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脚印是朝里的
陈默他爷死的那天,把铺子的门从里头锁上了。
三道栓,一道没落。陈默从外面撞,撞了三下才开。
老人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往左边歪,右手攥着半本册子,左手垂在椅子边。眼睛睁着,看的方向是门口。
脸上的表情不是难受,是急。
陈默见过很多死人。人死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走的就是什么路。安详的,是路走完了;急的,是路没走完。
他爷那表情,是路走了一半,被人从中间掐断了。
医生来了一趟,翻了翻眼皮,说是心梗。八十二了,算喜丧。
二叔在电话里也是这么说的:“喜丧,别哭。”
陈默没哭。
他在铺子里给爷爷守灵。铺子不大,一间门面,后头带个小院。院里有一口井,井早干了,爷爷拿石板盖着。堂屋正对门摆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历代祖师爷的牌位。爷爷的牌位是新添的,松木的,墨还没干透。
守灵那三天,镇上来了不少人。有真心来吊孝的,也有来看热闹的。爷爷在这条街上住了六十年,谁家死人他都去过。王婶说,你爷送走的人,比这条街上活着的人还多。
爷爷死的那间屋子,陈默后来进去看过。椅子扶手上有一道新划痕,像是有人拿指甲抠的。地上有一小撮灰,不是沙灰,是纸灰。老人烧了三天纸,地上落了一层,唯独椅子周围干干净净——他是坐在那儿烧的。
烧了半本册子,剩下半本,攥在手里,人已经凉了。
那本册子陈默翻了。前面几十页都烧没了,只剩最后几页。蝇头小楷,一笔一划,是爷爷的字:
“庚子年,三月初七,李长庚,走失。铃响三声,不应。”
“庚子年,三月十九,赵家洼,一口井,下去了。”
“辛丑年,正月初二,陈建国,来借钱,没借。”
最后一行写在封底,字迹很乱,像是站着写的:
“他要回来了。”
陈默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头七那天,他在堂屋地上撒了一层细灰。
这灰有讲究。不能用香灰,不能用灶灰,得用河滩上晒了三年的细沙,筛七遍,筛到抓一把能从指缝里漏干净。爷爷筛这灰筛了一辈子,筛完装在一个青布袋里,挂在灶台边上,谁都不许动。
陈默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
沙是凉的。
撒灰是为了看脚印。
老话说,魂走路脚跟不沾地,踩下去只有前脚掌的印子。天亮之前,魂回家吃一顿饭,吃完就走。脚印脚尖朝外,是走了;脚尖朝里,是没走。
没走的魂,叫守屋人。
守屋人不闹,不害人,就是待着。可它待一年,这家人就败一年。运气、气色、人丁,一样一样被它吃干净。陈家四代引魂,送走过一百多个不肯走的,自己家从来没出过守屋人。
爷爷活着的时候说,陈家要是出了守屋人,那是陈默这行学废了。
那晚陈默在门外摇铃。
铃是爷爷的,黄铜的,巴掌大,铃身上刻着一圈字,是太爷传下来的。摇起来声音不脆,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引魂的铃不能太响,响了自己家的魂会被吓跑;也不能太哑,哑了魂听不见。
这铃跟了爷爷六十年。他走哪儿都带着,睡觉压在枕头底下。有一年他去县里开会,铃忘在家里,半夜走了三十里路回来拿。奶奶说他魔怔了,他说,铃不在身上,魂找不着门。
摇了四十九下。
这个数也是死的。七七四十九,魂听见了,就该动身。
陈默摇到第四十九下,铃绳突然一沉。
不是手滑,是有东西挂住了。
他低头看,铃铛好好地挂着,底下什么都没有。
风也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把铃收进怀里,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陈默推开堂屋的门。
灰上有一双脚印。
脚尖朝里,脚跟是空的。
它进了屋,没走。
陈默蹲下去,手指头离灰面还有半寸,停住了。
那脚印不是他爷的。
爷爷右脚小时候被铡刀切了两个脚趾,踩出来的印子只有三个点。这双脚印是齐的,五个脚趾,一个不少。
而且,它比爷爷的脚大。
大到什么程度,他得把两个手掌并起来才盖得住。
陈默拿手比了比。五个脚趾,印子清清楚楚,大拇趾的印子比他的大拇指还宽一圈。脚后跟的位置,干干净净,一粒灰都没沾。
他盯着那双脚印,后脖颈的汗毛立起来了。
堂屋里供着爷爷的牌位,牌位前的饭没动过。
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一双筷子。
筷子是横着放的。
爷爷吃饭有个毛病,筷子从来都是竖着搁,说横着放像上供。为这事奶奶跟他吵了四十年。
现在那双筷子,横着。
陈默伸手把筷子摆正了。
摆完他才反应过来——他在怕什么?
