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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5:02:03

重生后,我砸了这场订婚宴

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苏念撞翻了订婚宴上的香槟塔。

满桌亲戚愣在那儿,她掏出手机连上包厢电视,投屏的是一段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写着:等她妈死了,那套房子就是我们的。

周景行脸上那层笑掉得干干净净。

苏念把戒指摘下来放在转盘上:“婚不订了。钱,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上一世她死在二十八岁,这一世她打算先活成个人样。

第一章 回到这一天

苏念眼睛猛的一睁,惊醒过来。

面容有些错愕。

“念念,发什么呆,敬你王阿姨一杯。”

苏念抬头,看见南湖大酒店三楼牡丹厅的吊灯,一盏一盏亮着,晃得人眼疼。

转盘转过来,一盘松鼠桂鱼停在她面前,糖醋汁还在冒泡。

她手指发紧,无名指上一枚铂金戒指,内侧刻着“J&N 2021”。

2021年10月3日,她的订婚宴。

她上一世的死期是2023年11月17日。

那天江城下雨,她骑电动车送完最后一单卤味,在解放大道的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挂倒。

她记得雨打在脸上是凉的,记得路边的电子屏在播“江城明日多云转晴”。

再往前一年,她妈在殡仪馆的格子里躺了八个月,她没钱买墓地。

“念念?”王丽华在对面笑,“是不是高兴傻了。”

苏念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包厢外面的走廊铺着红地毯,地毯边角翘起来,她差点绊一跤。

洗手间的镜子里是二十六岁的脸,眼角没有细纹,头发烫着小卷,穿一件米白色的敬酒服。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温的。

她掏出手机,日历停在2021年10月3日,星期天。

通讯录里第一个号码是“妈”。

她按下去,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念念?宴会开始了?妈这边护士刚给我换药。”

苏念靠着洗手台的瓷砖,咬着嘴唇没出声。

“念念?”

“妈。”她声音抖,“你今天别乱动,我明天就去看你。”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电话挂了以后,她在洗手间站了大概两分钟。

她妈这时候刚查出肺腺癌,二期,医生说手术加后续治疗十五万左右。

上一世她拿不出这笔钱。

那时候她把三十万给了周景行,说是投他的公司,其实是借。

她妈在病床上跟她说“不治了,钱留着给你结婚”,她哭着说了好。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好”。

苏念洗了把脸,把妆补回去,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周景行正靠着墙打电话,白衬衫,金丝框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行了行了,先这样,里面都是人。”

他挂了电话回头,笑:“怎么去这么久。”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陌生。

桌边坐着林薇,穿一条浅蓝色的裙子,位置隔了一个人,不算挨着。

上一世她以为那是巧合。

“念念,你老发呆。”林薇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今天你可是主角。”

苏念看着她夹菜的手,指甲涂了豆沙色,很干净。

就是这双手,后来在她妈的病床前,拿走了她最后一笔钱。

上一世她跟这个人过了两年,替他挡过三次债主,替他签过一份连带担保。

后来他公司起来了,人也走了,走的时候带走了她的钱,和一个叫林薇的女人。

“景行。”她说。

“嗯?”

“你手机借我拍张照,我这台在包里,懒得翻。”

他把手机递过来,一点也不设防。

苏念接过来,走到包厢门口才还给他。

那三十秒里,她翻到的不是她想要的,是一段更值钱的东西。

第二章 这婚我不订了

回到包厢,王丽华正在讲话。

“景行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现在做文化公司,念念也懂事,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支持他。”

桌上一片“好”“有出息”。

苏念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雪白的餐布上。

“阿姨,那三十万不是给的,是借的。”

包厢里静了两秒。

王丽华的笑停在脸上:“念念,一家人说什么借。”

“没成一家人,就更该说清楚。”

她起身的时候撞到了身后的香槟塔,十几只杯子倒下去,碎了一地。

她绕过地上的玻璃碴,走到电视下面,掏出手机扫了投屏码。

第一张是银行转账记录。

2021年3月15日,十二万,备注“景行周转”。

2021年5月20日,十万,备注“公司房租”。

2021年8月8日,八万,备注“员工工资”。

三笔,三十万,一笔不差。

“这三笔钱,是我工作六年攒的,加上我妈把她的养老钱给了我五万。”

