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晚秋。
江南的秋天不燥,太阳晒的暖暖的,风也是温吞的。整条金陵城被桂花香泡得发透,街头巷尾,墙根院里,一阵风过,细碎的花瓣落得满身都是桂花香。
林还桂就是在这样一个桂花落满地的日子,第一次见到初缓暖。
那年他二十四岁,少年少将。
旁人听着年轻,年少有为,可林家人没人会觉得稀奇。
林家世代都是带兵的,祖辈守边关,父辈守城池,世世代代穿军装、握枪杆,血脉里天生带着一股军人的硬气。
也是家族的使命,那年他十七岁进国防军学府,日日操练、夜夜读兵书,打枪也是最准的,每一步走的都很稳当,兵法战略、攻防排布、孙子兵法、熟读百变。
二十四岁这年,他已经一身勋章,肩扛少将星徽。
生人面前的林还桂,冷、硬、沉。
话少,眉眼压得低,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站在一群军官里,不用说话,自带杀伐气场。城里不少权贵家的小姐私下议论他,说这位林少将生得极好,却也冷得吓人,像是一块常年被风霜磨出来的寒玉,只可远观,捂不热。
可没人知道,这块寒玉,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犹豫、所有拿不起也放不下的拉扯,全都给了初缓暖一个人。
初缓暖那年二十二岁。
她是金陵首富初家的独生女,家底厚,性子却一点不骄纵。
半年前刚从英国读完书回来,洋文说得流利,西装洋裙也穿得端庄得体,看着是新式学堂养出来的摩登小姐,骨子里却偏偏偏爱中式文学。
别人留洋回来,张口闭口西方思潮、海外风物,恨不得把旧式传统全都抛在身后。
可她初缓暖不一样。
她看遍国外的山水建筑、文学典籍,回过头最爱的还是故土的诗词平仄、琴音墨香、四时风雅。
回国之后,她没有顺着家人的意思出国深造、或是早早联姻,反倒安安稳稳留在金陵,在城郊的学府接着读国文。白日去学堂听课、和先生论诗,夜里回自家小院练字、抚琴。
她活得干净、通透,又温柔得有韧劲。
两人初见,纯属偶遇。
那天林还桂处理完城西驻军的军务,骑马回城。街道人不多,秋风扫过路两旁的桂树,细碎金黄的小花簌簌往下落。马蹄踩在花和落叶上,轻软无声。
他原本低着头想军务,脑子里全是布防、操练、粮饷这些枯燥又压人的事,整个人沉在兵戈杀伐的世界里。
直到他看见巷口的初缓暖。
她穿一身浅色旗袍,外面搭了件薄针织小衫,长发松松挽着,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手里抱着几卷线装旧书,另一只手轻轻抬着,去接落下来的桂花。
干净白嫩的脸蛋,娇小的身子,抬头望着桂花落下来,
双手去接住落花,动作很慢、很轻。
那一刻,车马喧嚣、城市人声、他心里沉甸甸的军务重担,全都忽然静了。
林还桂活了二十四年,见惯的是军营的铁血、战场的肃杀、官场的虚伪,见过无数恭迎他、畏惧他、讨好他的人,却从没见过这样干净安然的模样。
她不慌、不抢、不傲、不怯,只是安安静静站在秋风里,看花、接花,眼底温柔得像一汪不会起浪的秋水。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一眼看过去,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是真真正正的一见钟情,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而初缓暖也恰在此时抬了头。
她听见马蹄声,以为是寻常过路的军人,本想侧身避让,目光一抬,就撞进了林还桂的眼底。
男人一身笔挺军装,肩章明亮,面容清俊冷冽,眉眼锋利,轮廓硬朗,是常年从军刻出来的英气。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没有平日军人的冷厉,反倒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怔忡与温柔。