他干这行的,见过的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怕的不是魂。
他怕的是,进陈家门的这个,不是他爷。
第二章 铃在谁手里
陈家干这行,到陈默这是第四代。
柳镇不大,一条南街,一条北街,中间隔着条河。南街做买卖,北街住人。爷爷的铺子在南街拐角,门脸不大,一块木匾,四个字:陈记引魂。
白天不开门。这行当,白天开门没生意,晚上开门吓着人。所以铺子的门永远是半掩的,懂的人自己会进来。
引魂人不是道士,不是和尚,不念经,不画符。只干一件事:人死了,魂要是找不着路,给它指条路。
这活儿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爷爷传给了陈默,没传给二叔。
干这行有几条死规矩。
第一条:只送自家门口三步以内的魂。出了三步,不归他们管,那是别人的地盘。
第二条:魂要是自己愿意走,摇铃;要是不愿意走,先问为什么。问不出来,才能动手。
第三条:动手只能动一次。一次不成,这魂就归天管了,不能再碰。
爷爷教他的时候说,这三条,第一条是保命,第二条是保良心,第三条是保规矩。
陈默问,那要是三条都犯了怎么办?
爷爷没说话,抽了半根烟,说,那就看命。
爷爷死前三天,把铺子关了。
关得很突然。头一天还在给人看日子,第二天一早就把匾摘了,门板上了三道栓。
陈默去敲门,他在里头说,默儿,三天别来。
陈默说怎么了。
他说,铺子要歇三天。
陈默说歇就歇,你摘匾干什么。
他在里头不说话了。
陈默站了半个钟头,听见里头有翻东西的声音,还有火烧纸的味儿。
现在想想,爷爷那三天,是在烧东西。
二叔是头七下午来的。
他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铺子门口,按了两下喇叭。爷爷死的时候他没来,头七他来了,穿一身黑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
“默儿,”他进门就喊,“你爷的后事办得怎么样了?”
陈默说办完了。
他说,办完就好,办完就好。
他在堂屋转了一圈,看了看牌位,又看了看供桌上的饭。
“这饭怎么没动?”
陈默说,头七的饭,魂吃过了,不能动。
他“哦”了一声,伸手把供桌上的苹果拿了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陈默没拦他。
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陈建国这人,眼里没有死人,只有活人。你跟他说规矩,他当你放屁。
他嚼着苹果,靠在爷爷的太师椅上,说:“默儿,铺子的事,你怎么打算的?”
陈默说,接着开。
他笑了一下。
“开什么开。这年头谁还信这个。你爷在的时候,一个月挣不了三千块。这条街要拆了,你知道吧?开发商给的价,一间门面一百二十万。”
陈默说,知道。
“知道你还开?”
陈默说,爷爷的铺子,他让守着。
二叔把苹果核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爷让你守着,你爷人呢?”
他指了指牌位。
“人在这儿呢。他守得了吗?”
