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们班有个男生,总给你带橘子?”
年夜饭上,小姨刚问完,我妈就笑着接话:
“可不是嘛,她什么都跟我讲。”
满桌亲戚都笑了。
我低头扒着饭,恨不得从椅子上消失。
可这件事,明明是我连最好的朋友都没告诉,只偷偷讲给妈妈听的。
1
我妈有个习惯,做饭的时候不喜欢我站在旁边。
她嫌我碍事。
但我偏不。
每天放学,我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而是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进厨房。
有时候我妈正在切菜,我就站在她旁边讲学校里的事。她一边切,一边听,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上周,我跟她说,我们班的王浩特别不要脸。
“他借我三次笔,一次都没还过。”
“那你下次别借给他。”
“我也想啊,可是他每次都说就用一下。我总不能看着他考试没笔吧?”
“那你还挺有同情心。”
“我这是善良。”
我妈笑了一声,没接话。
第二天放学,我发现书包侧边多了一支新买的黑色水笔。
我拿起来看了看。
“妈,这笔哪来的?”
“昨天不是有人总借你笔吗?”
我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啊?”
“这有什么好忘的。”
我把笔转了两圈,嘴上说着其实我也没那么在意,心里却挺高兴。
我妈就是这样。
我说过的话,她大多数都记得。
哪怕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我不喜欢吃香菜,考试前一天容易紧张,班里谁和谁闹了矛盾,体育课跑八百米的时候我差点摔了一跤。
有时候我说到一半忘了后面要讲什么,她还会提醒我。
“你上次说那个跟你抢值日工具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就又能接着讲下去。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和我妈的关系挺好的。
至少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应该算很好的一种。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话。
当然,也有一些我不好意思直接说的。
比如初二上学期,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他叫陈屿,坐在我后面。
成绩不算特别好,也不算特别差,体育比我好,数学比我差。他有时候上课会转过来问我借尺子,借的时候总说:“用一下,马上还。”
然后真的会还。
他还有个习惯,就是喜欢带橘子来学校。
不是那种很大的橙子,是小小的砂糖橘。
有一次午休,我趴在桌子上写数学题,闻到一股橘子味。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放了一颗橘子在我桌角。
我回头。
陈屿正低头翻书。
“干嘛?”
“给你。”
“为什么?”
“买多了。”
我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塑料袋。
里面还有三个。
“你不是买多了,你是买了一袋。”
他笑了一下。
“那你吃不吃?”
我拿起来,剥开了。
那颗橘子的皮特别薄,剥的时候几乎没有白色的橘络。我平时最讨厌剥橘子,白色的丝粘在手指上,怎么弄都弄不干净。
但那天我把整颗橘子吃完了。
第二天,他又给我带了一颗。
第三天没有。
第四天有。
后来我才发现,他买的橘子有时候很酸,有时候很甜。他自己好像不怎么挑,但递给我的那几颗,总是皮比较薄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
也许他就是顺手。
也许他对别人也这样。
可是我就是会因为这个高兴。
有一次值日,我负责擦黑板,他负责扫地。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本来可以两分钟擦完,却硬是把黑板槽里的粉笔灰清理了两遍。
陈屿拿着扫帚站在后面。
“你还没擦完啊?”
“快了。”
“你都擦第三遍了。”
“黑板不干净。”
他笑着说:“那我先下去了。”
我赶紧说:“等一下,我马上好。”
他真的等了。
后来我们一起下楼,楼梯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说今天数学作业好多,我说我也觉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我那天回家,连写作业的时候都忍不住笑。
我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喜欢他了。
这件事我没敢告诉同学。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不好意思。万一她们起哄怎么办?万一陈屿知道了怎么办?万一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我呢?
我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告诉我妈。
那天晚上,她正在厨房切土豆。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妈。”
“嗯?”
“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特别想跟谁坐前后桌?”
我妈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随便问问。”
“有啊。”
“谁?”
“你猜。”
我被她气笑了。
“你怎么还反过来问我?”
