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下楼端粥的工夫,埃德加靠着床头缓了好一会儿。
腰酸得厉害,像被人从中间撅折了又接回去,接得还不怎么正。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大腿根儿那儿更是酸胀得不行,稍微动一下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他撑着床沿想坐直些,胳膊一软差点又栽回去,手肘磕在床板上,闷响了一声。好不容易稳住,他靠着床头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睡衣皱巴巴的,领口被扯得歪到一边,锁骨上还留着两三个红印子,深浅不一,一看就是昨晚被人啃出来的。
“没想到……”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嘟囔了一句,嗓子还哑着,尾音劈了,“她竟然这么生猛。一点都不体谅奔波了两年的我。”
他伸手揉了揉腰,又捏了捏大腿根儿,龇了一下牙。两年扛麻袋拉风箱,身子骨本来就亏得厉害,昨晚那么一折腾,今天还能坐起来已经算是底子好了。他正揉着,门被推开了。
莉娅端着粥进来,一眼看见他撑着胳膊坐在那儿,粥碗差点又没端稳。“哎呀,主人,你怎么自己坐起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粥往桌上一搁,弯腰伸手扶他肩膀,语气又急又心疼,“身体明明很累吧,快靠着靠着,别逞强。”她一手扶着他后背让他靠回床头,一手扯了扯被角给他掖好,动作又快又轻,像怕碰碎了他似的。
埃德加偏过头看她。她眉头蹙着,嘴角往下压着,眼睛里头全是心疼。手还搁在他后腰上没挪开,隔着睡衣轻轻揉着,力道不轻不重,揉得他确实松快了些。可她这副紧张样子反倒让他心里那点憋屈冒了头。
“现在说这个。”他瞥她一眼,语气带着点赌气的意思,“你也不想想我是为什么累成这样的。”
莉娅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却嘟囔开了:“哎呀主人,我这不是太久没见到你了,太兴奋了嘛。”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倒有七八分是得意,“您就体谅我一下嘛。”
“体谅?”埃德加看着她,“我昨晚说了几回慢点,你听了吗?”
“听了呀。”莉娅理直气壮,“听完就忘了。”
“你——”
“好了好了,先吃饭。”她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笑眯眯的,“来来来,我喂你。啊——”
埃德加看着她那张笑脸,想再说两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他低头张嘴把粥接了。炖得稠稠的,搁了肉末和碎菜叶,咸淡正好,还放了点姜末去腥暖胃。他咽下去,点了下头:“好喝。”
“那当然。”莉娅又舀了一勺,语气得意得很,“我可是一直都记得主人的口味呢。咸了淡了,稠了稀了,葱姜搁多少,都记着呢。”
埃德加嚼着粥,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会儿,把她递过来的第三勺也咽干净了,才开口:“行了,你以后不要再叫我主人了。”
莉娅的手停在半空。勺子里还盛着半勺粥,颤了颤,差点洒出来。她慢慢把勺子放回碗里,搁稳了,抬眼看他,眼神有点发沉。
“主人,”她声音平下去了,跟刚才喂粥时完全是两个调,“你这是什么意思?”
埃德加看着她的脸色,后脊梁骨有点发紧。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莉娅又往前逼了一步。
“是打算断绝我们的关系吗?”她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是否定我们的过去吗?主人以前对我那么好,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不是。”埃德加赶紧摆手,嘴皮子都利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耳根有点热,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到旁边那本《航海地理志》的书脊上。“现在我是你买回来的奴隶。”他低声说,“你不应该再叫我主人了。应该……应该是我叫你主人才对。”
话说完他偷偷瞄了她一眼。
莉娅愣在那儿。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微微张着,像被人定住了似的。过了好几秒,她脸上的阴云一点一点散开了,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也弯了,里头那点亮光又冒出来了,比刚才还亮。
“哦——”她拖了个长音,把粥碗搁到桌上,两只手撑着床沿凑近了些,“那,你叫我一声主人听听。”
埃德加张了张嘴。耳朵尖发烫,脸颊也热,那热度往下蔓延到脖子根儿。他偏过头不看她,抿了半天嘴,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含含糊糊的字:“……主人。”
“没听清。”莉娅凑得更近了,鼻尖快蹭到他耳朵上了,“再说一遍。”
“主人。”
“再大声点。”
“你别得寸进——”
“嗯?”她歪了歪头,笑眯眯的,但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埃德加闭了闭眼。“主人。”这回声音大了些,虽然还是有点哑,但清清楚楚的。
莉娅整个人像被点了火似的,嗷一声就冲上来了,一把搂住他脖子,脑袋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主人,你怎么这么可爱!”
