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潭救狼
鞭梢破开雨幕,狠狠抽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粗布囚衣瞬间裂开一道血口,暗红的血水顺着脊骨往下淌,混进青石板缝隙的泥水里。
沈清欢刚睁开眼,鼻腔里便灌满了铁锈般的血腥气、发霉的稻草味,以及冷雨砸在青砖上的潮湿寒意。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她穿书了,穿进了一本昨晚刚熬夜看完的古言权谋虐文里,成了书中连名字都只出现过三次的冷宫司药女官。
而此刻,就在她前方三步远的泥水地里跪着的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正是本书日后杀穿朝堂、手刃所有仇敌、最终登基称帝的大反派——七皇子谢执。
只是眼下的谢执,刚满十六岁,生母早逝,因卷入一桩莫须有的巫蛊旧案,被太子和二皇子联手踩进泥里,圈禁在这座荒废多年的冷宫西偏院。
名义上是“闭门思过”,实则是要悄无声息地把人活活耗死。
“骨头挺硬啊,七殿下。”
廊下站着个满脸横肉的侍卫统领赵虎,手里拎着一根浸了盐水的牛皮鞭,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到了这冷宫里,还拿自己当皇子呢?昨儿太医署送来的两瓶金疮药,爷几个拿去喂狗了;今儿这碗糙米粥,你也别想喝痛快!”
话音未落,赵虎抬脚便踹翻了地上的粗瓷碗。
混着沙粒的稀粥泼了一地,热气在冷雨里瞬间散尽。
谢执跪在泥水里,双手被粗麻绳反剪在身后,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他没有求饶,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只微微侧过头,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虎,眼底没有半点少年人的畏惧,只有死水般的麻木与淬了毒的阴鸷。
“哟,还敢瞪老子?”赵虎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恼羞成怒地扬起鞭子,照着谢执的脸便要抽下去,“今儿老子就替太子殿下教教你规矩!”
这一鞭若是抽实了,谢执不仅要毁容,眼下这副残破身子怕是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沈清欢记得清清楚楚,原著里谢执就是在这场冷雨里高烧不退、伤口溃烂,险些丧命,后来靠着生啃生肉、喝雨水硬生生挺过来,自此性格彻底扭曲,连带着把冷宫里所有冷眼旁观的宫人都记在了死账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握紧了袖中那枚黄铜腰牌,撑开油纸伞大步跨出廊庑。
“住手!”
清冷的女声穿透雨幕,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虎的鞭子停在半空,回头见是个穿着青色司药女官服色的年轻女子,眉头一拧,不耐烦地喝道:“哪来的贱婢,敢管冷宫的闲事?滚出去!”
沈清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泥水边,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混着泥沙的稀粥,随后从袖中抽出一本泛黄的账册,慢条斯理地翻开。
“我是司药偏房掌事女官沈清欢。”她声音平稳,抬眼直视赵虎,“昨日戌时三刻,太医署按例拨给西偏院上等金疮药两瓶、退热汤剂三副,领药单上画押的人,正是赵统领你。”
赵虎脸色微变,随即嗤笑一声,抱着胳膊走近两步,故意压低声音威胁道:“沈女官,你是刚调来冷宫不懂规矩吧?这西偏院里住着的是个废人,上面有人发了话,让他自生自灭。识相的,把账目抹平了赶紧滚,免得惹祸上身!”
“抹平?”沈清欢合上账册,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赵统领怕是忘了大周律例。皇子哪怕被圈禁,只要一日未削宗籍,太医署每月便要来验一次脉案。他若死在病痛里,那是天命;可他若死在盐水鞭下,身上连半点金疮药的痕迹都没有,明日宗人府与刑部联合验尸——”
她往前逼近半步,伞沿抬起,露出一双清亮却冷冽的眸子:“你猜,是太子殿下会为了你一个区区冷宫侍卫去担残害手足的骂名,还是直接把你推出去,以‘奴大欺主、私刑虐杀皇子’的罪名凌迟处死,好撇清干系?”
