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道上,人仰马翻
沙城的冬天,雪来得又急又厚。
怀北滑雪场的中级道上,风裹着雪沫横扫而下。机压雪道被压雪车反复碾过,压出一层板结的硬雪壳——专业一点叫“板结面”,本地人管它叫“冰壳子”。太阳一照,白得晃眼,板刃踩上去会发出那种很脆的吱声。
景逸一身黑色雪服,重心压低,膝盖始终微屈,踝关节贴死在雪鞋里,用的是半卡宾的滑法:板子侧切半径吃住雪面,立刃、切雪,一道干净的弧留在身后,雪道两边留下一道收得很窄的沟。
双板高山滑雪的板子,腰宽和侧切半径决定它转弯的脾气;他那副是 carve 向的板,腰宽不到七十毫米,稍微一压刃就自己往里拐。雪鞋硬度设在一百二十,鞋舌压住小腿前侧,膝盖只要敢往后坐一寸,板子立刻不听话。
他滑了七年。可他不是教练,是沙城一家小公司的行政职员,每天对着考勤表、报表、会议通知,一个月工资扣完房租和妹妹的生活费,剩不下多少。滑雪是他唯一不肯放弃的东西——雪道上不用想那些。
他刚滑到中段,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板刃摩擦声。
那不是正常滑行。是新手失控时板尾乱甩、重心彻底后坐、内刃咬不住雪的声音——专业的说法叫“挫雪”,板子在雪面上横着刮,根本不是在滑,是在被雪道拖着走。
景逸本能侧身,想让开半个雪道。
来不及了。
“砰——”
一道米白色的身影顺着滚落线直冲下来。滚落线就是雪道最陡的那条下落方向,任何人一失去控制,都会被它拽着往下走。她速度快得根本刹不住,直直撞进他怀里。
两个人当场失衡,雪板绞在一起,人仰马翻。他左脚雪板的 DIN 值设得不高,撞击的瞬间板子直接崩脱了一只,飞出去两米远。
景逸被撞得往后一仰,还没等他撑住雪面,坡上又一个新手控制不住,从后面撞上来。
三股力叠在一起,加上坡度,彻底稳不住,两个人顺着雪道往下滑。
风在耳边炸开,雪沫糊了满脸。
失重的那几秒,景逸做了一个本能的动作——长臂收紧,把撞进怀里的女孩护在身下,自己翻了个身,俯卧在她上面,后背、肩膀、手肘全部垫在她和雪面之间。硬雪壳刮过他的小臂,火辣辣地疼。
滑了十几米,终于在一段缓坡上停住。他的雪杖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剩一只还挂在手腕上,拖在后面。
雪烟慢慢散。
景逸撑着半个身子,低头。
风把女孩额前的碎发吹开,几片雪落在她睫毛上。
一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在他眼前。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尖冻得微红,唇是很淡的粉。眉骨和下颌线都生得极干净,不是那种热闹张扬的好看,是一种很安静的、像雪一样的好看。
她眼睛睁着,正愣愣地看着他。
那一眼,景逸脑子里空了半秒。
他滑了七年雪,见过雪场上各种各样的人,从来没有在谁脸上这样停过。
风在吹,雪在下,世界忽然变得很慢。
而萧玉涵正被他压在身下,整个人都懵了。
雪面冰得刺骨。他的手掌撑在她耳侧,胸膛离她极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的雪,能闻到他身上那点冷冽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她的脸一路烧到耳根,尴尬得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把人撞飞了。
她想躲,可雪面滑,身子刚动一下,他又把她按了回去——不是按,是他下意识护着她,怕她再往坡下滑。
“别动。”他声音有点哑,“后面还有人。”
两个人在雪面上贴着,谁都没敢动。
远处有人嚷了两句“让一下”,然后才能听见周围的声音回来——雪板、风声、缆车塔柱上滑轮的声音、广播。
景逸先起身。他撑起身体,甩了甩手臂上的雪,直起来,然后伸手给她。
“起来。”
她抓着他的手站起来,手套里的手在抖。
雪板还缠在一起。他弯腰帮她把两块板分开,看了一眼她的板——租来的入门板,腰宽七十八,侧切半径小,雪鞋硬度只有七十,鞋扣还松着两颗。
“你这鞋扣都没扣紧。”他蹲着,顺手把她的鞋扣往上推了两格,“松成这样,板子根本压不住,重心一动就甩。”
她愣愣地看着他半跪在雪里给她扣鞋扣,一句话都想不出来。
景逸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她站着的姿势,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这是滑的什么?”他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真生气,“重心全程后坐,膝盖锁死,小腿根本没贴住雪鞋鞋舌,板头还开着。滚落线上这么站,你不撞人谁撞人?”
萧玉涵攥着雪杖,小声说:“我第一次滑……教练带的体验课,他临时被叫走了,我就自己上来试试。”
“试试?”他看她一眼,“中级道是拿来试的?这里坡度十八度,硬雪壳,板刃咬不住,你连犁式都不会就敢往下冲。”
她低下头,像被班主任抓住的学生。
景逸看着她抿着嘴、睫毛微微垂下来的样子,忽然就没气了。
他抬手,把自己头上那副雪镜推上去,露出眼睛。
“站好。”他说,“我教你。”
他从不跟人废话,但教起来很耐心。
“先记住,双板的一切都从重心开始。踝、膝、髋三个关节同向弯,膝盖微屈,重心往前压,贴住雪鞋鞋舌,别往后坐。后坐是新手最要命的毛病——你越怕,越往后坐,板头一轻就彻底失控。”
“想减速,用犁式。板尾蹬开,板头收拢。板尾开得越大,阻力越大,停得越稳。这个叫犁式制动,是所有新手保命的动作。半犁式是把外板收回来,用一个板子刹车,过渡到平行式的中间环节,你先别急。”
“转弯不要扭腰。扭腰没用。要靠立刃——用内刃把雪板压进雪里,让侧切自己把板子拐过去。刃角咬住雪,你才拐得动;刃浮在雪上,你怎么扭都是原地挫雪。”
“视线不要盯脚下。盯你想去的地方,顺着滚落线下半段看,身体会自己跟过去。”
“摔的时候别用手撑。护具在肩和胯,你手一撑,腕子先断。收下巴,护住头,让身体顺着坡滚。”
他一边说,一边帮她调整站姿。
手掌在她膝盖上方一寸的位置停着,没真碰上去,只隔着一层雪服,示意她“重心往前”。
“感觉到了吗?就压在这儿。”
“嗯。”
“那就自己站住。”
她试了一遍,板头还是飘。
“再来。”
试到第三遍,她终于稳住了。雪板在雪面上横着蹭出一道平整的痕,板尾收得干干净净,雪面被推出两道对称的雪垄。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转头看他:“我停下来了!”
“嗯。”景逸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悟性不错。”
太阳慢慢斜过去,雪面上的光变成偏金的颜色。
她练得手僵了,摘下雪镜,鼻子和脸颊都冻得泛红,指尖也不听使唤。她想把雪镜塞进兜里,手指抖得塞了几次没塞进去。
景逸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过去。
“戴上。”
“那你呢?”
“我不冷。”他说着,伸手替她把雪镜塞进她兜里,动作很随意,“你这手套太薄了,冻成这样还滑什么。”
她愣愣地接过那副手套。里面还有他的温度。
戴上之后,那点暖顺着手指一直往心里走。
她抬头看他,忽然特别想跟他说点什么。
“谢谢你教我。”她说,“耽误你这么久,本来是你自己来滑着玩的。”
“没事。”他把雪杖收好,往肩上一扛,“总不能看着你一趟一趟往中级道上冲。”
两个人一起往雪具大厅走。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风小了,天是一种快要下雪的灰蓝色。
她跟在他侧面半步的位置,一直偷偷看他。黑色雪服衬得肩线很利落,下颌线清晰,说话语速很平,一点都不像她想的那种爱推销课时的教练。
走到大厅门口,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手套。”
“啊?”
“还我。”他指了指她的手,“里面穿你自己的就够了。”
她把手套摘下来递回去。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那只手冻得发红,热的。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把手套接过来,很自然地塞进兜里。
“进去吧。”他说,“别在外面吹风。”
她跟在他后面进大厅,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没下去。
第二章 雪后黄昏,一餐邀约
雪具大厅里暖气很足,一进门,身上的寒气慢慢散开。雪在雪服下摆融了,晕开一小片湿痕。
两个人脱下沉重的雪鞋,换回自己的外套。她的脚在雪鞋里闷了一天,袜口勒出一圈白痕。
萧玉涵站在寄存柜前,把雪服往袋子里塞,塞了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他。
“那个……”
景逸正在拉外套的拉链,抬头。
“为了谢谢你教我,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她怕他拒绝,一口气说完,“附近有家铁锅炖,我来之前查过点评,挺好的。真的就是吃饭,你别多想。”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最后那句“你别多想”显得特别多余。
景逸看着她。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刚才那句话说的。
他本来想拒绝。他这个人不太习惯跟陌生人吃饭,也不太习惯别人请。
可那句“你别多想”让他忽然想笑。
“行。”他说,“我请你,你教我我也不算教。”
“那不行。”她很认真,“是我撞了你。”
“那就都行。”他把外套一挎,“走吧。”
车子驶出雪场,往镇上开。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最后一点金光落在远处的雪坡上。压雪车刚好从另一条道上下来,车灯把雪面照得一整片发亮。
车厢里很安静。暖气开着,玻璃上有一层薄雾。
她坐在副驾,离他很近——车里空间就那么大。能闻到她身上一点很淡的、暖暖的味道,不知道是护手霜还是别的什么。
她主动找话说:“你滑了多少年?”
“七年。”景逸看着前方的路,“刚工作那阵压力大,偶然滑了一次,就放不下了。高级道下过,也摔断过一次锁骨。”
“断了还滑?”
“断了才更得滑。”他说得一本正经,“不滑对不起那根骨头。”
她笑出声。
“那你平时滑什么板?”
“一块全地域,腰宽八十八,一块专门的卡宾板。”他随口说,“雪好就用全地域,冰壳子就用卡宾,刃能咬住。”
“听不懂。”
“你不用懂。”他侧头看她一眼,“你先学会别撞人。”
她抱着膝盖笑起来:“我平时在家画画,很少出门。这次也是一时兴起,想试试滑雪。没想到出师不利,上来就把人撞了。”
“你那不叫出师不利。”他说,“你那叫根本没出师。”
她转过头瞪他,瞪了两秒,自己先笑了。
“你怎么这么说话。”
“实话。”
“那你刚才还那么耐心教我。”
“教是教。”他说,“说还是得说。”
她笑出来,笑声在车厢里散开。
红绿灯前停下。他侧头看她一眼。
她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躲,那一眼大概停了两秒,然后她先移开视线,抬手把车窗上的雾擦了一小块。
“外面真好看。”她说。
“嗯。”
“你不看吗?”
“看路。”
她没再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到了店里,热气扑面而来。铁锅炖的锅很大,排骨、玉米、粉条在里头咕嘟咕嘟翻,白雾往上冒。
她给他盛汤。碗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了,都顿了一下,然后同时缩回手,谁都没说什么。
“你平时在哪个城市上班?”她问。
“沙城。”他说,“租在浅岸居,老小区,离公司四十分钟公交。”
“沙城……”她眼睛一亮,“我这段时间正好没安排,可以在这儿待一阵。”
她停了停,抬起头,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那以后能不能约你滑雪,或者随便逛逛?跟你学比跟教练安心多了。”
景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干干净净的眼睛。
心里那点很世俗的东西冒了出来——她好看,穿的衣服不便宜,说话的语气一听就是没为钱发过愁的人,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他每天困在枯燥的行政工作里,日子一眼望到头。如果和这样的人处一段,好像也不错,轻松,不用背什么。
这念头不太干净,他自己也知道。
“好。”他还是应了。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低下头喝汤,掩饰得很失败,嘴角都是笑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
她话多,讲画画,讲她喜欢画黄昏、画落雪、画滨河傍晚的风;讲她做手工,捏黏土、做滴胶、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她讲得很兴奋,筷子一撂去掏手机找照片给他看,胳膊一抬,汤碗带得晃了一下,汤汁溅出来一点,落在桌沿上。
她愣了一下,赶紧抽纸巾去擦,纸巾擦到一半,又把自己碗的位置挪了位置。
景逸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把桌上的汤汁擦干净了。
“我有点笨手笨脚。”她小声说。
“看出来了。”他说,“你滑个雪能把人撞飞。”
她抬起头,还想反驳,看见他眼里没有半点嫌弃,反而在笑。
“你话真多。”他说。
“你不爱听吗?”
