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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5:00:52

为什么越是长得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因为长得丑的人说的话,压根无人愿意听。

我叫赵静,生得像地里拔高的高粱秆,骨架宽大,身板壮实。

粗布衣裳穿在我身上,也总被撑得满满当当。

在穷乡僻壤的乡下,姑娘大多面黄肌瘦,我身强力壮,能下地扛粮,反倒算得上乡里的一枝花。

可一脚踏进镇上李老爷的朱门大院,这份强健就成了笑柄,人人背地里唤我男人婆。

01

起初,九少爷李茂祯瞧不上我,嫌弃我的模样,如同墙角撞见一只潮虫,眼神避之不及。

他是府里金尊玉贵的嫡子,自幼药罐子不离身。

看惯了身边环肥燕瘦的俏丽丫鬟,哪里看得上我这般粗笨干活的丫头。

可命运翻覆,李家祸事接踵而至,昔日荣华烟消云散。

李茂祯一夜之间跌落尘埃,整个人全然变了模样。

他像攥住绝境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我不肯放手。

他清清楚楚知道,我性子心软,又最重一诺千金的信义,便整日哭个不停。

眼泪仿佛是淌不完的泉水,落得梨花带雨,每每见了,都叫我心头烦乱。

“你去哪了?是不是遇上什么野男人了?”

暮色沉沉。

我若是在外耽搁晚归,推开门总能撞见他立在茅草屋门口,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襟,脸色发白。

“赵静,我心里怕得厉害,黑夜里四下空荡荡的,就剩我一个。

你能不能别天黑才回来,早些归家不好吗?”

李茂祯整日疑神疑鬼。

只要我归家稍晚,他便坐立难安,沿着田埂、村口到处寻我。

可当真寻到我的时候,他也不会厉声责难,不上来质问。

他就只站在一旁,低眉垂眼,默默垂泪,泪珠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滚。

“你若是想走,我绝不会拦你。如今我孑然一身,孤苦无依,什么依靠都没有,你只管走,不必再管我。”

如今的他,早已拿不出半分工钱给我。

昔日李家的积蓄被瓜分干净,债务缠身上身。

我大可以同其余下人一般,拍拍衣袖,抛下他径自离去。

可我赵静做人,做不出背信弃义的事。

当年我来李家做工,是为那沉甸甸的五两银子。

我家中姊妹众多,我行七。

家里地薄人多,每到麦子抽穗时节,青黄不接,家里便断了口粮。

爹娘愁得整夜睡不着,挨家挨户四处借粮,可就算拉下脸面,我们姊妹依旧要忍饥挨饿。

后来镇上李家大户来乡下挑选下人,说府里包吃包住。

我一听,当即就动了心。

签了十年的卖身契,少一张嘴在家吃饭,还能拿到白花花的银钱。

银子正好拿来给大姐二姐置办出嫁的陪嫁。

爹娘却百般不愿。

“我听闻大户人家苛待下人,打骂皆是常事,你万万不能去。

咱们就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啃树皮咽粗粮,也好过在外丢了性命。”

母亲抹着眼泪说道,指尖把布巾揉得皱成一团。

父亲也重重叹了一口气:

“爹纵然没本事,也不能把女儿推出去受苦。

在家尚有家人互相照拂,远走他乡,举目无亲,谁能护着你?

路途遥远,我实在放心不下。”

听他们一席话,我心里也不由得发怵。

可白纸黑字,契约已经落笔画押,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

我不顾爹娘苦苦阻拦,简单收拾一身换洗衣物,便跟着三叔去往镇上。

李家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大户,青砖高墙,府中规矩繁冗,主子成群。

单单少爷便有九位,一位嫡出,八位庶出。我被分派到九少爷李茂祯的院中当差。

02

九少爷李茂祯是个体弱多病的,身形枯瘦如同猴子,肩膀窄窄的。

胃口还比不上家里养的大公鸡。

可他是府里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贵,待遇远胜其余庶出少爷,伺候他的下人也数不胜数。

