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听见他说“不必管她”
那年霜降,我去后山折桂花。
走到假山后头,听见沈砚的声音。他跟他最信任的副将周凛站那儿,声音不大,但假山有回声,我听得一清二楚。
周凛说:“将军,夫人身边的青禾又来问了,问您今晚回不回主院。”
沈砚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说:“不必管她。”
四个字。
我站在假山后头,手里还提着竹篮,篮子里刚折的桂花枝掉了一地。我没弯腰去捡,就站在那儿,听着。
周凛叹了口气:“将军,夫人年年等,日日等,都三年了。您就当真一点不在意?”
沈砚声音很平:“当初若不是先帝赐婚,我本就不会娶她。三年了,也算仁至义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等局势稳了,寻个由头,把她送回丞相府就是了。她品性不差,离了我,也能再寻个好人家。”
周凛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站在那儿,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桂花香得要命,往年我最爱这个味儿,那天闻着,只觉得想吐。
我轻手轻脚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
“不必管她。”
“仁至义尽。”
三年。
我给他缝绒毯,一针一线缝到半夜,手指头扎得全是眼儿。
他喝药怕苦,我提前腌好蜜渍金橘,天天往他书房送。
他熬夜处理军务,我让小厨房温着汤,不敢去打扰,只让青禾悄悄送过去。
他风寒咳嗽,我守在他偏院外头,一整宿没合眼。
我拿热脸贴了他三年,贴到最后,他说“仁至义尽”。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从太阳落山坐到月亮升起来,又坐到天亮。一整夜,我没哭。就是心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上气。
天亮的时候,我研墨,铺纸,写和离书。
我不写那些弯弯绕绕的,就写:苏清鸢自愿与沈砚和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要补偿,不要嫁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写完我折好,直接往他书房走。
晨露还没散,他刚练完剑,玄色常服,头发束得高高的。看见我推门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客气地说了句:“夫人一早过来,有事?”
我把和离书放他桌上。
“沈砚,咱俩和离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以为我闹脾气。等他把整张纸看完,脸上那点从容全没了。
他手指头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纸都被他捏皱了。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心里特别平静,真的,就跟一潭死水似的,连个波纹都没有。
“字面意思。三年了,咱俩跟陌生人也没啥区别,我不想再耗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一声响。
“苏清鸢,你胡闹什么?这是先帝赐婚,你说和离就和离?”
“我没胡闹。”我说,“你昨天在后山跟周凛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跟被人抽了魂似的。
“你说不必管我,你说这三年仁至义尽,你说等局势稳了就找个由头把我送回丞相府。”我一字一句往外蹦,声音稳得很,一个磕巴都没打,“既然你早就打算让我走,那我主动提,你省事,我也省心。”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清鸢,你误会了——”
“误会?”我打断他,“我亲耳听见的,能有什么误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抓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手僵在半空,又慢慢缩回去了。
“那些话,我是说给——”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我等着他说,他不说了。
咬死了不说。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都到这时候了,他连个解释都不肯给。
“行。”我点点头,“你不说拉倒。和离书放这儿了,你签字画押,咱俩去宗正寺备案。你要是不签——”
我顿了顿。
“我就搬回丞相府,分居满一年,按大曜律例,照样能和离。”
他眼睛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沈砚红眼睛。他十七岁上战场,刀架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这会儿倒红了眼。
“我不签。”他声音发紧,“我不同意和离。”
“那你给我个理由。”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不说。
我等了他十个数。他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行。”我转身就走,“那我搬。”
出门的时候我腿有点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下。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背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吓人。
第二章 他到我爹面前告状,说我打他
我当天下午就开始收拾东西。
青禾吓坏了,跟在我屁股后头转:“夫人,您这是干啥呀?”
“搬家。”我把首饰盒子往箱子里一倒,“回丞相府。”
“将军知道吗?”
“他知道不知道关我什么事。”
我收拾到一半,周凛来了。站在院门口,一脸为难:“夫人,将军说……不让您走。”
“他说的不算。”
“夫人……”周凛搓了搓手,“将军今儿个在书房坐了整整一上午,连午饭都没吃。我跟着将军八年了,头一回见他这样。”
我把一沓子衣裳往箱子里一塞:“周凛,你要是来替你将军说好话的,省省。我三年等他吃饭,他吃过几回?”
周凛不吭声了。
我搬着箱子往外走,他追上来想帮我拎,我躲开了。
走到大门口,沈砚站在那儿。
他堵着门,脸绷得铁青。
“让开。”
“不让。”
我往左,他往右。我往右,他往右。
“沈砚,你多大了?玩这种把戏?”