赵虎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握着鞭柄的手紧了又松。
旁边的两个小侍卫对视一眼,也有些发怵,低声劝道:“头儿,这丫头说得在理……太子殿下只说别让他好过,没让咱们把人直接打死在院里落人口实啊。”
赵虎脸色青白交加,死死瞪着沈清欢,咬牙切齿道:“算你狠!把药拿出来!”
一个小侍卫连忙从怀里摸出两个白瓷小瓶,不情不愿地递过来。
沈清欢伸手接过,拔开木塞闻了闻,确认没被调包,这才转头看向自己带来的小药童:“把提盒里的热粥和干净棉布拿过来。”
“是,姑娘。”
赵虎见她油盐不进,又忌惮宗人府验尸那一出,冷哼一声,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咱们走!我看你能护他到几时!”
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合上,落了锁。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清欢打发小药童去廊下煎药,自己蹲下身,将油纸伞往谢执头顶倾斜了大半,挡住了落下的冷雨。
她从提盒里取出一个温热的白瓷碗,连同两瓶金疮药一起放在谢执面前的干石阶上,声音放轻了些:“先吃点东西,我替你把绳子解开,上点药。”
话音刚落,一只沾满泥污与血迹的手猛地探出,以一种近乎凶狠的速度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沈清欢腕骨生疼。
谢执不知何时已经借着泥水滑开了松动的绳结,此刻正半支起身子,湿漉漉的碎发下,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极了被逼入绝境的幼狼,死死锁住她的咽喉,沙哑得不成调的嗓音里透着浓重的杀意:
“谁派你来的?太子,还是二皇子?想在粥里下毒,省得脏了他们的手?”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沈清欢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换作旁人,被这般阴鸷嗜血的眼神盯着,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沈清欢却连呼吸都没乱半分,她甚至没有挣扎,只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平静地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糙米粥,当着他的面,自己喝了一大口。
吞咽下去后,她将碗重新放回他面前,垂眸看着他:“若要毒死你,我方才何必费尽口舌逼走赵虎?任由他一鞭子抽死你,岂不是更省事?”
谢执瞳孔微微一缩,扣在她腕间的手指僵了僵,却依旧没有松开,声音冷得像冰:“冷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你图什么?”
“图一条活路。”沈清欢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父亲获罪下狱,沈家满门抄斩,我能活下来被发配到这冷宫,是因为太子府的人想让我死得悄无声息。你我一样,都是被人踩在脚底下、随时能捏死的蚂蚁。”
谢执冷笑一声,唇角扯出嘲讽的弧度:“既然是蚂蚁,你押宝在一个废皇子身上,岂不是找死?”
“你不是废皇子。”沈清欢俯下身,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压低了声线,“今晚子时,赵虎会借口巡夜,放两个蒙面刺客翻墙进来。他们不会用刀,只会用白绫勒死你,再伪造成你畏罪自尽的模样——因为明日一早,边关大捷的捷报就会送进京城,陛下心情大好,极有可能大赦宗室。”
谢执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猛地抬眼看向沈清欢,眼底的死寂与麻木在这一瞬间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与审视。
大赦宗室的消息,连朝中三品大员都未必知晓风声,这个区区冷宫司药女官,怎么可能算得如此精准?!