她把切好的土豆放进盆里,擦了擦手。
“所以呢?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妈看着我,笑了。
“还真有啊?”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厨房热。”
“今天才十几度。”
“……”
我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我才小声说:“我们班有个男生。”
我妈没有继续逗我。
她把火关小了,靠在料理台边上。
“哦,哪个男生?”
“叫陈屿。”
“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欢他吗?”
我赶紧摇头。
“当然不知道!你不要乱说。”
“好好好,我不说。”
我这才敢继续讲。
我跟她说陈屿坐在我后面,说他有时候会给我带橘子,说他记得我不喜欢吃橘子里面的白丝。还说了那次值日。
我把自己故意擦黑板擦得很慢的事情也说了。
说完以后,我觉得特别丢脸。
“妈,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那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你别说了!”
我妈拿起锅铲,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没说话。
她又问:“那他对你好不好?”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
“就是……他会给我橘子。”
“那挺好。”
“也不是因为橘子。”
我赶紧解释。
“就是他这个人还挺好的,反正我也不知道。”
我妈笑着看了我一眼。
“知道了。”
我在厨房待了很久。本来只打算说两句,最后把最近两个星期发生的事情全讲了。
临走之前,我又折回来。
“妈。”
“又怎么了?”
“这个你别跟别人说啊。”
她正在往锅里倒油,听见这句话,转过头来。
“我肯定不说。”
“真的?”
“真的。你自己的小秘密,我跟别人说什么?”
我这才放心。
我妈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
“放心吧。”
我当时特别相信她。
相信到后来,我甚至觉得,这件事只有我和她知道,也挺好的。
2
那年春节,我们去外婆家吃年夜饭。
我其实不太喜欢过年。
不是不喜欢放假,也不是不喜欢收红包,主要是亲戚太多。一桌子人坐在一起,总有人喜欢问成绩、问排名、问长高了没有,再顺便问一下有没有早恋。
我小姨尤其喜欢逗小孩。
她女儿比我大两岁,是我表姐。表姐读高中,平时跟我关系还行,但特别喜欢拿我的事情开玩笑。
比如我小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动画片里的角色,她能记到现在。
那天我坐在我妈旁边,埋头吃饭。
我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小姨看了我一眼,突然问:
“对了,最近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听说你们初中生现在都挺忙啊。”
“还好。”
“有没有喜欢的小男生?”
我嘴里的饭差点没咽下去。
我妈笑着说:“你问她干什么?”
小姨说:“这有什么不能问的?青春期嘛。”
我赶紧低头夹菜。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小姨转头看我妈。
“姐,你家这个现在是不是还什么都跟你说?”
我妈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可不。”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转头看她。
她还在笑。
“她前段时间还跟我说,班里有个男生,坐她后头的。”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
我声音很轻。
她没听见,或者没注意。
“说那个男生总给她带橘子,还说人家记得她不喜欢吃白色的橘络。”
小姨一下来了兴趣。
“哟,还有这事?”
我看着我妈。
她似乎觉得这件事挺有意思,甚至还带着一点骄傲。
“她那天一进门,书包都没放好,就跑来跟我讲了。说什么值日的时候,故意把黑板擦得慢一点,两个人一起下楼。”
桌上的人笑了起来。
表姐也放下筷子,凑过来。
“真的假的?你还故意擦黑板啊?”
“妈。”
我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比刚才大。
我妈终于看向我。
“怎么了?”
我想说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我想说你不是说不告诉别人的吗?
可是小姨已经接着问了。
“那男孩子叫什么名字?长得怎么样?”
我妈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准备说出那个名字。
但我忽然特别害怕。
我赶在她开口之前说:
“我根本没喜欢他。”
桌上的笑声停了一下。
我妈愣了愣。
“你不是……”
“我就是随口说说的。”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一下。
“他给别人也带橘子,又不是只给我一个人。”
小姨笑着说:“哟,这么急着解释干什么?”
