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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5:00:45

## 第一幕 查案查进相府门

苏晚把那枚相府侍卫腰牌拍在沈墨言面前时,他正往茶碗里添第三道水。

水线稳稳续到七分满,青瓷盖碗往桌上一搁,极轻的一声“嗒”。

她站在那儿没动。肩头的雨水顺着官袍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边缘还在缓慢地扩。

沈墨言抬起眼皮。先看腰牌,再看她,最后把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摆上,嘴角弯了弯:

“苏大人,外头下雨了?”

“相爷府上的腰牌,今早出现在陈万山尸首手里。”

苏晚面无表情,手指按在腰牌上,往前一推。

“大理寺办案,请相爷配合。”

“配合。”沈墨言点头,扭头朝门外喊,“来人,给苏大人拿条干帕子。”

帕子递进来,他自己接了,起身,绕到她面前。递过去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肩上那印子透出来了。本相替你叫个婆子?”

苏晚没接。她低头看了一眼——男装外袍被雨水洇透,肩线贴住皮肉,里头束胸的绷带轮廓若隐若现。

她把腰牌又往前推了半寸。

“相爷,我在说命案。”

“本相在说待客之道。”沈墨言把帕子收回,自己擦了擦手,慢悠悠坐回去,“苏大人这身打扮来查本相的府邸,本相要是连条帕子都不给,传出去,朝堂上那几位御史又该参我‘怠慢钦差’了。”

苏晚一抖手里的卷宗。

“陈万山,京城富商,专营松烟墨。上个月贵府管事后院采了一批墨,送货的单子在这。”

她把单子摊平,指尖点住日期。

“这批墨送进府,是上月十七。相府侍卫的腰牌报失,也是上月十七。送货进府的是个生面孔,出门时名字对不上门房的名册——相爷,您府上的墨和您府上的腰牌,是同一天出的门。”

满屋安静。雨声忽然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廊檐上。

沈墨言伸手把腰牌翻了个面,指着背面一道划痕:

“这牌子是上月十七丢的。本相当天就报了五城兵马司,存案文书还在。苏大人要查,去兵马司调档。”

“报失。”苏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相爷报失腰牌,五天后陈万山开始被人勒索。十天前陈万山托人递话到相府,说要见相爷——门房刘三把人拦在门口,话没往上报,倒是转给了一个人。”

“谁?”

“‘沈二爷’。”

那只茶碗停在半空。

沈墨言垂着眼,手指在碗盖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沈二爷是相爷的堂弟,沈墨白。三年前来京投奔相爷,在相府住了半年就搬出去,此后极少露面。”苏晚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我查遍了京城户籍,沈墨白最后一次登记住址是城东槐树巷,可邻居说,半年没见过这个人。”

她身子微微前倾。

“相爷,您堂弟呢?”

沈墨言抬起眼,笑了。

那笑和之前没半点分别,温温润润的,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处。

“苏大人查得真细。墨白去南边做生意了,苏州,做丝绸。你要地址,我写给你,派人去苏州府衙一问便知。”

“那我就不客气了。”苏晚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在桌上轻轻一放,“不过去苏州之前,相爷府上,我得搜一搜。臣有圣上手谕。”

沈墨言身后两个侍卫同时上前半步,手按在刀柄上。

沈墨言抬手,两人退下。

他站起来,比坐着的苏晚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时,目光落在她帽檐压不住的那缕碎发上——湿透了,贴在耳侧,半点不像个正经男儿。

“苏大人要搜,本相拦不住。”他绕过桌案,走到门口,回头,“不过我这几百间屋子,你打算搜到什么时候?今夜不回大理寺了?”

“搜到几时算几时。”

“行。”他朝外头扬了扬下巴,“来人,把苏大人请进书房,从正午查到宵禁。茶水管够,点心管饱。苏大人什么时候搜完,什么时候走。”

苏晚带着大理寺的人从正堂开始搜。

沈墨言没跟,只让管家沈忠陪着,自己回了书房。

沈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背有点驼,全程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问什么答什么,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搜到后院第三间厢房门口时,沈忠忽然上前半步。

“苏大人,这间……相爷吩咐了,不让进。”

“为什么?”

“养了只猫,认生,见人就挠。”

苏晚看了他一眼,直接推门。

屋里空荡荡的。可墙角的波斯地毯有翻动的痕迹,边角翘起半寸,压痕是新的。炉灰里埋着烧了一半的纸角。

她蹲下去捡。沈忠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她没理,把纸角抖开,只剩指甲盖大一块,焦黑卷曲,上面半个字都认不出。

起身时,湿袖口的水滴落在纸上,把最后一点墨迹洇开了。焦黑退去,一个字的骨架浮出来。

苏晚盯着那半个字,看了三息。

她把纸角攥进掌心,出了门。

廊下,沈墨言正倚着柱子喂鱼。听见脚步,头都没回:

“猫跑了?”

“相爷府上的猫还会自己开门?”

“聪明的猫嘛。”他把最后一把鱼食撒完,拍了拍手,“苏大人,天色不早了。书房里搜出什么了?”

苏晚从袖中抽出两本册子。

“相爷的书房暗格里藏了两本账。一本是陈万山铺子的松烟墨进出货底簿。另一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朝他晃了晃。

“相爷,您这菜谱抄得挺全啊。东坡肉、狮子头、松鼠鳜鱼,连火候都写了。”

沈墨言笑了:

“本相贪吃,苏大人也要管?”

“账本用墨,是陈万山铺子特供的松烟墨,色发青,胶轻,落在纸上不浮。”苏晚把册子合上,声音不轻不重,“菜谱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油烟墨,黑亮一层浮光。相爷,您偷梁换柱的动作挺快,可惜换的人不懂墨。”

沈墨言的笑容没变。可他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东西,退了一寸。

“苏大人好眼力。”

“真账册在哪?”

“什么真账册?”沈墨言一脸无辜,“本相府上只有菜谱。苏大人要是不信,明儿我带你去城外庄子上再搜搜?那边还有一本养猪指南。”

苏晚没跟他贫。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忽然说:

“相爷,陈万山从十天前开始被人勒索。勒索他的人手里有一样东西,一本账簿。”

“哦?”

“陈万山的账房,臣带回大理寺问了三夜。他招出三年前,有人在苏州以沈墨白的名义开了一间丝绸铺。铺子第一笔生意,走的是驸马府的门路。”

她往前一步。

“相爷,那本账簿记的就是这笔生意。您说,一个开墨铺的商人,怎么会被人拿一本苏州绸缎账拿住了命?”

沈墨言不笑了。

他看了她很久。廊外的雨声忽然停住,只剩檐下滴水,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苏大人,”他终于开口,“账册在我手里,但不在府里。你要看,今夜子时,城东悦来客栈,地字房。”

“相爷这是信我了?”