“你……”谢执喉结滚动,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几分,指尖却微微发颤。
沈清欢趁机抽出手腕,揉了揉泛红的皮肤,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打磨得极锋利的银簪,塞进他冰冷的掌心里。
“信不信由你。”她站起身,整了整微湿的衣摆,居高临下地看着泥水里的少年,“药和粥我都留在这里。今晚子时之前,若想活命,就别睡在屋里,躲到西墙根那口枯井旁边的柴垛后面去。等刺客进了屋,我自有法子引来巡夜的禁军。”
说完,她不再多留半刻,转身撑伞朝院门走去。
冷雨敲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跪在泥水里的谢执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泛着冷光的银簪,又看向石阶上那碗还冒着微弱热气的米粥。许久,他缓缓伸出满是血污的手,端起瓷碗,仰头将温热的米粥一饮而尽。
暖意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腑,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少年抬起头,望着那道消失在雨幕里的青色背影,漆黑的眼底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幽暗而炽烈的火光。
这一次,他把命押在了她手里。
第二章 血夜立誓
子时的梆子声穿过重重宫墙,闷沉沉地砸在冷宫死寂的夜色里。
雨势未歇,反倒夹杂了初秋的寒风,吹得荒草呜呜作响。
西偏院那扇斑驳的铁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悄无声息地拧开。赵虎猫着腰闪身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一身夜行衣、蒙着黑巾的精瘦汉子,腰间鼓囊囊地别着短刃与白绫。
“动作麻利点。”赵虎压低嗓音,眼神阴狠地朝正屋努了努嘴,“那小子白日里挨了一顿盐水鞭,又淋了半天雨,这会儿怕是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进去直接用白绫勒死,挂在房梁上,做成畏罪自尽的样子。外头我都打点好了,子时三刻之前,绝不会有巡夜的过来。”
两名刺客点点头,脚下无声,如同两道鬼魅般贴着廊柱摸向正屋。
“吱呀”一声,虚掩的木门被推开。
屋内漆黑一片,床上那床发霉的棉被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块。为首的刺客眼中寒光一闪,抖开白绫便扑了上去,双手狠狠朝被窝上端绞去!
然而,手下传来的触感却硬邦邦的,全无半点血肉温度。
刺客心头一凛,猛地掀开被子——里面赫然塞着几个破旧的木枕与干草!
“不好!人不在屋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西墙根那口枯井旁的柴垛后,一道阴影骤然暴起!
谢执浑身湿透,苍白的脸上沾着泥污,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暗夜里亮得惊人。他趁着两名刺客扑空的刹那,握紧掌心那枚打磨锋利的银簪,犹如一头蛰伏已久的幼狼,狠狠朝离他最近的刺客后心刺去!
可他终究重伤未愈,又饿了整整两日,动作慢了半分。那刺客听见风声,侧身避开要害,银簪只划破了他的肩胛,反手一掌便重重拍在谢执胸口!
“唔——”
谢执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枯井的石沿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原来躲在这儿!”赵虎见状大喜,抽出腰刀便要亲自上前补刀,“小杂种,受死吧!”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头顶的矮墙上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哗啦——”
一大包生石灰粉混着刺鼻的烈酒倾泻而下,精准无误地泼在赵虎和两名刺客的脸上!
“啊!我的眼睛!”赵虎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石灰遇水瞬间灼得他眼皮剧痛难忍。
紧接着,一支燃着烈火的松油火把从墙头呼啸落下,不偏不倚砸在提前浇了灯油的干柴垛上!
“轰”的一声巨响,橘红色的火舌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整座死气沉沉的冷宫西偏院!
“冷宫走水了!有刺客行刺皇子!救命啊——!”
沈清欢站在矮墙后的木梯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她的声音清亮尖锐,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出老远。
冷宫外围本就有禁军夜间巡逻,这般冲天的火光加上撕心裂肺的呼救,不出半刻钟必定会引来大队人马!
“臭婊子!又是你!”赵虎双目赤红流泪,听出是沈清欢的声音,顿时气急败坏地咆哮,“先宰了那小子!快动手!”
两名刺客虽被石灰迷了半只眼,却都是刀口舔血的死士,闻言立刻舍了赵虎,挥刀再次扑向石沿边的谢执。
谢执借着火光看清墙头那抹青色身影,心脏猛地一缩。眼见短刀劈面而来,他不退反进,就地一滚避开刀锋,左手死死扣住刺客持刀的手腕,右手握着那枚染血的银簪,狠狠扎进了对方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洒了谢执满脸。
另一名刺客见同伴毙命,眼中凶光毕露,抬手便扣动了袖中暗藏的机括——
“嗖!”
一枚淬了寒光的袖箭破空而出,直奔谢执毫无防备的后心!
“小心!”
沈清欢刚从木梯上跃下,瞥见那道冷光,几乎是本能地飞扑过去,一把将谢执狠狠推开!