“你别走。”他声音低低的,跟平时那个冷面将军判若两人,“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
他又不说了。
我气笑了:“你让我听你把话说完,你倒是说啊。”
他嘴唇动了两下,眼珠子往旁边瞟了一眼。我顺着看过去,门房那儿站着个小厮,正竖着耳朵听。
我突然明白了。
他防着人。
连自己府里都防着。
“行,你不说,我走。”
我绕开他往外走,他一把抓住我手腕。他手劲儿大,抓得我生疼,又立刻松了松,改成轻轻攥着。
“三天。”他看着我,“给我三天。”
“干嘛?”
“我把事情弄清楚,然后跟你解释。”
“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说呢?”
他沉默了一拍:“那我签字。”
我把手抽回来:“行。三天。”
我出了将军府大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我从缝里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一直盯着马车。
我没回丞相府。
我去了我陪嫁的院子,城南一个小宅子,不大,三进三出,但清静。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爹就来了。
丞相大人气冲冲地推门进来,胡子都翘起来了。
“苏清鸢!你跟我说清楚,沈砚那小子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他今儿个上朝之前跑我书房来了,往那一坐,跟我说‘岳父大人,清鸢要跟我和离’。”我爹学他说话学得惟妙惟肖,“我说你气她你就哄,跟我说什么?你猜他说啥?”
“说啥?”
“他说‘我哄了,她不听’。”我爹一拍桌子,“然后这混账玩意儿跟我说,‘岳父大人,你帮我劝劝她,她要是非要和离,你就打她’。”
我:“……他让我爹打我?”
“可不是!我养了二十年的闺女,他说打就打?”我爹越说越气,“我说沈砚你小子有毛病吧?你自己媳妇哄不好,让我动手?我当场就把他轰出去了!”
我差点笑出来,又憋回去了。
我爹坐那儿喘了半天粗气,突然话锋一转:“闺女,你跟爹说实话,到底为啥?”
我把我听见的跟他说了。
我爹听完,半天没说话,捋着胡子琢磨了一会儿。
“沈砚那小子……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他要是真不拿你当回事,当初赐婚的时候就不会连夜跑我书房来,跟我说‘岳父大人放心,我定待清鸢好’。”我爹看着我,“你嫁过去前半年,他每个月都往府上递信,问你爱吃什么、爱用什么、在府里住得惯不惯。后来我嫌他烦,让他直接问你,他才不写了。”
我愣住了。
这事儿我压根不知道。
“那你咋不跟我说?”
“我寻思小两口的事,我一个当爹的掺和啥。”我爹一摊手,“再说了,他后来也没问啊。”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砚……婚前往我爹那儿打听我?
那婚后为啥跟个冰块似的?
我正琢磨着,外头青禾跑进来:“夫人!周副将来了,说将军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将军昨晚上抓了个细作,审的时候不知道问出啥了,今儿一大早把自己关书房里,砸了一屋子东西,谁叫门都不开。”
我站起来,又坐下了。
“关我什么事。”
青禾急得跺脚:“夫人!周副将说将军在里头喊您名字呢!”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有点抖。
“他喊我就去?那我这三年等他,他咋不来?”
话是这么说,茶杯放下来的时候洒了一桌子水。
周凛在外头等,我到底还是见了。
他一身甲胄没换,满头大汗,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夫人,将军让我把这个给您。”
一个木匣子。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子纸,得有几十张。
最上头一张写着:苏清鸢,爱吃桂花糕,不爱吃葱姜,怕冷,冬天手脚冰凉。喜欢兔子,不喜欢猫。看上元灯会那盏兔子灯看了半炷香没舍得买。
我翻到第二张:婚后第一年,清鸢给我做了绒毯,针脚扎得密,暖和。我盖了。她不知道。
第三张:清鸢送的蜜渍金橘,我吃了。她不知道。
第四张:清鸢天天让厨房送汤,我喝了。她不知道。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我越翻越快,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日期从三年前一直写到昨天。
最后一张上写着:清鸢要跟我和离。我装冷淡装了三年,装到最后,把她装没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没干,像是刚写的:我是不是活该?
我攥着那沓子纸,手指头发抖。
周凛在旁边小声说:“夫人,将军让我跟您说,他今晚在老宅书房等您。您要是不去,他就一直等。”
“他爱等不等。”
我嘴上这么说,晚上天刚擦黑,我就换了衣裳出门了。
青禾在后头追:“夫人您去哪儿!”
“遛弯!”
“遛弯您往将军府方向走?”
“我乐意!”
