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镇北侯谢凛一脚踹开了我牙行的门。
他不仅踹门,还让两个亲兵抬着一口黑漆薄棺,直接“咚”地一声砸在了我的堂屋正中央。
满街刚支起摊子的街坊全傻了眼,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谢凛手里攥着一封明黄色的赐婚圣旨,另一只手甩过来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姜绾,皇上刚下旨让我半个月后娶礼部侍郎苏严的嫡女苏婉宁。”
“听说你表面开着【姜记礼聘牙行】,暗地里却专接高门大户体面退婚的买卖,五十两定金,谁找你保准黄。”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口散发着新漆味的黑棺材,又看了一眼飘到脚边的五百两银票,喉咙咽了咽。
五十两和五百两,这可差着十倍呢。
谢凛拿刀鞘挑起我的下巴,冷笑一声:
“皇上忌惮本侯手握京营巡防兵权,拿文官清流家的女儿往我府里塞着当眼线。”
“我抗旨是谋逆死罪,记住,只能让苏家自己主动把婚退了。”
“给你半个月,把这门亲事搅黄了。五百两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结四千五百两尾款。”
“你若拿了钱不办事,或者敢把本侯雇你的事漏出去半个字——这口棺材,归你。”
我手一抖,差点没把那张五百两的银票捏皱。
不是吧,别人雇人办事办不成顶多扣工钱,这位直接备好棺材送我上路啊?
我抬起头,顺手把银票往怀里一揣,冲他咧嘴笑了笑:
“五千两够买十座小院子了,这单我接。不过侯爷得答应我一件事——这半个月,您府上那份正经的聘礼清册得借我一用,别的事您一概别露面,省得牵连您。”
2
谢凛没废话,叫亲兵把一份盖着镇北侯府正规大印的聘礼单子拍在柜台上,转身带着人走了,只把那口黑漆棺材留在了我堂屋里晦气。
我关上铺子门,一脚踢在棺材板上,从柜台底下摸出半坛陈年花雕灌了两口。
武将的亲兵进不了文官内宅,可我行啊。
我干了三年礼聘牙行,帮高门贵妇核对聘礼、合算嫁妆,京城里哪个内宅的门槛我没跨过?
想让苏严那个出了名的清流言官自己求皇上退婚,硬逼肯定不行,得找个让他自己丢不起人、又绝不敢声张的死穴。
当天上午,我揣着五十两银子,直接去了城南永昌当铺的后门。
当铺的老朝奉张叔是我干爹当年的老熟人,我平时帮贵女验聘礼里的玉器真假,全靠他掌眼,每个月都会分他两成辛苦费,交情过硬。
张叔接过茶钱,把我拉到库房拐角,声音压得极低:
“姜姑娘,你要查苏侍郎家?”
“对,最近有没有人来当过什么东西?”
张叔左右瞅了瞅,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私下记事的草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
“上月初五半夜,苏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春杏来过一趟,拿了一对苏夫人留给小姐的母族传家双鱼白玉佩,活当了五百两银子,当期整整一个月——下月初五就到期流当了!”
我眼睛一亮:“五百两活当?她堂堂侍郎千金,缺这五百两?”
“何止缺这五百两!”张叔压低嗓门,“昨天隔壁通泰银号的伙计还跑来我们当铺打听,说那对双鱼玉佩到底值不值钱。”
“我顺嘴一问才知道,苏小姐上月初五在通泰银号也借了三百两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也是下月初五到期!银号伙计说,她借这银子,全是为了替她那个租住在城南杏花巷、整天钻赌坊的落魄表哥柳寻风还赌债!”
3
我听完这话,心里乐得差点原地蹦两下。
一对母族传家玉佩活当五百两,外加通泰银号三百两高利贷,加起来整整八百两的窟窿,还养着个在杏花巷赌钱的表哥柳寻风!
期限全是下月初五——正好卡在苏婉宁嫁进镇北侯府的前三天!