“噗嗤”一声闷响。
冰冷的铁箭头狠狠扎进了沈清欢的左肩,巨大的冲力带得她整个人跌倒在泥地里,肩头的青色衣衫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
谢执被推得撞在井沿上,回头看见倒在血泊里的沈清欢,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那一刻,少年眼底所有的死寂与理智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暴戾。他嘶吼一声,抄起地上死去刺客掉落的短刀,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般扑向最后那名刺客,硬生生扛了对方一刀,反手将短刀狠狠捅进了对方的心窝!
“哐当!”
远处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禁军的火把已经映红了冷宫外的长街!
赵虎吓得魂飞魄散,知道大势已去,连滚带爬地朝院门逃去,嘴里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着:“有刺客纵火!快关宫门!”
沈清欢忍着左肩钻心的剧痛,单手撑地爬起来,一把抓住浑身浴血的谢执:“不能留在这里!赵虎狗急跳墙,禁军进来前他一定会先乱箭射杀我们灭口!”
谢执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任由她拉着自己,钻进了枯井后方一处被荒草遮掩的坍塌墙洞。
两人一路穿过荒废的御花园旧址,直到彻底听不见身后的喧嚣与马蹄声,才跌跌撞撞地躲进了西北角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旧佛堂里。
厚重的破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雨与杀机。
佛堂内漆黑一片,唯有残破的窗棂透进几缕微弱的月光。殿中供奉的泥塑金身早已斑驳脱落,蛛网密布,角落里堆着几捆干燥的旧草席。
沈清欢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大口喘着气,左肩的伤口每呼吸一下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谢执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借着月光盯着她不断渗血的左肩,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箭?”
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每个人都是自私凉薄的。生母死后,他像条野狗一样在泥潭里挣扎,从未有人愿意为他多看一眼,更别说用性命替他挡下暗箭。
沈清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苍白却冷静的笑:“我说过,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死了,赵虎和太子绝不会放过我这个知情人。救你,就是救我自己。”
她说得理智又现实,仿佛刚才那个毫不犹豫扑过来替他挡箭的人不是她一样。
说完,她从随身携带的药囊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角落里的几根干枯树枝。微弱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沈清欢用右手咬开药瓶木塞,看着左肩上露出一截尾羽的袖箭,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伸出右手握住箭杆:“帮我按住肩膀,我要把箭拔出来。”
谢执盯着她惨白如纸的脸,走上前单膝跪在她身侧,伸出略微颤抖的手按住她的右肩,指尖触及她单薄衣衫下的体温,喉结滚了滚:“忍着点。”
“嗤——”
沈清欢狠狠咬住下唇,右手猛地发力,硬生生将那支倒钩袖箭从皮肉里拔了出来!鲜血瞬间飙出,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却愣是没有喊出一声痛,迅速抓起金疮药粉按在伤口上,又撕下里衣的干净布条,单手笨拙地缠绕包扎。
谢执看着她颤抖却依旧稳健的手指,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他默默接过她手里的布条,动作生涩却极尽轻柔地替她绕过肩背,打了个死结。
包扎完伤口,沈清欢才松了口气,抬头打量谢执,却见他脸色红得极不正常,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滚烫。
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刚一触及,便被烫得缩了一下:“你在发高烧!”