表姐也跟着笑。
“就是,没喜欢就没喜欢呗。”
我也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在笑,也可能是因为我不笑,就显得我真的很在意。
我妈还想说什么。
“可是你那天明明……”
我立刻夹了一块肉到她碗里。
“妈,你吃这个。”
她看了看我,终于没再往下说。
话题很快被转到了表姐的考试成绩上。大家开始讨论她的学校、她的排名、她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我低头吃饭。
一整顿饭,我都没有再抬头。
我明明记得,那天在厨房里,我讲得有多认真。
我甚至记得我妈问过我,他知不知道我喜欢他。
可现在,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变成了一桌子人可以拿来取笑我的趣事。
原来我那么珍惜的东西,在别人听来,只是一个挺好玩的笑话。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收碗。
我妈拿了几个橘子,放在水池边。
“要不要吃?”
我看了一眼。
其中有一个皮特别薄。
我以前最喜欢这样的橘子。
“不要。”
“你不是挺喜欢吃的吗?”
“最近不想吃。”
我妈把橘子拿起来,剥开一个。
“怎么了?刚才大家就是逗你玩,又没什么恶意。”
我没有回答。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
“我去外面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妈坐在副驾驶,问我:
“今天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
“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
“那你刚才怎么突然否认?”
我看着车窗外。
路边的店铺都关了,只有一些红色的灯笼还亮着。
“我就是没喜欢他。”
我妈叹了口气。
“行,你没喜欢。”
我没再说话。
到家以后,我洗漱完,回房间写作业。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
“橘子吃不吃?我给你剥好了。”
我坐在书桌前。
桌上摆着那支她给我买的黑色水笔。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其实我很想出去。
我想告诉她,我不是因为大家开玩笑才生气。
我是因为她明明答应过我。
可是最后,我只是说:
“不吃了,妈,我困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好,那你早点睡。”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低头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些话说出去以后,真的收不回来了。
而且不只是说话的人收不回来。
连听话的人,也未必会一直替你保管。
3
春节假期结束以后,我回学校上课。
陈屿还是坐在我后面。
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当然,他也不应该知道。
我本来以为,只要大家都不提,这件事就会慢慢过去。
可我忘了,还有我表姐。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三,表姐来我们学校找她同学。
她比我高一个年级,放学的时候正好从我们教室门口经过。
我正在收拾书包。
陈屿从后面走过来,把一颗橘子放在我桌角。
“给你。”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谢谢。”
他刚准备回座位,表姐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过来。
“哟。”
我抬起头。
表姐站在教室门口,眼睛在我和陈屿之间转了一圈。
“就是你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走进来,笑着说:
“那个给我们家妹妹带橘子的?”
陈屿停下脚步。
他看看表姐,又看看我。
“什么?”
表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就是听说你经常给她带橘子。”
陈屿看了我一眼。
“哦。”
他笑了一下。
“就顺手。”
表姐笑得更开心了。
“还挺贴心啊。”
我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伸手把桌角的橘子拿起来,放回陈屿手里。
“你以后也别给我带了。”
陈屿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不敢看他。
表姐还站在旁边。
我怕她继续问,怕她回家告诉小姨,怕那些话又被搬到另一张饭桌上。
于是我说:
“搞得好像是我问你要的。”
教室里没有真的安静下来。
后排有人在收书包,走廊上有人喊着等一下。
可我就是觉得,所有声音都停了一瞬。
陈屿手里拿着那颗橘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
“哦。”
他把橘子放进自己书包侧袋。
“知道了。”
表姐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背起书包往外走。
她跟在我后面。
“你干嘛呀?我就开个玩笑。”
“我知道。”
“那你怎么突然这样?”
“没怎么。”
她耸了耸肩。
“你们初中生真奇怪。”
我没理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书包带,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陈屿没有做错什么。
他只是给我带了几颗橘子。
他甚至不知道,那些橘子对我来说,曾经是一件多么开心的小事。
可是我还是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我当时只想着让表姐别再说下去,却没想过陈屿听见以后会怎么想。
第二天上课,他照常问我借尺子。
“借一下。”
我把尺子递过去。
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下课的时候,他把尺子放回我桌上。
“还你。”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我反而更难受了。
因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不在意了,还是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第三天,他带了一袋橘子。
我看见他分给了旁边的男生。
那男生一边剥一边说:
“你怎么又买这个?不嫌酸啊?”