陈默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默儿,二叔跟你说句实话。你爷那套东西,早该埋了。你要是听劝,铺子卖了,钱咱俩分,你该干嘛干嘛去。你要是不听——”
他拉开门。
“你要是不听,往后这条街上,别怪二叔不认你。”
门关上,桑塔纳开走了。
陈默站在堂屋里,看着地上的苹果核。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了一下铃。
爷爷的铃,在他怀里。
没动。
他把铃掏出来,放在手心。
铃是凉的。
爷爷说过,引魂铃响有两种。一种是人摇的,铃动,声响;一种是魂摇的,铃不动,声响。
第二种,是魂在给你递话。
陈默站在堂屋里,等了一会儿。
没声了。
那天晚上,他把铃压在枕头底下,睡得很浅。
第二天早上,他伸手去摸,蓝布还在,铃没了。
他把整个屋子翻了一遍。
床底下,柜子里,米缸里,爷爷的棺材底下——都没有。
能进这屋的,只有三个人:他,二叔,还有王婶。
铃在二叔手里。
可二叔摇不响。
昨晚那声铃,是他爷摇的。
爷爷在提醒他什么?
第三章 高个子
陈默先去的王婶家。
她正在柜台后头嗑瓜子,看他进来,抓了一把塞给他。
“默儿,吃了没?”
陈默说吃了。
“你爷那事,你别太往心里去。人老了,都是这么回事。”
陈默说,王婶,爷爷的铃丢了。
她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啥铃?”
“引魂铃。黄铜的,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
王婶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想了想。
“是不是那个,你爷天天挂腰上的?”
陈默说是。
“那我见过。”
他看着她。
“你二叔来的那天下午,我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从你爷屋里出来,腰上鼓着一块。”
陈默没说话。
王婶又抓了一把瓜子,塞进嘴里。
“默儿,婶子多句嘴。你二叔那个人,心眼多。你爷活着的时候,他一年来不了两回。你爷一死,他天天往这儿跑。你说他图啥?”
陈默说,图铺子。
王婶“啧”了一声。
“图铺子,也不能拿死人的东西啊。”
陈默从王婶家出来,往二叔家走。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前面路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一件灰扑扑的褂子,个子很高,高得不像话。路灯照在那人身上,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脚底下。
陈默喊了一声:“谁?”
那人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
那人动了。
不是转身,是往前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跟不沾地。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进巷子,消失。
巷子尽头,是爷爷的铺子。
他跑回去,推开门。
堂屋里,供桌上的饭,动了。
那碗白米饭,少了一半。
筷子,又横过来了。
他把铺子里的灯全打开,一个屋一个屋地看。
没人。
后院的井盖还盖着,石板没动。
他回到堂屋,站在那双脚印旁边。
脚印还在,脚尖朝里。
他蹲下去,把手掌覆在脚印上。
凉的。
比灰凉。
第二天,他去了趟二叔家。
二叔住在镇东头的新小区,三室一厅,装修得亮堂堂的。他去的时候二叔不在,二婶开的门,说他一早就出去了。
他没进去。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来的路上,他拐去了他爸的坟。
陈默他爸死的时候,他七岁。
那年夏天,发大水,他爸去河里捞东西,没上来。三天后在下游找到的,人已经泡得不成样子。
爷爷去认的尸。回来以后,在堂屋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铺子的匾摘了,挂了一块新的,上头还是四个字:陈记引魂。
那之后,爷爷再没提过他爸。
二叔不一样。他爸死后,二叔就搬出去了,说是去城里做生意。做了三十年,做成了个包工头,手里有点钱,但不多。每年过年回来一趟,给爷爷扔两千块钱,坐半个钟头就走。
爷爷不收他的钱。
有一年,二叔把钱放在桌上,爷爷当着他的面,把钱塞进了灶膛。
二叔脸都绿了,说,爹,你这是干什么。
爷爷说,你的钱,我花着烫手。
从那以后,二叔就不怎么回来了。
爷爷死前那三天,二叔来过一次。
王婶说的。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都睡了,听见你爷铺子那边有动静。我趴窗户上看,看见你二叔的车停在门口。”
“他在里头待了多久?”
“不到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塑料袋,黑的那种,鼓鼓囊囊的。”
“你爷呢?”