初缓暖的心,也猛地一跳。
她在英国见过温文尔雅的绅士,在金陵见过附庸风雅的少爷,可从没见过林还桂这样的人。
他不风流、不刻意、不讨好,浑身都是家国重担、军人风骨,沉默却笃定,冷硬却真诚。
一眼钟情,两眼情愫、林还桂朝她点点头。
她也微笑还去。
没有轰轰烈烈的台词,没有刻意的搭讪,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这辈子,怕是忘不掉这一眼了。
缘分一旦开了头,就拦不住。
后来林还桂才知道,初缓暖读书的学府,离他常去的城西驻地不远。
从那天起,素来作息规整、万事以军务为先的林少将,多了一桩“闲事”。
他不再办完公务立刻回营,总会刻意绕一段远路,从学府墙外的那条街走过。
一开始只是远远看一眼。
看她放学和同窗说笑,看她抱着书本慢慢走,看她偶尔驻足路边,看花草、看流云,安静又温柔。
他不敢靠近。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份,太明白乱世军人的宿命。
他是林家后人,世代从军,生来就要扛枪打仗、守土护民,命从来不属于自己。今日风光加身,明日可能就埋骨沙场。
而初缓暖是温室里长大的富家小姐,干净安稳、风华正好,该嫁个安稳读书人,一生无风无雨、平安顺遂。
他配不上她,更耽误不起她。
所以他克制、隐忍、后退。
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不敢动心,更不敢开口。
这是他们之间最初的拉扯——他心动,却拼命克制;她留意,却安静等待。
初缓暖何其聪慧,几次偶遇下来,哪里看不出端倪。
同一个少年军官,次次绕路经过,次次目光落在她身上,次次看见她看过来,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装作只是路过。
她心里清楚,他有意。
可他一直在退。
初缓暖从小被宠着长大,却不任性,对待感情格外认真。她不主动撩拨,不故作矜持,只是淡淡看着,心里慢慢生出好感。
她喜欢他这份克制。
乱世之中,有权有势的年轻军官,大多张扬自负、风流随性,像他这样懂得收敛、懂得顾虑、懂得克制欲望的人,太少太少。
跟自己接触的那些公子哥不一样,那些公子哥一上来就示爱,热闹、恨不得把自己占为己有。
可他不一样、他并没有仗着自己少将的身份,想着把我占为己有,他像是在远远观望一朵花,一朵美丽的花。
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是一场秋雨。
那日傍晚骤雨突至,雨点又急又密,放学的学生纷纷四散躲避。初缓暖没带伞,站在学堂的廊下,看着灰蒙蒙的雨幕犯难。
正犹豫间,一辆军用汽车停在廊外。
车门打开,林还桂从车上下来。
他没打伞,几步走进廊下,肩头落了细碎雨珠,军装微湿,眉眼依旧冷静。
他站在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声音低沉克制:“初小姐,雨大,我送你回去。”
初缓暖抬眼看他,轻声问:“林长官,次次路过,是碰巧吗?”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林还桂身形微僵,沉默片刻,没再遮掩,坦然承认:“不是碰巧。”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隐忍:“刚好在这里处理点事,顺便来看看你,雨大一起回去。”
初缓暖静静听着。
他继续说,语气很慢,很沉,是藏了很久的心里话:“我是军人,命悬沙场,身不由己。我给不了安稳,给不了长久,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下一场战事。”
“我是不是不该靠近你,或者不该来招惹你。”
这就是他最大的拉扯。
爱,却不敢爱。想靠近,又怕耽误。想拥有,又怕最后只剩一场辜负。
初缓暖听完,轻轻笑了一下,眼底温柔却坚定:“林还桂,乱世里,谁又能保证自己一生安稳无虞?”