第三章 他跪在雪地里,全京城都看见了
我到将军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沈砚站在大门口,没打伞,也没穿大氅,就一身单衣。
我下了马车,风刮得我打了个哆嗦。
他快步走过来,把外袍脱了往我身上披。
“你傻啊?这么冷的天站外头?”
“你不来我就一直站着。”
“你威胁我?”
“对。”
我被他噎得没话说。
进了书房,他给我倒了杯热茶,然后坐我对面,两只手搁膝盖上,跟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似的。
“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
“三年半前,先帝赐婚的圣旨下来那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真的,你别不信。我那天把圣旨在桌上铺开看了十几遍,还拿手摸了摸你名字。”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但是第二天上朝,兵部侍郎就给我递了句话,说我手握重兵,再娶了丞相的女儿,这姻亲关系够让皇上睡不着觉了。”
“后来我又发现府里多了几个生面孔,有的是厨房采买的,有的是马房的,查了一圈,全是各路人马安进来的眼线。”
“北疆那边余孽没清干净,给我递过血书,说要拿我身边的人开刀。我爹当年就是被人拿我娘威胁,最后两口子一块儿没的。”
他嗓子哑了一下。
“清鸢,我不怕死。但我怕你因为我出事。我娘当年怎么死的,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看着我:“我装冷淡,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在我这儿啥也不是。只要没人拿你当我的软肋,你就是安全的。我本来打算,等把北疆余孽清干净、把朝堂上盯着我的人收拾完,再跟你好好过。我连日子都定了,明年开春。结果——”
“结果我先提了和离。”
他苦笑了一下:“对。你提和离那天,我差点没绷住。你走了以后我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把这三年的账翻来覆去算了一遍,算到最后发现,我他娘的真是蠢。我把你护得严严实实,唯独没护住你的心。”
我听着听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
他伸手想给我擦,又缩回去了。
“清鸢,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就求你别走。你哪怕留在府里天天骂我呢,也比看不见你强。”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了。
“沈砚,你说的这些我信。”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他眼神又暗了。
“这三年我受的委屈,不会因为你今天说了几句实话就没了。你怕我出事,你可以跟我说。你连说都不跟我说,让我一个人瞎猜,猜了三年,猜到自己就是个笑话。你护着我的心是真的,你让我受的罪也是真的。”
他低下头:“我知道。”
“所以,”我站起来,“我不搬回来了。我住城南那院子,咱俩先分着。”
他猛地抬头:“分多久?”
“不知道。看心情。”
“清鸢——”
“别叫我。”我往门口走,“还有,你要是再敢让人在府里嚼我舌根子,我听见一次,分居时间加一个月。”
“我今早把人全换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全换了?”
“嗯。盯梢的、传闲话的、手脚不干净的,一个没留。”他站起来,“从今往后,这府里只会有一个声音——我夫人的声音。”
我拉开门,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喷嚏。
他赶紧把大氅拿过来又往我身上裹。
“你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这么冷的天——”
“沈砚。”
“嗯?”
“你话怎么这么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头一回见他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特别浅,但是眼睛亮得吓人。
“行,我闭嘴。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送你。”
“说了不用。”
“我送你。”
我翻了个白眼上了马车,他跟上来坐在我对面。
“你上来干嘛?”
“送你。”
“马车就这么大点地方你挤什么挤!”
“那我坐车辕上。”
“你给我坐回来!外头下雪了你瞎啊!”
他老老实实坐回来了,坐得板板正正的,手搁在膝盖上,跟个小学生似的。但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马车走了一半,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喊:“将军!北街出事了!那个细作的同伙——”
沈砚脸色一变,掀帘子出去了。
“清鸢,你先回——”
他话没说完,马车猛地一歪。
我听见外面刀兵声、马蹄声、惊叫声混成一片。帘子被风卷起来,我看见沈砚挡在马车前面,手里没刀,赤手空拳跟两个黑衣人打在一起。
“沈砚!”
“别出来!”
一个黑衣人绕到马车侧面,一刀劈过来,我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刀锋擦着我肩膀过去,衣裳划开一道口子。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眼睛当时就红了。
他一把夺过旁边侍卫的刀,三下五除二把两个黑衣人撂倒了,然后冲到马车边上,一把把我拽出来,上上下下摸了一遍。
“伤着没有?伤哪儿了?”
“没、没伤着,就是衣裳破了——”
他一把把我摁怀里了,摁得特别紧,我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
“他娘的。”他声音在我头顶上响,带着后怕,“我就说不让你走你不听。你要是出点事——”
“是你让我先回——”我闷声闷气地在他怀里抗议。
“我让你回你就回?你啥时候这么听话了?”
我:“……”
这人讲不讲理?
