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镇北将军沈惊戈是京城最可怕的无声修罗。
北疆一战,他喉脉重创失声,眉骨留疤,杀伐满身,冰冷寡言,无人敢近。
满京贵女避他如蛇蝎,谁都不肯嫁这残缺废将。
唯有礼部尚书嫡女黎书音,当众接旨,语出惊世:
「要么两姓合婚,要么——沈将军入赘。」
满朝哗然,文武震惊。
谁都以为她自恃家世,肆意折辱铁血战神。
却无人知晓:
她选他,不是冲动,是精算万全。
第一章 宫宴赐婚
架空王朝,大虞。
大虞的中秋宫宴,鎏金宫灯一串串自飞檐垂落,远处望去像是漫天碎星,丝竹婉转,环佩叮咚。
殿内坐的,皆是朝中大臣与名门世家。
黎书音安安静静坐在礼部尚书黎衍之黎大人身侧的席位后面,指尖慢悠悠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眼尾轻轻扫过大殿一角那道孤峭身影。
是沈惊戈。
玄色战甲紧紧贴着宽阔脊背,肩甲似还凝着北疆朔风带来的冷霜。眉骨那道刀疤在灯火下分外刺目,一双眼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站在那里,却压得周遭一圈贵女纷纷垂首,连余光都不敢往他身上落。
林沅挨着她,团扇死死半掩着脸,轻轻的气音往她的耳边钻:
“我的乖乖,这就是沈惊戈!从前京里多少姑娘追着他跑,如今倒好,个个都避之不及!又哑,又凶,脸上还带疤,谁敢嫁啊!”
一旁的温柠也连忙凑过来,攥紧了绣着海棠的帕子,小声附和:
“可不是!我小时候还跟着我娘去将军府赏花,那时候他还是个明媚张扬的少年郎!哪里是现在这副阎罗模样!听说战场上杀人如麻,想想都胆寒!咱们还是离远点……”
她唇角浅浅勾了一下,轻轻“嘘”了一声,目光依旧不紧不慢落在那人身上,淡淡提醒:
“小声些,当心被有心人听见,惹来麻烦。”
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早已盘根错节地捋清楚了一桩心事。
她为什么盯上沈惊戈?
京中世家子弟,不是满腹花花肠子,便是软弱肩不能扛。她是黎家独苗,爹娘疼她。往后若是嫁个心思深沉的郎君,免不了被夫家拿捏,到时候黎家的产业、爹娘的安稳,全都要受人掣肘。
她要的夫君,第一,不能妄图吞并黎府根基;第二,要有足够强悍的本事护住她一家;第三,最好不会拘着她,她能继续打理锦筵阁。
沈惊戈,恰恰是她所有的考量中最适合的那个。
他手握重兵,威名震北疆,一身傲骨,不会屑于贪图黎府那点银钱。再者,这人沉默寡言,不会整日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管束她。最重要的是,她早悄悄派人打探过,沈惊戈骨子里有股执拗的道义,绝非卑劣小人。
至于旁人惧怕的伤疤与不能言语……她倒不甚在意。
皮囊好坏,于她而言,远不及一份安稳的生活来得要紧。
当然,还有一点点私心。多年前年幼的她,一次随母亲赴将军府赏花,不慎跌进池边淤泥里,周遭贵女全都捂着嘴取笑她,唯有那时尚且年少的沈惊戈,默默递来了一方干净锦帕,转头便冷脸呵斥了那群嚼舌根的贵女。
那一幕,她记了许多年。
只是彼时的少年郎,早已褪去年少稚气,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修罗将军。
龙椅之上,皇帝(萧珩)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目光扫过满殿在座的闺阁姑娘,声音清朗地落下来:
“沈惊戈镇守北疆五载,保我大虞国门安稳,功在社稷。朕有意,为功臣择一门婚事。诸位世家贵女,可有谁有意愿嫁与镇北将军?”
话音落地,殿内瞬间死寂。
丝竹声都怯生生弱了半截。满堂贵女脑袋埋得一个比一个深,恨不能直接钻进桌底,谁都不肯应声。
皇帝眉梢微挑,又重复问了一遍,语气添了几分玩味:
“怎么?满京的贵女,竟无一人肯嫁我大虞第一功臣?”