“六年,我在广告公司做设计,最狠的时候连着两个月每天睡四个小时。”

“十二万那笔,是我准备买房的首付。”

“景行说等公司回款就还。回款的日子定了三次,一次也没到。”

周景行站起来,脸有点挂不住:“念念,你先坐下,有事回去说。”

“回去说?回去你就说‘你怎么这么计较’。”

第二张是房产认购书。

江城东湖苑七号楼二单元,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三十六万,买受人周景行。

“这首付里有我二十万。我当时说写两个人的名字,你说‘贷款不方便,先写我,婚后加名’。”

“婚后加名这话,你跟我说了七遍。”

第三张是聊天截图。

林薇:她妈那病治不好,钱留着。

周景行:嗯。

林薇:等她妈死了,那套房子就是我们的。

周景行:先别说这个,订婚宴照办。

包厢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连上菜的服务员都退到门口去了。

苏念转过身,看向桌边。

“林薇,这些话是你打的字吧。”

林薇站起来,包掉在地上,口红滚出来,滚到桌脚。

她没捡,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得很响。

桌上有人筷子掉在盘子上,响了一下。

王丽华脸色变了:“苏念,你今天是来砸场子的?”

“是。”苏念说,“砸得明白一点,省得以后再来一回。”

“当初景行创业,钱是你自己要拿的。”王丽华声音抬起来。

“我要拿,是因为他说三个月回款。”苏念说,“三年了,回款在哪儿。”

“他跟我讲过,那三十万算入股。”

“入股有协议吗。”苏念问,“阿姨,协议在您名下代持,第四页签的是您。”

王丽华的手在桌布底下攥紧了。

“再说了。”苏念环视一圈,“今天这桌酒席八万八,是我刷的卡。”

“王阿姨,您儿子连请客的钱都是我垫的。”

桌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八万八……”

她收起手机,把餐布上的戒指推过去。

“周景行,我给你三天。三十万,加首付二十万,五十万,一分不少。”

“三天后我找律师。”

周景行低声说:“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苏念说,“你手机上那些东西,我看见的不止这三张。”

“你怎么看到的。”

“你从来不锁屏。”她说,“你还说过,家里人不该有秘密。”

二舅苏大山在旁边剔牙,慢悠悠开口:“念念啊,女孩子家脾气这么大,往后谁敢要。”

苏念转头看他。

“二舅,您先把我妈那十五万还了,再说谁敢要我。”

苏大山的手停在嘴上。

“那钱……”

“那钱是我妈二零二零年借给您儿子交学费的,您说一年就还。”

“现在两年了。”

包厢里再没人说话。

苏念拿起包,走出牡丹厅。

走廊上红地毯还是翘着边,她这次没绊。

周景行追出来,抓住她手腕:“苏念,你今天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你想清楚了。”

她把手抽回来,腕子上留了一圈红。

“周景行,我给你三天不是给你面子,是给我自己省事。”

“三天后我直接起诉,法院传票送到你公司,你那些投资人不一定喜欢看。”

她说完就走。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他站在走廊里,领带歪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第三章 一间破铺子

雨是从酒店门口开始下的。

苏念没打车,站在屋檐下给妈妈的主治医生发了条信息,问手术排期。

医生回得很慢:“下周三可以,费用先交九万。”

她卡里有六万二千。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医院。

她妈住在六楼靠窗的床位,床头柜上放着一盒别人吃剩的盒饭,油已经凝了。

“妈。”

她妈转过头,笑了一下,瘦得下巴尖出来:“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伞。”

苏念把粥放在柜子上,蹲下来给她妈穿鞋。

“妈,手术下周三。”

“不治了。”她妈说得很快,像早想好的,“十五万,够你付个首付。”

“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

“周景行还我。”

她妈看着她,眼睛红了一圈:“你别为了妈去求人。”

苏念把手放在她妈手背上,骨头硌手。

“妈,我不求人。我这次是去要账。”