她搂得又紧又用力,埃德加被她勒得胸口发闷,后背抵在床头上硌得慌,拍了拍她后背:“莉娅……我要呼……呼吸不了了……”
她赶紧松开,退后两步,两只手在胸前摆了摆,脸有点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太高兴了。”她原地转了个圈,裙摆甩起来又落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手指头点着下巴,“对了主人——不对,不能叫主人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那我以后叫你阿诺吧?可以吗?”
埃德加愣了一下。阿诺。他名字埃德加·罗斯特,中间名是阿诺德。他母亲还在的时候叫过他阿诺,后来母亲没了,就没人这么叫了。他点了下头:“当然可以。”
莉娅高兴坏了,连着叫了好几声:“阿诺阿诺阿诺!”她蹦了一下,又忽然收住,认真地看他,“对了阿诺,你以后也叫我小娅吧。我不想我们被主仆关系束缚住。”
埃德加看着她。她站在晨光里,头发还有点乱,后脑勺翘着一撮,脸因为刚才的兴奋红扑扑的,眼睛亮亮地等着他开口。他想了一下,点了头。
“好的,莉娅。”
莉娅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换成了那种慢慢弯起嘴角的、带着点威胁的表情。“阿诺。”她声音轻轻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该叫我什么?”
埃德加后脖颈子一紧。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明明还是弯着的,但里头那点亮光这会儿有点晃人,像烛火凑近了看,刺得人眼睛疼。
“小……小娅。”他叫得有点磕巴。
“对啦。”莉娅满意了,弯下腰凑过来,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呼出来的气喷在他嘴唇上,温温热热的,“以后都要这么叫。记住了?”
“记住了。”
“我不信。”她贴着他嘴唇说,“我再考考你。”
说完她就亲上来了。嘴唇贴得严严实实,一点缓冲都没有,舌尖在他下嘴唇上舔了一下,又轻轻咬了一口。埃德加被她亲得往后一仰,后脑勺抵在床头上,退无可退。她的手先是撑在他胸口,手指头攥着他睡衣的布料,然后慢慢往下滑,掌心贴着他小腹的皮肤,摸到了他睡裤的系带。
他浑身一激灵,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不……”
莉娅退开了一点,嘴唇还湿着,歪头看他。“阿诺,怎么了?”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眉头微微蹙着,好像他刚说了什么伤她心的话,“你不喜欢吗?”
“不,不行。”埃德加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耳朵红得发烫,连脖子都红了,“我,我还没缓过来。”他攥着她的手不让她动,嗓子还有点哑,“你昨晚折腾了我大半宿,我两年没碰过人了,你让我歇歇。”
莉娅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肩膀都在抖,眼睛弯成了缝,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她把手从他裤腰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手。
“好吧。”她捡起搁在桌上的粥碗,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眉眼弯弯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小孩,“那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埃德加接过去喝了,耳根的热度半天退不下去。他低头喝粥的工夫,莉娅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他膝盖上,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把他歪到一边的睡衣领口拽正了,指尖在他锁骨上那道最深的红印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疼不疼?”
“你说呢。”
“那我下次轻点。”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上次我忘了嘛。”她笑嘻嘻的,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埃德加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搁到一边,没急着起身,反而往他这边挪了挪,整个人靠在他胳膊上,脑袋枕着他肩膀。
“阿诺。”
“嗯?”
“你刚才说,现在你是我买回来的奴隶。”
“嗯。”
“那你以后都听我的话?”
“看情况。”
莉娅抬起头看他,眯了眯眼睛。“什么叫看情况?”
“比如你让我一天三顿都喝粥,我就不听。”
她噗嗤笑出来,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谁让你一天三顿喝粥了。我做的饭就那么难吃?”