“不信。”他朝她走过来,一直走到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头看她,“但你查陈万山,查到了驸马府头上,这事儿就瞒不住了。”

他声音放低了些。

“苏大人,本相给你指条路,顺着驸马查,别顺着我查。查我,你什么都查不出来;查驸马,你能查出比账册更要命的东西。”

“比如?”

“比如——”

沈墨言俯身,几乎贴着她耳朵。

“十年前沈家灭门那晚,赵昶从沈家搬走了十七箱银子。箱子上的封条,盖的是大理寺的印。”

苏晚瞳孔一缩。

沈墨言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懒散笑容:

“账册我今夜给你。但本相有个条件,你查赵昶,我帮你。你查到的东西,先给我过目。”

“凭什么?”

“凭你爹当年在大理寺当差时,经手过那批封条。”

他退回廊下,抬手把檐下那盏灯笼摘了,随手往她脚边一搁。

“苏大人回去问问令尊,十年前他在大理寺管什么。问完了,今夜子时,悦来客栈,本相等你。”

苏晚从相府出来时,宵禁的梆子已经敲过两遍。

她把大理寺的灯挑在车头。巡夜的兵丁看了一眼灯上的字,侧身让开。

车轮碾过积水,灯笼在风里晃。

她坐在车里,把掌心那张纸角重新展开。墨迹被水洇过,晕成一团,可骨架还在。

她认出来了。

那个字是——“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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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幕 同住一个屋檐下

苏晚没有立刻去悦来客栈。

她回了苏宅,直奔后院书房。

她爹苏敬安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黄酒。灯芯结了花,火苗发闷,他拿筷子尖挑了一下,屋里才亮堂些。

见她推门进来,眼都没抬:

“回来了?厨房留了面。”

“爹,十年前你在大理寺管什么?”

花生米停在嘴边。

他把花生米放回碟子,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

“管赃物入库。沈家灭门案后,所有查抄赃物都是我经手封存的。”

“封条上盖的印,是你盖的?”

“我盖的,我写的编号,我签的押。”苏敬安抬起眼看女儿,“你查沈墨言,查到他家去了,现在查到你爹头上了?”

“赵昶从沈家搬走十七箱银子,封条是大理寺的印。”

苏晚把灯笼往桌上一搁。

“爹,这事儿你知道吗?”

苏敬安伸手把灯笼拨正,火苗晃了两下,稳住。

“知道。我签完押第二天就发现数目对不上。报了上司,上司说‘少管闲事’。三天后,大理寺的卷库走水,所有跟沈家有关的档全烧了。”

“你没再往上告?”

“告谁?那时候大理寺卿是赵昶的姐夫。”

苏敬安把酒杯推开,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旧书底下抽出个油布包,往桌上一扔。

“这是我当年自己留的底。每箱银子的编号、封条号、入库日期,全在这。本来想着这辈子用不上了。你要查,拿去。”

苏晚打开油布包。里头是一本牛皮纸封的薄册子,纸页发黄,字迹却清晰。

她翻了两页,抬头: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早给你有什么用?”苏敬安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你半年前才补了我这个缺。一个刚上任的大理寺卿,拿着这个去告驸马,第二天就得卷铺盖走人。爹这个卿位坐过三年,坐得脊梁骨疼,你当是福气?”

“所以你早就跟沈墨言认识。”

苏敬安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前他找过我。问的也是封条。”

苏晚把册子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面不吃啊?”

“留着,我明早回来吃。”

子时,悦来客栈,地字房。

沈墨言比她先到。桌上摊着那本真账册,旁边放了两杯热茶,茶面浮着一层薄气。

见她推门进来,他把账册往前一推:

“数数,缺三页。”

苏晚翻了一遍。缺的正好是记录三年前苏州丝绸铺走驸马府门路的那三页。

她也不废话,把苏敬安的册子拍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沈墨言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合上时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半晌没说话。

苏晚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话,结果他睁开眼来了一句:

“你爹的字真丑。”

“沈墨言。”

“在呢。”他把册子推回来,身体前倾,两手交叠搁在桌上,正经起来,“你爹这本册子,加上我手里的账册,够赵昶喝一壶的。但还差一样东西。”

“缺什么?”

“人证。当年经手那十七箱银子的人,除了你爹和我堂弟,还有一个,陈万山。陈万山死了。我堂弟跑了。就剩你爹。”

他看着苏晚。

“所以赵昶现在最想干的事,是让你爹永远闭嘴。”

苏晚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沈墨言抬手按住她手腕:

“坐下。本相已经派人去苏宅守着了。你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赔你一个宰相府的管家。”

“你什么时候派的?”

“你从相府走出去那一刻。”他松手,端起茶喝了一口,“苏大人,本相对你爹没兴趣。本相感兴趣的是,赵昶什么时候动手。他不动手,本相抓不住他的尾巴。”

苏晚重新坐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相爷,你跟我交个底,你查了十年,手里到底攥了多少东西?”

“够把赵昶送进大理寺的,不够送进刑场的。”

沈墨言伸出一根手指。

“差一口气。”

“差在哪?”

“差在陈万山已经死了,我堂弟躲着不敢露面,你爹的证词是孤证。”

他看苏晚要开口,抬手制止。

“我知道,孤证也能定罪。但赵昶是驸马,没有铁板钉钉的死证,陛下不会动他。”

苏晚沉默片刻:“那就找铁证。”

“找铁证,得先过陛下那一关。陛下不会让我查驸马,但陛下会准你查。”

沈墨言笑了。

“苏大人,你是大理寺卿,查案是你的本职。我要是你,明天一早就进宫,跟陛下说,陈万山案查到了驸马府,请旨准你查至驸马府,不拘旧限。”

“陛下会准?”

“陛下正愁没借口敲打赵昶。你递枕头,他正好接。”

他把账册往她面前一推。

“公主三年没跟驸马同席吃过一顿饭。这三年赵昶在城郊养院子、结交边将,陛下心里记着一本账,只是缺个由头。”

苏晚把账册收好。

“从今天起,你查你的案,我当你的暗线。”沈墨言站起来,“明面上咱俩还得往死里掐,你查我查得越狠,赵昶越放心。他放心,才会动。他一动,尾巴就露出来了。”

苏晚起身要走,被他叫住:

“苏大人,还有件事。”

“什么?”

“陛下明天要是准了你的折子,大概率会让你就近查案。你猜他会让你住哪儿?”

苏晚脚步一顿。

“相府。”

“聪明。”沈墨言笑眯着眼喝了口茶,“客房我让人收拾好了。枕头要荞麦芯还是蒲绒?”