皇后(沈婉)坐在他身侧,眼尾噙着笑意,凑近皇帝耳畔低声呢喃:
“陛下,这群丫头从前还追着沈惊戈跑呢,如今见了伤疤,一个个都吓破胆子咯。”
皇后说着,视线不着痕迹地掠向那处稳稳端着茶盏、面不改色的黎书音,轻轻碰了碰皇帝的胳膊肘。
皇帝顺着那道目光看去,一眼便逮住了波澜不惊的小姑娘,扬声唤道:
“礼部尚书家的,黎书音!”
猛地被点名,她也不慌,从容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裙摆迤逦,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清泠:
“臣女在。陛下,娘娘安好。”
满殿视线,猛地,都盯在她身上。
黎尚书手猛地一抖,杯中酒歪了半分,险些洒在朝服上,一颗心砰砰直跳。反观黎夫人(卿妩),端着茶盏,神色从容,眼底还藏着一丝了然的浅笑——自家闺女早前就和他们通过气,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家闺女竟然敢盘算到这位沈少将军身上!
萧珩往后一靠,兴致盎然:
“黎家的丫头,朕问你,镇北将军沈惊戈,你可愿嫁?”
黎书音脊背挺直,不卑不亢,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回陛下,臣女自有考量。臣女是黎府独女,不愿全然依附夫家。故而有两个选择,交由沈将军定夺。其一,入赘黎府;其二,两姓合婚,两家不分主次,臣女依旧可以常回黎府侍奉双亲。”
一语惊起千层浪!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入赘?!她疯了!那可是沈惊戈啊!”
“天呐!居然要百战将军上门!将军府百年荣光,哪有入赘的道理!”
林沅惊得团扇差点脱手,温柠瞠目结舌,死死掐着帕子,满脸震惊。
沈老将军(沈勇)一张脸青了又白,胸口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沈夫人(云舒)眼眶一热,攥紧帕子,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而立在阴影里的沈惊戈,沉寂许久的眼眸终于微微一动,缓缓抬眼,隔着偌大的大殿直直锁住她的脸庞。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皇帝乐了,往前倾了倾身子:
“哦?你且细说,何为两姓合婚?”
“便是两府不分尊卑,臣女不必全然困在将军府,黎府永远是臣女的退路。若是将军愿意入赘,黎府自会备下丰厚聘礼,三书六礼,十里红妆,一样都不会少。”
她唇角扬起一点自信的弧度,坦荡开口。
“京中人人皆知,臣女打理着锦筵阁,家底尚可,养得起一位夫君,绝不含糊。”
这话一出,满堂又是一阵倒抽冷气。谁不知道锦筵阁日进斗金,黎书音的私库,比不少世家公子都丰厚!
皇帝差点没绷住笑出声,皇后也掩唇轻咳,藏住笑意。
“好!那若是沈惊戈肯入赘,你,当真备得出全套聘礼?”
“陛下作证,臣女绝无虚言!”她郑重颔首。
皇帝的目光转向沈惊戈,饶有兴致地等着这位无声将军的答复。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看沈惊戈勃然大怒,将不知天高地厚的黎书音狠狠驳斥回去。
沈惊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旧伤损毁声带,半个字音都挤不出来。他一瞬不瞬凝着黎书音,良久,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一根修长的手指,静静悬在半空。
——是第一个选择,入赘。
全场死寂。
黎书音眼睫轻轻一颤,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诧,面上却依旧稳住了,浅浅一笑:
“好啊。”
沈惊戈见她应下,又连忙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他身侧的侍卫砚舟急得额头冒汗,连忙俯身,小声翻译:
“将军问!三书六礼,十里红妆,你全都备齐?!”
她扬着下巴,底气十足:
“自然!黎府招婿,一视同仁,半点不会委屈了沈将军!”
沈惊戈深深望着她,随即抬手,遥遥指了龙椅上的皇帝,再指向黎书音,最后比出一个起誓的手势。
砚舟声音都在抖:
“将军请陛下作证!问你,绝不反悔?”