光是一等丫鬟便有六位,个个容貌明艳,满头满身珠翠,行走之间姹紫嫣红。

饶是如此,夫人尚且觉得伺候他的人手不够。

那时候我年纪尚小,懵懂莽撞,不懂内宅里的弯弯绕绕。

一夜轮值守夜,内屋传来春梅姐姐凄厉的呼救。

我脑子一热,想也没想便冲进去救人,反被府里的仆妇呵斥着狠狠赶了出来。

非但挨了罚扣掉月钱,还被调去厨房做粗重苦役。

府里人人都笑话我,笑我不通风月人情,不会察言观色,是个粗笨的男人婆。

得罪了嫡少爷,往后也没有什么好归宿,下人们闲时聚在一处说笑,没人愿意同我搭话。

我还记得那时候,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

也是那个时候,我还渐渐知道,救命不是受到伤害了,也可能是快活的情趣。

伺候人,也不光是端茶倒水,也可能是耳鬓厮磨,两情相悦。

只是,九少爷够忙的,一个人拥有六个通房,真是艳福不浅。

被发配在厨房日子,我干的全是最脏最累的活:

担水劈柴、烧火添柴,搬运沉重的煤炭。

一筐筐白菜土豆,倒泔水,清扫偌大的庭院。

其余仆婢叫苦不迭,日日怨声载道。

我反倒觉得这里清净自在,不用周旋主子的喜怒,比起伺候李茂祯,这里已经好上百倍。

可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一场鹅毛大雪漫天落下,天寒地冻,夫人骤然染病高热,当夜便撒手人寰。

半月之后,老爷也毫无征兆走了。

清晨下人推门请安之时,才发觉已经没了气息。

偌大李家,轰然分崩离析。

八位兄长分家,个个分得阔绰宅院、良田金银。

唯独嫡子李茂祯,势单力薄,只分到一块贫瘠的荒地,还有三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屋子墙皮剥落,木梁朽坏。

冬日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刺骨冰凉。

夏日闷得像蒸笼。

逢下雨便四处漏雨,地上摆满接水的破瓦罐。

大风一吹,四面透风,仿佛整间茅屋都要被掀翻。

昔日伺候他的六个通房丫鬟尽数逃走。

府里的小厮仆役也作鸟兽散。

我心底其实也动过离开的念头,契约还剩四年,熬到期满便可重获自由。

可他一病不起,发着高热,蜷在冰冷的土炕上。

身边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孤孤单单躺在那里,实在可怜。

我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我心里盘算,契约尚有四年才满,等期限一到,我便回乡。

可就因为这一时心软,便被他牢牢缠住。

他一边认认真真给我写下借据,一笔一划记下欠我的工钱,一边又眼泪汪汪哭着说放我自由。

只要我稍稍流露要走的心思,眼泪便落个不停。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大颗大颗泪珠滚落。

我一收拾行囊,他便堵在破旧的木门门口,哽咽着说情愿卖身来供养我,绝不少我半分酬劳。

03

卖身?他也要有那个资本。

瞧他那纤细腰身,孱弱单薄的身子,风吹都要晃一晃。

旁人又不眼瞎,难不成把他接回去当祖宗供奉起来?

这话我只敢搁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这话倒是春梅替我说了。

那日赶集偶遇,狭路相逢。

“九少爷,就算把你白送给我,我都不稀罕。

往日你有家财权势,如今你一无所有,谁还愿意跟着你。”

春梅言语刻薄,又接着说道:

“你本就不行,从前我百般迎合,心底半分欢愉都不曾有。”

李茂祯脸色黑得如同锅底,胸口剧烈起伏。

春梅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字字如刀:

“伺候你三年,我半点身孕都没有,你本就是个废物!”