“硬的。”

“巧了,书房有张紫檀木枕,明儿给你搬过去。”

第二日早朝,苏晚当庭递折子:陈万山案查至驸马府,请旨准臣查至驸马府,不拘旧限。

赵昶当场出列反驳,说苏晚“勾结沈墨言,构陷皇亲”。

皇帝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准了苏晚的折子,又加一条:为防串供,苏晚即日起入驻相府就近查案,限期十日。

散朝后,苏晚往宫外走,沈墨言从后头赶上来。

“陛下这是信不过你,也信不过我。把咱俩拴一块儿互相盯,他好坐山观虎斗。”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查案。真查出赵昶的把柄,陛下看不看都得看。”

沈墨言点头:

“行。那今晚相府见。对了——”他压低声音,“你住我那的事,你爹知道了吗?”

“关你什么事?”

“本相怕他提刀上门。”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息:“我爹要提刀,你就站着别跑。”

沈墨言笑了:“那不跑。挨他一刀,往后在他跟前我就能坐主位。”

搬进相府那天是个大晴天。

她带了两口大箱子。一口装卷宗,一口装衣裳。

沈墨言站在二门迎她,见箱子搬进来,探头看了一眼:

“苏大人,你这一箱子官袍,一箱子男装,就没有一件女装?”

“查案穿不上。”

“可惜了。”沈墨言摇头晃脑地走了。

第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夜,苏晚在枕下摸到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六个字:

“城郊刘家废宅,子时。”

她套上外袍就冲去书房。

沈墨言正在灯下写东西,见她推门进来,笔都没停:

“苏大人,夜闯书房,本相可以参你。”

“你写的?”

苏晚把纸条拍在桌上。

沈墨言凑过来看了一眼,一脸无辜:

“本相字迹有这么潦草?我写‘城’字,从来带土字底。这上头土字底少一横,写成了王字底。”

苏晚低头一看——还真是。

纸条上的“城”字,土字底缺了底下那一横。

她狐疑地看了沈墨言一眼。他把笔递过来:

“不信我写一个给你看。”

“不用了。”苏晚把纸条揣好,“那这是谁放的?”

“本相府上几百号人,你挨个审?”沈墨言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不过既然有人递了条子,苏大人不妨去看看。万一是真的呢?城郊刘家废宅,我让人给你备马。”

苏晚带人赶到刘家废宅时,宅子里空无一人,可后院柴房有响动。

她推门进去。柴堆后头蹲着个老头,正是相府管家沈忠。

沈忠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后拍着胸口顺气:

“苏大人,你可算来了。老奴在这蹲两天了。”

“谁让你来的?”

“相爷啊。”沈忠拍着身上的干草屑站起来,“相爷说苏大人最近在查陈万山的案子,怕有人对老奴不利,让老奴出来避避风头。”

“避风头避到城郊废宅?”苏晚扫了一眼屋里,墙角有铺好的干草和食盒,“他让你在这躲几天?”

“三天。说三天后要是没人来,就自己回去。”

沈忠忽然压低声音:

“苏大人,老奴跟你说句实话,陈万山死之前三天,确实来过相府后门。他没见着相爷,是二爷见的他。”

“沈墨白?”

“二爷跟陈万山在门房里说了半炷香的话。陈万山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二爷在门房里坐了一晚上没出来。”

沈忠搓了搓手。

“第二天二爷就走了,说去苏州做生意。老奴伺候相爷这些年,从没见过二爷那么慌过。”

苏晚带着沈忠回相府时,天快亮了。

沈墨言在二门等着,见沈忠从马上下来,先上下打量了一遍,扭头对苏晚说:

“我说什么来着,有人递条子,肯定有用。”

“你安排的?”

“真不是。”沈墨言举手发誓,“本相要是有这本事,早自己派人去了,还用得着绕这么大弯子?”

苏晚把沈忠安顿好,转头堵住他:

“相爷,陈万山死前见的是你堂弟,不是你。你堂弟跑了,陈万山死了。你查了十年没结果,你堂弟一露面陈万山就死了——这两件事之间,是不是缺了什么?”

沈墨言不笑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往旁边廊柱后头一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苏大人,你非要问,我就告诉你。我堂弟见陈万山那天,陈万山给了他一封信。信上写着,赵昶从沈家搬走的那十七箱银子,三年前被他挪到了哪里。”

“信呢?”

“在我手里。”

沈墨言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散漫笑容。

“但信上写的那个地方,本相一个人进不去。得靠苏大人的大理寺腰牌。”

苏晚抱着胳膊看他:

“什么地方?”

“赵昶的别院。地库。”

他朝她晃了晃食指。

“存银子的地库。信上写了位置、暗号、库门钥匙在哪。苏大人,就差你一句‘去不去’。”

苏晚盯着他看了三息:

“去。但有个条件,地库里的东西,我先过目,再决定怎么用。”

“成交。”

沈墨言伸出手来。苏晚拍了一下他的手心,算是应了。

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头嘟囔:

“苏大人,你手真凉,回头给你炖锅姜汤。”

她没回头,但嘴角抿了一下。

三日后。

不是大张旗鼓去搜,是天不亮就封了别院外两条巷子。

苏晚带的是大理寺的人,沈墨言只带了两个心腹。地库在假山底下,机关在第三块青砖上,信里写得一字不差。

十七口樟木箱,原封未动。封条上的大理寺朱印,十年了,还清晰可辨。

苏晚蹲下去,手指在封条上按了一下,指腹一层薄灰。

“一箱都没动过?”

“他不敢动。”沈墨言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拆一封条,就是一条命。他只能等,等一个这些人全死绝的年头。”

苏晚站起来,环视这一库的樟木箱。

“那就别让他等了。”

她把箱子重新钉好,原地复原,砖缝里的土都按原样扫回去。

沈墨言让人在假山后留了两个暗哨。

“这是做什么?”

“赵昶还不知道银子走了。他以为还在。”沈墨言拍了拍手上的土,“人只要以为东西还在,就会回来取。”

当日连夜,苏晚进宫。

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摆在御案上:苏敬安的册子、沈墨言的账册、地库起出的封条。

皇帝看了半个时辰。

烛芯烧短了两回,太监进来剪了两次,都轻手轻脚。

最后皇帝抬起头,没看那些证据,只看着苏晚。

“苏卿,你这身官服,穿了几年了?”

苏晚心里一紧。

“回陛下,半年。”

“半年。”皇帝唔了一声,把册子合上,“半年就能查到这一步,朕没看错人。”

他顿了顿。

“沈墨言呢?”

“回陛下,沈相在宫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沈墨言进来时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皇帝皱眉:“这是什么?”

“臣怕苏大人饿着,给她带了碗面。”

他把食盒搁在苏晚手边,不紧不慢地跪下。

“陛下,臣有罪。臣查赵昶查了十年,一直瞒着陛下。”

“你认罪倒痛快。”

“臣认罪,臣也递刀。”沈墨言抬头,“苏大人手里的证据,就是臣递的刀。陛下,刀递到您手上了,您砍不砍驸马,臣都认。”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沈墨言,你这招以退为进,玩得够狠。行了,起来吧。”

他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

苏晚凑近一看,是个“查”字。

两人出宫时天光大亮。

苏晚抱着批红的折子走在宫道上,忽然想起什么: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食盒?”