我正准备谢过张叔走人,突然想起刚才张叔说的那句话,顺嘴问了一句:
“张叔,这通泰银号胆子这么大,连侍郎家小姐的高利贷都敢放?”
张叔撇撇嘴:
“可不是嘛!那通泰银号背后听说有点路子,最近手面大得很,前几天伙计来我这儿喝茶,拿出来结账的碎银子底下,竟然还带着未熔干净的官银钢印呢!”
我动作猛地一顿。
官银钢印?
民间银号怎么会有朝廷的官银往外放贷?
我心里留了个心眼,立刻告别张叔,顺路拐进隔壁街的通泰银号,假装要把手里的一百两整银票换成碎银子发工钱。
银号伙计懒洋洋地抓了一把碎银子扔在柜台上,我装作挑拣成色,顺手捡了一块底下刻着模糊“河工”二字半截钢印的碎银锞子,揣进了袖袋里。
出了通泰银号,我把那块碎银子拿手帕包好,交给了铺子里最机灵的小学徒阿福,叮嘱他收在里屋床板底下,没有我的话谁都不准动。
办完这些,我才拎着两盒五十文钱一斤的劣质槽子糕,拿着谢凛给的那份正经【镇北侯府聘礼清册】,大摇大摆敲响了礼部侍郎苏府的角门。
4
我来苏府,用的是京城几位高门夫人常找我合婚的正经牙婆帖子。
苏夫人听说是镇北侯府特聘来提前核对礼数、量喜服尺寸的官牙婆,倒也没起疑,客客气气把我请进了内院花厅。
苏婉宁穿着一身水红衫子坐在苏夫人下首,低着头喝茶,看着倒是文静乖巧。
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把【镇北侯府聘礼清册】递给苏夫人过目。
“苏夫人您瞧,这是侯府老太太按规矩备下的大聘礼单,绸缎瓷器一应俱全。”
“不过老太太最讲究两家体面,按京城勋贵大婚前的旧例,迎亲前三天,两家得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长辈过来‘亮妆’。”
苏夫人点点头:“这是自然,我苏家虽是清流文官,嫁妆也绝不会寒酸。”
我笑着把目光落到苏婉宁腰间,那里空荡荡的,只挂着个普通的刺绣香囊。
“听说苏夫人当年陪嫁里,有一对极其难得的母族传家双鱼白玉佩,早早留给了大小姐做压箱底之物。”
“大婚亮妆那天,那对玉佩可是要摆在最头一排供宗亲过目的,不知大小姐可擦拭好了?”
话音一落,苏婉宁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水红裙摆上!
5
花厅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苏夫人皱起眉看向女儿:“婉宁,怎么这么不小心?那对双鱼玉佩不是一直在你妆奁匣子里收着吗?拿出来让姜姑娘看一眼成色,免得回头亮妆时落了灰。”
苏婉宁脸色白了一瞬,手指攥紧了湿透的裙摆,强装镇定地笑了一声:
“娘,玉佩前几日被我收进库房最里头的大箱子里了,钥匙在春杏那儿,今天不凑巧,她回乡下看她娘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笑眯眯地点点头,心里暗笑一声。
这借口找得可真够糙的,春杏要是在乡下,昨天半夜谁去通泰银号替你续约的?
苏夫人没起疑,见女儿裙子湿了,便起身客气地送客:
“既然钥匙不在,那等春杏回来了,我再让人给姜姑娘递信。”
我起身告辞,经过苏婉宁身边时,故意假装脚下一滑,扶了一下她身旁的紫檀茶几,整个人凑近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苏大小姐,永昌当铺那张五百两的活当票,还有通泰银号那三百两的借契,都是下月初五到期——可正好赶在亮妆前一天呢。”
“您说,要是到时候当着满屋子侯府宗亲的面打开妆奁匣子,里面空空如也……这婚,您还结得下去吗?”