“不难吃。”埃德加偏过头,嘴唇在她额角上碰了一下,很轻,“就是炖菜咸了。”
“咸了?”她一下子坐直了,“不可能。我按以前你教我的方子做的,盐搁得刚刚好——”
“方子我改了。”他面不改色,“以后盐少放一撮。”
莉娅瞪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又靠回他肩膀上。“行。你说了算,谁让我喜欢你呢。”
“你刚才还说你说了算。”
“我改了。”她拍了拍他膝盖,“现在你说了算。反正你跑不掉。”
埃德加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肩膀上,嘴角翘着,手指头在他膝盖上画圈,画得悠闲自在。他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小娅。”
“唔?”
“你刚才喂我喝粥的时候说,‘一直都记得主人的口味’。”
“嗯。怎么了?”
“那你记不记得我茶喜欢怎么喝?”
莉娅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了:“记得!水冒蟹眼泡就离火,焖一小会儿,茶叶搁得不多不少,倒出来颜色要透亮。加一小勺蜂蜜,不搁奶。”
埃德加点了下头:“那个,小娅,我有点想喝茶了。”
“行。”她站起来把粥碗收了,她很高兴阿诺会主动提需求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阿诺。”
“嗯?”
“你刚才叫我小娅的时候,声音挺好听的。”她冲他眨了眨眼,“以后多叫。”
说完她端着碗下楼了,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似的。埃德加靠着床头,听着她脚步声远了,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被她画圈画出来的那一小片热乎劲儿。他伸手摸了摸,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扳回去了。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腰没那么酸了,就慢慢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柜子跟前停住了。他拉开柜门,蹲下去把最底下那只旧皮箱抽出来。搭扣一扳就开了,里头东西叠得整整齐齐。女仆制服,蝴蝶结,几本小册子,一方旧手帕。他把蝴蝶结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深蓝色缎带,边角起毛了,有一处还沾了点洗不掉的污渍。他记得那天她戴着这个蝴蝶结在宅子里晃了一整天,晚上睡觉都舍不得摘,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压得乱七八糟,蝴蝶结还别在脑袋上。
他正看着,楼梯上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他赶紧把蝴蝶结塞回皮箱里,扣上搭扣推回柜子底层,刚站起来莉娅就推门进来了。
“阿诺,茶煮好了。”她端着两杯茶走进来,一眼看见他蹲在柜子跟前,“你蹲那儿干什么?”
“找东西。”
“找什么?”
“没找到。”
“哦。”她没追问,把茶递给他,“尝尝。”
他接过去抿了一口。水温正好,茶色透亮,蜂蜜搁得不多不少。他点了下头:“行。”
“就一个‘行’?”
“挺好喝的。”
莉娅满意了,端着自己那杯坐到床沿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他走过去坐下,她立刻把腿盘上来,整个人侧靠在他身上,脑袋搁在他肩膀窝里,一边喝茶一边絮叨商会的事。说丁香那批货已经装船了,说老约翰新进了一批肉桂品质不错,说明天得去趟码头盯着卸货。
埃德加听着,偶尔嗯一声。他低头喝茶的工夫,看见她盘在床上的脚丫子,脚踝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戴。
“你的链子呢?”他问。
“收起来了。”她晃了晃脚,“怎么,你想戴?”
“我问你放哪儿了。”
“柜子里。”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想戴?”
“不想。”
“那你问。”
“随便问问。”
莉娅笑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说她那批肉桂。埃德加端着茶杯,等她说到一半停下来喝水的工夫,忽然开口:“小娅。”
“嗯?”
“你以后出门谈生意,别太晚回来。”
她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
“不怎么。就是晚饭点回不来,递个信。”
“你等我吃饭?”
“不等你跟谁吃。”
莉娅把茶杯搁到桌上,转过身来搂住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阿诺。”
“嗯。”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你说不等我跟谁吃。”
“不等你跟谁吃。”
她嗷一声把他扑倒在床上,脸埋在他胸口蹭。“阿诺你怎么这么好啊!”
他被她压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拍着她后背:“起来起来,茶要洒了——”
“不洒不洒,我端着呢。”她抬起头,伸手把他手里的茶杯拿走了搁到桌上,又趴回来,下巴搁在他胸口,“阿诺,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以后我出门谈生意,你跟我一块儿去。”
埃德加看着她:“你不是要关着我吗?”