“你进宫之前。”

“你知道陛下会留我这么久?”

“不知道。”沈墨言打了个哈欠,“但我知道陛下一看见证据,第一句话肯定问我在哪。我拎着食盒进去,显得可怜。陛下面子有了,气也消得快。”

苏晚把食盒打开,里头真是一碗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她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吃面要卧蛋?”

沈墨言脚步一顿,随即又迈开了:

“你爹说的。”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爹?”

“今天早上。”他一脸坦荡,“我去苏宅送姜汤。你爹说你吃面没蛋不张嘴,让我看着办。”

苏晚端着那碗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墨言已经走到前头去了,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苏大人,面趁热吃。吃完来相府,下午把赵昶别院的地契翻出来,我教你干点正事。”

“什么正事?”

“查我。”他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你搬进相府名义上是查我,结果查了几天光往外跑。赵昶那边盯着呢,你总得做做样子,回来翻翻我的卷宗吧?”

苏晚低头扒了口面,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等沈墨言走远了,她才对着空荡荡的宫道说了句:

“知道了。”

面碗底下压着张纸条,是他的字:

“赵昶今夜必去别院。别动他,让他自己踩进自己的坑。这一夜之后,棋盘才真正开盘。另外,面要趁热。”

苏晚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连面带汤吃了个干净。

那一夜,别院假山后头果然有动静。

苏晚的人在暗处蹲到三更,看见二十来个护院摸进后院,领头的是个左脸有痦子的中年汉子,中等个头,说话带北边口音。

那伙人掀开青砖,钻进地库。片刻之后,里头传出骂声。

苏晚在墙头听了一耳朵,低声问身边的人:

“记下名字了?”

“记下了。领头的那个,驸马府护卫统领,周海。”

“别惊动他。”苏晚把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很稳,“让他回去报信。他报得越急,赵昶露得越快。”

当夜戌时三刻,大理寺库房。

赃银入库,一只一只点过,编号对册,封条重贴。等最后一笔朱砂落在簿上,已经是后半夜。

苏晚没回去。她坐在库房的灯下,翻从地库起出的一只樟木文书箱——原本压在第十七口箱子底下,她起赃时就记了一笔。

箱里是些陈年契纸,有地契、有铺契、有借券。

翻到最底下,是一卷用油纸包着的商籍底册。

三年前的。

苏州,绸缎铺,店主沈墨白。

她的手指顺着纸面捋下去,停在“保人”那一栏。

灯芯结了花,爆了一声。

她没有听见。

保人栏上三个字,墨迹沉黑,力透纸背,横平竖直,丑得一眼就认得出来——

苏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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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幕 信任崩塌

大理寺库房的灯熬到后半夜,苏晚把那卷商籍底册揣进怀里,出门时天边已经泛白。

她没有回大理寺值房,径直去了相府。

书房里炭炉烧得正旺。沈墨言坐在炉边煮茶,粗陶壶嘴冒着白气,他拿竹夹子拨着炭灰,头都没抬:

“回来了?赵昶别院的东西点完了?”

苏晚把那卷纸拍在茶案上,纸角扫翻了一只茶盏。

“保人栏上是我爹的名字。这张纸,压在地库第十七口箱子底下。相爷,您撕掉的那三页账,跟这个是一回事吧。”

沈墨言手里的竹夹停了一瞬。

他把夹子搁下,抽过纸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没问。”

苏晚一把按住茶案边缘,身子前倾:

“沈墨言,我爹给你堂弟做保人,你账册上被撕掉的三页恰好有他名字。你让我查赵昶,查来查去我爹也在里头——你让我怎么想?”

炭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开了。

沈墨言起身提壶,烫了杯子推到她面前,动作不紧不慢:

“苏大人,你爹做保人这事,三年前我就查到了。他是在赵昶的胁迫下签的字。赵昶手里攥着你爹当年在大理寺‘私放赃物’的把柄,就是他发现数目不对、报上司、反被咬一口那件事。赵昶拿这个要挟他,让他给沈墨白的铺子作保。你爹不签,赵昶就把他送进大牢。”

“这些你查到了,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时候我跟你不熟。”沈墨言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语气平淡,“你一个刚上任的大理寺卿,我上来就说‘你爹跟驸马有牵扯,但他是被逼的’,你信吗?你只会觉得我在替你爹开脱,顺便拉你下水。”

苏晚沉默。

“后来你查到陈万山案查到我头上,我本来打算慢慢把这条线透给你。可你自己摸到了赵昶别院,进度比我想的快。”他看着她,“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解释你爹的事,你就已经知道了。”

“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解释?”

“等你查到那一步的时候。”沈墨言说,“苏大人,你查案喜欢一步一个脚印,本相也是。我要是提前把什么都告诉你,你反而觉得我编好了套等你钻。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你自己查出来的,比我说得可信。”

苏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她放下杯子:

“沈墨言,我最烦别人替我做主。你觉得我查到了自然会信,可你知不知道,我翻开那卷商籍底册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沈墨言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茶炉的火拨小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这个是我没想周全。对不住。”

苏晚没接他这茬,把纸卷好,转身往外走。

沈墨言叫住她:

“苏大人,你爹那边,你打算怎么问?”

“该怎么问就怎么问。”

“那你问完,还回来吃饭吗?”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

“再说。”

苏敬安还没睡。他坐在院里就着一盏油灯修一把旧茶壶,听见脚步,把壶放下:

“这么晚回来,出事了?”

“爹,沈墨白那间苏州铺子,保人是你?”

苏敬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点了一下头:

“是我。”

“赵昶逼的?”

“赵昶逼的。”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烟袋,又想起闺女闻不得烟味,把烟袋搁下了,“三年前赵昶的人找上门,拿当年大理寺那笔烂账要挟我。我不签,他们就翻旧账抓我下狱。我签了,想着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他抬起眼。

“签完我就跟你说了,我说闺女,爹这辈子可能得给你丢人。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苏晚记得。

她当时刚补上卿位,忙得脚不沾地,她爹说这话时她头都没抬,随口应了句“爹你别瞎想,能有多大点事”。

她以为老头年纪大了爱唠叨。

“你当时忙,爹也没细说。”苏敬安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后来沈墨言找上门,问了封条的事。他听完来龙去脉,跟我说‘苏叔父,这事儿你别再跟晚晚提,让她自己查。她查到你头上,自然就会来问你。你要是提前跟她说了,她那个脾气,转头就敢去参驸马,证据没齐,参了也是白参’。”

苏晚站在院里,夜风把她衣摆吹得翻卷。

“沈墨言什么时候找你的?”

“三年前。他刚当上宰相那会儿。”

“所以你跟他认识三年了,一直没告诉我?”