他松开我,低头看我肩膀那道口子,脸黑得能滴墨。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大氅把我裹了个严严实实,横着一把将我抱起来。
“你干嘛!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
“看就看着。”他抱着我往马车走,“从今儿个起,我沈砚的夫人,谁爱看谁看,我巴不得全京城都知道,你苏清鸢是我心尖上的人。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让他拿命来赔。”
我窝在他怀里,脸烫得能煎鸡蛋。
周围侍卫丫鬟全看傻了。周凛在旁边偷偷冲我竖大拇指。
那天晚上,沈砚把我送回城南院子,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下着雪,他就那么站着。
我在屋里透过窗户缝看他,青禾在旁边说风凉话:“夫人,将军站外头都快成雪人了,您真不让人进来?”
“他爱站就站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头没动静了。我拉开窗一看,他靠着门框坐地上了,大氅也不穿,就那么坐着,肩膀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沈砚!你给我起来!”
他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还冲我笑:“你让我进去?”
“你威胁我?”
“嗯。”
“……你给我滚进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冻僵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冲出去扶他,他一把把我手攥住了,冰凉冰凉的爪子,攥得死紧。
“清鸢,我以后天天来。”
“你敢!”
“那我偷偷来。”
“沈砚你要不要脸!”
“不要了。要脸追不回媳妇。”
那天晚上他在我院子柴房里凑合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打了十几个喷嚏。
我一边骂他一边给他熬姜汤,他端着碗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说:“放糖了?”
“放了。”
“你咋知道我爱喝甜的?”
“你书房那罐子糖我送的,你吃了三年我能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碗放下,特别认真地看着我:“清鸢。”
“干嘛?”
“你能不能搬回来?”
“不能。”
“那我搬过来。”
“你敢!”
“那我天天来。”
“……”
我端着碗进厨房了,没搭理他。但青禾后来说,我进厨房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第四章 他当众耍无赖,我拿他没办法
沈砚说到做到,真就天天来。
第一天来,他拎了两斤桂花糕,说是城东那家老字号排了半个时辰队买的。我尝了一口,确实好吃。
“你以前不是说吃甜食牙疼?”
“听谁说的?”
“你府上厨房管事说的。说你从来不吃甜的。”
他脸黑了:“那管事是细作,早撵走了。”
第二天来,他扛了一麻袋银霜炭,往我院子库房一搁,拍拍手说:“够烧一冬天了。”
“将军府炭多烧不完你往我这儿搬?”
“我乐意。”
第三天来,他拿了个包袱,往桌上一摊,里头是七八张地契。
“城南这个宅子太偏,我给你换了个地段好的,离将军府近,走路一炷香。”
“我不要。”
“那我把这宅子买下来,我住隔壁。”
“……你钱多少的?”
“嗯。”
第四天他没来。
第五天也没来。
我嘴上不说,心里有点犯嘀咕。青禾在旁边敲边鼓:“夫人,将军是不是生气了?”
“他生什么气?我求他来了?”
“那您这两天老往门口瞅啥?”
“我瞅瞅雪化了没有!”
第六天晚上,周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将军受伤了。”
我手里茶杯差点摔了:“怎么回事?”
“前两天抓细作那事儿,还漏了一个。那人昨晚上摸到将军府,捅了将军一刀,捅在左肩。将军不让我告诉您,说怕您嫌他苦肉计。”
我噌地站起来。
“他人呢?”
“在府里躺着呢。大夫说没伤到要害,但得养一阵子。”
我套上大氅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不去。”
周凛傻了:“啊?”
“他让不让你告诉我?”
“让……不让……”
“那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干嘛去?”
周凛急得直搓手:“夫人,将军左肩那刀口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大夫缝了十几针,将军一声没吭。我问他疼不疼,他说‘疼点好,疼着才能记住下次别大意,省得护不住媳妇’。”
我站那儿没动。
周凛又说:“夫人,将军还说了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你别告诉清鸢我受伤了。她要是知道我受伤才回来,那她回来的是可怜我,不是原谅我。我要她心甘情愿回来。’”
我攥着大氅带子,指头都快攥断了。
“周凛。”
“在!”
“你去跟他说——”
“说啥?”
“……说我明儿个去看看他。”
周凛嘿嘿一笑,跑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熬了锅鸡汤拎着去了将军府。走到主院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一个挺年轻的男声,我没听过的:“沈将军,您这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我给您开几副药,您按时吃——”
“嗯。”
“还有啊,您这府里也太冷清了,连个女主人都没有。我有个表妹,知书达理——”
“不用。”
“您别急着回绝啊,先见见再说嘛。”
“我说不用。”
“沈将军,您这年纪也该——”
“我媳妇做的鸡汤到了。”
我推门进去,看见沈砚半靠在榻上,左肩缠着绷带,脸色有点白,但精神头还行。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大夫,一脸尴尬。
我把鸡汤往桌上一搁。
“谁给你熬鸡汤了?”