“臣女绝不反悔!”
她掷地有声。
皇帝一拍龙椅,朗声大笑,震得殿内人浑身一僵:
“好!好一个绝不反悔!朕今日,便做这个证人!黎书音备礼招赘,镇北将军沈惊戈,入赘尚书府!三书六礼,十里红妆,缺一不可!”
沈惊戈挺直脊背,郑重朝着她深深拱手。
满朝文武看得眼花缭乱,沈老将军脸都僵成了石头,咬着牙硬着头皮应了一句“臣无异议”,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沈夫人泪水在眼眶打转,看着自己的儿子,又是酸涩,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宴席后半段,丝竹声再起,可所有人的心早就不在歌舞之上了,一道道目光,源源不断来回看着黎书音与沈惊戈。
沈惊戈回到将军府的席位独自落座,周遭的喧嚣仿佛与他隔了一层薄纱。他时不时抬眼,穿过翩跹起舞的舞姬,牢牢锁定那个慢悠悠喝茶的少女身影。砚舟蹲在他旁边,压低嗓子碎碎念:
“将军!我的好将军!您怎么就选了入赘啊!那可是黎书音!京里鼎鼎有名的小财神!谁知道她心里又打着什么鬼算盘……”
沈惊戈不理会他,漆黑的瞳仁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视线,自始至终,不曾离开黎书音分毫。
宴席散场,黎尚书一家登上黎府的马车。车帘一落,隔绝了满街探来的目光。
黎夫人再也绷不住,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戳了戳自家闺女的脸颊,忍俊不禁:
“我的好闺女欸,你可真是吓为娘一跳!早就知道你打着算盘,却没想你敢当着满朝文武逼沈将军二选一!”
黎尚书端着架子,故作深沉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可嘴角压都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不错不错!十里红妆招赘镇北将军!咱们黎府,也算头一份!就是不知沈勇那老匹夫,今晚会不会气得睡不着觉。”
她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弯起眼眸,轻轻抿唇。
她当然有盘算。
沈惊戈身负战功,有他站在黎府身后,便无人敢随意欺凌黎家。这人一身傲骨,不会觊觎黎府基业,沉默寡言,也不会管束她打理铺子。年少那一点微弱的念想,是藏在心底的小小涟漪,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权衡许久之后的安稳。
她要一段平等的姻缘,而不是沦为依附夫家的菟丝花。
只是她隐隐察觉到,那位修罗将军看向她的眼神,似乎,也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章 将军府议事
宫宴回去的这两日,黎尚书和黎夫人早早寻了京中最有名的卜算先生,掐着八字翻遍黄历,挑出两个上好吉日,黎府便认认真真筹备起登门商议吉日的事宜。
第三日,黎尚书与黎夫人早早便命府里管家清点礼单。黎书音亲自过目清单,一笔笔核对清楚:赤金如意、和田玉璧、成箱的珍珠宝石、绫罗绸缎堆得满满当当,还有数不尽的珍奇补品,锦筵阁特意备好的百年陈酿……核对完,便去往将军府。
黎府队伍声势浩大。前面是捧着庚帖、礼书的管事,一箱箱礼担依次排开,绫罗绸缎、珍奇宝石、名贵药材、江南贡果,还有数不清的银锭子,满满当当,绵延半条长街。
消息传到将军府,沈老将军在厅堂来回踱步,靴子重重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那日宫宴落席,车马归府。
满城风声早已悄然炸开,镇北将军甘愿入赘尚书府一事,如同惊雷滚过京华街巷,传得沸沸扬扬。
将军府内,气氛沉得压抑。
入夜,正厅灯火通明,却无半分暖意。
沈老将军褪去官服,一身常服,却依旧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背着手在厅堂之内反复踱步,脚下青砖几乎要被他踏出痕迹。
“逆子!真是养出了逆子!”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颤,茶水泼洒大半,碎裂之声刺耳响起。
“我沈家世代将门,忠勇传家,百年铮铮傲骨!代代男儿皆是沙场立命、朝堂立身!如今倒好!你、你竟敢当众应下入赘!”