苏婉宁浑身一僵,捏着帕子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猛地抬头瞪着我,眼底全是惊慌和狠劲,却碍于亲娘就在三步之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送客!”
6
走出苏府巷口,我摸出十两碎银子,雇了两个东市口跑腿最机灵的市井混混,去盯死苏府后门——我料定苏婉宁撑不住,今晚一定会偷溜出去找杏花巷那个表哥柳寻风或者去求通泰银号宽限!
可我在铺子里从天黑等到二更天,其中一个混混却气喘吁吁跑回来,一进门就脸色不对:
“姜掌柜!坏了!苏府后门一直锁得死死的,大小姐根本没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没出来?!”
“不仅没出来!半个时辰前,苏小姐还亲自去苏夫人屋里哭了一场,说是受了您的惊吓卧病在床!苏夫人已经打发管事妈妈带着四个家丁,拿了名帖往东市口来了,要拿您问罪呢!”
我脑子嗡地一声,脊背瞬间凉了半截!
失算了!
这个苏婉宁,居然比我想的还要狠、还要沉得住气!她知道自己出府容易落把柄,干脆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咬死在家装病、先发制人拿我开刀,只要把我赶出京城或者关起来,再拖过初五,谢凛那口黑棺材可就真得抬过来收我的尸了!
“掌柜的,咱们收拾东西跑吧!苏府的家丁马上到巷口了!”阿福急得直跺脚。
“跑?跑出去就是欺瞒镇北侯,死得更快!”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那个报信的混混:“你确定苏府一个人都没出来?连丫鬟春杏也没出来?”
混混愣了一下,一拍大腿:“苏小姐没出来,但春杏天黑前拎着个药罐子从角门出来过一趟!往城南杏花巷那家茶楼去了,我以为她是去给小姐抓药,没跟着!”
苏婉宁既然在苏夫人面前装病卧床,春杏拎着药罐子、借口出府给小姐抓药,正好名正言顺把求救信和首饰藏在药罐子底下的油纸包里带出来!
我眼睛猛地一亮,抓起柜台上的竹棍一把推开后门:“走!去杏花巷茶楼!春杏肯定在茶楼里替她主子见表哥柳寻风呢!”
7
杏花巷茶楼二楼雅间外,春杏正拎着那个空药罐子从包厢里退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张刚写好的回信,准备回府复命。
我带着两个混混直接堵在楼梯拐角,没等春杏尖叫,我一把捂住她的嘴,顺手把她手里那封信抢了过来!
展开一看,上面果然是柳寻风的笔迹,约苏婉宁明晚子时在城外十里亭见面,顺便拿了春杏藏在药罐子底下刚送来的两支金钗去典当凑利息!
“春杏姑娘,借你这双金钗和这封信一用。”
我冷笑一声,拿绳子把春杏捆住塞进茶楼柴房,转身对两个混混飞快吩咐:
“一个去敲五城兵马司的锣,就说杏花巷茶楼二楼藏着偷盗高门首饰的贼人!另一个直接拿着这支春杏戴的苏府银钏子去敲苏府大门,只说春杏出门抓药时在城南茶楼被人抢了东西、正跟一个穷书生拉扯,请苏大人速去!”
不到两刻钟,茶楼外面锣声大作!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巡夜的更夫、还有闻讯带着十几个护院怒气冲冲赶来的苏严,直接把二楼雅间堵了个水泄不通!
柳寻风怀里正揣着苏婉宁的两支金钗和情书,当场被人赃并获按在了地上!
我站在对面街角阴影里,看着苏严那张瞬间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险,差一点就真让这丫头反将一军了。
8
事情的发展果然快得惊人。
苏严是什么人?在官场混了几十年、最爱惜羽毛的清流老狐狸!
他当晚把柳寻风打断一条腿连夜扔出京城,回府后立刻将苏婉宁秘密锁进了城外苏家祖宅的家庙里!