“你。”
“我没熬。”
“那你拎的什么?”
“给狗喝的。”
那大夫看看他又看看我,识趣地溜了。
我盛了碗汤怼到他嘴边:“喝。”
“你喂我。”
“你伤的是肩膀又不是手。”
“我右手抬不起来。”
“你刚才还拿右手端茶呢。”
他面不改色:“刚才不疼,现在疼了。”
我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端着碗喂他了。他喝一口汤看我一眼,喝一口看我一眼,嘴角那点笑就没压下去过。
“好喝。”
“废话,我熬了一个时辰。”
“比蜜渍金橘还好吃。”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蜜渍金橘我其实特别爱吃。就是不好意思跟你说。”
“沈砚你闭嘴喝汤。”
他乖乖喝汤,喝完了把碗放下,拿右手勾住我手指头。
“清鸢。”
“干嘛?”
“你今儿个来看我,我特别高兴。”
“我来看你笑话的。”
“那你看完了能不能不走了?”
“不能。”
“那我好了去你那儿看你笑话。”
我被他气乐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赖?”
“跟你学的。你三年赖在我府里不走,我才赖你两天你就不乐意了?”
我哑口无言。
这人脸皮厚起来真是没边了。
他受伤那几天,我到底还是在将军府住下了。不过说好了,住归住,分房睡。
他倒也没闹,就是每天早上准时来敲我房门:“清鸢,吃药了。”
“你自己吃药敲我门干嘛?”
“我看着你吃。”
“我又没病!”
“你有。你有心病。我得治。”
我:“……”
这人的歪理一套一套的。
住了七八天,他肩膀好得差不多了,我收拾东西要回城南。他堵在门口不让走。
“说好了我好了你就搬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好了?”
“你那天喂我喝汤的时候默认了。”
“默认个屁!”
“你说屁了。你说屁就等于同意了。”
“沈砚你要不要脸!”
“不要了,早说了不要了。”
我俩正吵着,外头传来一声通传:“圣旨到——”
我和沈砚对看了一眼。
传旨太监进来,笑眯眯地把圣旨念了,大意是:镇国大将军沈砚护驾有功、平定北疆余孽得力,赐黄金千两、良田百亩,另,念沈砚与夫人苏氏成婚三载、伉俪情深,特赐“和睦之家”匾额一块。
沈砚接完旨,脸都绿了。
我憋着笑。
“伉俪情深?和睦之家?”我看着他,“沈将军,咱俩正闹和离呢。”
传旨太监耳朵尖,笑容僵在脸上:“啊?和、和离?”
沈砚一把搂住我肩膀,冲着太监笑:“没有的事。我媳妇跟我闹着玩呢。她跟我感情好得很,昨晚上还给我熬汤呢。”
“沈砚你把手撒开!”
“不撒。圣上都说了伉俪情深,你敢抗旨?”
“你拿圣旨压我?”
“对。”
我被他气笑了,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他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还冲我笑。
太监走了以后,我揪着他耳朵:“沈砚,你幼不幼稚?”
“疼疼疼——清鸢你轻点——”
“你就说幼不幼稚?”
“幼稚!我幼稚!你撒手!”
我撒了手,他揉着耳朵,凑过来小声说:“清鸢,圣旨都下来了,你再闹和离,那就是抗旨。要不咱俩商量商量,你别走了,我以后天天给你买桂花糕,行不行?”
“两斤。”
“三斤。”
“成交。”
他眼睛一下亮了:“你答应了?”
“我答应桂花糕,没答应搬回来。”
“那——”
“先试用三个月。表现不好我还走。”
“行行行!三个月就三个月!”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那今晚上你别走了呗?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周凛!去厨房说,夫人今晚上在家吃饭!”
我看着他忙忙叨叨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人,真是拿他没办法。
第五章 他把我爹请来当说客
试用期第一个月,沈砚表现确实可以。
每天准时回主院吃饭,不加班了。吃完饭也不急着走,陪我在院子里遛弯。我要是说哪道菜好吃,第二天厨房准做双份。
但毛病也有。
比如他老爱管我。
“清鸢,这个凉,你少吃。”
“清鸢,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清鸢,你今儿个出门碰见谁了?男的女的?多大岁数?”