沈老将军气急攻心,须发皆颤,一双虎目盛满怒火,死死盯着自家儿子。
沈惊戈立在灯下,身姿如松,脊背笔直,眉眼沉静无波。
自小随父从军,他挨过训斥、受过军法、熬过边关苦寒,从未有过半句违逆。可今日这件事,他心意如铁,半点不改。
他不能言语,只微微垂眸,静静听着父亲怒骂,眼底没有半分不耐,唯有坚定。
一旁的沈夫人端着热茶缓步上前,轻轻放下茶盏,温柔拉住暴怒的沈勇,轻声温劝:“行了,你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儿子自有他的考量,陛下金口赐婚,满朝见证,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考量?他能考量出什么!”沈勇气得反驳,“入赘!是入赘!我沈家男儿,何时需要寄人篱下、屈居女家!往后朝堂同僚如何看他?天下人如何看待我沈家?”
沈夫人轻叹一口气,眼底却是全然的通透与温柔。
旁人不懂,她如何不懂自家儿子这些年的苦。
五年北疆血战,九死一生,满身伤痕归来。容颜残破,口不能言,煞气缠身,京中人人畏惧、避之不及。这些年,多少名门望族明里暗里拒婚,多少贵女听闻他的名字便面色大变。
她的儿子,战功赫赫、护国安民,到头来,竟是落得无人敢嫁的下场。
唯有黎家那丫头。
不惧他疤、不畏他煞、不嫌他残缺,于满堂躲闪、满殿嫌弃之中,独独伸手,愿许他良缘、予他归处。
沈夫人望着灯下沉默孤冷的儿子,心头酸涩难忍,轻声缓缓道:
“旁人只看见‘入赘’二字辱了门楣,可没人看见,是谁肯真心待我们儿子”
“这五年,孩子孤孤单单,不能言语,如今难得有个通透良善、家世匹配、品行端庄的姑娘真心待他,更是不惜予以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这般诚意,世间难得。”
“入赘又如何?只要有人真心疼他、待他好、护他周全,比什么都重要。”
沈老将军怒气一滞,脚步顿在原地,唇瓣张了张,却一时无言反驳,对自己夫人说的这些他也是认同的。
夜深人静,几日光阴飞快流逝。
前两天里,沈勇日日找沈惊戈谈话,嘴上从未饶人,句句都是训斥,句句都在念叨沈家颜面、将门风骨。
晚间,沈老将军拉着沈惊戈站在祖宗牌位前,沉声告诫:“我沈家世代傲骨,你既然选择入赘,那从今往后,一言一行更要端正,绝不可让人轻辱半分!”
他沉着脸叮嘱:“虽是入赘,但你依旧是我沈勇的儿子,战功在身,铁骨铮铮,无需自卑,无需卑微!”
他看着院中萧瑟落木,沉默良久,低声叹道:“……黎家的那姑娘,确实通透大气,待你也是真心厚待。”
这两天反复的训斥、念叨、苛责,看似严厉,实则早已悄悄软化了老将军心底的执拗。
他嘴上硬气得寸步不让,日日怒骂儿子糊涂、冲动、丢尽脸面。
可私下里,他一遍遍听闻下人回报——黎府连夜清点聘礼、礼数周全、珍宝无数、件件隆重;听闻那丫头亲自核对婚俗流程,细致周到,处处顾及儿子体面。
他看着自家儿子这几日眼底罕见的光亮,看着素来冷沉漠然、无悲无喜的人,时常默然立在窗前,望向尚书府的方向,眼底藏着期待与温柔。
沈勇心里,早已清清楚楚。
不是儿子折了傲骨,是这世间终于有人,配得上他满身风霜、一身赤诚。
到最后,沈老将军彻底松了口。
只是嘴上依旧死硬,不肯服软。
他冷哼一声,背过身,故作不屑:“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既然黎家诚意十足……那便成婚!”
“但我沈家儿郎,绝不能受半点委屈!排场、体面、风光,一丝都不能少!”