“读书人未必无灾,富贵人未必无难。安稳从不是世道给的,是人心里守的。”
她往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直直看着他:“你不敢,我敢。”
“你怕招惹我,我不怕被你招惹。”
那一刻,林还桂心里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断了。
所有克制、所有顾虑、所有后退,全都轰然崩塌。
他看着眼前眉眼温柔却无比勇敢的姑娘,终究认输。
秋雨淅淅沥沥,廊下无风无声,两颗心彻底贴近。
初缓暖坐在车后,缓缓靠在他的肩膀,从这天起,他们在一起了。
没人大肆宣扬,没有高调定亲,没有轰动全城的告白。
只是安安静静、认认真真,把彼此放进了往后的朝夕日常里。
这一爱,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他们把新鲜感熬成深爱,把心动熬成执念,把初见的悸动,熬成往后余生都放不下的牵挂。
那三年,是乱世金陵最温柔、最安稳的三年。
彼时南北暂时停战,城中无烽无火,市井尚且繁华。林还桂驻守金陵,军务繁忙,却总能挤出时间陪初缓暖。
他们的日常,平淡温柔,却处处藏着拉扯与偏爱。
白日里,初缓暖去学堂读书。
她学的是国文,最爱唐诗宋词,最爱旧体文脉。明明喝过洋墨水,熟知西方文学艺术,说起莎士比亚、拜伦、雪莱随口即来,可她最沉迷的依旧是中华千年笔墨山河。
她常和林还桂说:“外国的文字写得再浪漫,也写不出中式诗词里的留白与风骨。洋诗热烈直白,可我更喜欢我们的诗词,含蓄、深沉,一字一句,皆是山河心境。”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林还桂听不懂太多风雅笔墨,可他愿意听。
他坐在一旁,看着她摊开诗卷,看着她一字一句细细品读,看着她读到欢喜处眉眼弯弯,读到沉郁处微微轻叹。
他常年与刀枪为伴,双手握的是杀伐器械,不懂笔墨雅致,不通诗词平仄。
可他懂她。
她喜欢的,他就愿意陪着喜欢。
傍晚时分,初缓暖常常在自家小院抚琴。
小院清静,种着桂树、兰草、小竹。晚风穿院,花叶轻摇,琴音泠泠潺潺,缓缓漫开。她弹《平沙落雁》,弹《渔舟唱晚》,弹古曲清音,不激烈、不张扬,静心养性,温柔绵长。
林还桂就坐在她身后的石凳上,安安静静听。
一身戎装戾气,满身军务疲惫,只要听她一曲琴音,所有紧绷、所有沉重、所有心底压抑的杀伐戾气,全都慢慢散去。
他偶尔会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缓暖,我听不懂琴艺好坏。”
初缓暖指尖不停,琴音不乱,轻轻回他:“听不懂没关系,静心就好。”
“你日日看军报、听号令、守规矩,心里太紧绷。我的琴,就是给你松口气的。”
一句话,温柔得能融化铁石心肠。
林还桂常常沉默良久,低声道:“我何德何能,能遇见你。”
他们也常常一起出城,去清净酒楼小坐。
一桌清淡小菜,一壶温酒,两相对坐。
初缓暖会和他讲留洋的日子,讲异国的街道建筑,讲海外的星月晚风,偶尔顺口蹦出几句流利洋文,语调轻快温柔。
讲完西式风物,她又会转回故土山河,和他聊诗词、聊文脉、聊古今文人风骨,聊山川风月、四时诗意。
中西交融,通透豁达。
林还桂就静静听,很少插话,却句句入心。
他也会和她说军营的日子,说练兵的辛苦,说军纪的森严,说祖辈传下来的家训——林家男儿,生为家国,死为山河,绝不贪生,绝不畏战。
他说得平静,初缓暖听得心疼。
她常常看着他硬朗沉默的侧脸,心里又爱又痛,又贪恋又惶恐。
爱的是他一身风骨、赤诚坦荡。
痛的是他命运早已被家国绑死。
贪恋的是此刻朝夕相伴、温柔安稳。
惶恐的是乱世无常,不知明日风雨。
这是他们日复一日的拉扯——明明相爱至深,日日温存相伴,心底却时时藏着别离的隐忧。
甜是真的甜,怕也是真的怕。
私下无人的时候,初缓暖偶尔会忍不住问他:“还桂,若是以后再起大战,你是不是一定要上前线?”