我拿筷子敲他手背:“沈砚,你查户口呢?”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你那叫关心?你那叫审犯人。”
他嘿嘿一笑,往我碗里夹了块鱼肉:“我错了。吃鱼吃鱼。”
再比如他特别爱显摆。
朝堂上谁要是夸他一句“沈将军最近气色不错”,他立马接话:“我夫人给我调理的。”
谁要是说“沈将军这身衣裳料子好”,他头一扬:“我夫人挑的。”
连皇上都听说了。有天把我爹叫去问:“爱卿啊,你闺女跟沈砚到底和没和离?朕怎么听说沈砚天天把媳妇挂嘴边上?”
我爹回来学给我听,我笑得直不起腰。
但有一件事让我特别膈应。
沈砚他娘那边有个表妹,叫柳含烟,以前就老往将军府跑,说是来看表哥。沈砚装冷淡那三年,这姑娘来得特别勤,府里下人都传她是“未来的二夫人”。
我搬回来头一个月,这姑娘又来了。
那天沈砚不在,我在院子里剪花枝。柳含烟扭着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跟朵花似的:“哟,表嫂也在呢?我还以为你搬走了呢。”
我把剪子往桌上一拍。
“你叫我啥?”
“表嫂啊——哦不对,”她捂嘴笑,“听说你跟表哥和离了?那我是不是改改口了?”
青禾在我旁边气得脸都红了,我按住她,冲柳含烟笑了笑。
“你表哥没跟你说?”
“说什么?”
“他求了我半个月,我才答应回来试试。”我慢悠悠地剪着花枝,“你要是不信,等他回来自己问。”
柳含烟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表嫂这话说的……表哥怎么可能求人……”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沈砚的声音:“清鸢!我回来了!今儿个城东新开了家点心铺子,我排了半个时辰——”
他拎着点心盒子进院子,看见柳含烟,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你怎么在这儿?”
柳含烟赶紧凑上去:“表哥,我来看看你,听说你受伤了——”
“听谁说的?”
“就、就府里人说的……”
沈砚把点心盒子往我手里一塞,转头看着柳含烟,那脸冷得能掉冰碴子。
“府里人谁说的?叫什么?我早把嘴碎的撵干净了,哪来的府里人?”
柳含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沈砚喊了一声:“周凛!”
周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在!”
“查。她怎么进的府,谁放进来的,放进来的人这个月饷银扣光,撵出去。”
柳含烟脸都白了:“表哥!我是你表妹啊!”
“我娘那边亲戚我认,但我不认往我媳妇跟前凑的。”沈砚看着她,“柳含烟,今儿个我把话说明白。我沈砚这辈子就一个媳妇,苏清鸢。你以前来府里那些事我不翻旧账,但从今儿个起,将军府的门你别进了。”
柳含烟哭着跑了。
我拿着点心盒子,看着他。
“你表妹,你赶就赶了?”
“什么表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我娘在世的时候都不来往。”他打开点心盒子递到我跟前,“尝尝,豆沙的,还热着。”
我捏了一块,确实好吃。
“沈砚。”
“嗯?”
“你以前为啥不赶她?”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以前不是装冷淡嘛……谁来我都不管,显得我对谁都不上心。现在不装了,该赶的赶,该护的护。”
我嚼着豆沙糕,没说话。
他凑过来:“咋样?我表现还行吧?”
“凑合。”
“那试用期能不能缩短点?”
“看你表现。”
“那晚上我给你洗脚?”
“滚。”
他哈哈笑着走了,我对着他背影翻了个白眼,低头又拿了一块豆沙糕。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我爹耳朵里了。
第二天我爹又来了,这回没气冲冲,反而笑眯眯的,手里还拎着两坛酒。
“闺女,沈砚那小子昨儿个去找我了。”
“他又找你干嘛?”
“跟我赔罪。说他以前做得不对,让我操心了。还说他要是再惹你生气,让我拿棍子抽他。”
我:“……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哪能啊!”我爹把酒往桌上一搁,“我让他跪了半个时辰。”
“真跪了?”
“真跪了。就跪在我书房那块搓衣板上。我专门让管家找的。”
我笑得不行。
我爹坐下来,难得正经了一回:“闺女,爹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沈砚这小子吧,蠢是真蠢,但心不坏。他要是真不拿你当回事,不会跑我这儿来挨这个跪。你自己琢磨琢磨,你要是心里还有他,就别太拧巴了。要是真过不去这个坎,爹支持你和离,回家爹养你。”
我鼻子一酸。
“知道了爹。”
我爹拍拍我手背,拎着空酒坛子走了。
那天晚上沈砚来吃饭,走路一瘸一拐的。
“你腿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出搓衣板的印子?”