陈屿说:
“便宜。”
他们两个笑起来。
我低头做题。
桌角空空的。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他继续给我带橘子。
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把一件原本很自然的事情弄坏了。
那天放学,我本来想找他说句话。
我在座位上磨蹭了好一会儿,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把尺子收进笔袋。
陈屿已经背上书包。
“陈屿。”
他回头。
“嗯?”
我张了张嘴。
“那个……”
“怎么了?”
我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想说我其实挺喜欢你给我带的橘子。
可这些话排在一起,突然都变得很难说。
最后我问:
“你今天有数学作业吗?”
陈屿看了我一眼。
“有啊。”
“哦。”
“我先走了,打球去。”
“好。”
他走得很快。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跑出教室。
我知道,如果刚才再多叫他一声,也许就能说出来。
但我没有。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妈。
以前遇到这种事情,我一定会告诉她。
我会说:
“妈,我今天说了句特别难听的话。”
然后她会问:
“怎么了?”
我就会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
她可能会说我不应该这样,也可能会帮我想想怎么道歉。
反正她会听。
可这一次,我走到家门口,手都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却忽然停了下来。
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
“小姨,你别管她了,小孩子的事,让她自己处理吧。”
我听见小姨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我妈又笑了笑。
“她现在也不怎么跟我讲学校里的事了,我都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
我站在门外。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说:
“可能是长大了吧。”
我把门打开。
我妈从客厅看过来。
“回来啦?”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
“值日。”
“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给你热饭。”
我换了鞋,把书包放回房间。
经过厨房的时候,我本来想停下来。
我妈正在收拾餐桌,手机还放在旁边。
我走进去,拿了一个杯子。
“喝水啊?”
“嗯。”
我接了半杯水,站在水池边喝完。
我妈问:
“学校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考试呢?”
“还行。”
“那就好。”
我把杯子放回去。
“妈,有没有订正本?”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数学订正本,我找不到了。”
“我给你拿一个。”
她转身去柜子里找。
我站在原地,等她把本子递过来。
“拿去。”
“谢谢。”
我接过来,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热了一盘菜,里面有我喜欢吃的土豆片。
我吃完了。
但我没有告诉她陈屿的事情。
也没有告诉她,我其实很后悔。
我只是把碗放进水池,回房间写作业。
从那以后,我开始习惯这样。
回家以后,妈妈问学校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问今天发生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问是不是和同学闹矛盾了。
我说没有。
其实学校里的事情一点也没少。
同桌还是会借我的笔,数学老师还是会拖堂,陈屿还是会在上课的时候转过来问我借尺子。
只是我不再把这些事情一件件带回家了。
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
比如某天英语课上,我把老师说的一个单词听成了另一个,回答问题的时候,全班都笑了。
我回家的时候一路都在想,等会儿一定要告诉我妈。
我甚至想好了怎么讲。
结果进门以后,她问我:
“今天学校怎么样?”
我说:
“挺好的。”
她又问:
“没什么好玩的事?”
我把鞋摆好。
“没有。”
其实有。
只是我突然不知道,这件事讲到哪里会变成别人的笑话。
4
我妈一开始没有发现。
她可能觉得我只是到了青春期。
毕竟我以前确实话很多。从小学到初中,我每天都能讲出一大堆事情。现在突然不讲了,她还觉得家里清静了不少。
直到有一天,小姨来我们家借电饭锅。
那天是星期六。
我在房间写作业,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
小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你们家那个电饭锅还挺好用的,我上次借回去,煮出来的饭特别香。”
我妈在厨房找锅。
“那你拿去用吧。”
“对了,你家孩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还跟你讲学校里的事吗?”
我妈笑了一声。
“哪有啊,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讲了。”
小姨说:“这不是正常吗?初中生嘛,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我妈叹了口气。
“以前什么都跟我说,现在问她什么都说没什么。”
我把笔放下了。
小姨又笑着说:
“是不是那个男孩子的事啊?后来怎么样了?还给她带橘子吗?”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
我听见她说:
“我也不知道。”
小姨说:
“你还不知道?你以前不是说她什么都跟你讲吗?”
这句话落下来,我突然有点坐不住了。
我走出房间。
小姨看见我,笑着招手。
“哟,正说你呢。”
我站在客厅边上。
“说我什么?”