苏敬安把茶壶拿起来接着修:

“他说先别告诉你。‘苏大人那个性子,知道了反倒碍事’。”

“你们俩商量好了瞒着我。”

“瞒你是沈墨言的主意。爹也有份。”苏敬安放下茶壶,走到她面前,“闺女,你要生气冲爹来。沈墨言那小子虽然滑头,但这事儿上他确实替你打算得多。他怕你冲动吃亏。”

苏晚没说话,转身出了苏宅。

天亮了。

她没回相府,直接进了宫,跪在殿外递了第二道折子,自请回避,请旨查办其父苏敬安。

这一手把满朝都惊着了。

赵昶当场出列,参苏晚“父女同案,不宜主审”;御史中丞周明棠跟着上折,说的却是另一套:苏敬安盖用官印为商贾作保,事涉大理寺关防,请三法司会同勘问。

皇帝把三本折子并排摆在御案上,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们一个要回避,一个要夺权,一个要查案。朕看你们都不像要办案,像要打架。”

他提笔,在苏晚的折子上批了两个字:不准。

又在周明棠的折子上批:许。

然后把笔一搁:

“限期十日改三日。三日后,朕要一个结果。给不出来,你们俩一起回家种地。”

散朝后,苏晚在丹陛下拦周明棠。

周明棠四十出头,一身的规矩气,官袍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见她过来,先拱手:

“苏大人,下官参你,是公事。”

“我知道。”

“下官帮你,也是公事。”他把折子往袖里一收,“赵昶那厮,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但苏大人,你父亲的事,你得给朝廷一个交代,不然这案子就算破了,也是烂的。”

苏晚看着他,点了点头。

“三日后,我给。”

当天下午,赵昶的人来了相府。

两抬礼盒,一封信,来的是驸马府的长史,话说得滴水不漏:

“驸马爷说,苏大人年轻有为,先前多有误会。这点薄礼,是给大人压惊的。驸马爷还说,苏大人若肯松一松手,来日必有厚报。”

苏晚坐在客位上,把那封信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折好,放回托盘。

“回去告诉驸马爷。”她声音不高,“苏某与沈相,势不两立。这案子我查到底,是想给沈相一个交代,不是给驸马爷让路。”

长史赔着笑退出去。

沈墨言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点心:

“势不两立。说得真好。”

“闭嘴。”

“我这不是夸你嘛。”他把点心塞进嘴里,“赵昶这回该放心了。他一放心,就该动了。”

苏晚把礼盒推给他:

“东西折成银子,送大理寺库房,记赃。”

“苏大人,这礼是送给你的。”

“我是大理寺卿。送给我的,就是送给大理寺的。”

沈墨言乐了:

“行,明儿我就让人抬过去,顺便在门口喊一嗓子,让全京城都知道苏大人收了驸马的礼,转手就充了公。”

“你敢。”

“不敢。”他笑,“本相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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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幕 绝地反击

第二天清早,一封信送到相府。

送信的是个卖炭的老汉,说有人在城西路口给了他两钱银子,让他把信递进相府,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信上只有一句话:

“苏大人,我哥查了十年没查明白的事,我全知道。但我只能跟你说。你一个人来,别带我哥。”

苏晚把信递给沈墨言的时候,他正蹲在院里给那只找回来的狸花猫梳毛。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久到猫从他膝上跳下去,他也没动。

“他约在哪儿?”

“城西土地庙。天擦黑。”

沈墨言把信折好,还给她。

“苏大人,墨白要跟你说什么,我拦不住,也不打算拦。我就一个请求,不管他说什么,你先来找我,听我解释完了,再定他的罪。”

苏晚把信揣进袖里:

“你堂弟约我见面这事,你是今早才知道的,还是早就知道?”

沈墨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台阶上,日光从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苏大人,”他最后说,“你先去见墨白。见完了回来,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城西土地庙塌了半边,神像只剩半张脸。

沈墨白比沈墨言小五岁,眉眼像,可比他哥瘦得多。下巴尖,颧骨高,三年的东躲西藏在脸上刻出了风霜。

他坐在供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蜡烛,指节发白。

苏晚穿着官袍进去,在对面站定:

“沈墨白?大理寺卿苏晚。你哥说你有话要说。”

沈墨白抬起头,先打量她一眼,然后开门见山:

“苏大人,我哥查了十年没查明白的事,我今天全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自首之后,赵昶那十七箱银子的事,别把我哥扯进来。”他攥紧了蜡烛,“他查了十年,搭进去半条命,不能再折在这上头。”

苏晚把官帽摘下来搁在供桌上,在对面蒲团上坐下:

“你先说事,条件我听完了再定。”

沈墨白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本油布包着的册子递过来:

“这是我替赵昶记暗账的底账。哪年哪月,从哪运到哪,经手人是谁,全在这。赵昶用我的绸缎铺把黑银子倒成货款,三年倒了少说八万两。”

苏晚翻了几页。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册子合上:

“这些你为什么交给你哥?”

“我哥那会儿自身难保。”沈墨白苦笑了一下,“苏大人你不知道,三年前我哥刚当上宰相,赵昶就盯上他了。我哥查沈家旧案查得太紧,赵昶想把他从这个位子上弄下去。我要是不替赵昶干活,他转头就弄我哥。”

他顿了顿。

“我是堂弟,烂命一条。我哥要是倒了,沈家这案子就再也没人翻了。”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息:

“所以你替你哥扛了三年。”

“也不算扛。赵昶给钱,我干活,顺带把账全记下来。”沈墨白指了指那本册子,“这上头每一笔,都能跟驸马府的账对上。苏大人,你拿这个加上你们手里的东西,赵昶跑不了。”

“还有一件事。”苏晚把册子收好,“赵昶拿什么要挟你的?”

沈墨白的脸白了一下。

“他说……我当年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顺走了沈家一批货。”

“你顺了?”

“顺了。”他低下头,“那年我才十三,什么都不懂。家里的东西,我以为拿了也不算偷。”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岁的孩子,从着火的家里抱走几箱细软,被人拿住这件事逼着记了三年暗账。

“行。”她站起来,“条件我答应你,你哥的事,我不往上扯。但有一条,你到案之后得如实供述,赵昶让你干的事一件不能漏。漏一件,我转头就找你哥算账。”

沈墨白咧了下嘴,跟他哥那笑法有点像:

“苏大人,你跟我哥还真是天生一对,说话都一个味。”

“少废话,跟我走。”

苏晚拎着官帽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

“你哥知道你来见我吗?”

“不知道。我让送信的人只找你。”

“那你猜他现在在干什么?”

沈墨白想了一下:“八成在相府书房里转圈。”

苏晚笑了一声:“算你了解他。”

那夜苏晚没睡。

她把沈墨白的口供、底账、周海的画像、地库封条,一份一份理齐,写了折子,天不亮就递进宫去。

天亮之后,沈墨言果然来了大理寺。

他进门第一句话:

“墨白呢?”