他嘿嘿一笑,把裤腿放下来:“岳父大人下手真狠。”
“活该。”
“嗯,活该。”他往我碗里夹菜,“多吃点,你今天气色不太好。”
我低头扒饭,心里那点别扭,好像又化了一点。
第六章 他当众说疯话,我认了
转眼试用期到了最后一个月。
沈砚这一个月表现确实挑不出大毛病。不加班了,不应酬了,每天准时回家,还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咋地,炒个青菜能放半罐子盐。
“你这是炒菜还是腌咸菜?”
“我头一回做,你凑合吃。”
“我凑合不了。”
“那我重做。”
他端着盘子往厨房走,我看着他背影,突然喊了一声:“回来。”
他站住了。
“搁桌上吧。”
“你不是嫌咸?”
“就着饭吃。”
他乐颠颠回来了,坐我对面看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咋样?”
“咸。”
“那我明天少放盐。”
“嗯。”
就这么着,日子过得挺顺当。但朝堂上不太平。
沈砚手里兵权太重,皇上嘴上夸他,心里头忌惮。有大臣上折子说沈砚“拥兵自重、结党营私”,还把我爹也扯进去了,说丞相跟将军联姻是“内外勾结”。
这事儿闹得挺大。
沈砚连着几天回来脸色都不好,但我问他,他就说“没事,朝堂上那点破事,我能处理”。
我没追问。
但他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在书房写折子写到天亮,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亮着,就知道没他说的那么轻巧。
有一天他回来,突然跟我说:“清鸢,要不咱俩还是和离吧。”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摔了。
“你说什么?”
他坐在那儿,手撑着额头,声音闷闷的:“朝堂上那帮人拿你跟你爹做文章,说我结党。我要是不把这婚离了,他们还得揪着不放。你回丞相府,我辞了兵权,大家都消停。”
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沈砚,你给我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头全是红血丝。
“我问你,你想不想和离?”
“不想。”
“那你废什么话?”
“我这不是怕连累你——”
“你怕连累我,三年前干嘛去了?”我指着他鼻子,“三年前你怕连累我,把我晾了三年。三年后你又怕连累我,要把我往外推。沈砚你是不是觉得我苏清鸢就是个累赘,除了被你推来推去啥也不会?”
他愣住了。
“我告诉你,我嫁给你那天起就不怕连累。我苏清鸢的爹是丞相,我自个儿也不是纸糊的。朝堂上那帮人想拿我拿捏你,你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丞相的女儿、镇国将军的媳妇。”
我越说越来气,一巴掌拍桌上:“你再敢跟我说一句和离,我今儿个就把你书房拆了你信不信?”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亮了。
“清鸢……”
“别叫我。”
“媳妇。”
“谁是你媳妇?”
“你呗。”他站起来,绕到我跟前蹲下,仰着头看我,跟条大狗似的,“你不跟我和离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和离了?和离书不还在你书房锁着呢吗?”
“那我撕了?”
“你敢撕——”
他噌地站起来往书房跑,我追在后头喊:“沈砚你回来!那东西留着有用!”
他头也不回:“有啥用?留着过年?”
我追到书房门口,他已经把和离书翻出来了,三两下撕了个稀碎,往窗外一扬,纸片子飘了满院子。
“沈砚!”
“撕完了。”他拍拍手,冲我笑,“没了。以后谁再提和离,我跟他急。”
我气得上去捶他,他一动不动让我捶,等我捶累了,他伸手把我圈住了。
“清鸢,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走。”
我鼻子又酸了。
第二天上朝,沈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兵权一半交了出去。
皇上都愣了:“沈爱卿,你这是……”
“陛下,臣想明白了。臣手里兵权太重,朝堂上不安生,臣家里也不安生。臣交一半兵权,换个清静。剩下一半,臣替陛下守北疆。谁再拿臣结党说事,臣就跟谁急。”
满朝文武都傻了。
我爹在边上捋着胡子,嘴角抽抽。
下了朝,好几个大臣围上来:“沈将军,您这唱的哪出啊?”
沈砚一摆手:“我媳妇说了,谁再拿她拿捏我,她拆我书房。我怕她累着,自个儿把事办了。”
当天下午,全京城都传遍了:镇国大将军沈砚,怕媳妇怕到交兵权。
我出门买胭脂,路上碰见好几个官夫人,见着我就捂嘴笑。
“沈夫人,听说沈将军把兵权交了?”
“沈夫人,您可真厉害,把将军管得服服帖帖的。”
我脸上挂着笑,回家就把沈砚揪过来了。
“你满世界嚷嚷什么?”
“我没嚷嚷啊,我就跟同僚说了句实话。”
“你管那叫实话?”
“那不然呢?我本来就是怕你嘛。”
我被他气笑了,抬手给了他脑门一下。
“沈砚,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丢人?”
