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升起刺眼阳光从窗户晒进我房间,我还窝在床上,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点开家族群,是大姨娘发来的消息:清明节大家别迟到啊,山上九点集合。
爸妈也看见了这条消息,妈妈起身去收拾供品,爸爸抬头望了望窗外,笑着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个上坟的好日子。”
没过多久,大姨娘和姨夫也赶来了,手里拎着香烛、黄纸、果子和糕点。我们四个小孩——我、姐姐、大表哥、二表哥,一听要上山,都兴奋地收拾好,跟着一行人出发。
山路弯弯,草叶上挂着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一行人准时赶到坟地,刚好九点。
长辈们立刻忙活开了。姨夫拿镰刀清理坟头疯长的杂草,爸爸蹲下身,把供果整齐摆在石碑前,妈妈和大姨娘拆开一沓沓黄纸,准备焚香烧纸。
大表哥悄悄朝我们使了个眼色,凑过去小声说:“爸妈、大姨娘、姨夫,你们慢慢祭拜,我们就在旁边玩,不捣乱。”
大姨娘抬眼叮嘱:“别跑太远,不许往深山里面钻。”
我们连声应着,等长辈们专心祭拜,青烟悠悠升起,顾不上看我们的时候,大表哥悄悄一挥手。我们四个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绕到坟地侧边,顺着茅草盖住的小径,偷偷往后山跑去。
越往上走,坟那边的说话声越来越淡,树木层层叠叠,阳光透过枝桠,落下斑驳的影子。
走着走着,我心里发慌,紧紧攥住姐姐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颤抖:“姐,我好害怕,我想上厕所,可是我身上没有带纸巾。”
姐姐停下脚步,往山下远远望了一眼,山脚隐约能看见村子的屋舍。她沉吟片刻:“这荒山野岭没有,得去山下的村庄找人讨一点纸巾。”
大表哥立刻往前站一步:“我去吧!我跑得快,认得路。你们三个就在这路边等着,千万不要乱跑,别钻进林子深处。”
姐姐不放心,反复交代:“快去快回,拿到纸就立刻回来,不要在村子里到处闲逛。”
大表哥应下,转身顺着草间小路,朝着山脚村落的方向快步跑下去。
剩下我、姐姐还有二表哥,靠着一棵老松树等候。山林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茅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下山的小路空荡荡的,始终不见大表哥的身影,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二表哥往姐姐身边靠了靠,声音发颤:“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大表哥会不会迷路了?”
姐姐眉头紧锁,目光一直盯着那条下山的路,嘴上试着安抚我们,声音却藏不住不安:“再等等,说不定他找人家要纸,耽搁了些功夫。”我们三个紧紧挨在老松树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原本淡淡的薄雾,这会儿浓了不少,像一层白纱,把远处的草木都蒙得模模糊糊。
“会不会……大表哥找不到村子了?”二表哥的声音压得很低,手不自觉抓住姐姐的衣角。
姐姐抿紧嘴唇,摇了摇头,可她自己也没什么底气:“这条路他刚刚跑下去的,不会这么容易迷路。”
话才说完,茅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
我们三个同时僵住,呼吸一下子放轻。
不是风吹的声音,是有东西在草里挪动,离我们越来越近。
我往姐姐身后缩了缩,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是谁?”姐姐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微微发飘。
响动停了。
四下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我们自己的心跳声。过了片刻,从白茫茫的雾气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身形看着像大表哥,穿的也是他出门那件灰外套。
二表哥一下子松了口气,喜出望外:“是大表哥!你可回来了!纸巾拿到了吗?”
可姐姐猛地抬手拦住我们,眼神凝重。
我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虽然长得像大表哥,走路的样子却怪怪的,脚跟不沾地,轻飘飘的,而且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睛灰蒙蒙的,直直盯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
他慢慢朝我们走过来,动作慢得吓人。
姐姐拉着我和二表哥往后退,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不对,他不是大表哥。大表哥不会这个样子。”
雾越来越重,把整条小路都裹住了。那个“大表哥”停下脚步,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依旧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嘴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小路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妹妹弟弟!你们在哪?我拿到纸巾回来了!”