林还桂每次听到这个问题,都会沉默很久。
他从不会骗她。
他轻轻点头,眼神坚定,带着军人刻入骨髓的宿命感:“是。”
“林家世代戍边,我穿这身军装,吃这份军饷,受百姓供奉、家国信任。战事一开,我没有退缩的资格。”
初缓暖低头,睫毛轻轻颤抖,压下眼底的酸涩,再抬眼依旧温柔:“那我等你。”
“无论多久,我都等。”
林还桂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拥抱很稳、很紧,带着无尽温柔,也藏着无尽愧疚。
他低声说:“缓暖,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给不了你寻常儿女的岁岁年年、朝夕相守。我能给你的,只有片刻温柔,和遥遥无期的等待。”
初缓暖埋在他胸口,轻轻摇头:“不是你对不起我。是乱世对不起所有人。”
“能遇见你、能爱你三年,我已经很知足。”
三年光阴,一千多个日夜。
他们一起看过春日樱花开满墙头,看过夏日晚风荷香满池,看过秋日桂花落满衣襟,看过冬日白雪覆满庭阶。
他们一起写字、听琴、论诗、小酌、散步、闲话。
外人看着,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金陵城里人人都知道,初家那位留洋归来、才貌双全的大小姐,心许了最年轻的林少将。
人人都说他们般配,都说他们恩爱。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三年的温柔里,始终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甜蜜是底色,别离是阴影。
恩爱是真的,不安也是真的。
拉扯贯穿了他们相爱三年的每一个日夜。
他一边拼命对她好,想把这辈子所有温柔都给她,一边又清醒地知道,自己迟早会负她。
她一边沉溺在他的温柔爱意里,贪恋这乱世难得的安稳,一边又清醒地做好了随时别离、独自等待的准备。
谁都舍不得放手,谁都知道终有一别。
这是乱世爱人最残忍的宿命。
民国二十年,冬春交替。
安稳彻底碎了。
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日本大力侵略,举国战事轰然爆发,烽火狼烟席卷大江南北。
这不再是以往小规模的边境摩擦、内部纷争,是举国之战,是山河存亡之战,是国破家亡的生死对局。
前线告急、军情如雪片般飞来。金陵城内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街头再无往日闲适,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军营全员整军待命,所有休假取消,所有驻防将领随时听令出征。
林还桂接到正式调令的那一天,天阴沉沉的,没有阳光。
军令简单、冰冷、不容置喙:即刻整军,奔赴北线主战场。
他坐在军务桌前,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发僵。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他穿上军装的那天起,从他选择从军守国的那天起,他就知道,终有一日,他要站上最惨烈的战场。
可他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初缓暖。
三年温柔朝夕,三年倾心相守,三年拉扯情深,全都要在此刻画上暂停符。
甚至大概率,是句号。
这场举国之战,敌我悬殊,山河飘摇,举国将士奔赴沙场,前路九死一生。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此战,有去无回。
傍晚,林还桂回了初缓暖的小院。
他脱下军装外套,换上常服,依旧挺拔沉稳,只是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初缓暖看见他的那一刻,心里瞬间就懂了。
不用问、不用说、不用解释。
她看着他眼底的沉重,看着他周身散不开的肃杀气息,心口骤然一疼,密密麻麻的酸楚和惶恐瞬间涌上来。
三年来最怕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她没有先开口哭闹,只是静静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要走了,对不对?”
林还桂看着她温柔安静的眉眼,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应了一个字:“是。”
“什么时候?”
“三日后,全军开拔。”
短短两句话,彻底敲定了别离。
小院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桂树枯枝的轻响。
三年温柔岁月,好像一瞬间就被这两句对话碾碎了。
林还桂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常年握枪,宽厚、温热、带着薄茧,曾经无数次温柔牵着她、护着她、陪着她。
此刻却微微发颤。
他看着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无力和愧疚:“缓暖,我必须去。”
“我是军人,是林家后人,国难当头,我不能退。”
“我若是退了,身后是万家百姓、万里山河,是无数像你一样安稳温柔的普通人。”
“我可以对不起自己,但不能对不起家国。”
初缓暖当然懂。
她从来没有一刻想过,要让他为了私情弃家国。
她爱的,从来不止是他的容貌、温柔、偏爱。
她爱的是他的风骨、担当、大义,是他宁负己身不负山河的赤诚。
若是他贪生怕死、弃国而去,那便不是她爱了三年的林还桂。
可懂是一回事,舍不得是另一回事。
心痛也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
她抬眼看他,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哭闹,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温柔的湿红:“我不拦你。”
“你该守家国,就去守。”
“国家大事,怎能为儿女情长耽误。”
“我只问你一句,林还桂,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我?”