沈老将军看似依旧怒气冲冲,实则心底早已彻底接纳了这桩婚事,沈惊戈应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沈老将军半生戎马,护尽天下苍生,现如今,不过只求他的儿子,能得一人真心,余生安稳,岁岁有人相伴。
他站在祠堂门前,面色紧绷、嘴硬别扭,眼底却早已悄然盛满了对未来儿媳的认可与期许。
沈老将军思绪转回现在, 黎府一行人浩浩荡荡上门商议婚事,他心中还是有些愤愤不平,忍不住又要念叨。
“唉……想我沈家世代忠勇,代代男儿顶天立地!到头来,我儿子,竟然要入赘尚书府!!”
沈夫人坐在一旁,淡定从容地喝着茶,夫妻多年,她还不知道他,对那个黎尚书拉不下而已:
“行了,事已至此,陛下都做了见证,还能反悔不成?书音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家底厚实,又聪慧,不会委屈咱们儿子的。”
“再好那也是入赘!!”沈勇吹着胡子,愤愤不平,可心底深处,又清楚自家儿子性子执拗,一旦认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下人来报——尚书府的人已经到了。
黎府一行人浩浩荡荡,仪仗体面,礼盒连绵长长一条队伍,径直入了镇北将军府的正厅。
黎尚书一身官袍,气度雍容,黎夫人浅笑嫣然,黎书音跟在爹娘身侧,一身浅碧罗裙,发髻缀着珍珠,落落大方。
沈老将军一见死对头——黎尚书,脸瞬间拉得老长,硬邦邦地拱手行礼,浑身都写着“我不服气”四个字。
“黎大人,黎夫人。”
“沈老将军,沈夫人。”黎尚书从容回礼,一派斯文。
众人依次落座,丫鬟奉上新茶。厅堂之内气氛微妙,沈老将军绷着一张老脸,死死盯着那堆积如山的礼盒,心里又惊又叹——这黎老头,是真舍得下本钱!
黎夫人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得体:
“今日登门,便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婚事。陛下赐婚,我们黎家绝不含糊。三书六礼,我们都已经安排妥当,特地过来同两位商量,择一个良辰吉日,让两个孩子完婚。”
沈老将军闷哼一声:
“哼!我沈家何曾想过要自家儿郎入赘!奈何逆子自己点头!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还能抗旨不成!”
嘴上这般说,目光飘向了立在厅侧的自家儿子。
沈惊戈自她踏入门槛那一刻起,视线便牢牢黏在了她身上。他依旧沉默不语,眉骨那道伤疤在日光下清晰分明,周身寒气却悄悄敛去了大半,指尖微微收紧,藏在战甲袖口之下。
她察觉到那道滚烫的视线,佯装无意,轻轻侧过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四目相撞。
沈惊戈浑身一僵,耳尖悄无声息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慌忙错开目光,却又控制不住,隔片刻,又偷偷重新看向她。
她心底暗自发笑,面上却端得端庄,微微颔首,算是同他打了招呼。
砚舟站在沈惊戈身后,把自家将军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偷偷在心底哀嚎:完了完了,将军这是栽进去了!
两家长辈慢慢商谈婚期,翻着黄历反复推敲。黎夫人心思细腻,细细同沈夫人商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一系列流程,礼数周全,半点不曾怠慢沈家。
沈老将军一开始还梗着脖子挑挑拣拣,可听见黎府安排得面面俱到,连沈惊戈平素爱吃的东西都记在了清单上,又听闻黎书音承诺绝不会苛待沈惊戈,沈老将军坚硬的外壳,悄悄松动了几分。
“哼……就算是入赘,我儿子也不能受委屈!”沈勇嘴硬地一拍桌子,“成亲那日,排场不能小!我沈家的儿郎,风光必须给足!”
她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清甜:
“沈老将军放心,书音明白。到了吉日,我亲自骑马,带着仪仗来接沈将军,绝不让他失了体面。”
话音落下,满厅人都愣了愣。
沈惊戈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她,漆黑的瞳孔骤然放大,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要亲自骑马,披红,来接他?
沈老将军都忘了继续发脾气,呆呆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半晌,才磕磕巴巴吐出一句:
“你、你亲自来接?!”