是真正的大表哥!他的声音从雾气外面传过来,带着跑急了的喘气声。
假的那个听见喊声,身子猛地一颤,身形一点点变淡,融进白茫茫的山雾里,转瞬就不见了。
没过一会儿,真正的大表哥从雾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纸巾,额头上全是汗:“我刚才在村里问到人家要了纸,回来的时候绕了一点路,是不是等急了?”
他看见我们三个脸色发白,紧紧靠在一起,愣了愣:“你们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二表哥嘴唇哆嗦着,指着刚才那个影子消失的地方:“刚刚……刚刚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雾里走过来盯着我们。”
大表哥一听,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纸巾都差点掉在地上。
姐姐深吸一口气,抓紧我们两个人的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赶紧顺着原路回去,去找爸妈和大姨娘他们!”
大表哥也点头,不敢多耽搁:“对,快走!这条后山小路不对劲!”
四个人不敢再停留,紧紧挨在一起,转身朝着坟地方向快步往回赶,身后的山林里,风声依旧沙沙作响。我们四个人手牵着手,慌慌张张往坟地方向赶。
可方才明明记熟的小路,转眼就变了模样。
两旁的芭茅长得密密麻麻,原先踩出来的草径,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平了,到处都是长得差不多的树,一株株老松树静静立在雾里,分不清东南西北。
“不对啊,我们刚才是从这边过来的!”大表哥停下脚步,四下张望,眉头拧成一团,手里的纸巾都被攥得皱巴巴的。
姐姐环顾四周,雾气比刚才更浓了,白蒙蒙一片,太阳早就被厚雾遮住,分不清哪边是山下、哪边是坟地。她带着我们换了一个方向走,走了没多久,又看见了一棵歪脖子松树,和我们刚才停留的那棵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二表哥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是不是绕圈了?又走回来了?”
我心里发慌,紧紧拽住姐姐的手,手心冰凉。刚才那个假大表哥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打转,灰蒙蒙的眼睛,轻飘飘的身子,一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发抖。
大表哥咬咬牙,强撑着镇定:“别慌,我们再找找,顺着下坡的方向走,总能走到山脚。”
我们跟着他往地势低的地方走,走了约莫十几分钟,脚下的路非但没有变开阔,反而钻进了更深的林子。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也听不到坟地那边隐约的说话声、香烛燃烧的噼啪声,整片山林安静得可怕。
雾气里,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响动,分不清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怎么到处都是一样的树……”姐姐的声音也慌了,她抬头望向天上,天上全是白雾,看不到太阳,根本辨不出方向,“我们好像困在里面了,走不出去。”
我们又试了另外几个方向,来回兜兜转转,走得腿都酸了,最后又回到了那片芭茅丛边上,就是方才撞见假大表哥的地方。
二表哥一下子红了眼眶:“我们迷路了,找不到爸妈和大姨娘他们了……”
大表哥也没了刚才的底气,他攥紧纸巾,四处张望,低声说:“清明的山,阴气重,我们怕是撞了迷魂阵。”
姐姐把我和二表哥护在中间,四个人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再随便乱走。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像是有一双眼睛,藏在白茫茫的雾气后面,静静看着我们。
远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淡淡的、分不清是谁的呼唤,轻飘飘的,混在风声里。姐姐下意识侧过头,伸手想去拉身旁的大表哥,打算让大家贴着树干不要应声。可手一捞,抓了个空。
她心里猛地一沉,连忙转头看向我,又往旁边一扫——方才还紧紧挨着我们的大表哥和二表哥,不见了。
白茫茫的雾气漫过膝头,四周的芭茅还在轻轻晃动,可原地只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
“大表哥?二表哥?”姐姐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松枝呜呜响。
刚才明明还站在一块,短短一瞬,两个人就像被雾气吞掉了,连一点脚步声、呼救声都没有留下。
我吓得往姐姐怀里钻,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姐……他们去哪了?刚刚还在的啊!”