李茂祯双目赤红,双拳紧紧握起,指节泛白,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我生怕他冲动动手,惹出祸事,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行了,咱们回家吃饭。”

春梅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我:

“赵静,倒贴也要有个限度。他早已不是李家九少爷,无宅无银,还满身债务。

你如今不跑,来日他走投无路把你卖了,有你哭的时候!”

李茂祯气的不轻,他手指着春梅:“住嘴,再多说一个字,别怪我,不讲情面!”

春梅竟哭了。

“都是我年纪小不懂事,被你哄骗,失去清白。我不告你,也算是手下留情,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这便是昔日枕边人的落井下石。

我实在不懂,到底是何等怨仇,才要如此伤人。

李茂祯并非刻薄记仇之人,这点她们比我更清楚。

倘若他睚眦必报,这些签了卖身契的丫鬟,根本不可能轻易脱身。

回到荒地上的茅草屋,我以为李茂祯会伤心的哭很久。

我是没时间陪他,劝他。地里头还有好多活没干。

如今的日子清贫得一眼望到头。

我要下地耕耘,开荒种菜,所有重活大半压在我的肩上。

秋日正是收红薯的时节,地里一大片红薯是我开春一点点刨地、栽种出来的。

泥土又硬又沉,我弯着腰,手握锄头,一下下刨开黄褐色土地,把埋在土下圆滚滚的红薯一个个翻出来。

晌午日头毒辣,晒得后颈发烫,粗布短褂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

我直起腰擦汗,一转头,便看见李茂祯就站在地埂之上。

他没有过来搭把手,就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一瞬不瞬望着我。

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落,眼神沉沉,就那样久久看着。

许是看我额角淌汗,看我臂膀用力,看我手脚沾满黄泥。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扬了扬手里锄头:“九少爷,别站那儿做什么,过来搭把手,别光看着。”

他这才回过神,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笨拙地捡拾散落在泥土里的小红薯。

他素来养尊处优,手上细皮嫩肉,没片刻,指尖就都变得灰扑扑,都是泥巴。

红薯收回家,晚上我架起土灶,添柴烧火。大铁锅添上水,把洗净的红薯下锅。

接着又揉了两把白面,擀成宽宽的面条。

灶火噼啪作响,不多时,红薯的甜香混着面香,满满充盈在小小的茅草屋内。

粗瓷大碗盛上热面条,上面摆两块蒸得软糯流蜜的红薯。

昏黄如豆的油灯摇曳。

我们两个就坐在屋门口的青石板上,捧着大碗吸溜面条。

红薯甜糯,热面暖胃,热气扑在脸上。

李茂祯扒拉一口面条,又咬一大口红薯,长长呼出一口气,眉眼舒展,轻声喃喃:

“太香了。原来,这就是幸福。”

他总算把白天的事忘记了,没有哭,也算长进了。

我低头扒着面,随口接话:

“不吃苦,品不出幸福滋味。

可总吃苦,也尝不到幸福的味道。要甜过,苦过,才知道生活的美好。”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亮晶晶,这一回却没有落泪,只是重重点头。

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把碗底大块的红薯夹到我的碗中:“你干重活,多吃些。”

他从前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唾手可得,却从来没有这样真切的欢喜。

如今一碗粗面,几块红薯,便能叫他心生满足。

04

槐树下,也常有心事翻涌的时刻。

那日秋风卷着槐树叶簌簌飘落,李茂祯垂着头,泪水簌簌往下掉。

“赵静,你走吧,别再管我了。

我就是个累赘,跟着我,还要你倒贴银钱,你究竟图什么?我如今已经是个废人。”

他不知道又受了什么刺激。

从高处掉落,总要疼上一阵子的。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说放我自由的话。可是,真要放我自由,他就不会哭哭啼啼了。

我挥着斧头,一下一下劈着木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

“九少爷,你当真要我走?那我明日一早就动身。”

听闻此话,他哭得愈发汹涌:

“看吧,你心里早就想走了。既然如此,我绝不拦你。

你放心,欠你的银钱我定会尽数还清,就算我卖身也无妨,绝不拖累你。”

“别哭了,别再说这些浑话。”

我把劈好的柴火整齐码放成堆,堆在屋檐下避雨。

“我素来不喜欢爱哭的男人。

十年契约尚未到期,我不会半途离去,等到期限满了,我自会走。

你也不必总这样试探我,一遍遍赶我走,我若是不走,倒像是我死皮赖脸纠缠于你。

往后不要再讲这种话,好不好?”