他没答,低头喝了口汤,耳朵却有点红。
晚饭结束,天已经黑透了。
他送她回镇上订的民宿。车停在门口,路灯昏黄,雪在灯光下面一片一片落。
她解开安全带,人却没有下车。
“到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暖气出风口有很轻的声音。
“那个。”她转过头看他,手指在包带上绞来绞去,“我可以加你微信吗?以后约滑雪。”
景逸看着她。她紧张得连呼吸都轻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调出二维码,递过去。
她扫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扫了两次才扫上。
“加上了。”她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回去啦。”她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她跑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联系你!”
“路上小心。”他说。
她跑进门里,玻璃门关上,那个身影在暖光里晃,她还回头挥了挥手。
景逸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门后,低头点开刚加上的好友页面。
她的头像是一幅自己画的雪景,笔触很软。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眉心。
之后的几天,他们聊得停不下来。
一开始还是说滑雪。
“你今天滑了吗?”
“没有。上班。”
“哦。那你的雪板今天有没有想我。”
他看见最后那句,愣了一下,然后打字:“是板想你还是你想板。”
“都有吧。”
他正坐在工位上,看完这句,笑了,接着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四十分钟后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她回得很快:“我以为你不回了。”
“在忙。”
“那我不打扰你啦。”
这句说完,她真的没再发。
到晚上八点,他先给她发了消息。
“今天不方便?”
“没有呀,我一直在等你回。”
“那你怎么不发。”
“你不是在忙吗。”
他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现在不忙了。”
“那我们聊到十二点。”
“你明天不用画画?”
“画。但我想聊。”
那天他们聊到凌晨一点。
她说她画了什么,说她小时候怎么被家里管着,说她其实很怕一个人待着,说她在沙城没什么朋友。
他说得少。他不太习惯讲自己。
可她说:“你多说一点嘛,我都告诉你那么多了。”
他就讲了一点——讲他妹妹,讲他从前一边上学一边打零工,讲他为什么会喜欢滑雪。
“我第一次上雪,是跟着同事来的。”他打字,“摔了二十多次,回家的路上坐公交车,腿上全是青的。第二天照样去。”
“为什么?”
“因为站在坡上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打完一长段,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删了一半,又重新打。
“算了。这些没什么好说的。”
“我想听。”
“很长的。”
“那我也听。”
那天他打了很多字。打到后来自己都觉得可笑。
第二天下午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民宿窗台上画的速写,画的是雪场的坡。
“这个人像不像你。”
他放大看,画上是个黑色雪服的人,侧影,立在雪道上,板刃的弧线画得很准。
“不像。”
“那你说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
“那你再仔细看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画得挺好。刃压得挺准。”
她隔了一会儿回:“你这个人嘴真硬。”
第三天她发了句:“我在想,你要不要来看我画画。”
他回:“什么时候。”
“你下班以后。我住的民宿有个小客厅,有暖气,我给你泡茶。”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分钟。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去了,就不只是“看看画画”了。
他还是回了:“几点。”
“你什么时候都行。”
那天下班之后,他回了浅岸居一趟,换了件还算干净的外套,把头发冲了一下,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他从来没这样过。
民宿的小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光是暖黄色的。
桌上摆着她的画具、一本摊开的速写本、两杯热茶。她泡茶的时候把茶包放进去,倒水倒得急了,热气腾上来,她缩了一下手。
她穿了件很宽的毛衣,头发松松挽着,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装作很自然。
“你来了。”
“嗯。”
他坐下,她把茶推到他面前。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她说,“过来看啊。”
他挪了一点。
她低头画画,笔尖在纸上游走。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看着笔尖上的颜色,看着灯落在她侧脸上。
“你别一直看着我。”她忽然说,耳朵有点红,“我画不下去了。”
“那我应该看哪?”
“看画。”
“我看不懂画。”
“那你别看了。”
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把本子合上。
他往后靠了一点,目光落在别的地方。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外面雪落在窗上的声音。
画了一会儿,她累了,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然后不知道怎么就靠到了他肩膀上。
两个人都停住了。
她的头就那么靠在他肩侧的毛衣上,能听见他的呼吸,很稳。
“我可以靠一下吗。”她小声问。
“……你已经靠上了。”
“那我起来了。”
“……不用。”
那一小段时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半分钟。可那半分钟里,谁都没有动。
后来是他先动的。他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晚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我就住在这儿。”
“……那我也该走了。”
她跟到门口。
“景逸。”
他回头。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如果我不喜欢你,”他说,“我不会来。”
她的呼吸轻了一下。
“那你说清楚。”她说,“我不喜欢猜。”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屋子里的暖光,看她站在光里,手指攥着衣角,眼睛很亮,很认真地等一个答案。
“我配不上你。”他说。
“我不要你说这个。”
“我只有一句。”他说,“你想清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得很清楚。”她说,“从雪道上你把我扶起来的时候就想清楚了。”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们在一起。”
她笑起来那一瞬间,整张脸都是亮的。
她踮起脚抱他,抱得很突然,把他撞得往后一步。他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手才慢慢落在她背上。
那天晚上他从民宿出来,走到车边,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
心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在说:你完了。
他很清楚自己完了。
第三章 浅岸居的暖灯
之后的几天,他们聊得越来越频繁。
萧玉涵干脆退了民宿,跟着他住进了浅岸居那间一室一厅的老房子。
房子不大,墙面泛黄,家具是旧的布艺沙发和木桌,阳台角落立着他的雪板和雪靴,是屋里最有存在感的东西。
她一点都不嫌。她把画架、颜料、黏土、滴胶一箱一箱搬过来,很快在靠窗的位置支起画板,把一间冷清的男生出租屋,填出了活人的气息。
日子顺着一种很温柔的顺序铺开。
景逸每天七点半出门,挤四十分钟公交去公司。从前的闹钟一响他就立刻起身,现在他会先关掉闹钟,舍不得动。
怀里的人软软地蜷着,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浅浅扫过他的脖子。
他低头看她熟睡的眉眼,看很久,才极轻地把她手挪开,赤着脚去洗漱、换衣服,全程不出声。
临出门前,他会折回来,弯腰在她额头落一个很轻的吻。
“乖乖待着,我下班就回。”
白天他在工位上做台账、发通知、应付各种琐碎。手机置顶的对话框一直亮着,她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
“今天的云好软,像棉花糖。”
“我捏了个小雪人,脑袋有点歪,等你回来验收。”
“光影太好看了,我画了半幅落日。”
“还有三个半小时,你才下班。”
照片一张接一张:窗台的光、没干的油画、歪掉的黏土、温热的牛奶。
他再忙也一条一条回。别人上班是熬时间,他是熬着去见她。
傍晚六点,下班铃一响,他永远是走得最快的那一个。
公交车晃过暮色,晚风吹散一天的紧绷。他心里只有一个地方:浅岸居,有人在等他。
推开门,暖黄的落地灯亮着。
萧玉涵踩着拖鞋哒哒跑过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双臂勾住他脖子,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蹭。
“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他单手托住她的腰,关门,反手把人抱紧。一天的风尘、疲惫、憋闷,在抱住她的这一秒全散了。
“我回来了。”
他们俩都不会做饭。他上班累,她从小家里有阿姨,锅铲都拿不稳。晚饭大多是外卖,烧烤、麻辣烫、盖饭,盒子铺满小餐桌。
她总把瘦肉、没骨头的肉一块块夹到他碗里。他剥橘子剥柚子,一瓣一瓣喂到她嘴边。
肩挨着肩,腿挨着腿,说一堆没营养的废话,笑得像两个傻子。
有一天她刷到做饭教程,忽然来了精神。
“景逸,我给你做番茄炒蛋吧,我看过好几遍教程了,步骤我全都会。”
景逸本来想劝她别折腾。油烟、火候、调味,全是坑。可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行,我陪你。”
她系上他宽大的灰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站在灶台前特别认真。
打鸡蛋,磕蛋壳的手法学过,道理全懂,可还是有两三片碎壳沉到碗底。她拿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怎么都捞不干净,皱着眉,有点急。
景逸站在她身后,看得清清楚楚。那种碎壳,他伸手两秒就能挑干净。
可他没有动。
他很清楚自己在纵容什么:她想给他做一顿饭,这份心意比味道重要。
“慢慢来。”他俯身贴着她说。
她点点头,捞了半天没捞净,索性放弃了,直接把蛋液搅匀下锅。
开火。油热起来,噼里啪啦溅了几星。她本能往后缩,后背贴进他怀里。
她记得教程说要用小火,紧张之下旋钮拧过头,火太小,番茄迟迟不出汁;她慌了,又往回拧,火一下子上来,番茄边缘很快就焦了一圈。
放盐的时候手一抖,落下的量比正常多了一倍。
这些景逸全看见了。
偏咸、微糊、碗底还有碎壳,他一样一样都清楚。
可他一句都没说,只是站着,看她很用力地翻炒,胳膊都举酸了也不肯放下铲子。
装盘。
一盘卖相不好、边角发焦的番茄炒蛋摆在桌上。
她先尝了一小口,脸立刻垮下来,有点委屈:“完了,好咸……里面是不是还有蛋壳?”
景逸拿起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口。
咸得发苦。嚼了两下,牙尖轻轻磕到一小块碎壳。他不动声色,把碎壳抵在舌尖上,悄悄吐到纸巾里。
然后他抬头看她,眼里是实打实的笑意,没有半点勉强。
“很好吃。真的。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重新拿起筷子,开开心心陪他一起吃。
他一小口一小口,把整盘都吃了。咸的他自己忍,碎壳他自己避开。
味道是有瑕疵。可她的心意,滚烫、完整,没有瑕疵。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忘的一顿饭。
夜里,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毛毯,头挨着头刷手机。
她刷到那个很火的“情侣一生必做的一百件小事”,抱着平板凑过来,一条一条念:
“一起逛超市、一起看日出、一起骑行、互相画肖像、一起逛夜市、一起熬夜看电影……”
她抬头看他,满眼期待:“我们一件一件全部做完好不好?”
景逸低头揉她的头发,暖光落在她脸上。
“好。我们打卡。”
第四章 四十三道勾
从那天起,只要他休假,两个人就往外跑。沙城不大,却足够他们从浅岸居辐射出去,走遍每一个能留住记忆的地方。
第一站是超市。
周末上午,暖阳穿过商超的玻璃幕墙。景逸一手插兜,一手推着车,走得吊儿郎当,购物车被他推得歪歪扭扭,车轱辘在瓷砖地上发出吱呀的响。萧玉涵跟在他旁边,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走到生鲜区,她蹲在货架前认真比对包装、配料、保质期,拿起一样就回头问他:“这个你吃吗?这个超好喝!”