至于永昌当铺那五百两活当和通泰银号的三百两印子钱?苏严连夜审出实情后,当晚就派心腹凑了八百两私房银子,准备天一亮就去把玉佩和借契全赎回来毁掉,绝不留半点话柄!
第二天一早,早朝散后,苏严没有在金銮殿外当众自曝家丑,而是私下求见皇上于御书房!
他在御书房里磕头请罪,说辞体面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皇上,小女前日受了寒风,突发急症,太医诊脉说须得静养一两年方可议亲。臣不敢拿病弱之女耽误镇北侯的大好年华,恳请皇上恩准撤回赐婚,待小女病愈再作计较!”
皇上心知肚明苏家多半是出了什么不便外传的内宅小事,但只要文官自己体面求退、不把天家颜面丢在朝堂上,皇上懒得深究,当即顺水推舟下了旨:准奏,撤回赐婚!
午后,我正坐在【姜记礼聘牙行】里喝茶,谢凛的心腹亲兵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走了进来。
打开食盒,上面摆着一碟桂花糕,底下压着整整四千五百两银票。
“我们侯爷说了,事办得极干净,五千两两清。门口那口黑棺材,弟兄们今晚趁黑抬走劈了当柴烧,不碍姜姑娘的眼。”
我看着那叠厚厚的四千五百两银票,没傻乎乎锁进铺子里的破铁盒——我直接换上男装,揣着银票去了城东最大、最稳妥的汇通银号,换了一张不记名的见票即兑银票存单,折成指甲盖大小,严严实实塞进了发髻深处的发簪夹层里!
9
可我刚从汇通银号回来,一口茶还没喝进嘴里,牙行的大门“哐当”一声又被人踹开了!
十几个穿着青色公服的京兆尹衙役冲了进来,跟在最后面的,是脸色阴沉得吓人的礼部侍郎苏严!
怎么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我脑子一转就明白了——
昨天夜里我捆了春杏去抓柳寻风,苏严连夜一审春杏,肯定立刻就供出了我!再加上苏婉宁在家里肯定也招了我下午去廊下威胁她的事,苏严又去通泰银号赎契时,伙计顺嘴一提昨天上午有个女牙婆来换过碎银子!
三环一扣,老狐狸连夜就把我锁死了!
领头的京兆尹班头亮出一张查封文书,冷声喝道:
“姜绾!有人实名告你私设暗账、无故刺探朝廷命官内宅隐私、勾结外男恐吓官眷!”
“京兆尹大人有令,立刻吊销【姜记礼聘牙行】执照,查封铺子,将你收押大牢严审!”
苏严站在门外阴影里,眼神冷得像毒蛇一样盯着我。
好一招借刀杀人!他根本不告什么“破坏天家赐婚”,而是直接利用京兆尹的大牢把我关起来私下动刑!只要我在牢里扛不住供出谢凛,或者直接让我“畏罪自尽”,他苏家的秘密就能彻底烂在泥里!
我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反抗,只借着弯腰系鞋带、顺手拍了拍小学徒阿福肩膀的功夫,贴着他耳朵用气音急促说了一句:
“去里屋床板底下拿那块带钢印的碎银子,藏鞋底送去镇北侯府!顺便告诉侯爷咱们铺子外头放风的‘一长两短’暗号!”
10
班头冲上来,冰凉的铁链直接套上了我的手腕。
衙役们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柜台踢翻、账本全收走装进封箱、大门啪啪贴上封条。
好在我的四千五百两存单早就藏在发髻夹层里,没留在铺子铁盒里。
我被押进京兆尹大牢最里面的单间,铁门“咣当”一声锁死。
牢房里又湿又冷,连个送饭的狱卒都没有。
我靠着冰冷的砖墙坐下,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阿福虽然机灵,可京兆尹既然连夜查封了我的铺子,外面肯定安排了眼线盯着!阿福到底能不能逃出去?谢凛这会儿知不知道我出事了?