姐姐伸手死死搂住我,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白茫茫的林子。方才那条来回打转的小路,此刻也消失在浓雾之中,到处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松树,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别害怕,别出声。”姐姐咬着牙稳住心神,可她的手一直在抖,“我们不能分开,千万不要随便答应雾里的声音。”
雾气流动得更慢了,林间静得诡异。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又传来那道轻飘飘的呼唤,这一次,听着像是大表哥的声音,软软的,在喊我们过去。
姐姐捂住我的耳朵,不让我去听,目光警惕地盯着雾深处。
雾里隐约有两道影子,静静站在不远的茅草后面,轮廓看着,正是大表哥和二表哥。
那两道影子就安安静静立在芭茅丛后面,隔着一层朦胧的白雾,身形看着和大表哥、二表哥分毫不差。
“妹妹,过来呀。”
是大表哥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起伏,顺着风飘过来。
旁边的二表哥也跟着开口,声音软软的:“快来,这边有路,可以下山去找爸妈和大姨娘。”
我心里一动,下意识就想往前迈一步,姐姐猛地把我拽到身后,胳膊紧紧箍住我的肩膀。她的呼吸急促,目光死死锁着那两道影子,不肯挪动半步。
“不对,你们不是他们。”姐姐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咬着牙不肯退让,“刚刚大表哥手里还攥着讨来的纸巾,你们手上空空的。而且,他们不会这样安安静静站在雾里喊我们。”
话音落下,雾里的两个影子顿了顿。
原本和大表哥二表哥一样的轮廓,边缘慢慢开始模糊,像被水化开的墨,一点点扭曲。他们不再说话,只是缓缓朝我们走过来,脚步轻得踩不出半点草叶的声响。
姐姐拉着我,慢慢往后退,后背抵上粗糙的松树树干,退无可退。
我埋在姐姐背后,偷偷抬眼去看,吓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那些白雾仿佛活了一般,绕着两道影子盘旋,林间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多,冷得我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是真正的大表哥,带着焦急的嘶吼:
“姐姐!你们在哪!别往那边看!不要应声!”
这声音和雾里假人的语调完全不一样,喘着粗气,是跑了很远的样子。
雾里那两个扭曲的影子听见这一声,动作猛地停住,周身的白雾剧烈翻涌起来,像是生气了。
紧跟着,另一侧的草丛里钻出两个人,正是大表哥和二表哥。他们俩头发上沾满草屑,脸上全是慌张,跌跌撞撞冲到我们这边,一把抓住姐姐的胳膊。
“我们刚才走着走着,一阵雾卷过来,一转头就看不到你们了!”大表哥急得语速飞快,“我们一直在原地绕圈,听见这边有声音就赶紧跑过来!”
二表哥脸色惨白,紧紧抓着大表哥的衣袖:“雾里好多影子在跟着我们,还好我们没有随便答应。”
姐姐又惊又喜,连忙把我护在中间,四个人重新聚到一处。
可还没等我们松口气,四周所有的白雾,一齐朝着我们围拢过来,四面八方全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来路,也看不见去路。
风声呜呜,无数细碎的呼唤,从林子各个角落飘出来,分不清是谁的声音,都在轻声叫我们过去。
大表哥把皱巴巴的纸巾塞进兜里,握紧拳头:“这样不行,我们一直乱走,永远走不出这个迷魂阵。清明上坟的香烛火气重,有阳气,我们要朝着香烛燃烧的方向走,烟火味我们能闻得到!”
我们屏住呼吸,静静去嗅。
空气里混着草木的腥气、泥土的湿冷,找了好久,才隐约捕捉到一丝淡淡的、纸钱燃烧的焦香,微弱得几乎要被雾气盖住,在一个方向隐隐飘来。
“是那边!”姐姐眼睛一亮,指着那个方向。
“走!大家紧紧牵着手,谁都不许松开!不管雾里听见谁喊名字,都不要回头,不要答应!”大表哥沉声叮嘱。
四只手紧紧扣在一起,我们低着头,朝着那一缕烟火味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
雾里的影子在我们身侧来回浮动,沙沙的草响一直跟着我们,可我们死死咬着牙,不回头,不答话,只管往前走。我们四个人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在白雾里艰难挪动,鼻尖那一缕纸钱与香火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心里又慌又盼,脚步不由得加快。
穿过一丛拦路的芭茅,眼前豁然开朗。
正是方才祭拜的坟地!石碑还立在原处,地上散落着烧剩的纸灰,几根香烛斜斜插在坟前的泥土里,火苗已经熄了,只余下淡淡的青烟缓缓往上飘。供果依旧摆在碑前,一切都和我们偷偷跑开的时候差不多。
可四下安安静静。
爸妈、大姨娘、姨夫,全都不见了。
没有说话声,没有收拾东西的动静,整片坟地,只剩下我们四个小孩。
我猛地停下脚步,攥着姐姐的手用力收紧,声音发颤:“人呢……长辈们去哪里了?”