“说你现在都不跟你妈妈讲学校里的事情了。”
她笑着问:
“是不是有小秘密了?”
我没回答。
我妈从厨房里拿着电饭锅出来。
“别逗她了。”
小姨接过锅。
“我就是问问。对了,那个男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
她又说:
“你妈以前跟我讲过,说人家给你带橘子,你还故意擦黑板等人家一起下楼。哈哈,现在想想还挺可爱的。”
我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大概也想起了那顿年夜饭。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刚才写作业的笔。
其实我可以像以前一样笑一下。
我可以说没有啦,早就不喜欢了。
也可以转身回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那句话。
可是我忽然不想再说了。
我看着我妈。
“你答应过我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我妈愣住了。
“什么?”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告诉别人的。”
小姨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
我继续说:
“我那天是特地回来跟你说的。我连我最好的朋友都没告诉。”
小姨放下手里的苹果。
“哎呀,大家就是逗逗你嘛,又没有恶意。”
我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好笑,可是我不觉得好笑。”
“我那天已经说了我不喜欢他了,你们还一直问。我只能一直说没有。”
我妈张了张嘴。
我转过头看她。
“我以为你不会说出去的。”
这句话说完,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我以前觉得,学校里发生什么事情,只要回家告诉你就好了。别人笑我也没关系,反正你不会。”
我停了一下。
“可是你也会。”
我妈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像是想伸手,又不知道该不该碰我。
小姨赶紧说:“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以后不问了。你妈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觉得你跟她亲,才说出来的。”
“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说。
“我不是在跟你们开玩笑。”
我妈终于开口:
“是妈妈不对。”
她转向小姨。
“是我答应了她,又把她跟我说的话告诉你的。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以后你别再问她这个了。”
小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好,我不问了。”
她拿起电饭锅,换了鞋离开。
门关上的时候,我妈还站在客厅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过来。
“对不起。”
她没有马上解释,也没有说自己当时只是觉得有趣。
她只是又说了一遍:
“妈妈答应过你不说,却还是说出去了。是我没做到。”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本来以为她会说我太敏感,或者说都是一家人,讲两句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没有。
我低下头。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看着我,小声问:
“你还在生妈妈的气吗?”
我握着笔,没有回答。
她又说:“妈妈知道你现在不想跟我讲那些事。你慢慢来,好不好?”
我点了一下头。
但我心里知道,我不是在等她给我一个期限。
我只是暂时不知道,怎么才能像以前一样。
5
我欠陈屿一句道歉。
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星期一上午,数学老师让我们做课堂练习。
我把尺子递给陈屿的时候,他接过去,低头量了一下图形。
“谢了。”
“嗯。”
他把尺子还给我。
我拿在手里,没有马上放回笔袋。
“陈屿。”
“怎么了?”
我看了看前面。
没人注意我们。
我把声音放低了一点。
“上次那个事,对不起。”
他转过头。
“哪个?”
“就是你给我橘子那次。”
他想了一下。
“哦。”
我捏着尺子的边缘。
“我那天话说重了。”
“没事。”
“不是,我是真的觉得说得挺难听的。”
我停了一下。
“你以前给我的橘子,我都挺喜欢的。”
陈屿看着我。
过了两秒,他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吃了。”
我赶紧说:
“不是。”
“那你后来怎么不吃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告诉他,我那段时间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所有人都忘记我喜欢他。
最后,我只说:
“那天我表姐在,我有点不好意思。”
陈屿点点头。
“哦。”
他把尺子推回我这边。
“知道了。”
说完,他转回去继续写题。
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也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突然说一句我等你道歉很久了。
他只是继续做自己的题。
我也低头写题。
其实这样挺好的。
我们还是同学。
他还是会问我借尺子,我也还是会把尺子借给他。
至于橘子,他后来没有再特意放到我桌上过。
有时候他带一袋来,会分给旁边的人。
我也不会再盯着看。
只是偶尔经过水果摊,看见那种小小的砂糖橘,还是会想起以前。
我想,可能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吧。
它不一定会有什么结果。
有时候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但那段时间的开心是真的。
我不想再因为别人笑了几句,就把它说成假的。
6
我妈后来确实试着跟我说过几次话。
她没有突然变成一个什么都不问的妈妈。
有时候我回家,她还是会问:
“今天学校怎么样?”