当晚二更天,大牢里的油灯忽明忽暗。
牢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了,两个凶神恶煞的狱卒走进来,二话不说直接给我加了一副沉重的脚镣,拖着我往审讯犯人的签押房走。
签押房里,京兆尹李大人坐在正中,礼部侍郎苏严坐在旁边,旁边炭火盆里正烧着两块通红的烙铁!
苏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冷冷看着跪在堂下的我:
“姜绾,你一个小小牙婆,胆子倒是不小。说吧,是谁花钱雇你去苏府打听双鱼玉佩、又捆了春杏去茶楼设局的?是镇北侯谢凛吗?”
我强撑着没抖,咬着牙开口:
“苏大人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去苏府,拿的是镇北侯府正经的聘礼清册,问的是大婚亮妆的玉佩,这是礼聘牙行分内之事。”
11
“啪!”
苏严把茶碗重重摔在桌上,猛地站起身逼近我两步:
“少在这儿跟我嘴硬!通泰银号的伙计已经招了,你昨天上午去了通泰银号!”
旁边的京兆尹李大人冷笑一声,直接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满罪状的认罪书甩在我脸上,紧接着朝狱卒一挥手:
“把她手指掰开,按印!”
“李大人!”我急忙挣扎,“没有实证,您凭什么屈打成招!”
李大人俯下身,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你指望你那个小学徒阿福去报信是吧?实话告诉你——半个时辰前,那个小兔崽子刚溜出东市口巷子,就被本官蹲守在那儿的暗哨按住了!”
我呼吸瞬间一滞!
阿福被抓了?!
李大人似乎很满意我脸上瞬间的惊慌,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阿福平时随身带着的那块旧铜钱荷包,直接扔在我面前:
“别等了,没人会来救你。在这个签押房里,乖乖按了手印承认你是受人指使恶意恐吓官眷,本官给你留个全尸;否则,这炭盆里的烙铁可不长眼!”
两个壮硕的狱卒立刻扑上来,死死按住我的肩膀,硬生生掰开我的右手大拇指,朝那盒红印泥按了下去!
我的指尖离红印泥只剩不到半寸,掌心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口!
完了!难道真要栽在这个签押房里了?!
12
就在我的指腹即将碰到红印泥的那一瞬间——
签押房高高的青瓦窗外,突然极其清晰地响起了“叩——叩叩”一长两短三声清脆的铜钱叩击声!
声音极轻,却稳稳当当落进了我耳朵里!
我整个人猛地一震!
这“一长两短”的暗号,只有我和阿福两个人知道!阿福虽然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学徒,不可能亲自摸到京兆尹大牢外面,但这暗号既然从窗外响起来,就说明阿福根本没被按死——那荷包里的假铜钱只是他故意扔出去引开暗哨的诱饵,他已经把藏在鞋底的真碎银子送到谢凛手里,并且亲口把这暗号教给了门外围死签押房的谢凛的人!
门外已经围死了!
我原本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嘴角猛地往上一翘,反手用力一挣,直接从狱卒手里抽回了手!
“怎么?死到临头还敢笑?”京兆尹脸色一沉。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压根不再看那张认罪书,故意把嗓门拔高了三分:
“京兆尹大人,画押之前,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少废话!”
“我就是好奇,为什么苏大人不过是一句‘恐吓官眷’,您这位堂堂京城父母官,就这么迫不及待连夜查封我的铺子、还急着在签押房里弄死我?”
我往前一步,直直盯着京兆尹的眼睛:
“大人您不会是因为心虚,怕我顺手查出苏大小姐借的那三百两九出十三归高利贷,出自城南通泰银号吧?”
京兆尹眼神闪了一下:“民间借贷,关本官何事!”
“民间借贷当然不关您的事。可如果通泰银号放出去的那些高利贷,根本不是民间银子,而是去年年底户部暂存在您京兆尹府库房里、准备开春修缮京城护城河的‘河工官银’呢?!”