大表哥也愣住了,松开手,快步绕着坟地跑了一圈,四处张望,空旷的山道上,看不到半个人影。地上的草,没有新踩出来的脚印,仿佛他们不是刚刚离开,而是很久之前就消失了。
“不对,香才刚灭没多久,烟还在飘,他们不可能走这么快。”姐姐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香杆,余温还在,“按理说,他们要是走了,会把供品收走,不会就这样放着。”
二表哥怯生生地往姐姐身后靠,眼睛扫过周围的树林,雾气还没有散尽,树林边缘朦朦胧胧的:“会不会……他们也被雾带走了?”
风一吹,坟前的纸灰轻轻扬起来,在我们脚边打转。方才那股指引我们过来的香火味,慢慢变淡了。
就在这时,石碑后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是风声,很近,就在坟碑后面。
我们四个齐齐僵住,谁也不敢出声。
大表哥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一根没烧完的香,握在手里,香头还留着一点温热的炭红。他示意我们站在原地别动,自己慢慢侧过身子,往石碑后面看去。
石碑后面空空荡荡,没有人。
可那叹息声又响了,这次,好像是从坟里面传出来的,沉沉闷闷的。
“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个模糊的声音,裹着阴冷的湿气,在我们耳边绕。
姐姐把我和二表哥护在身后,大表哥举着那根残香,香的微弱阳气,让靠近的白雾稍稍往后退了一点。
“这里是我们找回来的地方,我们要找爸妈和大姨娘他们!”姐姐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却止不住发飘。
那声音低低地笑了一下,听不出喜怒:“他们早就走啦,这里,只有你们四个。”
地上的纸灰忽然旋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围着石碑转个不停。远处山林里,又响起了熟悉的呼唤,这一次,竟然是妈妈的声音,温柔地喊着我们的名字,叫我们过去。妈妈的声音软软的,从林子深处飘过来,和平时喊我回家吃饭时一模一样,听着格外亲切。
“孩子,过来呀,我们在这边。”
二表哥身子一动,下意识就要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步,大表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
“别去!”大表哥沉声喝道,手里那半截残香微微亮着一点暗红,“刚才雾里的假人就是这样骗我们的,这声音是假的!”
二表哥眼眶红红的,委屈又害怕:“可是……那是姨娘的声音啊。”
“是模仿出来的。”姐姐紧紧揽住我的肩膀,目光牢牢锁住那片白雾,“真正的长辈,不会躲在雾里只出声不露面。”
温柔的呼唤还在不断传来,一会儿是妈妈,一会儿是大姨娘,一会儿又变成姨夫的声音,轮番哄着我们往林子里面走。
坟前的纸灰转得越来越急,小小的漩涡越旋越高,灰蒙蒙的灰絮飘在半空,挡住了天上仅剩的一点光亮。四周的温度又降下来,吹过来的风不再带着草木的湿润,而是一股凉森森的寒气。
石碑后面闷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幽幽的笑意:
“何必这么固执呢,外面的路走不出去,跟着声音过来,就能见到你们想找的人。”
大表哥把残香举到身前,香头上的红光微微晃动,靠近的白雾碰到这一点火星,便像碰到火一样,慌忙往后缩。
“我们不上当。”他咬着牙,“这香是祭拜先人用的,带着阳火,你别想骗我们。”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雾猛地涌动起来,无数道影子在白雾里隐隐绰绰地晃动,层层叠叠,把整个坟地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影子有的像人,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全都安安静静地盯着我们。
我吓得埋进姐姐后背,不敢抬头去看,耳朵里全是各种各样的呼唤声,缠在一起,嗡嗡响。
姐姐忽然想起一件事,压低声音对我们说:“上坟的时候,大姨娘说过,遇到邪祟,不要慌,心里默念先人的名字,诚心求助。”
大表哥点点头:“对,我们四个靠在一起,不要散开,一起默念。不管它们说什么,我们都不回应、不靠近。”
我们四个人紧紧挤成一团,背靠着坟前的石碑,手紧紧牵在一起,闭着眼,小声默念。
那些呼唤声变得急躁起来,声音忽高忽低,有的开始变得尖利,不再是长辈温和的语调。围着我们的影子慢慢往前挪,离我们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那半截残香的香头,忽然猛地一亮,窜起一小簇金黄的火苗!