第三天下午,周景行的钱到了。

不是五十万,是三十五万。

他发来一条微信:剩下的十五万月底给,别闹了。

苏念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九万交了手术费,又留了三万做后续,剩二十三万。

手术那天她在走廊坐了一夜,硬塑料椅子,坐得尾椎疼。

凌晨四点,手术室门口的红灯灭了,医生说切得干净,后续要化疗四次。

她妈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嘴唇干裂。

苏念给她妈擦嘴,手一直在抖。

钱还是不够。

她开始找房子——不是买来住的,是买来等拆的。

上一世她在便利店上夜班,有个房东喝多了跟她吹牛,说他南塘街那间破铺子,拆迁赔了两百多万。

她当时当笑话听。

后来2022年3月,江城发了老城片区改造的公示,南塘街整条都在红线里。

她记得公示贴出来是3月18号,那天她妈刚做完第二次化疗,坐在床边剥橘子。

这一次,她提前五个月。

南塘街在江城西边,一条窄街,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掉了一半。

78号是一间三十八平的杂货铺,卷帘门锈了,门口堆着空啤酒箱。

老板娘姓冯,六十二岁,要搬去省城带孙子,急着出手,报价二十二万。

“这地段没人要。”中介小刘说,“姐,你确定?”

“确定。”

小刘带她看了三次,最后一次下雨,房顶漏水,滴在柜台上,滴出一个坑。

“姐,这铺子连租都租不出去。”

“我知道。”

她跟冯阿姨谈价那天,带了两盒自己卤的鸡爪。

冯阿姨吃完,嗦了嗦手指:“你这手艺,不如在这儿开个店。”

“开。”苏念说,“开半年。”

“半年能挣什么。”

“挣点人气。”

冯阿姨被逗笑了,价钱从二十二万让到十九万八。

签合同那天,她手抖得签不成字。

冯阿姨收了钱,把一串钥匙放在她手心:“姑娘,这地方晦气,你买它做什么。”

苏念说:“我做梦,梦见这儿要拆。”

冯阿姨笑她:“做梦能当饭吃?”

苏念也笑:“能。”

签完合同那个下午,她站在空铺子里,看墙上的旧日历停在1998年。

她给这间铺子起了个名字,用马克笔写在卷帘门上:念记。

念是她名字里的字,上一世没人记得,这一世她想让这条街记得。

搬进去那晚她没回家,睡在折叠床上,头顶的灯泡是十五瓦的,黄得像旧照片。

半夜有老鼠从脚边过去,她坐起来,抱着膝盖笑了一声。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连个能哭的地方都没有。

这一世她有一间会拆的铺子,还有一锅明天早上要熬的卤水。

第四章 二舅家来的两万块

手术之后第十天,二舅一家来了医院。

二舅妈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就说:“哎呀大姐,我们凑了两万,先给念念应应急。”

苏念正在给她妈削苹果,刀没停。

“两万?”她说,“二舅,您欠我妈十五万,还两万,剩下十三万什么时候。”

苏大山把椅子往后一拉,坐下:“念念,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一家人。”

“一家人。”苏念把苹果放下,“二舅,我妈二零二零年把钱借给您,是怕您儿子交不起学费。”

“您儿子现在开宝马三系。”

“这两万,您拎回去。”她说,“十五万,一分不能少。”

二舅妈脸涨起来:“那是我们自己挣的!”

“挣的。”苏念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先是麻将牌的声音,然后是她二舅的嗓子,含着烟:“那十五万早花完了,她能怎么样,人都快死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

她妈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眼角有水。

“这录音是我上个月在您家楼下奇牌室录的。”苏念说,“您那桌人多,我站门口听了二十分钟。”

“你偷录!”

“合法。”她说,“我咨询过律师。”

她把一张打印好的借条放在床头柜上:“三天内还八万,剩下的打欠条,按月还。”

“不还我就去法院。您儿子那辆宝马,法院能查。”

苏大山站起来,指着她:“你妈都这样了,你还闹!”

