着刚做好的小衣裳,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廊下看雪,裴砚从身后替我披上斗篷,把我的手揣进他袖袋里暖着。

"在想什么?"他问。

"想刚过门那会儿,"我望着满院飞雪,"满京城都赌我们三个月和离。"

他低笑出声:"让他们赌输了。"

我抬头看他,雪光映在他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十年冤家,一朝成婚。

原来死对头这条路走着走着,也能走到白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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