林还桂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像被利刃狠狠剜过,疼得他几乎呼吸不稳。
他郑重看着她,一字一句,嗓音沙哑笃定:“我尽力。”
“我拼尽全力,活着回来见你。”
他不敢说一定。
战场无情,枪弹无眼,举国血战,无人敢言必胜,无人敢言必归。
他只能给她一句“尽力”。
这是乱世军人能给出的,最沉重、最真诚的承诺。
接下来的三天,是他们相爱三年以来,最温柔、也最煎熬的三天。
极致的甜,裹着极致的痛。
极致的温存,藏着极致的别离。
又是无尽的拉扯。
他们像往常一样相处,一起吃饭、一起静坐、一起看院中风叶、一起听晚风无声。
没有人刻意提生死,没有人刻意说别离。
可每一分每一秒,都知道是倒计时。
他比往日更温柔。
会耐心听她说话,会轻轻替她拢发,会安静陪她弹琴写字,会把所有空余时间全都用来陪她,一分一秒都不愿浪费。
他想把三年所有的温柔再复刻一遍,想把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的温度,牢牢刻进骨血里,带去沙场,陪他挡枪、陪他渡难。
她比往日更安静。
笑着陪他,温柔待他,事事顺着他,不再有半分小脾气,不再有半分矫情。
她把所有的贪恋、不舍、惶恐、心酸,全都压在心底,只留温柔给他。
夜里静坐灯下,初缓暖依旧练字。
写的依旧是山河风月、平安顺遂。
只是落笔比往日更重,字迹端稳,却藏着沉沉心事。
林还桂坐在一旁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轻声开口:“缓暖,如若……”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把最残忍的话问出口:“如若我回不来,你不必等我一辈子。”
“你还年轻,才二十五岁,你该好好活下去,安稳嫁人,平安终老。”
这是他最后的克制与拉扯。
他爱她,想她岁岁年年等他。
他更不忍她为一个死人困守一生、孤苦一生。
初缓暖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痕。
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却执拗:“林还桂,等不等是我的事。”
“活着回来,是你的事。”
“两不相欠,各守初心。”
“你守你的家国大义,我守我的满心所爱。”
“你若归,我便与你岁岁相守。”
“你若不归,我便守着回忆,安然度余生。”
“无需你替我安排余生。”
字字温柔,字字倔强。
林还桂看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眼底酸涩汹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他这辈子,是彻底负了她,也彻底被她困住了。
三日期满,出征之日到了。
出征前夜,金陵落了细细的冷雨。
雨不大,绵绵密密,无声无息,浸透整座城池。
初缓暖一夜未眠。
天未亮,她便起身,梳洗干净,换上一身素净衣裳。
她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去城外古寺,为他求一道平安福。
三年相爱,朝夕相伴,她从未求过什么。
不求富贵,不求权势,不求相守长久。
可这一次,举国血战,九死无归,她不得不求。
清晨雨停,天微亮,雾气浓重。
初缓暖独自出城,去往常年香火清净的栖霞古寺。
山路湿滑,晨风凛冽。
她一步步往上走,走得很慢、很稳。
心里千头万绪,反反复复拉扯。
她是读过新学、留过洋的新式女子,本该不信神佛、不信天命。
可在乱世人命如草芥、战火翻覆苍生的绝境里,她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这一点虚无缥缈的念想。
古寺钟声清远,香火袅袅,隔绝了城外的烽火喧嚣、人世动荡。
寺内安静肃穆,檀香萦绕人心。
初缓暖跪在佛前,诚心跪拜。
她所求的福,从来不是只为私情。
她心里藏着两层心愿,清清楚楚,分明有序。
第一愿,敬家国。
愿此战山河无恙,愿举国烽烟尽散,愿华夏大地熬过浩劫、重归安宁。愿千千万万奔赴沙场的将士,皆有热血不负山河。
她知道,林还桂毕生所愿,便是家国永安。
所以她先替他祝家国。
家国安稳,他才算不负此生、不负祖训。
第二愿,念心上人。