13
话音一落,京兆尹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惊堂木差点滑脱!
苏严猛地转头看向京兆尹:“李大人,她说的是什么胡话?!”
“我是不是胡说,京兆尹大人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稳稳站在原地,看着京兆尹一步步被我逼进死胡同:
“通泰银号的东家,正是京兆尹大人您小舅子的亲连襟!”
“您利用职务之便,偷偷把库房里的河工官银挪出来放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等开春朝廷查库时再填回去!可惜天网恢恢——那些银锞子重新熔铸的时候,底下‘河工’二字的官银钢印,可没熔干净啊!”
京兆尹彻底慌了神,他生怕旁边站着的苏严再听出更多底细,也顾不上什么理智了,猛地朝门口两个心腹歇斯底里大吼:
“她疯了!快把这满口喷粪的贱民拖下去乱棍打死!立刻封死签押房,今天这屋子里的话,谁敢传出去半个字,本官剥了他的皮!”
就在他喊完这句杀人灭口的台词瞬间——
“砰——!”
签押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直接踹开!
十几个穿着玄色飞鱼服的大理寺差役和京营甲士鱼贯而入,直接把扑过来的两个京兆尹心腹死死按在青石地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身绯红官袍、手持大理寺正堂公文的顾大人,而跟在他身侧大步跨进来的,正是脸色冷得掉渣的镇北侯谢凛!
谢凛看都没看京兆尹,第一时间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拉到他身后护住,眼神飞快扫过我全身。
确定我没受伤后,他才反手抽出绣春刀,冰冷的刀身直接横在了京兆尹的脖子上!
大理寺顾大人抬手高举着一块用明黄锦帕包着的碎银锞子——正是阿福藏在鞋底送出去的那块刻着“河工”半截钢印的碎银:
“李大人,刚才你那句‘把她拖下去乱棍打死、封死消息’,本官和镇北侯在门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通泰银号的账簿也已被京营查封,永昌当铺老朝奉张叔亦已当堂指认!”
“大理寺奉皇上口谕,摘去李某乌纱帽,即刻锁拿归案,严查库房亏空!”
14
京兆尹双腿一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连句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了。
至于站在旁边的礼部侍郎苏严,此时早就吓得面无人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原本只想借京兆尹的手私下弄死一个牙婆,结果一脚踩进了一个足以掉脑袋的挪用官银大案里!
大理寺顾大人冷冷转过头看向苏严:
“苏侍郎,你私用京兆尹大牢非法提审无辜民女,且据通泰银号掌柜刚才供认,贵府千金借的三百两高利贷正是这笔河工脏银!本官会如实奏明圣上!”
苏严踉跄着退后两步,差点站不稳。
第二天早朝,三司联合密奏递上御案,皇上震怒!
京兆尹李某勾结通泰银号私挪河工官银,直接革职抄家、打入天牢候斩!
礼部侍郎苏严因私用大牢恐吓民女、治家不严且牵涉官银借贷,被皇上当朝斥责“教女无方、以权谋私”,直接连降三级外放琼州苦寒之地!
苏婉宁因私通外男、借官银印子钱败坏门风,被苏家除名送进城外家庙终身礼佛,永不得出!
那个诱骗苏婉宁借债堵伯的落魄表哥柳寻风,被大理寺判杖责八十、发配边关充军!
至于帮我作证指认通泰银号的永昌当铺老朝奉张叔,不仅因为立功免罪保住了当铺朝奉的差事,我还特意登门分了他二百两银子的谢礼!
而镇北侯谢凛,因为主动向大理寺举报“京营巡防辖区内发现私放河工官银”,不仅洗清了所有退婚嫌疑,还受了皇上赏赐的百两黄金,至于苏家的赐婚,自然彻底作废,再没人敢往侯府塞什么眼线!