苏念也站起来,个子比她二舅矮一头,但没退。

“我妈这样了,您还拿着她的救命钱给儿子买车。”

“二舅,我不闹。我就是要钱。”

那天下午,二舅妈的哭声在走廊里传了很远。

护工过来问怎么回事,苏念说没事,家里人聊天。

第三天,八万块到账。

欠条也打了,七万,分十四个月,二舅签字的时候手抖得跟签约那天她一样。

半个月后,二舅妈又来了,这回是被二舅推来的。

“念念,你外婆那套老房子,你妈一个人占着不合适。”

苏念正在算进货单,头也没抬。

“那房子我外婆留给我妈的,房产证上是我妈的名字。”

“你妈都这样了,将来还不是……”

“二舅妈。”苏念合上本子,“我妈现在还在化疗,您就开始分她的东西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您说清楚,我记下来,念给我妈听。”

二舅妈的脸憋得通红,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出来,走了。

“念念。”她妈那天跟她说,“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厉害了。”她妈说,“妈高兴,也有点怕。”

苏念蹲下来,把围巾给她妈围好,围了两圈。

“妈,您别怕。我这次不让人骗了。”

她妈摸着她的头发,摸了一会儿,说:“其实妈早就知道他们不还。”

“知道了你还借。”

“那时候我想,亲戚之间,总要留条路。”

苏念把脸埋在她妈被子边上。

“妈,以后路我来走。”

第五章 拆迁公示

2022年3月18日,公示出来了。

南塘街整条街贴了红纸,白字,写着征收范围、补偿方案、签约期限。

小刘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苏念正在店里试卤水。

“姐!姐!南塘街真拆了!”

“嗯。”

“你那铺子评估价九十六万!加上搬迁奖励、停产停业补偿,一共两百一十七万!还分一套八十九平的安置房!”

她“嗯”了一声,把冰糖丢进锅里。

小刘在那头喊:“姐你怎么这么淡定!”

她把火关小:“我等这一天半年了。”

其实她手也在抖,勺子磕在锅沿上,响了一下。

那半年她把铺子重新开起来,挂了块手写的牌子:“念记卤味”。

凌晨四点起锅,猪蹄、鸡爪、鸭掌、卤蛋,一锅老卤,前一夜熬的。

她架了个手机直播,镜头对着锅,不露脸,只露手。

头三天没人看,直播间里两个观众,一个是她妈,一个是平台机器人。

第十一天,一个做本地探店的女博主来了,买了一斤鸡爪,站在门口吃完,说:“这个真行。”

那条视频第二天播了八十多万,店里从早上九点排到下午三点。

日流水从八百,涨到三千,再涨到八千。

火了以后,麻烦也来了。

隔壁卖鸭脖的带了三个人来,站在门口说她的卤水里有添加剂。

苏念把锅端出来,当着排队的人舀了一勺。

“我这锅老卤熬了四个月,每天四点起锅,配方就八味料。”

“你要查,我配合。你要是造谣,我告你。”

那老板看了半天锅,最后说了一句“行,你狠”,走了。

排队的人笑起来,那天卖了九千二。

她的直播间从来不喊“家人们”。

她就站在锅边,讲今天这批猪蹄为什么比昨天便宜两块钱,讲老卤为什么不能换。

有人在评论里说她装。

她头也不抬:“我装什么,我缺你那三十块?”

有人问她配方,她说不卖。

有人说她炒作,她说那你来吃一口,吃完再说。

拆迁款到账那天,她在银行柜台前坐了很久。

两百一十七万,打进账户的短信来的时候,手机在手心里震了一下。

她先给她妈买了台带烘干的洗衣机,又给她妈换了张能升降的床。

她妈说她浪费钱,晚上却摸那张床的边摸了半天。

安置房交钥匙那天,她带她妈去看。

八十九平,两室一厅,窗户朝南,楼下有棵老樟树。

她妈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手扶着栏杆。

“念念,这房子真是咱们的?”