王婶顿了一下。
“你爷没送他。第二天早上我过去,你爷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吓人。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让我给他倒杯水。”
“他喝水了吗?”
“喝了。喝完就吐了。”
爷爷吐了。
这事陈默不知道。
“吐的啥?”
“我哪敢看。他就说是老毛病,胃不好。我给他收拾了,他还说没事,让我别跟人说。”
陈默回铺子,翻爷爷的药匣子。
爷爷有个木头匣子,里头装着他常吃的药:降压的,活血的,还有一瓶速效救心丸。
他把匣子倒出来,一粒一粒看。
降压药,是对的。活血药,是对的。
速效救心丸的瓶子里,装的是白色的药片。
爷爷的速效救心丸,是棕色的丸药。
他把那瓶药收起来,揣进兜里。
药瓶是凉的。
第四章 别查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趟镇上的卫生院。
老刘是爷爷的老牌友,下了班爱喝两口。
陈默把药瓶给他看,他倒出来闻了闻,又拿灯照着看了看,脸色就变了。
“这哪是救心丸。”
“是什么?”
“说不准。得送县里化验。但这颜色、这形状,像是……”他顿了一下,“像是降压药碾碎了重新压的片。”
“降压药吃多了会怎么样?”
老刘看了他一眼。
“血压低的老人,吃多了降压药,心跳会慢,慢了就供不上血。表现跟心梗一模一样。”
“能查出来吗?”
“尸检能查。人都烧了,查个屁。”
陈默把药瓶收起来。
老刘给他倒了杯茶。
“默儿,这药哪来的?”
“爷爷的药匣子里。”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那人,精得跟猴一样。他自己的药,不会弄错。”
陈默说,他知道。
爷爷的铃,摇过很多人。
最后一次摇,是给他摇的。
陈默七岁那年掉河里,捞上来没气了,爷爷摇了三声铃,他又活了。
这事镇上的人都知道,说他命硬。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爷爷摇完铃,坐在他床边,抽了一整夜的烟。
从卫生院出来,天阴了。
陈默站在街口,想了一会儿,然后回了铺子。
堂屋的灰还在。
那双大脚印还在,脚尖朝里。
他蹲下去,用手把灰抹平。
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袋新灰,重新撒了一层。
撒完,他在供桌前坐下,把爷爷的牌位摆正,点了三炷香。
“爷,”他说,“你要是还在,就给我个话。”
香烧到一半,最右边那根,灭了。
没风。
他把那根香重新点上。
又灭了。
第三次,他没点。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本册子,翻到最后那页。
“他要回来了。”
他盯着这几个字。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咔。”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桌子。
他抬起头。
灰上,多了一道印子。
从门口一直划到供桌前,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进来。
印子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别查。”
他没听。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赵家洼。
赵家洼在镇子北边,隔着一条河。册子上写着:“庚子年,三月十九,赵家洼,一口井,下去了。”
庚子年是三年前。
三年前,赵家洼有个女人跳了井。这事他知道,镇上的人都说是想不开,男人跑了,孩子病死了,一个人过不下去。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把册子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一口井,下去了。”
爷爷写这句话的时候,笔迹很稳。
他找到了那口井。
井在村东头,早就废了,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水泥板旁边,有人烧过纸,灰还是新的。
他蹲下去,看了看那块水泥板。
板上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人用石头刻的。
刻的是一个铃铛。
他站起来,往村里走。
村口有个老头在晒太阳,他过去递了根烟。
“大爷,问一下,三年前跳井那个女的,叫什么?”
老头接过烟,他给点上。
“姓周,叫周秀兰。”
“她男人呢?”
“跑了。说是去南方打工,一去不回。”
“孩子呢?”
“病死了。说是白血病。”
“她跟镇上的人有来往吗?”
老头抽了口烟,想了想。
“有个男的来找过她。开个黑车,高高大大的。”
“什么时候?”