“是。”黎书音弯着眼笑,“既是沈将军上门入赘,自然该由我来迎。”
沈夫人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又是感动又是酸涩,连忙拉住黎书音的手,轻轻摩挲: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我儿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商谈过半,长辈们兀自埋着头细细核对吉日与礼数,黎夫人适时朝黎书音递去一个促狭的眼神,悄悄推了推她的胳膊肘。
她会意,轻轻欠身:
“爹娘,沈老将军,夫人,书音想去后院逛逛,一睹将军府的花木。”
沈夫人立刻了然,连忙朝着沈惊戈扬了扬下巴:
“儿子,带黎姑娘去后院走走,好生陪着!不许怠慢!”
沈惊戈身子一僵,随即重重颔首,大步上前,站到她身侧,垂着眼,悄悄往她手边挪了半步。
就这般,二人被顺理成章地“赶”去了后院。
将军府的后园阔大,古木参天,落了一地碎金似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斑斑驳驳洒在青石板路上。秋风卷着桂花香,绵绵软软飘过来,甜香漫了满园。
四下没有旁人,只剩下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她慢悠悠往前走,时不时侧过头去瞧身侧高大的男人。陆骁身形挺拔如山,比她高出整整一大截,走路时刻意放轻了步子,像是生怕惊扰了她。
他想同她说话,可喉咙旧伤阻碍,无论怎么用力,都只能溢出一丝微弱沙哑的气音,不成字句。
沈惊戈蹙紧眉头,眼底掠过一丝懊恼,猛地攥紧拳头。
她看见了,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仰着小脸看向他,声音放得轻柔:
“你别着急呀,我知道你说不出话。”
她微微歪头,眼尾漾开浅浅笑意:
“沈将军,那日在大殿之上,你就这么毫不犹豫地选了入赘,就不怕……沈家祖宗追着你骂?”
沈惊戈深深凝着她,漆黑的眼眸深深地锁着她的脸庞。他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而后,轻轻比了个“等”的手势。
她眨了眨眼,一时没读懂他的意思,疑惑地挑眉:
“嗯?什么意思?”
沈惊戈抿紧薄唇,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愫,又重新伸手,一笔一画,在她摊开的掌心慢慢写到。
指尖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薄茧,蹭在掌心,一阵麻痒,她的手臂轻轻一颤,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轻轻扣住手腕,不让她逃。
他在她掌心,认认真真写了三个字:
“是你。”
她猛地一怔,心头轰然一响,耳尖唰地烧起来,飞快染上一层绯红。
她原本以为,他答应入赘,不过是权衡利弊,又或是碍于圣旨,却不曾想……
他选的,从头到尾,是她这个人。
她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旁边盛放的金桂,耳尖滚烫,嘴硬地嘟囔:
“什、什么呀!你可别想多了!我就是觉得,你合适!护得住黎府,也不会管着我不让我打理锦筵阁!”
她噼里啪啦地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细数自己当初挑选他的理由,强行稳住砰砰乱跳的心:
“第一,你能打,北疆都打得下来,谁敢欺负我爹娘和黎府?第二,你有风骨,不会图谋我的银子!第三,你不爱絮絮叨叨,不会天天管束我!还有……很久以前,你还帮过我一次!我都记着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吟,完了,怎么一不留神什么都说了……
沈惊戈静静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素来冷硬的唇角,极轻极淡地,勾起一抹浅弧。那一笑,冲淡了刀疤带来的戾气,竟无端生出几分蛊惑人心的温润。
他往前半步,微微俯身,深邃的目光牢牢裹住她,又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再指向自己心口,重重一点。
那意思清清楚楚:
“我知道,可我,心悦你。”
她浑身一僵,像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踉跄半步,险些摔倒。沈惊戈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带进自己宽阔坚实的怀里。
熟悉的冷香裹挟着淡淡的松香扑面而来,牢牢裹住她。
她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脸颊烧得滚烫,埋在他胸膛,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唔!”
她慌忙伸手去推他,可这人臂膀结实,半分推不动。沈惊戈不肯放,就这么轻轻环着她,垂眸,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额发,漆黑的眸子盛满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他缓慢地、极轻地,在她额间,印下一个极浅极温柔的触碰。
只是一瞬,便匆匆分开,却足够让她愣神,心跳得极快。
她猛地一把推开他,踉跄后退两步,双手死死捂住滚烫的脸颊,眼神飘忽,不敢再看他,结结巴巴地凶巴巴呵斥:
“你!你干什么!谁允许你乱来!我们还没成亲呢!”