“是。”

“写的谁的名。”

“您的名。”

她妈转过身,眼泪掉下来,掉得很快,她抬手擦,越擦越多。

“妈这辈子,没想过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苏念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妈,往后还有更好的。”

然后她在新区租了个四百平的中央厨房,招了七个人。

第一家分店开在江大后门,第二家在步行街,第三家在安置房楼下。

她妈化疗做完第四次,头发掉光了,戴一顶毛线帽,坐在第三家店的收银台后面。

“念念,今天卖了一千二。”她妈说,声音亮亮的。

“妈,你歇着。”

“我不歇,我数钱高兴。”

有一天晚上关店,她妈忽然说:“念念,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你知道南塘街要拆。”

苏念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妈,我就是运气好。”

她妈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行,你说运气好就运气好。”

“反正妈现在能天天看见你,比什么都强。”

苏念背过身去,眼睛发热。

上一世她妈走的时候,她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加班,接到电话已经是第二天。

她赶回来,只赶上一盒骨灰,和一个贴着标签的塑料盒。

那天夜里她在厨房站了很久。

老卤在锅里翻,咕嘟咕嘟,像有人在跟她说话。

第六章 林薇挺着肚子来了

林薇是2022年6月来的。

中午,太阳很大,她站在“念记”步行街店门口,肚子挺得很高,穿一条宽松的裙子。

苏念正在切卤肉,抬头看见她,刀停了一下。

“念念。”

“进来坐。”

苏念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林薇没喝,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剪得很短。

“景行的公司出事了。”她说,“他欠了外面四百万,投资人跑了。”

“他让我把孩子打掉。”

苏念把刀放回案板。

“孩子不是他的?”

林薇抬头看她,眼睛一红:“是他的。”

“他说不是他的。”林薇说,“他说我毁了他。”

苏念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2022年冬天,她妈病危,林薇来找她,说认识一个专家,要三万块打点。

她把最后三万给了她。

钱没出去,人也没留住。

后来她才知道,林薇拿那三万交了月子中心的定金。

“林薇。”苏念说。

“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苏念说,“我恨我自己,上一世信了你。”

林薇愣住:“什么上一世。”

苏念没解释,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递过去。

是2021年7月的聊天记录。

林薇:苏念那钱你别急着还,先转我卡上。

周景行:转了。

林薇:备注写什么。

周景行:急用。

林薇看着屏幕,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你怎么会有……”

“你别管我怎么有。”

苏念把手机收回来,从收银台下面拿了个纸袋,装了半只卤鸡、两个卤蛋。

“钱我不能借你。”

“我借你五百块打车。你现在住哪儿我不管,孩子你自己决定。”

林薇接过纸袋,手在抖。

“念念,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是。”苏念说,“从小学到高中,你借我的橡皮从来没还过。”

“后来你借我钱,借我男朋友,借我命。”

林薇哭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苏念没递纸巾,只是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走吧,我下午还有一锅要起。”

林薇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苏念低着头切肉,没抬。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雨,小陈说看见一个女人在马路对面蹲了很久,蹲到雨停。

苏念“哦”了一声,把新卤的鸭掌摆进盘子。

人心这东西,她上一世算不清楚,这一世只算自己的。

半个月后,林薇在微信上发来一张照片,是个女孩,皱巴巴的,裹在襁褓里。

配了三个字:生下来了。

苏念看了会儿,回了一句:好好养。

她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2021年7月那张截图,存进一个叫“旧账”的相册。

有些账不用算清楚,留着当个提醒就行。

第七章 他公司没了

周景行是九月来的。

穿一件白衬衫,袖口磨出毛边,眼镜还是那副金丝框。

他站在“念记”旗舰店门口,看着玻璃上贴的“今日已售完”,站了大概五分钟才进来。

“念念。”

苏念在后厨,正在试新一锅卤水的咸淡。

“周景行。”

“我公司没了。”他说,“四百万的窟窿,我把车卖了,房子也抵了。”

“东湖苑那套?”

“嗯。”

苏念把勺子放下,擦了手出来。

“你欠我的十五万,法院已经判了。”

“我知道。”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还款计划,“我在跑代驾,一个月能还三千。”

苏念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事?”