“关着,好吃好喝,没动刑。”

沈墨言松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能说的都说了。”苏晚把底账推过去,“这个是他记的三年暗账,跟咱们手里的证据全对得上。你堂弟人不错,就是嘴太严,跟你一个毛病。”

沈墨言翻了两页底账,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疼。

他合上账册:

“苏大人,谢了。”

“谢什么,我查案又不是为了你。”

“谢你没把他当犯人审。”

话音刚落,林小楼撞开门冲进来,脸白得像纸:

“大人!出事了!沈墨白今早到院里解手,有个牢子给他递了碗汤,他喝了两口就倒了!医官来看过,说中了毒,砒霜,量不大,但够他躺三五天。”

苏晚脸色一沉:

“牢子呢?”

“跑了。今早换值的时候溜的,城门那边没截住。”

沈墨言在旁边收了笑:

“赵昶的同党动手了。他在牢里还有人。”

苏晚扭头看他:

“你不是说赵昶的党羽要一个个清吗?现在人家先动手了。”

“我的错。”沈墨言点头,“我原想着银子的事捂住了,赵昶该慌了。没想到他还有人敢在这时候动手。”

他看了苏晚一眼。

“墨白不能待在大理寺牢里了。得换个地方。”

“换哪?”

“相府。我府上有间密室,地道连着隔壁铺子。墨白住进去,对外说准其取保调治,下落不明。赵昶的人找不到人,就会再动手,他们一动,就能顺藤摸瓜。”

苏晚想了想:

“行。但相府的守卫我来安排,你的人我不放心。”

“随你。”沈墨言耸了耸肩,“反正你早晚得管相府的事。”

苏晚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去安排。

沈墨言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

“苏大人,墨白中毒这事,我怀疑有人给牢子透了消息。”

苏晚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墨白自首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你、你爹、林小楼,就这几个。牢子怎么知道他关在哪间牢房?”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你怀疑我的人?”

“我怀疑所有人。”沈墨言看着她,“苏大人,接下来查的事,你知我知,别再告诉第三个人。”

那天夜里,苏晚把沈墨白从牢房转出来,亲自押到相府密室。

回自己屋的路上经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沈墨言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头写了七八个名字。

“这么晚还不睡?”

“清赵昶的党羽。”他拿笔圈了最上头一个名字,“先从户部侍郎孙良开始。他是赵昶的账房,那十七箱银子过他的手,有一半是他经办的。”

苏晚在对面坐下:

“孙良我知道。这人在户部管仓场,贪归贪,可做事滴水不漏,不好抓把柄。”

“所以我才要你帮忙。”沈墨言把名单推过来,“你大理寺查案方便,帮我查查孙良的底。查到什么算什么,我来动手。”

苏晚把名单收好,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沈墨言,你那份名单上,有没有大理寺的人?”

沈墨言搁下笔,看着她:

“有。”

“谁?”

他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条推过来。

上头写着一个名字:大理寺少卿,林小楼。

苏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息,把纸条折好揣进袖中:

“林小楼跟了我两年,我不信他会叛。”

“我也不信。”沈墨言站起来,“所以查的时候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苏晚点头,推门走了。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她支开林小楼,让他去城外查赃银流向,自己蹲在大理寺档房翻近三个月的当值簿。

翻到第三天下午,翻出来了——

沈墨白中毒那天早上,林小楼本不该当值,但签押簿上他的押记出现了两回:一次是卯时三刻“代同僚巡牢”,一次是辰时“交值”。

一个不该当值的人,在沈墨白中毒那一刻前后,出现在牢房。

苏晚把签押簿合上,在档房里想了半炷香。

林小楼跟了她两年,从她还是少卿的时候就跟,跑腿打杂查线索,嘴碎但手勤快。要真是内应,她这两年办的案子早被人掀了个底朝天。

可要不是他,签押簿上的押记怎么解释?

她没有声张,转头从孙良那边下手。

苏晚带人去了孙良府上,说要调户部仓场近五年的出入库底簿。孙良硬着头皮见了她,全程笑脸相迎,端茶倒水。

她在书房里翻了半个时辰,翻出一摞跟赵昶别院地库有关的仓单,单子上有孙良的批字。

临走时她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孙大人,沈墨白中毒那天早上,您府上有个门客叫周海的,是不是出过城?”

孙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周海?本官府上没有叫周海的。”

“没有?”苏晚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展开,“驸马府前护卫统领周海,赵昶被参当天跑了。五城兵马司查到他的藏身处就在您府上后巷的茶馆。孙大人,窝藏逃犯,这事儿陛下知道吗?”

孙良膝盖一软,扶着桌角才站稳:

“苏大人,这事儿跟本官没关系!周海是来过,但那是赵昶出事之前的事!他来找本官要钱跑路,本官给了二百两打发他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沈墨白中毒那天早上。”

苏晚把画像收好,盯着他看了三息:

“孙大人,您最好把周海跟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写下来,签押具结。不然我明天再来,带的就是大理寺的封条了。”

孙良当场写了供词。

供词里有一句话,让苏晚的手停住了——

“周海说相府里有人给驸马递消息,说沈墨白要自首,让驸马早做准备。”

孙良写这行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周海说那人姓林,是大理寺的官。”

苏晚把供词折好揣进袖中,出了孙良府,直奔大理寺。

林小楼已经查完赃银回来,正在二堂整理卷宗。

苏晚进门把门关上。林小楼抬头看她脸色不对,手里的笔搁了:

“大人,出事了?”

苏晚把孙良的供词拍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

林小楼看完,脸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两次,最后把供词放回桌上,声音发紧:

“大人,我没给赵昶递过消息。周海我不认识,孙良我更没打过交道。”

“那你告诉我,沈墨白中毒那天早上,你签押簿上为什么两回押记?”

林小楼愣了一下:

“那天早上我替张老四巡牢。他媳妇生孩子,求我替他半个时辰。卯时三刻我巡了一圈,辰时交值。签押簿上有时间,大人可以对。”

“你巡牢的时候,牢房里几个人?”

“三个。沈墨白关最里头那间。我巡的时候他还在睡觉,我隔着栅栏看了一眼,没进去。”

“你看完之后,谁接班?”

“张老四。他辰时回来的,我辰时走的。”

苏晚沉默了几息。

张老四,大理寺牢房的老牢子,干了十几年,平时不声不响,谁也没注意过他。

她转身往外走,林小楼追上来:

“大人,张老四有问题?”

“张老四今天当值吗?”

“当。今早我还看见他了。”

“带人把他堵住,别让他跑了。”

林小楼带着人把张老四堵在牢房后巷时,老头正往怀里揣包袱。

见了苏晚,张老四腿一软跪在地上:

“苏大人!我……我就是收了点钱,那人让我把一碗汤送进去,我不知道里头有毒!”