“她跳井前半个月吧。来了两回。第二回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哭。”
“那男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就记得个子高,得有一米九。”
一米九。
陈默想起那天晚上,路口站着的那个背影。
个子很高,高得不像话。
第五章 铺子底下
陈默从赵家洼回来,天已经黑了。
铺子门口停着一辆桑塔纳。
二叔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把烟扔了。
“默儿,去哪了?”
“随便转转。”
“转转?”二叔笑了一下,“你转得挺远啊,都转到赵家洼去了。”
陈默没说话。
二叔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
“默儿,二叔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爷那铺子,明天我去过户。”
陈默看着他。
“过户?”
“你爷死了,铺子得有个人接着。你没户口,没结婚,没正经工作,房管所不认你。我是他儿子,名正言顺。”
“我爷的遗愿是让我守着。”
“遗愿?”二叔笑出了声,“遗愿值几个钱?你爷还说过让我好好照顾你呢,你信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陈默面前晃了晃。
“字据我都写好了。你签个字,铺子归我,我给你二十万。不签,咱就法院见。”
陈默看着那张纸。
“二叔。”
“嗯?”
“我爷的药,是你换的吧。”
二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很快,又回来了。
“你说什么?”
“速效救心丸,换成了降压药。我爷血压低,吃多了,心跳就慢。医生说是心梗,其实就是你下的手。”
二叔看着他。
然后他把那张纸收起来,叠好,放回兜里。
“默儿,”他说,“你这话,跟谁说过?”
“还没跟人说。”
“那就别说了。”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你爷八十二了,心梗,喜丧。你非要折腾,折腾出个什么来?你有证据吗?人烧了,药没了,你拿什么告我?”
他拉开车门。
“我给你三天。三天以后,要么签字,要么法院见。”
桑塔纳开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个药瓶。
药瓶是凉的。
三天,他没等。
第二天,他去了趟县里。
化验结果出来了。那瓶药里,是硝苯地平,一种降压药。剂量不小,一片顶普通的两片。
老刘帮他找了个人,在县医院做药剂师,姓孙。
孙药师看了报告,说:“这个量,年轻人吃了没事,八十多岁的人,血压本来就低,连着吃三天,心脏受不了。”
“能定性吗?”
“能。但得证明这药是他吃的,还得证明是谁换的。”
陈默把报告折好,揣进兜里。
回镇上,他先去了趟派出所。
值班的民警听完,记了笔录,说这事得报刑警队,让他回去等。
他知道等不来什么。
爷爷烧了,药瓶上只有爷爷的指纹,二叔可以说爷爷自己拿错了。这种案子,没有铁证,办不了。
他得让二叔自己说。
头七的第七天,陈默给爷爷烧了纸,然后把二叔叫来了。
他给二叔打电话,说铺子的事他想通了,让来签个字。
二叔来得很快,半个钟头就到了。
进门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
“想通了?”
“想通了。”
陈默给二叔倒了杯茶。
二叔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
“字据呢?”
“在供桌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签吧。”
“二叔,”陈默说,“签之前,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三年前,赵家洼那个跳井的女人,你认识吗?”
二叔拿纸的手,停了一下。
“不认识。”
“她叫周秀兰。她男人跑了,孩子病死了。她跳井前半个月,有个一米九的男人来找过她两回。”
二叔把纸放下。
“默儿,你查我?”
“我查我爷的册子。”
陈默把那半本册子拿出来,翻到那一页。
“庚子年,三月十九,赵家洼,一口井,下去了。”他把册子举起来,“这是我爷的字。我爷记了三十年的事,最后一页写着‘他要回来了’。”
二叔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你爷……”
“我爷查了三十年。”陈默说,“我爸死的那年,我七岁。我爸不是捞东西淹死的,是被人推下河的。推他的人,个子很高,一米九。”
二叔往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陈默说,“我爷的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庚子年三月初七,李长庚,走失。李长庚是谁?”
二叔不说话了。
“李长庚是我爷的徒弟。”陈默说,“跟了我爷十年,学引魂。三年前,他突然不见了。册子上写‘铃响三声,不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二叔,李长庚去哪了?”