“你看配料表看半天,最后买的是最贵那个。”景逸低头瞟了一眼,“行啊萧老师,会过日子。”
“我对比了啊。”
“你对比的是包装好不好看。”
她被他噎了一下,抿着嘴把东西放回架子上,过了一会儿又悄悄拿起来放进车里,很小声:“……好看也是要买的。”
景逸看见了,没拆穿,只把车推快了两步。
她确实不怎么会算这些。她连生抽和老抽的瓶子都要拿起来看半天标签,把两瓶举到眼前对着光比,最后还是放错了;她挑西红柿专挑最红最圆的,捏了捏,硬得像石头,被她放进袋子;她在称重台前称完菜,回头很认真地问:“这个多少钱一斤啊。”——袋子上的价签明明写着。
景逸伸手把袋子接过去看了一眼,“三块八。你刚才在那边站了半分钟,是在挑哪个长得好看。”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买菜买了七年。”他把袋子往车上一扔,语气懒懒的,“我妹从小学到高中,全是我做的饭。你这种一看就是家里有阿姨的。”
她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把头靠在他肩上:“那你教教我嘛。”
“教不了。”他说,“你这属于天赋问题。”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走到零食区,她开始失控。
薯片、果冻、巧克力、一整排的糖果,一样一样往车里放。景逸看不下去,伸手把一包糖抽出来放回货架上。
她又放回去。
他又抽出来。
“萧玉涵。”
“我就要这一个。”
“你上次买的那包还没吃完。”
“那我这次吃完。”
“你上次也这么说。”他把糖举高了点,痞里痞气地笑,“够得着你就拿。”
她伸手去够,够不着,踮脚也够不着,最后放弃,仰头瞪他。
他被她瞪得有点心虚,把糖塞回车里,“行了行了,买。别这么看我。”
她立刻笑起来,抢过那包糖抱在怀里,像赢了什么。
人挤的时候,他一直把她护在货架内侧,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货架边沿,另一只手推车。她拎着一小袋草莓,靠在他肩上晃:“跟你逛超市好幸福啊。”
“幸福什么。”他垂眼看她,“你就是想让我拎东西。”
“那你说你拎不拎。”
“拎。”他说得很干脆,“这辈子都拎。”
第二站是滨河。
他调休的午后,天很清,风很软。
她抱着速写本,牵着他的手,一路走一路停。蹲在河边、靠在桥栏上画,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线条偶尔跑偏,她自己皱着眉改回来。
他就站在旁边,不指、不催、不出声。偶尔手插在兜里,往栏杆上一靠,长腿交叠着,看她画。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就那么半眯着眼晒太阳。
“你别这么站着。”她画了一会儿受不了了,“你一站就这样,我这画就没法画了。”
“我怎么了。”
“你好看。”她说完自己耳朵红了。
景逸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得有点坏:“行啊。原来你也看。”
“你闭嘴。”
“不闭。”他往前凑了一点,“你再说一遍。”
她低头画,不理他。
画完她把本子递过来,纸上是他倚在树下的侧影,线条很软。
她画他画得很准,眉眼、下颌线,一笔一笔都落对了。可她自己画速慢,纸边留下一小片蹭糊的炭灰,她看见就皱眉,抬手要擦,一擦反而抹开了一大片。
“别擦了。”他伸手拦住她,“越擦越脏。”
“我本来能画好的。”
“这就挺好。”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她怀里,语气很随便,但眼睛一直在她脸上,“留着。”
两个人并肩坐在河边长椅上,肩贴肩,头靠头。橘红的落日一点点沉下去,铺满整条河面。
不说话,也不觉得空。
第三站是商圈的电玩城。
灯很亮,音乐很吵。萧玉涵握摇杆的姿势很标准,原理也都懂,就是力道总差一点。爪子一次次落空,娃娃在半空掉下去。
她抿着嘴,有点不服气。
景逸接过摇杆,身子往前一倾,手肘搭在机台上,很随意地卡了个角度。
“看好了。”
一只白色垂耳兔稳稳落进洞口。
他捡起来塞进她怀里:“给你的。”
“你一次就抓到了?”
“我小时候在这一片混大的。”他叼着没点的糖纸,痞得很自然,“这机子抬爪的力我闭着眼都摸得清。”
她抱着兔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又投了三个币,抓了两只,一只塞她包侧兜,一只揣进自己外套口袋。
“那个呢?”
“我的。”
“你抓娃娃给自己?”
“给你抓太多,你会觉得这玩意不值钱。”他把拉链拉好,“留一只我这儿。”
那天晚上,兔子就放在了她枕头边。另一只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枕头上。
第四站是手作馆。
暖光氤氲,满是香气。
她认真记着教程里的比例和顺序,可手一落到实处就乱。化蜡的时候温度控不稳,杯壁被烫出一小块白痕;摆干花的时候左右永远不对称,怎么调都是歪的。
她在那里歪着脖子调了十分钟,越调越歪。
景逸站在她身后,掌心贴着她手背,帮她微调一点点,不推翻,不重做,不替她完成。
“你这个歪的。”他低声说。
“我知道。”
“要不我把它扒拉了重来。”
“不要。”她护住杯子,“重来也是歪的。”
“那就歪着。”他直起身,“歪着也是咱们的。”
最后两只蜡烛都歪着,一只雪松,一只蜜桃。
她转头看他,很满足:“好好看,这是我们专属的味道。”
“嗯。”他拿起来闻了一下,“像你把花露水打翻了。”
“……景逸。”
“我错了。好闻。”他举双手投降,又低头凑过去闻,装得很认真,“真的,好闻。”
第五站是深夜阳台。
冬夜风凉,星星很碎。
两个人搬着小凳并排坐在阳台上,面前摊着一桌烤串。
她怕辣又馋辣,每串都先咬一小口试。分不清刚出炉的温度,指尖碰到烫签子,会轻轻嘶一声缩回来。
他把凉好的、不辣的、肉最嫩的串一一递到她手里。烤红薯掰开,最甜的那块芯全挖给她。
“你能不能别老给我夹。”她嘴里含着东西说。
“你手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是手慢,我是——”
“你是不敢直接拿。”他把最后一串塞她手里,“吃。”
风从阳台吹过,两个人低声聊着,她说画画的趣事,他说公司的琐碎。她说着说着会停下来,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听,然后再往下说。
“你怎么老看我。”
“我怕你没听。”
“我在听。”他别开脸,看远处的楼,“你说那个画室的老师,老是把你调的颜色改掉。然后呢。”
第六站是写小纸条。
两个人趴在桌上写。
她字很软,写错一笔就轻轻划掉重写,写完叠好,偷偷塞进他的公文包夹层。
他字沉稳,写得不多。
“你写什么了。”她凑过去要看,他手一按,把纸压住。
“写完再看。”
她不干,伸手去抢,抢了两次没抢到,坐着生气,抱着膝盖不说话。
他看了一眼,把纸条推过去。
上面写着:今天她又把洗衣液当柔顺剂买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出来:“你写这个就是给我的?”
“嗯。”他撑着下巴看她笑,“我怕我忘。”
第七站是交换秘密。
他们面对面把所有小事都说了。
她说她其实很怕一个人待着,说她小学的时候被送去学画,一画就是整个童年,说她妈到现在还觉得她画画是玩。
他听着,往沙发上一靠,很少有地没插嘴。
轮到他,他说的不多,都是些很轻的事。
“我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他把腿搭在茶几上,被她瞪了一眼,又老老实实放下来,“高中就开始打工,什么都干过。发传单,搬货,给人送过奶茶。就为了我妹的学费。”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别这么看我。”他把手抽回去,声音低了一点,“我不吃这套。”
说完自己又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
手机互相置顶,消息永远秒回。
对着镜头挤鬼脸、贴脸自拍,拍了一堆,单独建了相册,全存着。
第八站是官厅湖骑行。
双人单车,沿着湖慢慢骑。
他坐前面,她在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
她按道理懂平衡,可风一吹车身一晃,还是会本能地搂得更紧。
“别搂那么紧。”他咬着话,“我喘不上气。”
“那你骑稳一点。”
“我骑得稳。是你在后头瞎动。”
车还是晃了两下,因为她忽然站起来拿着手机拍照。
“萧玉涵你坐下!”
“马上马上——”
“坐下。”他把车刹住,回头看她,“你想摔是不是。”
她不说话,把手机收起来,坐回去,规规矩矩搂着他。
他重新踩起来,风把她的话吹散了。
“你刚才凶我。”
“……我没凶。”
“你凶了。”
“行。我凶了。”他没回头,耳朵有点红,“坐好。”
骑累了就停车靠栏看湖。她拍照总慢半拍,很多张都是虚的,他一张都没舍得删。一副耳机两人分,一杯奶茶两人喝。
第九站是通宵看老电影。
屋里只留一盏小夜灯,毯子盖在两条腿上。
她心软,看到温情的地方会红眼睛、悄悄掉眼泪。他抬手替她擦,俯身抱一抱她。
“这有什么好哭的。”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假的。”
“假的也难受。”
“那别看了。”
“我要看。”
他一整个晚上都在替她递纸巾。后来他自己也看进去了,一句话不说,盯着屏幕,眼睛也湿了一点。她扭头看他,他立刻别过脸。
“你哭了。”
“没哭。屋里太干。”
她撕零食袋总撕歪,从侧面撕开,洒了一腿。他伸手帮她理好,从不说话,只是把洒在毯子上的一把抓起来,塞进她嘴里。
熬到后半夜,她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睡过去。他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怕把她弄醒。天亮的时候脖子僵了,他自己揉着脖子,一句话都没抱怨。
第十站是夜市。
夜市人声鼎沸。
她看见糖炒栗子伸手就去拿,忘了刚出锅,烫得手指一缩。
他笑着接过来,一颗颗剥好、吹凉,递到她嘴边。
“你也不提醒我。”
“我说了你也还是会去拿。”他把一颗剥好的塞她嘴里,“吃。”
烤红薯掰开,甜的给她。
她在小摊前逐个看,看得很认真。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发现太酸,皱着眉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吃完了。
“你不嫌酸?”
“酸。”他说,“但我不吃谁吃。”
夜市散了,街上没什么人,他牵着她慢慢走。
她走累了,蹲在路边不走,抬头看他。
“景逸。”
“嗯。”
“你背我。”
他站着看了她两秒,嘴上说“你太重了”,还是弯腰蹲下了。
她笑着扑上来,抱着他的脖子,风把她的话吹到他耳边。
“你真好。”
“你话真多。”他掂了掂,背着她往前走,声音有点闷,“搂紧点,别掉下去。”
第十一站是画肖像、捏黏土。
她画画是真有天赋。给他画肖像,眉眼、下颌线,一笔一笔都准。她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凑得很近看他。
“你别动。”
“我没动。”
“你别呼吸。”
“……”
她笑着继续画。
可捏黏土她完全生手。教程看得明明白白,捏出来的雪板是歪的,人头比例不对,身体也歪。她捏了半天,有点泄气。
“我这个怎么这么丑。”
“丑吗。”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挺像我的。”
“哪里像。”
“都歪。”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被她一巴掌拍在胳膊上。
他拿手机对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拍了张照,凑过去跟她一起做鬼脸。
“超可爱。独一无二。”
他的相册里全是她:画画的侧脸、发呆的样子、吃东西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
第十二站是雨天。
冬雨淅淅沥沥。
两个人共撑一把小伞出门。她明知积水会溅湿裤脚,玩起来就忘了,抬脚踩水花,笑得清脆。
“你裤脚湿了。”
“湿就湿嘛。”
“回家不许喊冷。”
“我不喊。”
结果回家她第一个喊冷,湿着裤脚坐在沙发上抖。
“你刚才不是说‘湿就湿嘛’。”景逸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给她脱鞋,把脚往自己手心里捂,“萧玉涵,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懂照顾自己。”
“那你照顾我啊。”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耳朵又红了。
她去煮热牛奶。步骤都记得,火候控不住,奶液冒起来险些扑锅。他倚在厨房门框上,插着兜看,在刚好的时候伸手把火拧小。
“你怎么每次都能刚好。”
“因为我煮过。”
“你以前也给别的女孩煮过?”她转头看他。
“给我妹。”他说,“你想什么呢,脸都皱了。”
她鼓着脸转回去。
然后两个人裹在同一条毯子里,靠在沙发上听雨,捧着热牛奶暖手。
第十三站是朝夕里的偏爱。
每个清晨他轻手轻脚地走,吻一下额头。
每个傍晚推门进来,她第一时间扑进怀里。
她画画坐久了肩颈僵,他一点一点帮她按,手劲重,她疼得往后缩,他又松下来。
“疼你就说。”
“不疼。”
“不疼你缩什么。”他手上一轻,“你不说,我不知道轻重。”
他上班闷了一天,她凑过来蹭他,撒着娇哄他。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组长今天把我做的表全重做了一遍,说我做的没法用。”
“那你做的真的有用吗?”