“关归关,出门还是要带上。”她理直气壮,“不然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万一你又跑了呢。”
“你锁着门我跑哪儿去。”
“那可说不准。”她伸手把他睡衣领口拽了拽,指尖在他锁骨上那道红印子上划拉,“你以前跑的时候可利索了。我找了两年呢。以后你去哪儿我都得跟着。”
埃德加看着她。她趴在他胸口,仰着脸,眼睛里头带着点笑,但底下那层认真劲儿不是闹着玩的。他伸手把她后脑勺上翘着的那撮头发按平了。
“行。”他说,“你带着。”
莉娅笑起来,凑上来亲了他一口。“阿诺最好了。”
“但你得给我买双好鞋。”他补了一句,“你商会那边路远,我走路费鞋。”
“买买买。”她从他身上爬起来,顺手把他拉起来坐着,“走,下楼。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
“下来你就知道了。”
她拽着他下楼,到客厅里打开柜子,从里头拿出一双深棕色的软皮靴子。“上次去码头看见的,皮子软,底也厚,走路舒服。”她把鞋塞到他脚边,蹲下去给他试,“穿穿看。”
埃德加低头看着蹲在他脚边的莉娅。她给他套上鞋,系好带子,又拍了拍他脚背让他站起来走两步。
“怎么样?”
“刚好。”
“我就说嘛。”她得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眼光准。”
他走了两步,鞋底软软的,跟脚。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等他夸。
“挺好。”他说。
“就‘挺好’?”
“穿着舒服。”
“还有呢?”
他想了想。“谢谢。”
莉娅哼了一声,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埃德加揉了揉脑门,看着她把旧鞋拎起来往柜子里塞。他忽然开口:“小娅。”
“嗯?”
“你昨天给我看的那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
她手上动作停了。直起腰转过身看他。“哪句?”
“你说,‘等找着了,我把他关起来。只让他看着我。只让他喜欢我。’”
莉娅慢慢把旧鞋搁到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靠着柜子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是写了。”她说,“怎么了?”
“现在找着了。”埃德加也看着她,“你打算关多久?”
莉娅歪了歪头,想了片刻。“看心情。”
“关到什么时候?”
“关到你不想跑了为止。”
“我要是永远不想跑了呢?”
她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她慢慢走过来,走到他跟前站定了,仰起脸,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开,掌心贴在他脸颊上。
“那就关到地老天荒。”她说,声音轻轻的,语气半真半假,“阿诺,你别试探我。我认真的。”
埃德加偏过头,嘴唇在她掌心里碰了一下。
“行。”他说,“地老天荒就地老天荒。”
莉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踮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退回去的时候顺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莉娅把碗筷收进厨房,回来时顺手解了围裙往门后一挂。
“出门买衣裳。”她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商量,“你身上这件衬衫穿了几天了,领口都松了。”
埃德加正坐在沙发上看那本旧航海志,头也没抬。“还能穿。”
“还能穿和穿着好看是两码事。”她走过去把书从他手里抽走,往茶几上一搁,“走,出门。今天给你置办几身行头。”
他抬起头看她,表情有点微妙。“你给我买?”
“不然呢?”她弯腰凑到他跟前,两手撑着沙发扶手把他圈在里头,声音轻轻的,“你整个人都是我的,花我的钱怎么了?我乐意。”
埃德加嘴唇抿了一下,视线偏开。“……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她直起身,伸手拉他,“走嘛。先做成衣,买两件现成能穿的,再去裁缝铺量体定做几套好的。你今天自己挑,挑中什么买什么,不许看价。”
“你钱多烧的?”
“烧的。”她理直气壮,“我挣那么多钱不就为了给你花的?你要是替我省钱,我才不高兴。”
埃德加被她拽起来往楼梯推。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你要是专挑便宜的挑,那我就把整间铺子包圆了,让你没得选。”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她仰着脸笑,眼睛弯弯的,里头那点亮光稳稳的,说到做到的样子。
“……知道了。”他转身出门,嘴角动了一下,没让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