“我知道了。”

李茂祯拭去脸上泪痕,用袖口抹干净脸颊,认认真真应了下来。

自那以后,他果真克制自己,不再轻易落泪。

白日我下地耕耘,种菜种粮,开荒锄草,勉强维持两人温饱。

而李茂祯也真正振作起来,他虽干不来重体力农活,却天生便有经商的头脑。

他会跑去集市,打听行情,收些山货、干菌子,转手倒卖,来回奔波。

风吹日晒,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慢慢染上一层浅淡的麦色。

没过多久,便挣下十两银子,他找了一块干净粗布,层层包裹严实,郑重其事递到我的手上。

“拿着,我说过的话,必定算数。”

我大吃一惊,慌忙往后退了半步:

“九少爷,你莫不是真去卖身了?这银子从何而来?”

短短两月,凭空得来十两,实在叫人难以心安。

李茂祯眼眶泛红,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我岂是自甘堕落之人,你怎能这般揣测我?

这钱来路干净,非偷非抢,都是正经营生赚来的。”

我依旧放不下心,皱着眉劝道:

“可千万别去赌。堵伯之人从无好下场,切莫贪图眼前钱财,酿成大祸。”

他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磨上,嘴唇抿得发颤,鼻尖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我发誓,倘若这钱财来路不正,便叫我不得好死,五雷轰顶,万劫不复!”

“好好的,何苦说这般不吉利的誓言。”我连忙打断他,不愿听他说凶险的誓约。

“还不是因为你,处处疑心我。

倒不如叫我死了,免得惹你烦心。”

李茂祯垂着脑袋,肩膀垮下来,蜷缩成一团。

“好好好,是我的不是。银子我先替你收着,留着将来给你娶媳妇。”

他嘴唇翕动,万般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嗯,娶媳妇。”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悄悄落在我的脸上。

05

往后日子,李茂祯既有本事,也肯吃苦。

跑集市起早贪黑,常常天还未亮便出门,暮色沉沉才踏回家门。

不过半年光景,就攒下整整百两银子。

他舍不得拿去换舒适的大宅院,也不肯翻修漏风漏雨的茅草屋。

把挣来的银子交给我。我怕被贼惦记上。不敢花钱大手大脚。

又悄悄把银箱埋在院中大槐树的树根底下。

我们依旧守着这间茅草屋,日日粗茶淡饭。

偶尔我下地回来,会看见他蹲在田埂边,看别家农户耕地插秧,默默记着农人的手法。

偶尔也试着扛锄头下地,只是他力气实在有限,挥不了几下便气喘吁吁。

有时我埋头除草,干完活直起腰,又会撞见他远远望着我,安安静静,不知看了多久。

见我望过去,他便有些局促地挪开视线,伸手去拾地上散落的杂草。

他仿佛早已习惯了清贫度日,只是偶尔,会想方设法给我添一点甜头。

赶集归来,兜里揣一小包麦芽糖,塞到我手里。

或是买回一块卤牛肉,便是我们的晚餐。

一日赶集,我再度撞见春梅。

她怀里抱着年幼的女儿,站在包子铺门前踌躇不前。

不过一岁多的小姑娘,小脸黄黄瘦瘦,眼巴巴望着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包子。

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小手扒着铺前的木栏杆。

想来是身上没带银钱,我便买了五个包子递过去。

“没带钱吧,给孩子吃。”

“多谢。”春梅低声道谢,眼眶泛红,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赵静…其实九少爷,本心不坏。