“……萧玉涵。”
“我说错了吗?”
“你向着我一点行不行。”他靠在沙发上,脸绷着,有点小脾气上来了。
她凑过去,把脸贴在他肩上,也不说话,就那么贴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自己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下次不许向着别人。”他闷声说。
“我没向着别人。”
“你向着组长了。”
“我错了。”她憋着笑。
他哼了一声,算是翻篇。
她切水果,厚薄不匀,边上歪,偶尔还带一点皮。
他每一口都吃得认真,有时候嚼到果皮也不吭声,只是第二天自己动手切了一盘端过去。
“你切得比我好。”
“因为你切得慢。”他把叉子递给她,“吃。”
第十四站是深夜说未来。
被窝里很黑,很静。
她说,以后想走很多地方写生,想每个冬天都陪他滑雪,想看尽四季的样子。
他轻声应她,心里想的是:给她一间大的画室,给她安稳的日子,给她一直不变的偏爱。
没有大誓言,只是想一年一年地在一起。
“景逸。”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
他没立刻答。
“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今天看了一个故事,男主把女主推开了,说为她好。”
“……哦。”他沉默了两秒,语气懒懒的,但声音低了下去,“我不会。我这种人,赶都赶不走。”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睡着了。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第十五站是落日甜筒。
深冬傍晚,风很软,余晖铺满街巷。
街边小店买两支香草甜筒,两个人并肩慢慢走。
她吃得急,奶油沾在嘴角、下巴、指尖,自己一点都没察觉。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嘴角。
“你吃个冰激凌能吃到脸上去。”
“那你帮我擦。”
“我这不是在擦。”
她抬头看他,眼里全是光。
“四十三件,我们做完啦。”她说,“剩下五十七件,我们慢慢做,一辈子做完好不好?”
他看着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心里烫得发慌。
他妈的那句“我这种人赶都赶不走”,说出去才几个小时,现在反过来堵在他喉咙口。
他想说点硬的,嘴张了张,最后只是把她的手抓过来,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好。”他说,“慢慢做,一辈子。”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他身上晃。
那天晚上她拿着平板,在清单后面一道一道打勾。
四十三道。密密麻麻,铺了半页。
她画了一个小心心,在旁边写了今天的日期。
景逸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把她的笔抢了,在小心心旁边加了两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这什么。”
“我。”
“你哪里像我。”
“歪。”他指了指,“跟你捏的黏土一样歪。”
她笑着打他,他把平板举高,她够不着,两个人在沙发上滚成一团。
他们都不知道,剩下的勾,一辈子都没机会再打上去。
第五章 宾利停在旧小区楼下
那天是周五,沙城降温。
景逸提前半小时下班,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两盒她爱吃的草莓、一包暖宝宝,还有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纸袋口冒着热气,他把袋子往大衣内侧塞了塞,怕凉得太快。
浅岸居是九十年代的老小区,铁门漆掉了一半,门口的水泥台子上常年停着几辆锈了的自行车。保安老赵坐在门房里看手机,抬头跟他打了声招呼。
景逸应了一声,痞里痞气地回了一句“赵叔,今儿风大,您别出来溜达,冻坏了算谁的”,然后往里走。
走到三单元门口,他脚步停住了。
一辆黑色宾利飞驰停在单元门口,车身擦得极亮,倒影里能看见斑驳的墙皮。这车往这儿一杵,像把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硬塞进了这条窄巷子。
楼上有两户人家开了窗,探头往下看。二楼的大妈端着一盆水站在阳台上,忘了倒。
萧玉涵站在车旁边,双手攥着大衣的衣角,脸色很不安。她看见他,眼神一下就乱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司机,绕到另一侧拉开后门。然后萧砚辞下车。
剪裁极利落的深色西装,袖口露出一点白衬衫,皮鞋擦得能反光。他站直的时候,整个人比这栋楼都显得干净。他目光扫过来,落在景逸身上,又往下移了一点——从他新洗过的头发,到那件起了毛边的深灰外套,到袖口那道洗出来的白痕,到他手里那个印着超市标志的塑料袋。
那道目光不快不慢地走了一遍,什么也没说。
景逸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背靠着单元门口那道掉了漆的墙。他没躲那道目光,也没低头,只是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站直了点。
他这人平时嘴上没个正经,可一到被人小看的时候,反倒比谁都硬。
“哥。”萧玉涵小声喊了一声。
萧砚辞微微颔首,视线没离开景逸。
“家里催了你两个月。”他语气很平,“跟我回去。”
“我能不能再待几天?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完——”
“不行。”他打断她,“爸妈很担心你。”
萧玉涵咬了咬唇,回头看了景逸一眼,眼圈已经开始红。
她走到他身边,悄悄拉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冰凉,而且在抖。
“我先回家。”她声音很低,“我会跟家里好好说。我一定回来找你,你等我,好不好?”
景逸低头看她。
他本来想逗她一句,想像平时那样说“哭什么,多大点事,回去给你妈认个错,回头我再去给你磕个头”。可看着她抖成那样,他一句玩笑都说不出来了。
“好。”他说,“路上注意安全。”
他把手里那袋栗子递过去:“拿着。车上吃。”
她接过来,纸袋还是热的。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弯腰坐进后座。
车窗关到一半的时候,她还在望他。玻璃升起来,把那张脸隔在后面。
车门合上。声音很闷。
景逸站在原地,脸上的那点表情一点点收了。
萧砚辞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原地,抬手看了一眼表,然后往景逸这边走了两步,停在不到一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刚好,小区门口的风声、楼上的电视声、远处电动车的喇叭声,都盖不住他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我妹妹这两个月和你在一起。”
“让她体验一下,没关系。年轻人总要试试。”他顿了顿,“可我从你这个人身上看得出来——你并不是真心对她。”
“如果真心,另说。但在我眼里,你只是玩玩而已。”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
景逸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他这人嘴快,平时被谁刺一句都能立刻顶回去,还顶得人没脾气。可这一句,他顶不回去。
他想说我不是,想说我这两个月每天下班都跑着回来,想说我今天买了她爱吃的草莓——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站不住脚。
最开始加她微信的那天晚上,他坐在车里揉眉心的时候,心里想的确实是:图她好看,图她不用为钱发愁,图一段轻松的、不用负责的关系。
他以为这个念头埋得很深,只有自己知道。
原来早就被人一眼看穿。
萧砚辞看着他这副说不出话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很淡的了然。他转身前,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
“她从小没吃过苦。你别让她吃苦。”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都重。
景逸的手在兜里攥紧了,过了两秒,他抬起头,声音很平,也很噎人:
“萧总,话您说完了?”
萧砚辞看了他一眼。
“说完了。”
“那您上车。”
景逸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进单元门。他走得很直,比平时挺得更直。
门一关上,那口气就散了。
他站在楼道里,靠着墙,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楼道里有股潮味,二楼的灯是坏的,只有一楼的感应灯亮了两秒,又灭了。
他一层一层地上楼,钥匙掏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
屋里还留着她的气息。画架靠窗立着,调色盘上还有没干的赭石色。床头那只白色兔子玩偶躺着,耳朵歪向一边。平板还亮着,停在清单页面。
四十三道勾,安静地排在那里。最后一道是前天打的,旁边还留着她画的一个小心心。
景逸靠着门板,缓缓闭上眼。
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攥得他喘不上气。
是啊。他初衷不纯。
他配不上她。
如果继续走下去,有一天这件事被翻出来,会毁掉她所有干净的喜欢,毁掉她爱情全部的期待。她那么认真,认真到愿意为一个男人去学炒一盘咸得发苦的番茄炒蛋。
他不能耽误她。
他睁开眼,看着那四十三道勾。
一个又荒唐又残忍的念头,慢慢在心里生根。
与其以后让别人戳破,让她在长久的期待之后彻底塌掉,不如由他来做那个坏人。
那天晚上,他把草莓洗了,摆在盘子里,一颗一颗,摆得很好看。
摆完他坐在桌前,一颗都没吃。他把那袋栗子也放在旁边——她没带走,落在他手里。
后来那盘草莓放到坏了,他才倒掉。栗子凉了,硬了,他剥了一个,嚼了两下,全吐了。
第六章 客厅里的争吵
萧玉涵回到家,几乎是立刻就和家里吵了起来。
萧家的房子在城西,三层,客厅很大,水晶灯一开照得满屋子发亮。
她一进门,母亲就坐在沙发上等她,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父亲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那份报纸从她进门就没翻过页。
“玩够了?”母亲先开口,语气不重,但很沉。
“我不是玩。”萧玉涵站在客厅中间,大衣都没脱,声音不大,却不肯退,“我是认真的。”
她这个人平时的脾气软得很,跟谁说话都轻,家里阿姨打碎她一个杯子,她第一句都是“您别划到手”。可今天她自己知道,她一开口,声音在抖。
“认真?”母亲把茶杯放下,“你二十几岁,画画不画了,画展不准备了,一个人在沙城待了两个月,住那种房子,你跟我说认真?”
“他叫景逸。他在公司做行政,很上进,很踏实。”她一句一句往外说,“他每天六点下班,从来不加那些没用的应酬。他要养妹妹,一个月工资没多少,可他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他对你好,是他应该的。”母亲说。
“他把我照顾得很好。”她说,“我这两个月,一顿饭都没饿过。”
“那是点外卖。”母亲的声音也高了,“你连碗都洗不干净,你和谁过什么日子?”
这句话戳得她脸一下红了。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她这个人,看画展能挑出人家布展的毛病,可回到家,洗衣机两个格哪个是柔顺剂要拿手机查,煮个面要看好几次教程,倒垃圾还要想一想哪个桶。她从小家里有阿姨,这些东西她一样都没真正做过。
“我可以学。”她说。
“学?”母亲站起来,“你两个月学会了炒鸡蛋,回来手上还有油烟的味儿。我心疼。”
“那是我愿意的!”
“你愿意,我不愿意。”母亲的声音终于硬了,“你要是执意留在那儿,你那些画展、那些资源、你老师那边的推荐,我全都给你停掉。你要画画,可以,你自己想办法。”
萧玉涵站在那儿,脸一下白了。
她知道母亲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可以不要锦衣玉食,可以住六十平的老房子,可以吃外卖,可以挤公交。可她不能不画画。那是她从十几岁开始唯一坚持下来的东西,是她全部的表达,是她跟这个世界说话的方式。
她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阿姨在旁边站着,不敢出声,手里攥着抹布,攥出了一道褶。楼上有开门的声音,又轻轻关上。
“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我开不开心。”她最后说,声音已经哑了。
母亲转过脸,没答。
她转身往楼上走。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房间里很整齐——阿姨每天来收拾。桌上是她的颜料,摆得一条线;床头的杯子每天换水,从不用她自己倒。
她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给景逸发消息。
“今天吵得很凶。我妈说要停掉我所有画展。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你在吗。”
她盯着屏幕。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小时。
手机一直没亮。
她把手机扣在地毯上,起来倒了杯水。杯子是玻璃的,她倒了八分满,端着走回床边,脚下绊到地毯的边,水晃出来,泼在自己睡裤上一小片。她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抽了两张纸巾按上去。
这种小事她一天要出好几次。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让人看见。
凌晨两点半,手机终于亮了。
“在外面喝酒,晚点说。”
她看着这六个字,眼睛一点点发热,然后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压力太大了。哥一定跟他说了什么难听的。他心里不好受,才会这样。
她打字:你少喝点。别多想,我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会说服我爸妈的,你等我。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抱着那只从沙城带回来的毯子,睁着眼到天亮。
第七章 自毁
最先变的,是他下班后的样子。
从前下班铃一响他就往家赶。现在铃一响,他会在工位上多坐一会儿,整理桌面,把已经整理过的文件再整理一遍。
同事老周拍他肩:“走啊,晚上老地方,新来的几个小姑娘也去。”
他抬头,笑了一下,那种笑有点坏:“去。谁买单?”