“不能。”他理直气壮,“丢人怎么了?丢人能换媳妇,我天天丢。”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酒,话特别多。
“清鸢,我跟你说个事。”
“说。”
“上元灯会,七年前那次,你提的那个兔子灯,我后来去找了。”
“找什么?”
“找那个卖灯的摊子。我想买一个一样的,没找着。那摊子第二年就不来了。”
“你买那个干嘛?”
“我想着,万一哪天你知道了我的心意,我拿那个灯跟你表白,显得有诚意。”他挠挠头,“结果一直没找着,表白也拖到这会儿。”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来我爹说的那些话。
“沈砚。”
“嗯?”
“你婚前老往我爹那儿跑,问东问西的,怎么不直接问我?”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我爹说的。”
“那不是……不好意思嘛。我十七岁上战场,杀人不眨眼,见你一面腿肚子转筋,话都说不利索。”
“你跟我说话不是挺利索的?”
“装的。装的冷冰冰的,其实每回见你之前我都得在屋里转三圈,背半天词儿。”
我笑得前仰后合。
他看着我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凑过来:“清鸢。”
“嗯?”
“咱俩以后好好过,行不行?”
“看你表现。”
“还看表现啊?我表现还不行?”
“凑合吧。”
“那你什么时候让我搬回主院?”
“再说。”
“清鸢——”
“叫什么叫?再叫搬柴房去。”
他闭嘴了,但嘴角一直翘着。
外头月亮挺圆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香得跟七年前上元灯会那晚似的。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沈砚,那兔子灯你还找不着?”
“找不着了。怎么了?”
“我柜子里有一个。”
“你哪来的?”
“我自个儿买的。当年看了半天没舍得,后来攒了俩月月钱又去买回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
“所以你当年就——”
“嗯。我也看了你半天。”
他一把把我搂过来,搂得死紧。
“苏清鸢。”
“干嘛?”
“咱俩真是天生一对。”
“呸。是天生一对蠢货。”
“那也行。蠢货配蠢货,谁也别嫌弃谁。”
窗外桂花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落了满院子。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心想,行吧,这三年没白等。
第七章 大结局
后来,将军府主院的门再也没关过。
沈砚把前院书房搬到了主院东厢,天天跟我挤一个院子。周凛说他现在汇报军务都得跑主院来,一边说正事一边被夫人塞点心,说完了还得帮忙浇花。
朝堂上那帮人看沈砚交了兵权,也没啥好蹦跶的了。皇上还了个“和睦之家”的匾额,又添了四个字——“伉俪情深”。沈砚把匾额挂大门口,天天进门出门都得瞅一眼,美得不行。
柳含烟后来想攀别的高枝,结果人家一打听,说这姑娘被沈将军赶出过门,嫌她人品不行,也没攀成。她后来嫁了个外地小官,再没来过京城。
青禾问我:“夫人,您真不记恨将军那三年了?”
我想了想。
“记。咋不记。我这辈子都记着。”
“那您还跟他过?”
“记着归记着,过归过。他欠我的,让他慢慢还呗。”
沈砚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还,我还。一辈子够不够?”
“不够。下辈子接着还。”
“行。下辈子我还娶你。”
“谁要嫁你。”
“那你娶我。”
“滚。”
他哈哈笑着走了,去厨房给我张罗桂花糕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闻着桂花香,心想,日子这么过下去,好像也行。
后来有人问我,你跟沈将军到底咋回事?外头都说你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我说:“啥拿捏不拿捏的。他就是个傻子,我懒得跟他计较。”
沈砚在旁边接话:“对。我傻子。我傻子我乐意。”
那人看看他又看看我,说:“沈将军,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以前多高冷一人啊。”
沈砚一摆手:“以前那是装给外人看的。现在不装了。装了三年差点把媳妇装没了,再装我就是真傻子。”
我拿桂花糕砸他:“吃你的。”
他张嘴接了,嚼了两口,冲我竖大拇指:“媳妇买的桂花糕,就是好吃。”
“我买的?不是你排的队?”
“你买的。你给的钱。”
“那是我给你的月钱。”
“对啊,你给我的钱,我买的,四舍五入就是你买的。”
“你这账算得可真明白。”
“那当然。我媳妇教得好。”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这人,脸皮厚了之后,根本没法要了。
但日子过得舒坦。
每天有人抢着做饭——虽然难吃。
每天有人抢着洗碗——虽然打碎了好几个。
每天有人跟在后头絮絮叨叨“多穿点”“别吃凉的”“出门叫我”。
烦是烦了点。
但比三年空院子,强太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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