那日那些伤人的话,是五少爷逼我说的。

我身不由己,若是不从,我和孩子都难以活命。

麻烦你替我转告他,我对不住他,来生再报他的恩情。”

归家之时,夜色降临,一轮明月高悬,清冷月色铺满院落。

李茂祯坐在门口青石板上等我。

桌上早已备好熟食,熬好了温热的粥。

风拂过大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饭菜都要凉了。”

他今日特意买了我最爱吃的卤牛肉,切得薄薄一盘。

见我回来,连忙摆好碗筷。

我洗过手坐下,便能吃上一口热饭。

吃饭时,我把春梅的话转述给他,忍不住唏嘘感慨:

“春梅过得实在凄苦。五少爷把她当作外室,却不肯给名分,银钱也极少接济。

孩子一岁多,他也很少探望,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一个女人带着幼童,日子难熬得很。”

我说了许久,对面却一片沉寂。

我抬眼,正撞见李茂祯眼中泪光闪闪。

我心里一怔。

他已经许久没有哭过,难不成是心疼春梅的遭遇?

我正要开口宽慰,却听见他带着浓浓的委屈开口:“赵静,你非要这样吗?”

我茫然不解:“我怎样了?”

“我说过多少次,春梅已是过往,我和她再无半分牵扯,你为何始终不肯信我?”

他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攥紧手中竹筷。

“赵静,我知道你期盼一个身家干净,从未沾染风月的男人。

可我早已不是了。若是早知道你会因此介怀,当初我断然不会留她在身边。

倘若有来生,我祈求神明,让我自初见便是干干净净,完完整整遇见你。”

“九少爷,你这说的都是什么糊涂话。”

这番话弄得我手足无措,万万没有想到他心中藏着这般重的心结。

他猛地站起身:

“我配不上你,我心里清楚。你瞧不上我,我也明白。

你若是嫌弃我,大可一走了之,所有银子都归你,这样总行了吧!”

饭也不吃。

他转身拎起墙角的铁锹就要往大槐树下走,要去挖出那箱埋在土里的积蓄。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他身子依旧单薄,腰肢纤细。

四目相对之间,泪水又从他眼中滚落。

“我发疯?换做是你,你也会疯!明明是你心里嫌弃我,不愿要我,我倒不如疯了痛快。”

“别总把生生死死挂在嘴边,不许再胡言乱语。”

我夺下铁锹,重重靠在墙根。

见他泪水止不住地流,肩膀不停颤抖。

我只得软下语气哄他:“往后我们不提春梅了,行不行?”

谁料李茂祯“咚”的一声跪倒在泥土地上,吓得我也慌忙跟着跪下。

“赵静,求你,给我一条活路吧。”

我一头雾水:“什么活路?”

他抹掉满脸泪水,手掌沾了地上的泥土,声音沙哑低沉:

“再过一年,你的十年契约便到期了。你到底,要不要我?”

06

“哪里有要不要的道理。”我为难道,“九少爷,人中龙凤,将来自然要配良缘。你别灰心的。”

我想说李白的天生什么有才的这那首诗,可记不起来具体的,只好作罢。

苟富贵,勿相忘。只是理想。

现实就是现实。

共患难可以,同甘甜就没有多少人会做到。

赵承瑾只是暂时落魄,他迟早有一天,会出人头地。

而我,本就是和他不是一路人。

像我一样的男人婆,就还在田里种庄稼。

而不是陪在九少爷身边,红袖添香。

我不会看人脸色,也不懂人情世故。

我在李府时,觉得人和人之间,真挺多学问的。

人和人之间,一会儿好了,一会儿吵架。

好的时候,恨不得两人睡一起。

分开时间,又撕破脸,说那么难听的话。

我待不习惯大宅院,我还是喜欢家里的鸡鸭。

契约期满,我本打算回到老家,寻一个身强力壮、踏实肯干的上门女婿。

我一身力气,能操持田地家务,我不可能一辈子做下人。

我好久没回复。

“所以…你终究还是不要我?依旧嫌弃我?”李茂祯泪流满面。

“就算是骗骗我,又有什么关系?