“噼啪”一声轻响。
刺眼的金光散开,周遭的白雾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烈翻滚、消散,那些模糊的黑影发出一阵呜呜的嘶鸣,慌忙向后退去。
萦绕耳边的哄骗声一下子淡了很多。
等我们慢慢睁开眼,浓雾散开了大半,可坟地依旧空荡荡的,爸妈、大姨娘和姨夫还是不见踪影。
只是方才从坟里传来的那个声音,消失了。
大表哥看着手里重新燃起来的香,又看向四周渐渐清晰的山林,眉头紧锁:“阳火暂时压住它们了,但我们还没有找到长辈。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姐姐望向那条通往山下的主路,原本被雾气遮住的山道,现在露出了一点轮廓:“这片迷阵没有完全破掉,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们顺着这条大路往下走,一直往山下村庄走,说不定能遇上他们。”
可我们还没抬脚,远处的路口,缓缓走出来几道身影。
身形,正好是爸妈、大姨娘还有姨夫。
几道身影慢慢从路口的薄雾里走出来,步伐缓慢,安安静静的。
是爸妈、大姨娘、姨夫,穿着和出门时一模一样的衣裳,远远看着,和我们记忆里的长辈没有半点差别。
二表哥一下子喜出望外,挣开我们的手就要往前跑:“是舅舅舅妈……不对,是爸妈、大姨娘他们!”
“站住!”大表哥一把拽住他,手臂绷得紧紧的,“先别急着过去,看看不对劲的地方。”
姐姐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迎面走来的几个人。
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平直,直直地望向我们,没有往常那种着急、生气的神色。走路的时候,脚掌轻轻擦过地面,听不到脚步声,地上的枯草,也没有被踩弯。
妈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平缓,没有起伏:“你们几个跑去哪里了,我们找你们好久了,跟我们回家吧。”
大姨娘也跟着开口,语调一模一样,听不出情绪:“山上冷,别待在这里了。”
姨夫和爸爸只是静静站着,一言不发,沉沉地看着我们。
我躲在姐姐身后,心里怦怦狂跳,小声跟姐姐说:“姐,他们……怎么不笑,也不骂我们偷偷跑上山?我们私自乱跑,他们本该生气的。”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姐姐。
“没错!”姐姐抬高声音,对着那几道人影喊,“如果真是我爸妈,看到我们偷偷跑进后山,第一句话肯定是训斥我们乱跑,担心我们出事,不会只是安安静静叫我们回家!你们不是他们!”
话音落下,那几个人影停下脚步。
原本和长辈一模一样的面容,开始一点点化开,轮廓扭曲,皮肤变得灰蒙蒙的,像是浸在水里的纸人。
周围残留的白雾又开始翻涌,把他们的身子裹住。
“不识好歹。”妈妈的声音陡然变了,阴冷沙哑,“既然不肯跟我们走,那就永远留在这片山里吧。”
大表哥握紧手里那支还燃着的香,金黄的火苗微微晃动,阳火的暖意撑在我们身前。
“我们不会跟你们走!”大表哥高声说道,“我们要找真正的长辈!”
黑影们不再说话,缓缓朝着我们围过来,四面的草木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手,藏在茅草底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下忽然传来真切的呼喊声,带着焦急,一声接着一声:
“孩子们!你们在哪?听见就答应一声!”