白天挨了盐水鞭,夜里又淋雨血战,胸口还挨了一掌、肩头挨了一刀,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话音未落,谢执高大的身形猛地晃了晃,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向前栽倒,恰巧跌进沈清欢怀里。
沈清欢咬牙撑住他沉重的身躯,将他半扶半抱地安置在干草席上。她翻出药囊里仅剩的两包退热散,用火折子烤热了瓦罐里的雨水,一点点撬开他紧咬的牙关灌了进去。
这一夜,旧佛堂里的火光跳动了一整晚。
沈清欢忍着左肩的剧痛,每隔半个时辰便用湿布替他擦拭额头与手心降温。谢执在半梦半醒间不断呓语,时而浑身发冷瑟瑟发抖,双手却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仿佛抓着茫茫黑夜里唯一的一根浮木。
直到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外头的雨彻底停了,谢执身上的高热才终于退了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靠在石柱旁微微闭目养神的沈清欢。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左肩缠着的白布上还渗着暗红的血迹,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
谢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察觉到他的动静,沈清欢睁开眼,见他眼神恢复清明,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昨夜冷宫走水加上刺客行凶,动静闹得极大,禁军已经封锁了整个西偏院,赵虎当场人赃并获。不出意外,辰时一到,陛下派来问话的内侍和宗人府的人就会找到这里。”
谢执眼神一冷,攥紧了拳头:“赵虎不会轻易咬出太子。”
“他咬不咬得出太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还不能露出一丁点锋芒。”沈清欢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严肃而冷静,“等会儿见到陛下的人,把你眼底的恨意和杀气全都收起来。你要表现得惊恐、虚弱、劫后余生,甚至可以适当示弱——只有让太子和二皇子觉得你是个吓破了胆的废物,他们才会放松警惕,你才能趁着这次大赦的机会,真正走出这座冷宫。”
谢执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阴鸷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静与顺从:“好,我都听你的。”
沈清欢满意地点点头,刚想起身收拾药囊,一只骨节分明、尚带着余温的手却突然伸过来,紧紧扣住了她未受伤的右手手腕。
她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晨光微熹中,十六岁的少年半支起身子,漆黑的眸子一错不错地锁着她,眼神里再无半分昨日的戒备与疏离,只剩下近乎偏执的郑重与赤诚。
“沈清欢,”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嗓音因高烧初愈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却字字千钧,“今日之命,是你给我的。你记着,只要我谢执一日不死,来日若能踏出这泥潭、执掌权柄,必以半壁江山与终身尊荣相报——此生此世,绝不负你。”
火堆里最后一截枯枝“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沈清欢看着少年眼底那簇炽热得仿佛能灼伤人的火光,心头微微一颤,随即轻轻弯起唇角,只当是少年劫后余生的一句肺腑之言。
她那时还不知道,少年人的誓言最是滚烫,却也最容易在日后漫长的权欲与帝王心术里,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第三章 借刀吞势
辰时刚过,冷宫沉重的宫门便被一队御前禁军轰然撞开。
为首的是皇帝身边的御前大太监陈公公,身后跟着宗人府的官员与两名太医。昨夜冷宫走水、刺客行刺皇子的消息一早便捅到了御前,皇帝震怒,下旨彻查。
禁军很快在西北角的旧佛堂里寻到了人。
彼时,谢执正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单薄的囚衣被血水浸透,一张俊美却苍白如纸的脸上毫无血色。听见脚步声,少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往石柱后缩了缩,喉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连抬眼看人的力气都仿佛耗尽了。
而挡在他身前的沈清欢,左肩缠着渗血的白布,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虽虚弱却条理分明,将昨夜赵虎克扣伤药、子时放刺客入内行凶,以及自己无意间察觉不对、纵火引来禁军并替七皇子挡了一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
物证俱在,刺客尸首尚在院中,赵虎又被禁军堵在宫门口抓了个正着,想抵赖都难。
陈公公看着眼前这对主仆的惨状,又想起七皇子生母早逝、这些年在冷宫里连条狗都不如的日子,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回禀御前时便添了几分怜悯。
三日后,北境八百里加急捷报入京,大周军队大破北狄,斩首三万。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大赦宗室。谢执的巫蛊旧案本就是一桩糊涂账,借着这股东风,皇帝顺水推舟解了他的圈禁,赐居城西偏僻的七皇子府;而沈清欢因“护主有功”,被破格调出冷宫,随行入府掌管内务与药膳。
七皇子府门庭冷落,连门前的石狮子都缺了一只耳朵。
起初半个月,太子与二皇子各自安插的眼线把府门盯得死死的。可每日传回去的消息如出一辙——七皇子染了寒疾,终日闭门不出,喝药比吃饭还勤,偶尔在院子里走两步便喘得直不起腰,彻底成了一个吓破胆的废人。
两位皇子见他掀不起半点风浪,很快便撤了大半眼线,转身在朝堂上为了江南盐税与漕运肥差撕得不可开交。
夜幕降临,七皇子府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厚重的锦帘垂落,隔绝了外间所有的视线。谢执换下那身宽大的病服,一袭玄色劲装勾勒出少年日渐挺拔冷硬的身形。他站在沙盘前,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眼底哪还有半点白日里的病弱与怯懦,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芒。
“太子和二皇子这几日在朝堂上争得眼红,正是咱们动手的好时机。”
沈清欢走上前,左肩的箭伤已经结痂,她将一张刚刚誊抄好的京城暗桩分布图铺在案几上,指尖精准地点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你可还记得,当年经手你生母巫蛊案、又派赵虎在冷宫折磨你的那个人?”