沈惊戈立在原地,高大的身影衬着满园桂香,低低地望着她,眼底笑意更深,又抬手,慢悠悠比了个手势——好,我等。
等到吉日,他就完完整整属于她了。
她心跳如擂鼓,强行绷住镇定,梗着脖子冷哼一声,佯装不在意地扭头就走,可步子都乱了,落荒而逃一般。
身后,沈惊戈静静望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眼底缱绻温柔,指尖还残留着她腰间软缎的触感,喉结艰难滚动了好几下。
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他的姑娘来到他身边。
哪怕是入赘,他也心甘情愿。
等到她好不容易平复好滚烫的脸颊,磨磨蹭蹭回到前厅的时候,两家长辈已经敲定好了良辰吉日——就在两个月之后,秋末,大吉。
黎夫人一眼就瞅见自家闺女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不动声色地同对面的沈夫人对视一眼,双双会心一笑。
沈老将军还在那里嘟嘟囔囔念叨排场,却也不再死磕“入赘丢面子”这件事了。
一行人又细细敲定纳征的时日,方才辞别将军府。马车缓缓驶离将军府,她缩在软垫里,一闭上眼,就想起方才那个落在额间的轻吻,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咬着唇,心里又羞又恼,却偏偏,怎么都压不住那一点点悄悄滋生出来的甜。
说好只是选一个合适的夫君呢!怎么自己反倒,被这无声修罗搅乱了心!
往后两月,整个京城都沸沸扬扬,人人都在传尚书府的千金重金招赘镇北将军,街头巷尾,茶肆酒楼全都在谈这桩惊天婚事。
锦筵阁里,林沅和温柠天天拽着她追问细节,听得两眼放光,不停起哄打趣她,惹得她每每都羞得扑过去挠她们痒痒。
而沈惊戈,一得空便想方设法寻机会同她私下相见。或是借口送些边关带回的小物件,或是借着两府核对礼单的由头,堵在黎府后门,就为了看她一眼。
他话不能说,便日日笨拙地学着手语,又偷偷练字,写满一卷卷宣纸给她看,字字皆是滚烫心意。她嘴上总是凶巴巴地数落他耽误操练,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把那些宣纸小心翼翼收进锦盒里,悄悄翻看,嘴角压不住上扬。
她渐渐明白,当初自己盘算好的一切,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这颗沉甸甸的真心,撞得溃不成军。
她选择他,最初是权衡利弊,是年少那一点朦胧的念想。可到如今,她是真真切切,动心了。
日子飞快流转,转瞬,便到了大婚那日。
第三章 红鞍迎修罗
吉日当天,满城轰动。
尚书府早早便灯火通明,红绸从大门一路绵延数里,铺了长长的红毯,锣鼓喧天,喜乐震天。
她被丫鬟簇拥着,穿上一身极尽华贵的正红喜服,衣料是贡缎,金线密密麻麻绣着缠枝并蒂莲,裙摆宽大迤逦,沉甸甸坠着琳琅珠玉。梳妆嬷嬷小心翼翼为她挽起繁复的发髻,满头珠翠熠熠生辉,最后,将一方织着龙凤纹样的赤红面巾轻轻覆在了她的脸上。
“小姐!好看极了!”贴身丫鬟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连声赞叹。
她坐在镜前,指尖轻轻攥着腰间玉佩,胸腔里砰砰直跳,又紧张,又期待。
她要亲自骑马,去将军府,接她的新郎。
一切妥当之后,仪仗浩浩荡荡整装待发。黎府备下的十里红妆绵延街巷,锣鼓吹手齐齐就位。她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之下,利落翻身上了那匹通体雪白、缀满红缨的骏马。
她身姿挺拔,红衣烈烈,手握缰绳,隔着面巾,眼睛望向将军府的方向。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前行,喧闹喜乐响彻整条长街。
满城百姓争先恐后涌上街道两侧,踮着脖子看热闹,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谁都不曾见过,新娘子骑马,亲自去迎接新郎!