“谁给的钱?”

“一个生面孔,递了五十两银子,说让沈墨白拉两天肚子就行,不是毒药!”张老四磕头如捣蒜,“我要是知道是砒霜,打死我也不敢送啊!”

苏晚让人把张老四押下去,转头问林小楼:

“他说生面孔。你再想想,那天早上牢房附近有没有生人出现?”

林小楼挠了挠头,忽然拍了下大腿:

“大人!那天早上我去巡牢之前,在门口碰见个送菜的。平时送菜的老刘头有事,让他侄儿来的。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琢磨,那人面生得很,而且送菜的车比平时轻,我就搬了两筐,底下是空的。”

“那个‘侄儿’长什么样?”

“中等个头,左脸有颗痦子,说话带北边口音。”

苏晚脑子里转了一圈。周海,驸马府护卫统领,北边人,画像上标着,左颊黑痣。

“林小楼。”

“在!”

“你知不知情不举?”苏晚看着他,“你去相府那天听见的事,为什么不说?”

林小楼脸涨红了,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人,我说句实底话,您别恼。那天我去相府是找您的,您不在,我就在二堂坐了坐。后来去上茅房,路过二爷那间厢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谁在说话?”

“沈二爷,还有一个生人。我隔着窗户听了一耳朵,那生人说‘你哥保不住你,你不如听赵昶的’,沈二爷说‘我哥查了十年,我不能拆他的台’。然后那生人就走了。我从茅房出来的时候跟那人打了个照面,左脸有痦子,中等个头。”

苏晚和沈墨言对视一眼。

周海。

“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小楼搓着手,一脸讪讪:

“大人,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周海啊!我以为就是沈二爷的仇家上门放狠话。后来二爷自首了,我才琢磨过味儿来,那人八成是赵昶派去的。但我又怕说出来您怀疑我通敌,我就没说。”

沈墨言在旁边笑了一声:

“苏大人,你这个林大人,胆子小了点,倒不像装的。”

苏晚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林小楼说:

“你知情不举,罚俸一月。出去吧。”

林小楼如蒙大赦,蹿得比兔子还快。

人走后,沈墨言收了笑:

“寺里没人与外通,是虚惊。可周海这条线不能断,他还在城里。”

“他还在城外转。”苏晚把孙良的供词和画像并排放着,“周海跑之前给孙良递话,说明他没走远。他要是跑远了,不会费劲去牢里递银子下毒。他在京里还有差事没办完。”

“赵昶党羽里有人让他留下盯着墨白。”沈墨言想了想,“得让孙良再吐点东西出来。”

“你打算怎么让他吐?”

沈墨言笑了:

“本相今晚去牢里‘看望’一下孙大人。一个宰相去看望落难的户部侍郎,传出去多好的名声。”

当夜,沈墨言真去了天牢。

他跟孙良关在一个屋里聊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一叠名单——赵昶党羽的名录,一个不落,从六部到地方,一共十一个人。

孙良写名单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写完最后一笔把笔一扔:

“沈相,我都写了,您保我条命。”

沈墨言把名单收好,拍了拍他肩膀:

“孙大人放心,本相保你戴罪立功。”

第二天,苏晚和沈墨言分头跑。

她去了御史台。周明棠听完案情,拍案而起:

“赵昶这厮,我早就看他不顺眼。参他!”

沈墨言去了户部。柳如晦翻完证据,问了一句:“办完这案子,户部能追回多少赃银?”沈墨言说:“少说五万两。”柳如晦当场画了押,笔走如飞。

第三天早朝,联名折子递进御案。

折子上写了四件事:赵昶以沈家旧案夺人商路、私吞赃银十七箱、借商贾之名倒银八万两、在别院私蓄护院八十人。

皇帝看完,把折子往桌上一放,没说话。

赵昶出列,跪下,先喊冤,再反咬:

“陛下!苏晚与沈墨言串通一气,构陷皇亲!那十七箱银子,臣从不知情!”

皇帝看着他,慢慢开口:

“朕问你,你在城郊别院,养了多少护院?”

赵昶一愣:“回陛下,二十人,是护院的常例。”

“常例二十。”皇帝把一份名册推下去,“这是大理寺昨夜从你地库外头点出来的名册。名册上写着二十,实有八十。驸马,多出来的六十个,你养着做什么?”

满殿寂静。

赵昶脸色白了。

那天夜里,赵昶果然动了。

他大概是想在最后关头把地库里的东西挪走,他还不知道银子早就没了。

苏晚和沈墨言在别院外墙蹲到三更。

月亮很大,照得院墙通白。

二十来个护院摸进后院,领头的是个左脸有痦子的中年汉子,中等个头,正是周海。

那伙人掀开青砖,钻进地库。

片刻之后,地库里传出骂声。

沈墨言在暗处笑了一声,压低嗓子:

“苏大人。”

“嗯?”

“厨房走水了。”

苏晚差点笑出来,赶紧绷住脸,扯着嗓子朝院里喊了一声:

“相爷!厨房走水了!”

地库里那伙人齐齐一顿,明显懵了一下,好好的驸马别院,哪来的相爷,哪来的厨房。

就在这一顿的工夫,苏晚和沈墨言已经翻墙进去。

赵昶果然亲自来了。他站在假山边上,一见苏晚,眼就红了,拔刀就砍。

沈墨言在两步之外喊:

“苏大人,你帽子歪了!”

苏晚本能地伸手去扶帽檐,官帽一歪,腰里的刀把往外一送,正好格住赵昶劈下来的刀锋。

刀鞘齐出,两下里一绞,赵昶被摁在地上。

周海想跑,被林小楼带着人从后墙截住,堵在墙角里。

赵昶被押走时破口大骂:

“沈墨言!你阴我!”

沈墨言蹲下来,拍了拍驸马爷的肩膀,语重心长:

“驸马爷,本相阴了你十年了,你才知道?”

苏晚收了刀过来踹了他一脚:

“让开,我押人。”

沈墨言让开路,朝她背影喊:

“苏大人,夜宵吃馄饨还是面?”

“馄饨。虾肉的。”

“好嘞。”

当夜大理寺二堂,苏晚主审周海,沈墨言搬了把椅子坐在侧边,端了杯茶,一句话不说,全程笑眯眯地看着周海。

周海跪在堂下,抬头看见苏晚还没什么反应,目光往旁边一偏,看见沈墨言端着茶朝他笑,他后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苏晚问什么他答什么,连赵昶什么时候让他转移银子、藏在哪、走了哪条道、沿途谁接应,倒豆子似的全撂了。

审到最后,苏晚问:

“陈万山是谁杀的?”