15
风波彻底平息的那天上午,新任的代理府尹客客气气地亲自把我送出大牢,还派了四个差役帮我把【姜记礼聘牙行】大门上的封条撕得干干净净,重新挂回了营业执照。
我刚一踏进铺子门,小学徒阿福就红着眼眶扑了过来:
“掌柜的!您总算回来了!您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故意把假荷包扔在巷口引开暗哨,抱着鞋底跑去镇北侯府报信的时候,其实侯爷早就带着二十个亲兵守在京兆尹大牢后巷的冷雨里了!”
我一愣:“他去后巷淋雨干嘛?”
阿福吸了吸鼻子:“侯爷一听说您被抓,立马就带人蹲在大牢外面!我把碎银子交给他,还特意把咱们铺子‘一长两短’的暗号教给了侯爷,让他到了签押房外头先敲三下给您定心!”
“侯爷当时捏着碎银子跟我说,万一大理寺的公文再晚到半刻钟,他哪怕背个劫狱的罪名也要直接破门进去捞人!刚才在签押房,他替您挡那个拔刀的京兆尹心腹时,左胳膊还被划了一道口子呢,连声都没吭!”
我站在柜台前面,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怪不得在签押房里,他第一反应不是去拿京兆尹,而是先把我拉到他身后护着;怪不得窗外那三声铜钱叩击声,响得那么沉、那么稳。
经过这一遭,【姜记礼聘牙行】彻底在京城出了名,生意火得一塌糊涂,我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数银票数到手抽筋。
可不知道从哪天起,每天早上我刚打开铺子门,门口必定蹲着一个穿着便服的镇北侯。
第一天,他拎着两盒刚出炉的昂贵杏仁酥,放在我柜台上:“顺路买的,别总吃槽子糕了。”
第三天,他直接搬了张太师椅坐在我铺子门口,谁来找我给自家公子说亲,他就拿那双冷脸盯着人家看,吓得几个媒婆连门槛都不敢跨。
第七天,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抓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走到他面前:
“谢凛!你每天堵在我铺子门口当门神,我还怎么做生意啊?!”
16
谢凛坐在太师椅上没动,只抬起头看着我,耳根莫名有点发红。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微卷的左袖口——里面还缠着一圈没拆的白纱布,隐隐透着一点药膏味。
“姜绾,你昨天帮礼部郎中家小姐核对了聘礼,收了五十两。”
“对啊,怎么了?”
“你今天帮太常寺少卿家保了媒,又收了一百两。”
“那是我本事大!”
谢凛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烫金的空白婚书,外加一匣子足足五千两的银票,还有一把刻着镇北侯府印记的铜钥匙,重重放在我柜台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五千两的银票和那把铜钥匙,愣住了。
五千两?
这可是足够买十座小院子的巨款,谢凛这回连底裤都要掏出来了吗?
谢凛一只手按住那张空白婚书,另一只手撑在柜台边缘,整个人倾身过来,把我困在柜台和墙角之间。
这位平时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镇北侯,此时声音低得有点发紧:
“前两天你替本侯办成一桩退婚,拿了五千两。”
“现在本侯再出五千两聘金,外加整个镇北侯府的中馈对牌和库房钥匙。”
他把朱砂笔塞进我手里,眼神滚烫:
“姜绾,这单‘把你自己嫁进镇北侯府’的买卖,你接不接?”
我看着他左腕上露出的半截白纱布,又看看柜台上那张沉甸甸的五千两银票,心里软成了一片,忍不住笑出了声。
算了,看在全府银库钥匙都归我、而且这男人还肯为了我冒着劫狱的风险在冷雨里等两个时辰的份上——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我接了!
我接过朱砂笔,干脆利落地在婚书上签下名字:
“接!不过先说好,进了门,侯爷以后每天的零花钱,得按月找我签字支取!”
谢凛低笑一声,伸手直接把我从柜台后面捞出来打横抱起,大步走出铺子大门:
“行,全府上下,从今天起都听侯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