“老规矩,输的买。”
“那我得赢。”他把外套往肩上一甩,“我最近穷得连外卖都不敢点贵的。”
酒局在老城区一家烤肉店。烟从铁盘上腾起来,油星噼啪响。老周给他倒酒,一杯一杯往下灌,玻璃杯壁上一层白霜。
“逸哥最近想开了啊。”有人笑,“以前叫你十次八次不来,说家里有人等。现在怎么天天来?”
“家里没人了。”他说。说完自己先笑,笑得桌上人都跟着笑。
那些人不知道他笑什么。
他还划拳,赢得凶。“哥俩好”“六六顺”喊得满桌人都起哄。他赢了就拍桌子,输了就仰头干一杯,痞得像二十岁。
有人递烟过来。他接了,叼在嘴里,不点,就那么叼着,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包厢里的彩灯。
KTV里更吵。屏幕上的MV一首一首换,彩灯打在每个人脸上,红的绿的。有人抱着话筒鬼吼,啤酒瓶在茶几上碰得叮当响。
景逸坐在角落,一杯一杯喝。他其实酒量不好,喝到第四杯就开始上头,脸烫,耳朵里嗡嗡的。可他没停。
“逸哥,你嗓子好,来一首。”
“不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唱了你们得给钱。”
“给给给。”
“那更不唱了。”他把烟塞回嘴里,笑得很欠揍,“我这嗓子值钱。”
他喜欢这种感觉——脑子被酒精泡软,什么都想不清楚,那股压在胸口的东西,就能暂时松一点。
有一次他喝到吐,蹲在KTV洗手间里,一只手撑着洗手台,一只手扶着墙。镜子里那张脸眼睛通红,头发被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行啊。”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第二天上班他差点迟到,考勤卡打上去的时候晚了四分钟。组长把他叫到走廊,说“最近状态不行”“再这样就报上去”。
景逸站那儿听着,一开始低头,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抬头,语气懒懒的:
“行,您报吧。”
组长噎了一下:“你什么态度?”
“我态度挺好的。”他把手插进裤兜,“您说完了?我说完还得回去做表。”
他被扣了绩效。走出走廊的时候,他手在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他做行政做了这么多年,最怕被人说不行,最怕扣工资,最怕妹妹的学费不够。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
萧玉涵那边,一开始只是觉得不对劲。
她第一反应是:肯定是哥跟他说了难听话,他心里委屈,压力太大。
她安慰他,说不要多想,说她会说服爸妈,说她很快就能回去陪他。
她甚至安慰自己:他这是在演。他一定是怕连累我,故意装成这样。
她见过他在公司被领导批评之后的样子,回家会闷着脸,一句话不说,还会在她递水的时候犯小脾气,把水杯推开,转头又自己伸手接过来喝。
她想,这次也一样。只要她再撑一撑,他总会心软的。
她给家里低了一次头,答应先留在市区,把画展的稿子赶完。母亲这才松了口,说她可以打电话,但不许再去沙城。
于是她每天晚上打电话。
有时候他不接。有时候接了,背景里全是吵闹的音乐和人声。
“你在哪儿?”她问。
“外边。”
“干什么呢?”
“……玩。”
“景逸。”她声音发抖,“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一句实话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实话。”他说,“我本来就这样。”
“你不是。”
“你才认识我两个月。”他说完就挂了。
那一整个冬天,她一个人坐在房间地毯上,手机贴在耳边,听那边传来的忙音。
她哭过。
可她没想过要放弃。她这个人,别的事上软,一碰上不肯放的东西,反而比谁都犟。
第八章 那部没有锁屏的手机
光冷淡、晚归,还不够。
还不够彻底。
他要她彻底失望,要她不再抱任何一点期待。
一个周末,他约李萌出来。
公司前台,性格温和,之前对他有过一点好感,知道他有女朋友之后就退了。她是他为数不多能开口求的人。
约在公司附近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下午三点,光线斜斜地扫过桌面。
他把整件事说了一遍。
李萌听完,很久没说话,手里那杯热饮凉了一半。
“你确定?”她终于开口,“这种事,一旦被看见就很难解释。你是在亲手推开一个真心对你的人。”
“我配不上她。”景逸声音干涩,“长痛不如短痛。”
“她会恨你的。”李萌看着他,“她会记你一辈子。”
“恨我,比跟着我好。”
李萌叹了口气。
“行。”她把杯子放下,“但我说好,只发文字,不发语音,不打电话。事后你把记录删干净,我不能被人捏着这个把柄。”
“好。”
一句一句,对着屏幕敲。
分寸拿捏过的暧昧,不越界,可足够刺眼。
聊完,景逸把手机放在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屏幕调亮,不锁屏。
然后他给萧玉涵发消息:我今天在家,你要来就过来。
萧玉涵几乎是立刻回了。
“我马上到。”
那天下午她刚从画室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母亲给她买的点心,还有一盒她偷偷留着的草莓。她在车上一直看手机,怕错过他下一句。
她那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大衣,还专门去洗了手,怕指尖上有颜料蹭到他家里。她一向是这样,看着温温吞吞,其实什么小心思都替别人想到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她心里还是雀跃的。
她想好了,要好好抱抱他,跟他说不要怕她哥哥,他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她可以说服家里。
屋里很安静。
景逸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回来,抬了一下眼,没起身。
“来了。”
就两个字。
她换好鞋,把点心放在鞋柜上,草莓拎在手里,四处看了一圈。
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部手机亮着。
她本来只是无意一瞥。
可那些字就那么撞进她眼底——亲昵的称呼,暧昧的语气,一个陌生女孩的名字。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手里的草莓袋滑下去,盒盖摔开,两颗草莓滚到地板缝里,她没去捡。
她僵在原地,指尖发抖。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景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谁?”
景逸没有立刻抬头。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脚边,语气放得很松,很无所谓,甚至带点痞里痞气的散漫。
“公司同事。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她眼眶一下就红了,“这种话是随便聊聊?”
“你要看就看。”他干脆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推,“我又没锁。”
这一推,比什么都狠。
她没去拿。
“景逸,我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你不知道吗?”
她想起这两个月的所有日夜。想起番茄炒蛋,想起滨河的落日,想起清单上四十三道勾,想起她跟家里吵到嗓子哑,说这个人值得托付。
“我明白了。”她说。
眼泪砸在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滚落的那两颗草莓就在旁边,红得刺眼。
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哭闹。她这个人吵不起来,嗓门一大自己先心慌。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景逸几乎要撑不住,他手在膝盖上攥成拳,指节泛白,只好低头去摸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不点。
“我本来就是这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你来了两个月,新鲜。现在没什么事了。”
萧玉涵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走到鞋柜边,把手里那袋点心放下,又把自己那把钥匙摘下来,轻轻放在鞋柜上。
钥匙旁边还有一点从她口袋里带出来的东西——一小板止痛药。她那阵子总头疼,顺手揣着的,掉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塞回口袋。
金属钥匙磕在木头上,一声很轻的响。
“我走了。”她说。
她打开门,走出去,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慢慢走远,一级一级下楼,直到彻底听不见。
景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了足足十分钟。烟叼在嘴里,早就被咬软了。然后他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停不下来。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全闷在掌心里,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他成功了。
他把她推开了。
过了很久,他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翻出那些记录,一条一条删干净。
给李萌发消息:“删了。谢谢你,对不起。”
李萌回得很快:“你别后悔。”
他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然后他走到鞋柜边,把那袋点心捧起来。是她家里做的,已经凉透了。
他打开吃了两口,很甜,甜得发苦,他吃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把滚到地板缝里的两颗草莓捡起来,用水冲干净,放在盘子里,放在那只白色兔子玩偶旁边。
草莓第二天就坏了。
他还留着,三天之后才舍得倒掉。
第九章 三年
这一别,是三年。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见面。
萧玉涵回家之后,大病了一场。高烧三十九度,烧了三天,说胡话。
她烧糊涂的时候,把药吃错过一次——退烧药和感冒药两个盒子长得太像,她迷迷糊糊各吃了一片,第二天被阿姨发现,把盒子全贴了标签。
母亲守在床边换毛巾的时候,听见她叫了一声别人的名字。
醒了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她不再提景逸,不再跟家里争执。她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画里。
从前她的画是暖的,是滨河的落日,是雪场的柔光,是温温柔柔的人间。
这三年,画里的调子慢慢沉下去。她画空旷的雪坡、无人的长椅、窗台上放着两只杯子的桌面,笔触越来越厚重、克制。
她在画室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调色盘上永远是那几种沉的颜色,画布改了一遍又一遍,刮掉、重铺、再刮掉。
她把画室弄得很乱。颜料管从来不盖盖,干了就干;洗笔的罐子满了才想起来倒,水泼在地上,踩得满地都是脚印;外卖盒子堆在门边,好几天才扔。
助理有一次来送东西,看着满地狼藉笑她:“萧老师,您这画室比仓库还乱。”
她不好意思地笑:“我收拾一下,我这就收拾。”
然后她还是没收拾。
她这个人,画布上每一笔都要精确到毫米,可生活里什么都差一点。
老师看着她的一幅雪景,只说了一句:“你现在画的东西,比以前重了。”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的画慢慢有了名声。展览一场接一场,藏家开始收她的作品,艺术杂志做她的专访,写“她擅长捕捉冬日的清冷,画面里带一层化不开的孤寂”。
没人知道那层孤寂从哪儿来。
她不恨他。她只是放不下。
偶尔会想起沙城那间小屋子,想起漫天落雪里那一次相撞,想起清单上没做完的勾。有些夜里她会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置顶还在,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我马上到”。
她试过删掉,手指悬在按钮上,最后还是退出来。
有一次,她凌晨三点给那个号发了一条“在吗”,然后立刻撤回。
那边没有回复。
她一直认定,当年是他新鲜感过了,另有别人。
而景逸,还在沙城,还做那份普通的行政工作。
上班、打卡、处理没完没了的琐事,下班回浅岸居那间空屋子。
他那口痞气还留着,只是变成了硬撑。跟同事贫嘴,跟组长顶两句,晚上一个人在屋里开一罐啤酒,喝两口就放下。
那场戏演完就停了。酒吧不去了,KTV也不去了。吵过、闹过,剩下的空落落没人接。
他把那只白色兔子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床头。他学会了做饭,番茄炒蛋做得很好,一点碎壳都没有,咸淡刚好,可他每次做完都只吃一半。
雪季一到,他还是一个人去怀北滑雪场。
还是那条中级道。踩上雪板,立刃、切雪,动作还是很熟,可再也没有当年那种松快。
每一次滑行,都会想起那个从坡上冲下来撞进他怀里的人。
他会停在当年相撞的缓坡上,站很久。风把雪沫吹到脸上,他会下意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又闭上。
他偶尔会翻相册。里面全是当年的合照,滨河的日落、超市里的抓拍、歪歪扭扭的香薰蜡烛。
他不敢常看。偶尔夜深,才点开,安静地看一会儿,再关掉。
他不敢去找她。
他亲手给她铺好了离开的理由,就没有资格回头。
景念从高中生慢慢长大,埋头读书,准备高考。景逸一个人扛着家里的压力,工资不高,日子过得紧,话越来越少。
有一次景念问他:“哥,你怎么不找对象?”