周海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沈墨言那边瞟。

沈墨言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是……是我。”周海一咬牙,“驸马爷说陈万山嘴上不牢,让小的做了他。腰牌也是小的塞进他手里的,那牌子是我们的人从相府侍卫身上顺的,为的就是把线引到相府去。”

苏晚在供状上落了最后一笔。

那一条人命的账,到这一刻才算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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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幕 真相大白

赵昶案开审那天,苏晚主审,沈墨言旁听。

赵昶被押上堂来,抬头看见苏晚坐在主审位上,沈墨言在旁边嗑瓜子,他嘴角抽了一下:

“沈墨言,你够狠。”

沈墨言嗑着瓜子回他:

“驸马爷,本相狠了十年了,你才知道?”

赵昶问罪下狱,判斩,秋后处决。

沈墨白因自首而又立功,判三年流刑,准其纳赎,随行看管。苏晚在判词里写了一句“其年幼失怙,为势所迫,非首恶”,算是替他留了一条路。

苏敬安恢复名誉,补了大理寺致仕的俸禄。

结案那天,苏晚和沈墨言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苏晚站在宫门口深吸一口气:

“终于完了。”

“还没完。”沈墨言在旁边说,“赵昶虽然押了,但他在朝里经营这么多年,党羽不少。接下来得一个个清。”

“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苏大人,你就这么甩手?”

苏晚扭头看他:

“我大理寺只管查案,清党羽是宰相的活。”

沈墨言笑了一声:

“行,那本相自己干。苏大人,你今晚有安排吗?”

“有。回去睡觉。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睡醒了呢?”

“审沈墨白。他自首归自首,该过的堂还得过。”

“审完呢?”

“审完再说。”

苏晚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沈墨言,你今晚吃饭了吗?”

“没呢,等你一起。”

“那走吧。我府上厨房还有半只鸡。”

沈墨言跟上来,跟她并肩走在宫道上:

“苏大人,你爹在家吗?”

“在家。”

“你爹见了我不会拿扫帚撵我吧?”

“他撵你就跑,还能真让他打着?”

沈墨言笑了一声:“行,跑就跑。”

两人走到苏宅门口时,苏敬安果然拎着把扫帚站在院子里。

沈墨言往苏晚身后躲了半步:

“苏叔父,我来蹭个饭。”

苏敬安把扫帚往墙根一靠:

“进来吧。鸡热锅里了。”

三人坐一桌吃饭。

苏敬安给沈墨言倒了杯酒:

“案子完了?”

“完了。赵昶押天牢了。”

苏敬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问:

“那你俩的事什么时候办?”

苏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爹,什么事?”

“你俩的事。”苏敬安一脸理所当然,“满朝都知道你住相府住了一个月。这会儿案子结了,你不嫁他,回头御史台参你一个‘有失官体’,你受得了?”

苏晚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我住相府是奉旨查案!”

“奉旨查案也没让你住人家后院一个月。”苏敬安夹了块鸡腿放她碗里,“吃你的饭,爹替你操心还操出错来了?”

沈墨言在旁边埋头吃饭,一声不吭。

苏晚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说句话。”

沈墨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说了句:

“苏叔父,鸡炖得真烂。”

苏晚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第二日早朝,沈墨言递了折子,请求赐婚。

满朝哗然。

苏晚站在朝班里面红耳赤,周明棠在旁边拿胳膊肘捅她:

“你倒是说句话啊。”

苏晚咬牙:

“臣……应了。”

皇帝乐了:

“苏爱卿自己应了自己嫁人?行,准了。沈墨言,你罚俸三月还没完,再加一条,大婚花费自筹,不许动用户部库银。”

沈墨言叩头谢恩:

“臣谢陛下。臣的聘礼,臣自己攒。”

散朝后,皇帝忽然改了主意,让人把苏晚单独留下。

殿里只剩他们两个。

皇帝从案上拿起那卷商籍底册,翻了两页,忽然问:

“苏卿,你爹当年跪在朕殿前,说他有个女儿,比满朝的男人都能干。朕当时不信。”

他把册子放下,抬眼看着她。

“现在信了。”

苏晚跪下去,额头抵着金砖:

“臣欺君。”

“你欺什么君。”皇帝摆摆手,“朕准你穿这身男装,是让你去查别人不敢查的案子,不是让你来跟朕请罪的。起来吧。”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不过往后在宫里,你还是穿男装。朕这朝堂,还没这个先例。”

苏晚出宫时,沈墨言在宫门口等着。

他见她脸色不对,收了笑:

“陛下说什么了?”

“说我爹当年跪在殿前,跟他夸我。”

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

“你爹那个卿位,是为这个丢的。”

苏晚脚步一顿。

“三年前他知道自己保不住这个位子了,主动上了折子,把你的名字递了上去。”沈墨言看着前方的宫道,“他退,你才能进。”

大婚那天,周明棠做赞礼,致辞:

“本官代御史台说一句,婚后沈相若插手大理寺办案,照弹不误。”

沈墨言在满堂宾客面前拱手:

“周大人放心,本相只过问苏大人吃饭睡觉,案子不过问。”

柳如晦在旁边算账:

“相府采买若由户部支应,本官能抽三厘。这桩婚事,本官附议。”

苏晚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堂上,看着底下这帮人闹腾,忽然觉得:

当初她穿男装去搜相府的时候,打死也想不到会有今日。

沈墨言凑过来低声说了句:

“苏大人,你帽子歪了。”

苏晚本能地伸手扶了扶凤冠,反应过来之后踹了他一脚。

满堂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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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婚后某日,苏晚接到新案子,礼部侍郎死在自家书房,手里攥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一个“沈”字。

她拿着铜钱去找沈墨言,他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只跑丢又找回来的狸花猫梳毛。

“沈墨言,这铜钱是你家铺子铸的炉记。”

沈墨言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一脸无辜:

“本相最近没空杀人。忙着给你做饭呢。”

“谁说是你杀的?”苏晚把铜钱收回来,“我意思是,这案子查起来可能得再搜你相府一次。”

沈墨言把猫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

“搜呗。这回不用换男装,反正满京城都知道你是我娘子。搜相府,算家里的事,不算公务。”

苏晚把铜钱弹他脑门上:

“谁要你算家里的事。起来,换衣服,查案去。”

沈墨言朝屋里喊:

“沈忠!把我那身禁得起搜的衣裳找出来!”

沈忠在屋里应声,声音带着笑:

“相爷,您哪件衣裳不禁搜啊?”

苏晚扭头看了沈墨言一眼。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两人正要出门,林小楼满头大汗跑进来:

“大人!城外出事了,南边乱葬岗挖出一具尸骨,随葬的是一块相府旧令。”

苏晚脚步一顿:

“什么样的令?”

“铜的,旧制。正面铸着‘相府’两个字,背面铸的号数——”

林小楼咽了口唾沫。

“背面的号数,跟大人上个月起出来的那批赃银封条上的号数,只差一位。”

苏晚和沈墨言同时抬头。

日光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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