“念念。”他忽然往前一步,“我知道我以前混。可是我现在真的……”

“周景行。”苏念打断他。

这句话他上一世也说过,一个字都不差。

“别说这些。”

苏念没再看他的脸。

“你欠的钱,按月还,我不催。”

“别的事,没有。”

他站在店里没动,小陈过来,客客气气把他请出去。

苏念上了二楼,站在窗边往下看。

他在门口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说着说着抬手抹脸,第二个一直点头,第三个打完,蹲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很久。

三天后,周景行他爸来了。

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进门先鞠了个躬。

“念念,景行对不起你。”

苏念给他倒了杯茶,请他坐。

“叔,您坐。”

“我来不是求你借钱。”老人说,“我是来还你一句话。”

“当年那三十万,我劝过他,让他写借条。他说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是我没拦住。”

苏念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没接话。

老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鞠了个躬,走了。

她送到门口,看见他扶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背驼得厉害。

上一世他住院,是她在医院守了十一天,白天上班,晚上守夜。

有些人不该恨,只是不该再来。

苏念拉上窗帘,回厨房继续调卤水。

她往锅里加了一勺盐,尝了一口,又加了一点。

上一世她为这个人哭过三个晚上,替他挡过债主,替他签过一份连带担保,替他算过三个月的账。

这一世她只花了三秒钟,把这个人从自己的人生里划掉。

不是不恨,是没空。

那天晚上她关店回家,路过解放大道那个路口,停了一会儿。

红灯变绿,电动车从她身边哗哗地过去,都是赶时间的骑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边的胳膊,那里还完好着,没有疤。

第八章 他在市场里跟人吵架

陆时衍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是2022年4月的生鲜批发市场。

那天她去找冻品供应商,走到B区,听见有人在吵。

“三箱鸡爪断链了,你自己看看温度记录,这个货我不收。”

说话的男人个子高,穿一件灰T恤,手里拿着温度计,说话不快,但一句顶一句。

供应商脸红脖子粗,最后把货拉走了。

苏念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她见过他。

2021年12月,她妈第二次化疗,她蹲在走廊里哭,隔壁床的家属递给她三千块,说“先用着”。

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缴费单,只记住了一张脸,和一个姓。

后来她打听到他叫陆时衍,做冷链。

她一直没有还上那三千。

“陆老板。”她走过去。

他回头:“你认识我?”

“我欠你三千块。”

他愣了一下:“我们见过?”

“梦里见过。”苏念说,“我请你吃碗面,抵利息。”

他笑了,笑得挺浅:“你这人说话有意思。”

那碗面是在市场边上的小馆子吃的,他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两勺辣。

“你做卤味的?”他问。

“嗯。”

“我这边有冷链,商超渠道也跑得动。”他放下筷子,“你的卤味如果能做成预包装,我能给你铺货。”

苏念看着他:“你不怕我是骗子。”

“骗我什么。”他说,“三箱鸡爪?”

2022年冬天,他第一次来店里送样品。

她正在直播,镜头对着锅,讲怎么把猪蹄的毛燎干净。

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箱,站了四十分钟没出声。

“你站这儿干嘛。”

“看你说话。”他说,“挺有意思。”

“有意思你买两斤。”

“买了。”他抬了抬保温箱,“十斤。”

2023年,“念记”的预包装卤味进了江城一百二十三家便利店。

他负责冷链,她负责配方。签合同那天他坐在她对面,签字签得很慢。

“你写慢一点,我看你写。”

“看我写字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低头喝汤,耳朵有点热。

店里排风扇坏了,他爬上去修,下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机油,脸上蹭了一道黑。

她给他递毛巾,他擦了半天没擦到。

她伸手给他擦,擦到一半两个人都停了。

“苏念。”他忽然说。

“嗯。”

“我不太会说话。”

“我知道。”

“我想跟你过日子。”

她手里的毛巾还搭在他脸上。

“你先把排风扇装回去。”

他笑了,说好,然后真的又爬了上去。

那年冬至,店里就他们两个人。

他在后厨包饺子,包得歪歪扭扭,一排像喝醉的。

苏念煮好端上来,他吃了二十个,还把碗洗了。

“你妈不问你怎么不回家?”