我说:
“还行。”
她就说:
“那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不会再追着问还有没有别的事。
但我知道,她其实还是想听。
有一次我在房间写作业,听见她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我写完最后一道题,拿着水杯走出去。
我妈正在切土豆。
“妈。”
“嗯?”
“今天我们班……”
我刚说了四个字,她就抬起头。
“怎么了?”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我熟悉的期待。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我想起年夜饭上那一圈笑声,想起她说我故意擦黑板的样子,想起表姐站在教室门口,陈屿把橘子收回书包的动作。
那些画面挤在一起。
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我妈手里的刀停住了。
“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不想跟妈妈说?”
我没有回答。
她把刀放下来,擦了擦手。
“妈妈不是说了吗?以后你不想让我说出去的,我不会说。你可以告诉我。”
我看着她。
“那你以前为什么要说?”
她怔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是觉得……你愿意跟我讲,我挺高兴的。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受。”
“可我跟你说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不告诉别人。”
“我知道。”
“你说你不会说的。”
“是妈妈错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我不相信。
“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知道她是真的后悔。
可我还是没办法把那些话重新说出来。
“我不是要你一直道歉。”
我说。
“我只是……”
我停了很久。
“我以前每天回家都想跟你讲学校里的事。哪怕是一点点小事,我都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抬起头。
“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该不该讲了。”
我妈眼睛红了。
“你可以讲的。”
“我不想。”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妈也愣住了。
我吸了吸鼻子。
“我现在就是不想说。”
她张了张嘴。
“你不要再问我为什么不说了,好不好?”
我的声音已经有点发抖。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像以前一样。我也不是每天都在生气,可我就是不想把什么事情都告诉你。”
“我现在想留一点自己的事,不行吗?”
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声音。
我妈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行。”
我端着杯子回了房间。
关门的时候,我没有摔门,也没有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
我只是把门轻轻带上了。
坐回书桌前,我才发现自己眼睛有点湿。
我其实不想跟妈妈吵架。
也不想让她难过。
可我也不想为了让她安心,就假装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那天晚上,妈妈没有再来敲门。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给我煎了鸡蛋。
我坐在餐桌边吃,她在厨房里收拾东西。
“今天降温,外套记得穿。”
“知道了。”
“校卡带了吗?”
“带了。”
她把我的水杯放进书包侧袋。
“路上小心。”
“嗯。”
我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妈妈没有问我今天学校有什么事。
我也没有主动说。
我们还是一起生活,还是会为谁洗碗、谁倒垃圾这样的小事拌嘴。她还是记得我不吃香菜,还是会在我考试前提醒我早点睡。
只是有些话,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有时候她问我学校怎么样,我还是会说挺好的。
有时候我也会讲一点。
比如老师今天拖堂了,比如食堂的鸡腿太难吃,比如同桌又把橡皮弄丢了。
但我不会再把每一件事都讲完。
更不会再把那些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心事,急着交到她手里。
有一天放学,我在楼下水果店看见了砂糖橘。
我站在摊子前挑了几个。
老板问:“给家里买的?”
我点点头。
回家以后,我把橘子放在餐桌上。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怎么买橘子了?”
“路过看见的。”
“你不是最近不爱吃吗?”
“给家里买的。”
我妈擦了擦手,拿起一个。
“这个皮挺薄。”
“嗯。”
她没有再问我是不是想起了谁。
我也没有解释。
晚上吃完饭,我回房间写作业。
门外传来我妈收拾碗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问:
“明天还要带水杯吗?”
“要。”
“好,我给你洗一下。”
“谢谢妈。”
我听见她在外面应了一声。
然后,厨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妈说,我怎么什么都跟她讲。
她以前说这句话的时候,总带着笑,像是在夸自己。
后来,她不再说了。
我也不再讲了。
我还是每天回家,还是会在厨房门口喊她一声妈。
只是有些事情,我不再告诉她。
有些话,我是真的只打算告诉她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