二叔的脸白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二叔吼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然后他喘了几口气,把领带松了松。
“默儿,你听我说。你爷那册子,是他老糊涂了写的。什么李长庚,什么一米九,都是他自己瞎琢磨。你爸就是淹死的,县里出过证明的。”
“证明是给人看的。”陈默说,“我爷查了三十年,他不会查错。”
二叔盯着他。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默说,“我就想问一句,我爷的药,是不是你换的。”
堂屋里的香,烧到了底。
二叔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一下。
“是。”
第六章 喊回来
“是我换的。”
二叔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你爷不死,铺子拆不了。开发商催了我半年了,一百二十万,签个字就到手。你爷死活不签,说什么铺子是陈家的根,根不能卖。”
他扯了扯嘴角。
“根?这根值一百二十万吗?”
陈默没说话。
“我本来没想弄死他。”二叔说,“我就想让他病一阵,躺床上,我好看住他,把字签了。谁知道他那么大岁数,扛不住。”
他看了陈默一眼。
“默儿,这事你也有份。你要是早点劝他把铺子卖了,他也不用遭这个罪。”
陈默看着他。
“二叔,”他说,“你知道我爷为什么不肯卖铺子吗?”
“为什么?”
“因为铺子底下埋着东西。”
二叔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我爸的骨头。”
堂屋里静了。
“我爸死的那年,我爷去河里认尸,认回来的不是我。那具尸体泡烂了,认不出来。我爷心里清楚,但他没说。他把那具尸体埋在了铺子底下,然后关了铺子,挂上匾,一守三十年。”
陈默看着二叔。
“他守的不是铺子。他守的是我爸。”
二叔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你……”
“我爷死前三天,把你叫来,是想跟你说实话。”陈默说,“他想让你把铺子留着,留着我爸的骨头。你没听,你给他换了药。”
二叔往后退,撞在供桌上,牌位晃了一下。
“默儿,我……”
“你不用跟我说。”
陈默从怀里掏出铃。
铃是他趁二叔不在家,翻墙进去拿回来的。二叔家住一楼,带个小院,墙不高。
他把铃举起来,摇了一下。
铃响了一声。
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我爷的头七还没过。”陈默说,“他还在屋里。”
二叔的脸,彻底白了。
“你干什么?”
“我送他走。”
陈默又摇了一下。
堂屋里冷了。
供桌上的香,灭了。
灰上,那双大脚印动了。
脚尖,一点一点转过来。
从朝里,转向朝外。
二叔靠在供桌上,浑身发抖。
“默儿,默儿我错了,你让他别过来——”
陈默没理他。
他摇了第三下。
铃声响过之后,灰上的脚印,没了。
堂屋里只剩下一层平平整整的灰,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二叔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陈默蹲下去,看着他。
“二叔,”他说,“我爷走了。”
二叔抬起头。
“他走之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让你去自首。”
二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爷说的。”陈默说。
其实灰上什么都没有。
但二叔信了。
二叔是第二天去自首的。
换药的事,他认了。故意杀人,判了十二年。
铺子没拆。
开发商来找过陈默两回,价钱从一百二十万涨到一百八十万。他没卖。
他把铺子重新开了。
匾还是那块匾,四个字:陈记引魂。
他把堂屋地下的土刨开,把他爸的骨头起出来,重新装了个小棺材,埋在了后山,爷爷的坟旁边。
下葬那天,他在坟前坐了一下午。
回来的时候,天黑了。
他推开门,堂屋里很干净。
供桌上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
筷子,横着放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把筷子竖过来,摆正。
“爷,”他说,“吃饭。”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去堂屋看了一眼。
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把灰扫了,重新撒了一层。
然后他坐在门槛上,翻爷爷那半本册子。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页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他之前没看见。
字很小,写得很吃力,一笔一划,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默儿七岁那年,掉河里,捞上来没气了。我摇了三声铃,把他喊回来的。”
陈默盯着这行字。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咔。”
他抬起头。
灰上,多了一行脚印。
很小,是小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