“急什么。”他把饭往她碗里一推,“吃你的饭。”
“你以前不是有个姐姐吗?我在你手机里看见过。”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了。”他说,“吃。”
景念再没问过。
三年像一层薄雪,盖住当年所有滚烫的痕迹。
两个人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却像两条永不相交的线。
谁都不知道,对方心里还装着那场落雪。
第十章 接待厅里,各自牵着一个孩子
又是一个深冬。
怀北滑雪场还是那么热闹,雪道上的嬉闹声、板刃擦雪的声响、广播里一遍遍循环的“请游客注意安全”,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景逸再踏进来,心境早就变了。
他带着景念来。妹妹刚刚考完高考,把多年绷着的那股劲全卸了,在家待了半个月就受不了,吵着要跟着来看看。
“哥,我就要看看你天天念叨的雪场长什么样。”她一身浅色羽绒服,个子已经到他肩膀,站在他旁边,好奇地往雪道上望,鼻尖冻得通红。
“念叨什么,谁念叨了。”他把她的帽子往下按了按,“戴好,别冻着耳朵。”
“哥,你就是在这儿认识那个姐姐的吗?”
景逸脚步一顿。
“别问这个。”
“哦。”景念很识趣,蹦了两步,又小声嘟囔,“我就是随便问问。”
两个人往雪具大厅走,打算先去给景念租一套新手板。
大厅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着一层雾。门口贴着雪道开放公告,柜台前排着队。有人在旁边给护具打扣,咔哒咔哒响。
景逸排在队尾,把手插在兜里,抖着腿,一副无聊透顶的样子。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定了。
不远处,靠窗的休息区,萧玉涵站在那里。
她比三年前沉静了很多。一身素色的长大衣,领口露出一截围巾,长发松松挽着,脸上褪去了当年那种软软的甜,多了几分清冷。
她的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小孩穿着红色的加厚滑雪服,戴着一顶同色的帽子,仰着头好奇地打量四周,一只手拽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举着雪镜当玩具晃。
景逸的呼吸停了。
心里轰地一响。
原来她早就成家了。
孩子都能稳稳走路了。
他看到孩子仰着脸,嘴动着,好像在叫她什么。大厅广播正好在这时候响起来,那两个字被盖掉了。
其实孩子叫的是“姑姑”。
可景逸没听清。
他站在那儿,眼睛死死钉在那两个身影上,胸口像被冰水浸透。
抖着的腿停了。
原来当年那场决绝的分开之后,她已经有了自己安稳圆满的生活。
原来早就把他放下了。
而萧玉涵,也恰好在这时候抬眼。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旁那个年轻纤细的女孩身上。
女孩和他站得很近,眉眼柔和,年纪看着也小,正仰着脸跟他说什么。
一瞬间,她的心就沉下去了。
原来他早就有了新的人。
当年那些暧昧的记录不是假象,他确实选了别人。
两个人隔着人群,遥遥对视。
惊讶、酸涩、怅然,还有一层说不清的无力,全在眼底翻。
谁都没开口。
没有喊,没有上前,没有一句问候。
周围的人声像被抽走了。偌大的厅里,只剩他们的对视,安静得可怕。
片刻之后,萧玉涵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意很浅,带着一点释然,也带着一点苦。
她收回目光,蹲下来,帮小男孩把帽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他被吹红的耳朵。
她蹲下的时候,孩子手里的雪镜掉在了地上。她伸手去捡,捡起来发现镜带缠在了一起,她低着头解了半天,解不开,干脆就那么攥在手里,牵着孩子往前走。
还是那个不会弄这些小东西的人。
那是萧砚辞的儿子,她的小侄子。那阵子她在家里待了太久,画也画不出来,哥哥让她带孩子出来走走,换换心情。
孩子一边走一边仰头问她什么,她低头答他,脚步没停。
她牵着孩子,一步一步,从景逸的视线里走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碰到。
景逸站在原地,目光跟着她的背影。他的脚像被钉在地板上。
就在她快要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景逸也停了,转过头。
隔着一段距离,两个人再一次对视。
然后萧玉涵很轻地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转过身,牵着侄子,彻底走出了接待厅。
门开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一小股,吹得门口的海报哗啦响了一下。
景逸缓缓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景念早就站在他旁边了,扯了扯他的袖子。
“哥,怎么了?你脸好白。”她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看,“你认识那个阿姨吗?”
景逸沉默了很久。
“不认识。”
“哦。”景念又往前看,“那走吧,租板在那边。”
“嗯。”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走。哥教你。学不会别哭。”
“我怎么会哭。”
“你会。”他说,语气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一句话,轻飘飘地盖住了跨越三年的思念和遗憾。
一场重逢,全是误会。
他以为她已婚生子,岁月安稳。
她以为他觅得新欢,另有归宿。
雪还是那样下。只是这一次,他们错过了所有解释的机会。
第十一章 她以为是太累了
从雪场回来之后,萧玉涵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她还是画画,只是常常失神。
第一场头疼出现在一个周三的清晨。
她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熬夜后的闷,是太阳穴一侧钝钝地胀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指抵着往外顶。她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摸黑去倒水。
水杯放在台面边缘,她伸手去拿的时候碰倒了另一只,一杯水全洒在地上。她蹲下去拿毛巾擦,擦完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白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几秒才缓过去。
清晨痛、起身时加重、伴着恶心——这些她一条都没往脑子里去想。
那阵子她在赶一幅大画,一天坐十四个小时,脖子僵得像石头。她想当然地以为是颈椎,是熬夜,是肝火。
后来疼得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是清晨起来痛,咳嗽、弯腰、用力的时候更明显,午后能缓一点;再后来是午后也痛,晚上更痛,平躺下来那股胀感尤其重。那种痛不是能忍的那种,是整个头颅像被什么撑大了,眼眶后面堵着、压着。
她开始吐,而且吐得没有前兆。不是恶心了半天才吐,是忽然就上来,冲着去卫生间,来不及找垃圾桶,全吐在了洗手池里。
吐完她低着头冲了很久,水溅在袖口上,袖子湿了一大片,她也懒得换。
抬眼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白得发青。
还有一次她画到一半,右手的食指忽然不听使唤,笔尖勾出来一道乱的线。她想说“这支笔坏了”,张了张嘴,脑子里有那个词,就是抓不出来。
她愣了一下,重新握笔,又好了。
她开始看不清东西。
看远处的窗框,边缘有一圈光晕;看书上的字,中间一块像被擦掉了。她伸手去拿右手边的东西,会拿空。
她吃药也乱。医生开的那几盒药,她分不清哪个是饭前哪个是饭后,就把盒子全摆在桌上,一个一个照着说明书看,看完又忘,索性一次全吃了,胃疼了一整晚。
她在画展现场做开幕致辞。
说到第三句,眼前忽然白了一片。台上灯很亮,下面全是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慢下来,然后词就找不到了——那个词明明在嘴边,可她想不起来。
她笑了一下,说了句“抱歉”,扶了一下话筒架。
台下有人递了水。她伸手去接,手抖了一下,半杯水泼在了自己手背上。
那场致辞她撑完了,回到后台,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
那天哥哥来接她。萧砚辞看着她,脸色就变了。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可能低血糖。”
“你的眼睛不对。”他直接说,“你看我,是不是有重影。”
她试着看他,看了两秒,把眼睛移开了。
“走,去医院。”
她还想说不去。可她自己也怕了。她从前不是没熬过夜,从来没这样过。
第十二章 确诊
医院里全是那种白色。
挂号的时候她排错了队。排了二十分钟,到窗口才知道神经外科要先在机器上取号,她手里那张纸是她自己写的“周三上午”,什么用都没有。
神经外科的医生问了几句,让她抬手、握拳、沿着一条直线走,又拿小手电照她的眼睛看瞳孔反应,最后在病历上写了一行,抬头说:
“先做个头颅增强核磁,把片子拿回来。”
那几个字她听懂了:增强核磁。
抽血、CT、增强核磁、心电图,一个一个排下来。她躺在核磁的机器里,机器嗡嗡地响,人被推进那个圆筒,耳边是提示音。
她闭着眼,在心里想别的事。
想画还没画完的那一半。
想沙城现在下雪了没有。
想那句她一直没敢再发出去的话。
核磁做完,她被推出来,走廊的灯亮得刺眼。哥哥在外面等她,手里还攥着那张检查单。
“片子要等。”他说,“先去吃点东西。”
她摇了摇头。她胃里堵着,什么都吃不下。
她从包里找纸巾,翻了半天,纸巾、画笔、口红、两颗止痛药,全都混在一起。她捏着那两颗药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诊室里灯很白。
医生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指着右额一片灰白色的区域。
“这里有个占位性病变。”他用笔尖点了点,“周围一圈是水肿带,中线有轻度偏移,增强以后边缘有环形强化,符合高级别胶质瘤的影像表现。”
“几级?”萧砚辞问。
“影像只能给倾向,分级要看病理。”医生把片子取下来,“位置偏深,靠近运动功能区,手术风险不小,但如果要做,术中可以做冰冻,先明确性质。”
萧玉涵坐在那儿,听着“占位”“水肿带”“强化”这些词,像听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她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脑胶质瘤。”
“胶质瘤分四级。”医生的语气很小心,“一到二级是低级别,三到四级是高级别。影像上看,倾向于高级别,具体要靠病理,看有没有 IDH 突变、有没有 1p/19q 共缺失、MGMT 启动子有没有甲基化。这几项决定了后面怎么治、能治多久。”
“能治多久。”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医生没有立刻答。
“先看能不能手术。”他说。
萧砚辞站在旁边,问了很多问题。手术机会、能不能切干净、复发率、治疗周期、KPS 评分能不能撑住放化疗。医生一一回答。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自己的包带,没有哭。
她第一个念头,不是怕死。
是想给他打个电话。
然后她想起来,她已经三年没有打过那个号了。
母亲知道的时候,在车里哭了很久,一直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父亲一句话没说,只把手放在她肩上,那只手一直在抖。
确诊之后,她被安排住院。
术前评估做了三天:血常规、肝肾功能、凝血、心电图、肺功能,麻醉科来人问了一堆问题,把她的体重、过敏史、平时吃什么药全记了一遍,最后在病历首页写下“ASA II 级”。
“ASA 是什么?”她问护士。
“麻醉风险分级。”护士一边贴标签一边说,“你身体底子还行,主要是这个病。”
那天她自己签了一堆单子,签到最后一张,笔停在纸上,忽然想起自己从来不会填这种表格,连住院登记那一栏“联系人”都不知道该写谁。
放疗从第二周开始。
每天一次,一次十几分钟。她躺在机器下面,头上戴着那个固定的头架,四个点用胶布贴在皮肤上,一动不能动。机器绕着脑袋转,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方案是 60 Gy,分三十次,每次 2 Gy,同步口服替莫唑胺 75 mg/m2。护士给她一个小本子,让她记住哪天吃、哪天停。
她记。
第一周她记错了两次。第二次是把“放疗日”和“休息日”看反了,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等推床,等到中午才发现排班表上写着今天不做。
化疗药是替莫唑胺,胶囊,一天一次。第一次吃完的晚上,她吐了整夜。
吐完她自己收拾,找垃圾桶的时候撞翻了床边的水杯,水泼了一地,她光着脚踩上去,蹲下去用纸巾擦,护士进来赶紧把她拉起来。
“你别动,我来。”
“我自己弄的。”
“你现在不能蹲这么久。”护士把她扶回床上,“有事按铃,别自己干。”
她不习惯按铃。她这个人,从小什么都是别人替她做好,她连开口要东西都觉得麻烦别人。
副作用一个一个来。
头发先掉。先是枕头上每天一片,后来是梳子上,再后来是她洗完头,手里一抓一大把。她看着手里那团头发,坐在卫生间地板上很久,然后自己拿了把剪刀,把剩下的一点点剪短。
她摸着扎手的头皮,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像刚出生的婴儿。”
口腔开始溃疡。医生加了漱口的药,整个嘴里破成一片一片的,喝口水都疼。她吃不下东西,靠营养液。体重掉了十五斤。
血象掉下来了。白细胞 2.1,中性粒细胞更低,被打了升白针,骨头疼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浑身像被人打过。血小板低的时候,她刷牙会出血,护士把她的牙刷换成了软毛的。