“问了。”他说,“我说在处对象。”

苏念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还没答应。”

“我等。”他说,“我这个人不急,就是笨。”

2024年春节,他带她去见他妈。

他妈在厨房门口打量她半天,说:“你就是念念啊,时衍跟我说了三年。”

苏念愣了一下:“三年?”

“二零二一年冬天他就说过。”他妈说,“说有个姑娘在医院走廊哭,他把钱给她了,她一直没还。”

苏念转过头去看他。

他站在阳台上,正把一箱橘子往下搬,耳朵是红的。

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信息:三千块我还没还。

他回:怎么还。

她回:还一辈子。

他半天没动静,过了四分钟,发回来一个字:好。

第九章 第十二家店

2024年5月,“念记食品”在新区开第十二家店。

剪彩那天她妈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新买的红毛衣,头发长出来一点,短短的,像新剃的茬。

“我闺女。”她妈跟旁边的人说,“我闺女。”

苏念在台上讲话,讲了三句就讲不下去,鞠了个躬下台。

台下有人鼓掌,鼓了挺久。

第一排坐着几个高中同学,是以前跟林薇走得近的那一圈。

那几年她们在群里说苏念命好,说她是攀高枝的那个。

今天其中一个走过来递名片。

“念念,你现在真厉害。”

苏念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谢谢。”

“当年真是看错你了。”

“没事。”苏念说,“我也看错过人。”

剪彩结束,人群散开,王丽华站在店门口。

她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染过又长出白的,一半黑一半白。

“念念。”

苏念停下。

“景行他爸去年做了个手术,家里实在……”

“阿姨。”苏念说,“您儿子欠我的钱,法院在追,我一分没多要。”

“我不是来要钱的。”王丽华说,“我是来问一句,你店里还招人吗。”

苏念看着她。

三年前,这个人坐在酒桌主位,说“我们家景行有出息”。

“招。”苏念说,“后厨洗碗,一个月四千二,不包住。”

王丽华的脸白了一下。

“您要是愿意,明天来试工。”

王丽华站了很久,说了声谢谢,走了。

小陈在旁边小声问:“姐,你真让她来?”

“她要来就来。”苏念说,“我这儿不看谁的脸,看谁能干活。”

那天下午她下楼买咖啡,看见周景行在写字楼门口。

他骑一辆电动车,车上挂着外卖箱,蹲在台阶边上抽烟。

看见她,他站起来,把烟在鞋底摁灭了。

“念念。”

苏念站住。

“法院那边还剩四万六。”他说。

“嗯。”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沓钱,皱的,用皮筋捆着。

她接过来,一张一张数。

“四万四。”

他又掏,掏出两张一百的,也皱。

“四万四二。”苏念说。

“剩下一千八,下个月。”他说。

她把钱放进包里。

“周景行。”

“嗯。”

“以后别来了。”

“我不是来求你。”

“我知道。”她说,“我是说,别在我店门口蹲着,影响我生意。”

他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

“苏念,你现在真好。”

“我一直都挺好。”她说,“是你以前没看见。”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听见后面电动车响,走远了。

陆时衍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花,一袋刚出锅的卤蛋,还冒着热气。

“解决了?”他问。

“解决了。”

“那走吧,妈等着吃饭。”

车往南边开,路过南塘街。

那里已经是一片新楼盘,围挡上印着广告,售楼处的灯亮着,门口站了两个穿西装的销售。

苏念看了会儿窗外。

上一世她死在离这条街三公里的解放大道路口,二十八岁,口袋里三十七块钱,是那天最后一单的配送费。

这一世她二十八岁,有十二家店,有一双能挣钱的手,有一个会把卤蛋装在副驾上的男人,有一个头发重新长出来的妈。

“想什么呢。”他问。

“想我以前挺傻的。”

“现在也傻。”

“哪傻。”

“傻在明明可以早点来找我。”

苏念笑了一声,把手伸过去。

他把手放在她手心里,掌心是热的,指节上有油污洗不掉的印子。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江城的夜开始了。

她剥了一个卤蛋,塞进他嘴里。

他含糊地说烫。

“烫就对了。”苏念说,“刚出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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