愿枪林弹雨避其身,愿刀枪炮火不近身,愿他沙场百战安然,愿他历尽烽烟可以归来。
愿她的少年将军,守得住家国,也留得住自身。
寺中老僧见她心诚,为她求了一道平安福,装入杏黄锦袋,针脚细密,带着古寺清宁之气。
锦袋入手微温。
初缓暖紧紧攥在掌心,指尖微微发颤。
她低头看着那方小小的福袋,在佛前轻声许愿:
“我愿君心怀家国,百战不屈,护万里河山安宁。”
“亦愿君身得平安,劫后有余生,归来见人间。”
“君先有家国,而后方有我。”
这是她爱他三年,最深情、最通透、最无私的心愿。
她从不要求他弃家国顾私情。
她只愿他,家国不负,自身亦安。
从寺庙下山回城时,日头渐渐升起,雾气散去。
中午时已经响起军队集结的号角,一声声沉厚苍凉,穿透街巷,压得人心头发沉。
全军开拔的时辰,到了。
初缓暖快步赶回小院。
林还桂已经整装完毕。
一身厚重戎装,肩章凛冽,刀佩腰间,周身是肃杀的军人气场。
三年温柔烟火,尽数褪去。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会陪她听琴写诗、小坐闲谈的温柔少年,是即将奔赴生死战场的林少将。
他看见她回来,眼底微动。
初缓暖走到他面前,抬手,把温热的平安福锦袋,轻轻放进他军装内侧的贴身口袋里。
她指尖轻轻贴着他心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声音很轻、很稳,没有哭腔,只有无尽温柔与笃定:
“这里是家国万民,也是我。”
“你带着山河大义,也带着我的心愿。”
“战场上只管奋勇杀敌、守护山河。不用牵挂我,不用分心顾虑。”
“我在金陵,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好好守着我们的家、守着我们三年的回忆。”
“我等你回来。”
林还桂垂眸看着她。
眼前的姑娘,温柔、通透、勇敢、深情。
在他即将奔赴必死战场的时刻,没有哭闹挽留,没有卑微乞求,只是默默给他一份安稳底气,告诉他——你只管前行,我永远在后。
他喉头剧烈滚动,眼底翻涌着汹涌情绪,终究尽数压下。
他抬手,用力抱了她最后一次。
拥抱极紧,像是想把她揉进骨血里,带去岁岁年年、山河万里。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沙哑轻声:
“缓暖,等我。”
“若有来生,乱世不逢,烽火不遇。”
“我只做寻常人,余生岁岁年年,只守你一人。”
松开怀抱,他转身,再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踏出门庭,踏离温柔故里,踏向无边烽火沙场。
马蹄声起,车马列队。
浩浩荡荡的军队,从金陵城中缓缓开拔,向北而去,奔赴血色战场。
初缓暖站在院门口,静静伫立,目送队伍走远。
从晨光微亮,到日头高悬。
人影渐小,直至彻底消失在长路尽头。
风再起,又是一年桂叶摇落。
只是从今往后,院里琴音无人听,灯下诗书无人伴,秋风花落无人共。
满城桂香依旧,岁岁秋风如常。
只是那个陪她三年温柔朝夕的少年将军,踏上了举国血战的不归路。
世人皆知,此战无望归期。
烽烟万里,山河破碎,无数将士埋骨他乡,白骨不还故里。
人人都说,林少将此去,多半是回不来了。
可初缓暖不信绝望。
她守着小院,守着书琴,守着诗词旧卷,守着三年温柔回忆,守着那一句“我等你”。
日子一天天过,烽烟一日日烈。
城中消息时断时续,前线战况惨烈无比。
她依旧日日去学府听课,夜夜归家练字抚琴。
外人看她如常安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日日紧绷,夜夜牵挂。
她在等。
等家国安定,等烽火平息,等她的林还桂,踏破硝烟,平安归暖。
秋风年年落桂,人间岁岁寒凉。
他以身赴山河,她以心候归人。
他守天下家国。
她守他。
纵使前路人人皆道不归,她依旧初心不改。
秋桂年年开,暖风岁岁来。
人间万物皆可还。
唯独远赴沙场的少年将军,归期未定,山海相隔,生死未卜。
可初缓暖会一直等。
从秋桂初落,等到春暖花开。
从乱世浮沉,等到海晏河清。
君赴家国千万里,我守人间一余生。
你若不归,我便等到岁岁桂花开,年年暖风起,穷尽岁月,不负初见,不负三年深爱,不负佛前一诺。
林还桂!
一定要活着回来娶我。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