白细胞最低那几天,她被推进隔离病房,不能见人。护士进来要戴两层口罩、穿防护服。哥哥只能隔着玻璃看她。
激素用了之后,脸慢慢肿起来。她从前是清瘦的脸型,现在镜子里的人脸圆了,像被水泡过。
手背上扎针扎到找不到血管。护士换了三个位置,最后埋了 PICC 管,从手臂内侧穿进去,一路到靠近心脏的位置。管口在皮肤上贴着,隔两天要换一次药。
她自己换衣服的时候,总是把管子挂到衣架上,扯得手臂一疼,才发现又挂住了。
护士后来在她床头贴了一张纸:穿脱衣服先穿患侧,后脱患侧。
她还是忘。
夜里疼得最凶,是头痛。
那种痛不分昼夜,有时候是闷的,有时候像针一下一下扎。她疼到蜷在床上,抓着床单,牙咬着被角不敢出声,怕隔壁床的人被吵到。
止痛药的级别一级一级往上加,从普通止痛片到曲马多,再到吗啡。医生加了甘露醇脱水降颅压,125 毫升,一天三次快速滴;又加了地塞米松,控制瘤周水肿;怕她抽起来,还上了左乙拉西坦预防癫痫。
有一次她疼到意识模糊,护士推了针,她才慢慢松下来。
她昏睡过去之前,看见哥哥站在床边,眼睛通红。
那天晚上,她跟哥哥说了那句话。
“哥。”
“嗯。”
“我想见他一面。”
萧砚辞没说话。
“就一面。”她声音很小,“我知道我这样很难看。可我就想……再见他一面。”
第十三章 他连夜赶来
萧砚辞坐在病床边,看着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妹妹,心里全是悔。
当年是他太武断。凭自己的一眼判断,一句话就把两个人斩断了。他以为是在护着妹妹,到头来却让她困在这份执念里,熬了整整三年。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掏出烟又放回去,医院不让抽。
第二天,他动用了自己所有关系。
顺着沙城、浅岸居、那家普通的公司,一层一层往下找。找到景逸的联系方式,只用了三天。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
“景逸吗?我是萧砚辞。”
那边静了很久。静得他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那种笑听得人心里发冷。
“萧总。”景逸说,“三年了,您找我干什么。”
“我知道我当年说的话伤了你。”
“没伤。”景逸打断他,语气还是那副痞样,“您说的都是实话。我这种人,您一眼就看穿了。”
“现在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萧砚辞的声音很低,“玉涵病了。脑胶质瘤,高级别,术后复发,现在做不了二次手术。”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在哪个医院。”景逸的声音变了。
萧砚辞把地址报了。
“你现在过来,可能要开几个小时。”
那边没有回答,只有很重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句:
“……我马上到。”
第二天凌晨,景逸的车停在医院楼下。
他一路没停过。中途在服务区买过一瓶水,拧开盖喝了两口,发现盖子没拧回去,水全洒在副驾座上,他也懒得管。
他在楼下站着,抬头看那栋楼,看了几秒,然后跑进去。
急诊、住院部、电梯、六楼。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白得没有温度。他跑得急,撞到了推着车的护士,连说了两声“对不起”,继续往前。
到病房门口,他刹住了。
隔着门上的小窗,他看见里面。
病床上的萧玉涵瘦得脱了形。原本饱满的脸凹下去,头发掉得只剩稀疏一层,脸色白得像纸。她侧躺着,鼻子里插着氧管,手臂上贴着输液胶布,手背是一片一片的淤青。
那是他放在心里念了三年的人。
他站在门口,手撑在墙上,腿软了一下。
然后他推门走进去。
床上的她听见动静,转动眼睛,慢慢看过来。
看见是他,她虚弱的眼底泛起点光。
“你来了。”声音轻得像羽毛。
景逸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东西。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想说句硬话,想像从前那样嘴贫一句“怎么瘦成这样,谁给你饿的”。
话到嘴边,全散了。
他弯下腰,肩膀抖得停不下来,三年压着的东西在这一刻全崩了,哭声从喉咙里冲出来,撕心裂肺。
他哭得很难看,蹲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一声一声。
萧玉涵抬起手,想碰他。那只手抬到一半,抖得厉害,最后只是轻轻落在他的头发上。
“别哭。”她说,“我还没死呢。”
“你闭嘴。”他抬头,满脸是泪,语气却还是那副欠揍,“别乱说这种话。”
“好。”她笑了一下,“不说了。”
病房里只剩他压不住的哭,和仪器滴答的响。
第十四章 说清的那一夜
等情绪稍微平了一点,景逸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三年里所有藏着的话,在这一夜,一件一件摊开。
“你哥那句话。”他声音还在抖,“他说我看你只是玩玩。”
“我那天没反驳。因为我确实……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我想的不干净。”
他停了一下,不敢看她。
“我图你好看,图你家有钱,我想找一段轻松的关系,不用负责任。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萧玉涵安静听着,没有动。
“后来我变了,我自己知道。可我过不去那个坎。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怕有一天这事被翻出来,你会恨我。你那么认真。”
“所以你就演。”她说。
“嗯。”
“酒吧、KTV、那些朋友。”
“都是演的。”他抬头,眼眶通红,“我喝到吐,回家吐在马桶边上,第二天上班被组长骂,我还顶他一句。我装得可像了。”
“那条聊天记录呢?”
“我求前台李萌配合的。”他声音更低了,“就为了让你死心。”
“你把她手机上的话都编好了?”
“一字一句我都改了三遍。”他说,“我怕编得太假你看出来,又怕编得太真你看不出来。”
萧玉涵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滑进枕头里。
“我一直以为是你不要我了。”她说。
“是我混蛋。”
“我三年都在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是我混蛋。”他重复了一遍,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骂他。
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很多东西,最后什么都散了。
“我妈收了我手机。”她说,“那天她拿着我的手机,逼我打那些字。我打了三遍,删了两遍,最后一次她抢过去,自己发出去的。”
“我当时想,你看见了一定会打电话过来。你一定会问我怎么了。”
“我等了七天。”
病房里静了很久。
“是我没打。”景逸声音发着颤,“我以为是你选的。”
“所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三年的误会,就这么一句一句摊在白色的被子上,摊得干干净净,摊得谁都没有力气再恨。
“景逸。”
“嗯。”
“我不后悔遇见你。”
他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
“我也是。”
只有一件事,他从头到尾没说。
他没有告诉她,最开始遇见的时候,他确实贪图她的脸、她的家底,抱着随便玩玩的念头靠近过她。
这个念头,他打算带进坟墓。
她已经这样了,他不敢让她再承受一次这样的重击。
那天晚上,他守在病房里。
半夜两点,她被头痛痛醒,眉头皱成一团,手指抓着床单。他慌得不行,按铃叫护士,护士进来推了药。
“疼得厉害吗?”他问,声音都是抖的。
“还好。”她气若游丝,“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让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伸手替她按太阳穴,很轻,怕弄疼她。
“这样好点吗?”
“嗯。”
她慢慢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动了动。
“怎么了?”
“想喝水。”
他扶她起来,端过杯子,一只手托着她后颈,一只手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她嘴唇没什么力气,喝了两口,有一口没接住,顺着嘴角流下来,落在睡衣领口上。
他抽了张纸巾,替她按掉。
“你别急。”他说,“慢慢喝。就你这样,一天得换三件衣服。”
她笑,笑得很轻。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第十五章 最后一次手术
主治医生找他们谈了两次。
第一次谈的是为什么不能做第二次。
“术区周围已经是瘢痕和放疗后的改变,边界不清楚。”医生指着复查的增强核磁,“肿瘤向内推到了运动功能区,再切,右手的精细动作和语言可能一起丢掉。而且现在身体状况,KPS 只有六十分左右,撑不住一次大手术。”
第二次谈的是能不能做。
“做,三分之一的机会能争取到时间;不做,就是保守治疗。”医生把片子收起来,“你们自己决定。”
“做。”萧砚辞说。
“做。”景逸也说。
她自己也点了头。
手术前那个晚上,护士来给她剃头。
推子响起来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看着一缕一缕剩下的头发掉在铺着的毛巾上。
“你看。”她转头跟景逸说,“真的像刚出生的婴儿。”
“那也比现在强。”他嘴上还硬,“你现在这脑袋,跟刚下雪的草地似的,一茬一茬。”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护士剃完,给她拿镜子。她照了一下,把镜子放下。
“挺好看。”她说。
“丑。”景逸说,“但你好看。”
术前要禁食。她从半夜十二点开始禁水禁食,嘴唇干得起皮,护士给了湿棉签让她含着。
那天下午她自己擦身,擦完把毛巾放进盆里,水泼了一半在床沿,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接,被护士按住。
“我来我来。”
“我总能干点活吧。”
“你现在什么活都不用干。”
她躺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很乖地等着,像小时候被家里阿姨照顾那种乖。
签同意书的时候,厚厚一叠。手术风险、并发症、可能醒不过来。
景逸签字的手一直在抖,签了三次才把名字写完整。
“你写字真难看。”她躺在床上说。
“你闭嘴。”他声音发抖,还硬着。
那天早上七点,她被推进手术室。
推床在走廊上走,轮子在地上滚。她躺着,仰头看天花板上一块一块的灯。
“景逸。”
“我在。”
“如果我没下来。”
“别瞎说。”他打断她,声音都劈了,“你敢不下来试试。”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那一天,医生用的是术中导航,把术前的核磁和她的颅骨对齐,屏幕上一根探针的位置实时跟着走。切到边界的时候,送了一块组织去做术中冰冻。
病理科的人在显微镜下看了十几分钟,电话打到手术间。
“高级别,符合胶质母细胞瘤。IDH 野生型,MGMT 启动子未甲基化。”
这几句话意味着两件事:一是这东西长得快,二是化疗的效果不会太理想。
景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从清晨等到黄昏。
中间他起来买过一次水,喝了两口,拧瓶盖没拧好,水倒在裤子上,他也没管。
他把那张写满五十七件小事的纸摊在膝盖上,一遍一遍看。
他想着,等她好了,就把这些都做一遍。
傍晚六点四十分,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抱歉,手术没能做下去。”
一句话,把所有人心里那点微弱的光,碾得干干净净。
“开进去以后发现浸润范围比影像上更广,已经过了功能区那条线,继续切会直接损伤她的意识和右手。我们停在边界,做了减压,取了病理。剩下的只能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痛苦。时间……不多了。”
医生的声音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
萧砚辞站在一旁,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着。他侧过头看了景逸一眼,没有责备,只有耗尽的疲惫和悔。
景逸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过了很久,他把手里那张清单慢慢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折得只剩一小块,攥在手心里。
第十六章 最后的日子
她被推回 ICU。
醒来是第二天。
她睁眼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然后是他趴在床边的头发。
“我以为你不来了。”她声音很轻。
“我一直在这。”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还嘴硬,“你这睡相真难看。”
之后半个月,她慢慢从 ICU 转回普通病房。
剩下的日子,过得又慢又快。
术后复查的核磁显示,剩余的瘤体还在,瘤周水肿比术前更重。医生把甘露醇加到一天四次,又加了激素。她一天比一天嗜睡,能醒着说话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的视力开始不稳定。看东西有时候清楚,有时候中间一块模糊。她拿着速写本想画点什么,笔尖落在纸上总是偏。
有一次她想写他的名字,写了两个歪掉的字。
她看了看,自己笑了,把纸翻过去。
景逸每天陪着她。
他给她讲滨河的风,讲当年一起去过的夜市,讲那只放在床头的白色兔子,讲那份停在四十三件的清单。
有一天下雪了。
她听见外面有雪声,转过头往窗户看。
“外面下雪了吗?”