是爸爸的声音!这一次,是带着慌乱、气喘吁吁的喊声,和刚才那个假的完全不一样!
紧接着,大姨娘、姨夫、妈妈的声音也陆续响起,从山下的大路传上来。
面前这几团扭曲的黑影听见喊声,猛地剧烈抖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嘶鸣,在香烛阳火的光芒下,一点点消融在雾气里,转眼消散一空。
我们四个人又惊又喜,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拼命挥手,大声回应:“我们在这里!我们在坟这边!”
没过多久,真正的爸妈、大姨娘和姨夫,沿着山路快步跑上来,脸上满是焦急。妈妈一看见我们,立刻冲过来,挨个把我们搂进怀里,声音都带着哭腔:“可算找到你们了!吓死我们了!”
大姨娘眉头紧锁,又后怕又生气:“叫你们不要乱跑,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我们在附近找了快一个时辰,山里雾突然起来,喊破了嗓子都听不到你们回应!”
姨夫看向山林深处,神色凝重:“这片后山本来就邪,清明阴气重,还好你们没事。”
大表哥喘着气,把刚才遇到假人、误入迷魂阵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长辈听完,脸色都变了。爸爸摸了摸那支快要燃尽的香,轻声道:“还好有坟前香火的阳气护着你们,不然真的很难走出来。”
姐姐紧紧靠在妈妈身边,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后山。白雾慢慢散去,山林恢复了安静,可刚才那一幕幕诡异的画面,牢牢刻在我们心里。
大姨娘叮嘱我们:“好了,祭拜已经结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收拾东西,马上下山。以后,再也不许偷偷跑到后山里面去。”
我们乖乖点头,再也不敢有半点贪玩的心思。
一行人收拾好供品,紧紧挨在一起,沿着开阔的主路,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身后的山林安安静静,仿佛方才那些迷雾、假人、迷阵,都只是一场吓人的噩梦。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山下走,没有人再敢东张西望,我们四个小孩紧紧挨着长辈,一路沉默。后山那片白茫茫的迷雾、和长辈一模一样的假人影,还在脑子里盘旋,心里沉甸甸的,再也没有半分上山时贪玩的兴致。
一路坐车回到家中,天色已经偏晚。进门卸下东西,大家都还有些后怕,便把今天在后山迷路、撞见怪事的事,讲给了外公外婆听。
外婆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择菜,听见我们的经历,手里的青菜一下子停住了,眉头紧紧皱起来。她放下手里的菜,看向我们四个,语气郑重。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清明本就是阴气重的时候,孤魂野鬼四处游荡,坟地一带更是它们常出没的地方,万万不能随便乱跑,更不能私自往偏僻的后山钻。”
外婆叹了口气,缓缓往下说:“那山里的东西,最擅长模仿亲人的模样、声音,专门哄骗贪玩落单的孩子,把人困在迷阵里。今天算你们运气好,靠着坟前香火的阳气撑住了,又听见你们爹娘的呼喊,才能脱身。若是一时糊涂跟着那些假影子走了,怕是再也回不来。”
外公坐在一旁,慢慢点了点头,跟着叮嘱:“小孩子阳气弱,最容易被缠上。以后上坟,乖乖待在长辈身边,祭拜完就跟着一起走,不许再偷偷脱离队伍往深山里去。雾起来的时候,听见谁喊名字,也别轻易应声。”
妈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心有余悸:“今天真是吓坏我们了,满山的雾一下子起来,怎么喊都听不到你们回话,我们几个沿着山路来回找,急得不行。”
大姨娘也跟着开口:“以后可不能再自作主张了,今天这一课,你们几个都要记牢。”
我们四个垂着头,安安静静听着,连连应下。之前只觉得后山好玩,想偷偷跑去爬山,直到亲身经历过迷魂阵,才明白外婆说的话不是吓唬人。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晚风穿过院墙,轻轻吹动树梢。想起后山那片浓雾,我忍不住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那一天清明后山的奇遇,成了我们四个心底不敢忘记的警示。往后再跟着长辈上山祭拜,我们再也不敢私自跑开,牢牢守在长辈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