是我自作多情。

是我该死,都怪我从前有过通房丫鬟…”

他伏在冰凉的石磨上,哭得不能自已,肩头一抽一抽。

我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心口怦怦直跳:“九少爷,你是想往后同我过日子?”

“不然呢?除了你,我何曾对旁人这般落泪。

是你,给了我暖意,又要将我弃之不顾。

早知如此,当初你干脆一走了之,反倒干净。

如今倒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静,我真是恨透了你!”

我从未见过这般爱哭的男子,仿佛浑身都是水做的。只觉得头昏脑胀。

我心中预想的良人,该是体魄强健、力气过人的汉子。

能同我一道下地劳作,扛得起重物,绝不是李茂祯这般体弱又爱哭的模样。

可这朝夕相伴的岁月一幕幕在心底翻过。

我下地归来,永远有温热吃食。

我手上磨出血泡,他会悄悄寻来草药,细细给我涂抹包扎。

冬日夜里茅草屋寒冷,他会提前烧好柴火,把土炕烘暖。

收红薯的傍晚,一碗热面两块红薯,他把甜糯的红薯尽数推给我。

我看着他一路的改变,他本性不坏,我对他也并无厌憎。

思考好一阵子,我缓缓开口:“那就顺其自然吧,我们处处看。”

仅仅一句“处处看”,在他眼中便等同于应允。

一瞬间,他方才的悲戚尽数散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第二日早上,他四处打听合适的宅院。要买大院子,带花园,带池塘的。

又请媒人去往我的家乡提亲,忙前忙后筹划成亲的大小事宜。

连往后要种哪几块地,要添置什么锅碗瓢盆,都一一盘算清楚。

“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我劝他。

“我等不起。”他满心焦灼,日夜都悬着一颗心。

“夜长梦多,万一你看上别的男子,我到哪里哭去,我定然活不成。”

往后的日子,相处之间,他变得愈发黏人。

我去菜园浇菜,他便提着小小的水桶跟在身后,就算拎不动满桶水,也一点点半桶半桶来回跑。

我坐在屋檐下缝补破旧衣裳,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我身旁。

他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我穿针引线。有时看得入神,连我唤他两声,都回不过神。

有一回我上山拾柴,回来天色擦黑。

远远便看见他站在路口,来回踱步,翘首遥望。

看见我的身影,他快步奔过来,也不问我累不累,先伸手仔仔细细打量我全身上下。

确认我没有磕碰受伤,才松了一口气,接过我背上沉甸甸的柴捆。

柴禾太重,压得他身子往下一沉,却咬牙硬撑着,不肯交还到我的手上,一路踉踉跄跄背回茅草屋。

缘分便是这般奇妙。

成亲那日,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锦绣嫁衣,只简单置办几桌薄酒,请了邻里乡农。

拜堂的时候,他哭得悲悲切切,肩膀不停抖动。

旁人看向我的目光满是同情,窃窃私语,都以为是他万般不愿这门婚事。

可只有我知道,那是喜极而泣。

旁人很难相信,一个昔日娇生惯养的少爷,竟会激动到哭得这般狼狈。

洞房夜里,屋内点着两支红烛,烛火噼啪爆响。

屋外大槐树的影子映在土墙上。

他坐在床沿,还在轻轻抽噎,伸手小心翼翼握住我的手掌。

我的手掌布满厚茧,粗糙坚硬,他的手依旧清瘦单薄。

大约便是那句话所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爱带来暖意,也滋生无尽惶恐。

怕失去,怕别离,怕一腔心意终究成空。

我们吃过粗粝的苦,也尝过烟火细碎的甜。

才终于懂得,这烟火人间的美好,恰恰就是苦与甜交织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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