“下了。”他站起来,把病床慢慢摇高,推着点滴架,把床挪到靠近窗的位置。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冷风进来,夹着雪。
“看见了吗。”
“看见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很短暂,很快就暗了,“好白。”
她靠回枕头上。
“那份清单。”她说,“剩下的五十七件。”
“我们一件一件做。”
“你替我做完好不好。”
他不说话。
“不用等我。”她说,“你好好生活。”
“你少说这种话。”他忽然就上来了脾气,声音硬得厉害,“你是不是嫌我烦。”
她没答,只是看着他。
她的脾气软,可她懂得等。她知道他这话是撑不住了才说的。
他坐了下去,把脸埋在她手背上。
最后那几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住,眼睛空着;有时候认不清人,会问“你是谁”;有时候又很清楚,抓着他的手说很久以前的事。
护士每次进来都要先叫她的名字,看她能不能睁眼,能不能应,能不能按指令抬一下手——这是格拉斯哥昏迷评分,护士在本子上打分,分数一天比一天低。
她越来越拿不住东西。
水杯放在床头,她伸手去够,手一歪,杯子倒了,水顺着床头柜流下去。她看着那摊水,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景逸拿毛巾来擦,“你从认识我到现在打翻过多少回水了。”
“很多回。”
“那就继续打。”他把毛巾扔进水桶,“打翻了我擦。”
一天深夜,她忽然清醒过来。窗外雪下得很大,雪花贴在玻璃上。
“景逸。”
“我在。”
“你记得那天吗。”她的声音很轻,“我说……番茄炒蛋。”
“记得。”
“太咸了。”
“很好吃。”他说。
“我知道不好吃。”她笑了一下,“我看见你把碎壳吐在纸巾上。”
他愣住。
“我一直知道。”她说,“我就是……想让你觉得我做得好。”
“那是真的好吃。”他说,“真的。”
“你骗人。”
“我骗人。”他把脸埋下去,“我骗你很多次。就这一次没骗。”
她在最后几天吃不进东西,靠营养液。医院送的流食,她含一口就咽不下去,常常趁他去洗手间,把碗里的东西倒进床头的垃圾桶,再盖上纸巾。
有一次被他撞见。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的碗,脸一下就绷了。
“萧玉涵。”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碗放下。
“我吃不下。”
“吃不下你就倒?”
“我不想让你看着我吃不下。”
他站在门那儿,一句话没说。过了两秒,他走进去,把垃圾桶拉到床边,从她手里把碗拿过来,自己舀了一勺。
“行。”他说,“你不吃,我吃。”
他一口一口把那碗已经凉了的东西吃完了。吃完把碗放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不吃,我就一直吃这个。”
她眼睛红了,伸手拉他的衣角。
“你别这样。”
“那你就吃。”他把新的一份端过来,“吃一半。”
她吃了两勺,第三勺含在嘴里很久。他坐在一边,也没催。
那两天医生把止痛药改成了皮下持续泵入,剂量是按她的疼痛评分一点点往上加的,从十毫克加到二十,再到三十,加上去之后她人安静了,也更容易睡。
半夜三点十七分,监护仪的报警声开始响。
值班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按了两下,转身出去叫医生。医生进来,做了几次处置,看着监护上的曲线,最后摇了摇头。
萧玉涵靠在他掌心里,呼吸轻轻停了。
窗外风雪呼啸,无声地送她。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
第十七章 碑前三天三夜
萧砚辞办了后事。
墓园选在城郊一处安静的山坡上,背靠着山,冬天常落雪。
墓碑上用的是她年轻时的照片,是二十岁出头那张,眉眼干净柔和,和当年雪场里撞进他怀里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下葬那天,雪一直没停。
景逸一身黑衣,一个人站在碑前。
他把那张写满五十七件小事的纸打印了一份出来,放在碑前,又在自己包里取出那份清单也放下。
四十三道勾,清清楚楚。
“玉涵。”他的声音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我来了。”
没有人应他。只有雪落在纸上,慢慢化了,把那些黑勾晕开。
他在墓前站了一天。天黑了他也没走。
管理员过来劝他:“小伙子,下山吧,晚上路滑。”
“我再站会儿。”
第二天他还来。
第三天也是。
那是三天三夜。
白天他坐在碑前,跟她说雪场的事,说沙城的事,说妹妹的高考,说她画室里那些他从来没看懂的颜料。他说着说着会停下来,抹一把脸,然后又开始贫。
“你说你这人,一辈子不会照顾自己。”他坐在雪地上,腿伸出去,背靠着碑,“到了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你倒水。”
“你别把人家的杯子撞翻了。听见没有。”
“你怎么不说话。”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夜里他就靠在碑边坐着,雪落满肩膀,也不动。手冻得失去知觉,他就揣在袖子里,继续坐着。
第三天凌晨,萧砚辞来了,把大衣披在他身上,把人从碑前拉起来。
“她到最后都没怪你。”他说。
景逸没有接话。
怪不怪,早就不重要了。
那天回去他发了高烧,躺在床上两天。景念过来照顾他,一边喂药一边哭。
“哥,她要是看见你这样,会心疼的。”
他闭着眼,没有说话。
真正困住他的,是他心里那个一辈子不能说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告诉她,最开始靠近她的时候,动机并不纯净。
后来动心是真的,深爱是真的,那点私心,也是真的。
第十八章 年年落雪,她都在
那之后,景逸没有离开沙城。
还是住在浅岸居。
画架还靠在窗边。调色盘她最后一次用完的颜色还在,干了,成了一层壳。他怕擦掉就再没有,一直留着。
床头那只白色兔子,他擦得干干净净,一直放在原处。平板还在,那份清单停在四十三,再也没有新增的勾。
他照常上班、打卡、处理那些琐碎的行政工作。只是话更少了。
同事都说他性格变了,不爱笑,独来独往。老周叫他喝酒,他还是去,去了就坐着,很少喝。
“逸哥,你怎么不喝了。”
“喝了没用。”他说,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喝完还是醒。”
没人知道,他心里装着一场永远结束不了的大雪。
每年冬天,雪季一到,他还是会去怀北滑雪场。
还是那条中级道,硬雪壳,阳光落下来晃眼。他踩上板滑行,立刃、切雪,动作还是那么熟。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慌慌张张从坡上冲下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滑到缓坡他总会停下,站在当年相撞的地方,站很久。
风雪吹过来的时候,好像还能听见那年她又窘又急的道歉,看见她通红的耳根和亮晶晶的眼睛。
而墓碑那边,她也一直在。
萧玉涵的魂魄停在碑旁。
她不能走远,只能待在这一小块地方。她看得见他,听得见他说话,能看见他冻得发红的手、被雪落满的肩,能看见他放在碑前的东西。
她不能碰到他。她出声,他也听不见。
头几年,他来得太勤。
清明、她生日、忌日、下雪的日子、过年,还有那些没什么名目的日子——他都能找出理由来。
每次来都带花,有时候是白菊,有时候是她喜欢的洋桔梗,还有一次带了两个香草甜筒,放在碑前,看着它们一点点化掉。
他会坐下来,跟她说很多话。
“公司那个总挑刺的领导调走了。走的时候还拍我肩,说‘小景啊好好干’。”他学那个语气,学得恶意十足,“我当场差点笑出声。”
“景念考上了。学设计。你说巧不巧。”
“我把浅岸居的墙重新刷了一遍。刷完又后悔,好像把什么旧东西盖掉了。”
“我现在做饭挺好的。番茄炒蛋能做得很漂亮,一点碎壳都没有。咸淡刚好。”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可惜没人吃了。”
他还学会了别的事。
他不再随手把外套扔沙发上,因为他知道她从前总替他收。他把杯子放稳,放在桌子中间,不放在边沿——她打翻过太多次,他后来一直把杯子往里放,这个习惯到现在都改不掉。
“你看我。”他有一次对着碑说,“我现在放杯子可稳了。你这辈子都没学会。”
她就在旁边听着。
她很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跟他说别坐地上,凉。
她很想跟他说,回家吧,别再买了,花放这儿两天也就枯了。
她碰不到。
她只能在他每次起身要走的时候,站在碑旁,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说那些他永远听不见的话。
“笨蛋。”
“不用每次都来的。”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过是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你不用天天往这儿跑,也不用再给我买花了。”
“你回去。回去好好吃饭。”
他听不见。
可他还是年年来。
后来,他来得少了。
不是忘了。
是日子终于开始往前推他了。
他升了一级,工作忙起来。景念大学毕业,找了工作,偶尔回来住两天,逼着他一起去吃饭。
他也开始被身边人拉着去见一些人,吃一些饭,介绍的时候说“这是我朋友”。
有一段时间,他很久没有来。
碑前的雪积了一层又一层,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她一个人在那里等着。
她想,他是不是过得不好。
她想,他是不是终于不想来了。
她还想过,他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
有一年冬天雪特别大,把那块碑几乎埋了。她在雪里站着,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把照片上自己的脸慢慢遮住。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怪他。她只是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可她还是每天都在那里等。
第十九章 最后一次上香
又过了几年。
那天是个晴天,雪化了一半,山路有点滑。
他来了。
他手里提着花,还提着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香。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孩,二十多岁,穿一件浅色外套,手里也捧着一束白花,走在他旁边,看起来有点拘束,时不时看他一眼。
两个人慢慢走到碑前。
景逸蹲下身,先把上一年的枯花收进袋子里,把碑前的雪扫开一点,动作很熟,看得出做过很多次。
然后他把新花摆好,把香点上。
女孩蹲在他旁边,帮他把花扶正,然后抬头看碑上的照片。
“这是谁啊?”她轻声问。
景逸没有立刻答。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照片上那张很年轻、很干净的脸。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去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不像在说给别人听,倒像在跟碑里的人说话。
“我找到了一个新的女孩。”
女孩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不知所措,还想再问一句什么。
景逸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香插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人很好。”他又补了一句,还是对着碑说的,“我会好好过日子。”
风穿过碑林,把那句话吹得很散。
碑旁的魂魄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她看了很久。
看他脸上那种已经不再绷着的平静,看他的肩膀终于不像前些年那样一直耸着,看他身边那个小心又紧张的女孩,看他终于不像以前一样一个人坐在地上,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不说话。
她忽然觉得很轻。
像被人从心口上,慢慢拿走了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灶台边看她打鸡蛋,明明看见蛋壳沉在碗里,却什么都不说。
想起他一口一口吃完那盘咸得发苦的番茄炒蛋,抬头跟她说“很好吃,真的”。
想起他把清单上的勾一道一道打上去,四十三道。
想起他在医院里握着她的手,说“是我混蛋”。
想起他在碑前坐了三天三夜,肩膀落满了雪。
想起他一个人坐在碑前说“可惜没人吃了”。
想起他现在端杯子端得那么稳。
她一直在心里念着那句“笨蛋,不用每次来了”。
这一次,她终于不用再念了。
她看着他转身,带着那个女孩慢慢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碑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女孩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他侧头答了一句。
“你冷不冷。”他问。
“还好。”
“把扣子系上。”他说,“来这种地方,风大。”
女孩笑了一下,把扣子系上。
两个人一起下山。
她站在碑旁,很轻地笑了一下。
“去吧。”她说。
“这次真的不用再来了。”
风吹过墓园,把那束白花的香气吹散在阳光里。
山下的路很长,他一直往前走。
那年雪场上一撞,撞出了两个月滚烫的热恋,撞出了四十三件温柔的小事,撞出了一场横跨三年的误会,撞出了一段只能在碑前说话的岁月。
终于在某个晴天,被他放下了。
她也是。
雪还会年年来,碑前的花也会年年换。
只是从那以后,他终于有了自己的日子要过。
而她,终于可以安心地,不再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