一路行至镇北将军府大门。
将军府同样披红挂彩,沈老将军嘴上依旧别扭,却早早命人把府邸收拾得焕然一新。沈夫人立在门内,眼眶红红的,不停朝着门口张望。
而厅堂正中,立着那一道挺拔如苍松的身影。
沈惊戈一身量身裁制的大红喜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眉骨那道刀疤没有刻意遮掩,他的容貌本就极好,在红衣映衬之下,非但不显可怖,反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俊美。他脊背绷得笔直,一双黑眸死死盯住大门方向,指尖攥得紧紧的,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期待。
砚舟守在一旁,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来了!!
大门缓缓敞开,众人便看见那抹灼目的红衣少女,骑在白马之上,缓缓入府。
沈惊戈呼吸猛地一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之上,半步都挪不开。
她勒住马缰,微微俯身,清脆的声音穿透喜乐,落进他耳朵里:
“沈将军,本小姐来接你回府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撞进沈惊戈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汹涌滚烫的深情,漆黑的瞳仁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手,朝着马上的姑娘,郑重地弯下脊背,深深一拜。
满府宾客轰然叫好!
她隔着红巾,唇角高高扬起,连忙翻身下马,由丫鬟搀扶着上前,伸出手。
沈惊戈几乎是迫不及待,大掌稳稳包住她纤细的手。掌心粗糙滚烫,牢牢扣紧,不肯松开分毫。两人共乘一骑打头,队伍浩浩荡荡回尚书府。
拜堂礼设在尚书府正厅。皇帝与皇后也亲临观礼,满座宾客皆是京中权贵。
大红喜服相衬,一对璧人,一温一凛,一柔一刚,极致契合,惊艳满堂。
一拜天地。二人并肩躬身,敬山河天地,谢世间相逢。
二拜高堂。她郑重行礼,余光扫过爹娘温柔含笑的眉眼,心底暖意融融。爹娘开明通透,从不拘她世俗规训,纵她肆意生长,允她随心择爱,倾尽所有,护她一生无忧。沈惊戈躬身深深,脊背笔直,礼数端正虔诚。
沈老将军绷着一张老脸,别扭地接受跪拜,可看向这一对璧人的时候,眼底终究漾开了欣慰。沈夫人眼眶湿润,早已泣不成声,不停点头。
夫妻对拜之时,她微微垂首,红巾晃动,悄悄抬眼,撞进沈惊戈那盛满爱意的深邃眼眸里。
他直直望着她,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哪怕不能出声,那浓烈的情意,也清清楚楚地落在她心上。
礼成!
喜乐轰然奏响,掌声如潮。
往后,她依旧是自在的黎府大小姐,锦筵阁照常由她打理,爹娘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而那位曾经人人畏惧的无声修罗将军,成了心甘情愿入赘黎府,把她捧在心尖上的夫君。
夜深,喧嚣渐渐褪去。
新房之内,红烛摇曳,光影缱绻。
沈惊戈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轻轻捏着那一方红巾的边角,慢慢,缓缓地,将它掀落。
少女明媚娇艳的脸庞撞入眼底,眼尾染着一层薄薄的胭红,水光潋滟,直直地望着他。
沈惊戈屏住呼吸,深深凝视她许久,俯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他埋在她颈窝,喉间艰难地挤出一丝极轻、沙哑的气音,微弱,却郑重无比。
是三个字。
“吾,爱,汝。”
她浑身一颤,眼眶猛地一热,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埋进他宽阔的怀里,滴滴答答落下滚烫的泪珠,却笑得眉眼弯弯。
最初是她精心算计,挑中了最合适的他。
可到最后,心甘情愿沉沦,满心满眼,都是彼此。
秋风穿过雕花窗棂,携着淡淡的桂香,卷动满室红绸。
这一场惊动整个大虞的姻缘,是她骑马迎回的修罗,也是他倾尽全部奔赴挚爱。
往后岁岁年年,他护她一世无忧,她予他一生温柔,两姓合欢,永不相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