谢执眼底骤然凝起一层冰霜,嗓音冷得像淬了铁:“周德海,太子府的大管事。”
“不错。”沈清欢唇角微勾,眼底透着洞悉一切的冷静,“周德海不仅当年替太子办了不少脏事,如今还暗中替太子在城南黑市倒卖私盐与军械铁料。除此之外,他自己手脚也不干净,这半年来悄悄贪墨了太子三万两银票,全藏在城南一家名为‘聚宝斋’的当铺暗格里。”
谢执眉梢微挑,看向她:“你想借二皇子的手,除掉周德海?”
“不仅要除掉周德海,还要让太子和二皇子结结实实地咬下一块肉来。”沈清欢从袖中抽出两封早已写好、却未落款的密信,推到谢执面前,“一封送去二皇子麾下最爱弹劾人的御史府上,里头详细写了周德海倒卖军械的货仓地址与出货时辰;另一封,则伪装成黑市掮客的口吻,悄悄递进周德海手里,告诉他二皇子今晚要带人劫他的黑市货仓,还要吞了他的银子。”
谢执低头扫过密信上的字迹,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艳与狠厉。
两头点火,坐山观虎斗。周德海生性多疑贪财,听闻有人要劫他的货,必定会调动太子府的私兵前去埋伏;而二皇子的人自以为抓住了太子的死穴,也定会倾巢而出。
“这出戏,今晚便能开锣。”谢执拿起火折子,将草稿烧成灰烬,转身看向立在阴影里的两名心腹暗卫,“按沈姑娘说的办,手脚干净些,莫留下半点七皇子府的痕迹。”
“是!”
是夜,城南黑市火光冲天。
子时刚过,周德海果然带着三十余名太子府私兵埋伏在货仓四周,刚见二皇子派来的探子摸进院子,便迫不及待地下令放箭围杀。双方在黑夜里杀红了眼,刀剑碰撞声震天响。
然而,正当两拨人打得两败俱伤之际,早已接到匿名举报的御史带着五城兵马司的大队人马破门而入,将私兵、军械、账本堵了个严严实实!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吵翻了天。
御史当庭呈上私盐与军械账册,直指太子纵容家奴私造兵器、意图不轨;太子气得脸色铁青,反咬二皇子深夜调动私兵夜闯民宅、栽赃陷害。两位皇子在御前撕破脸皮,狗咬狗咬得满地鸡毛。
皇帝龙颜大怒,当场下旨申饬二人,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太子为了断尾求生,连夜下令将周德海打断双腿,革除一切差事,直接像条死狗一样扔出了太子府。
京郊十里坡,破败的山神庙外寒风呼啸。
周德海两条腿血肉模糊,正趴在地上,咬着牙往一辆接应的破马车爬去。只要出了京城,凭着聚宝斋暗格里藏的那三万两银票,他照样能去江南逍遥快活。
“周管事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道低沉冷冽的少年嗓音,突然在死寂的夜色里响起。
周德海浑身一僵,惊恐地抬起头。月光下,只见一袭黑衣的谢执正缓步从林间走出,手里拎着一柄尚在滴血的长剑——方才接应周德海的两名车夫,此刻已经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草丛里。
“七……七皇子?!”周德海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眼神阴鸷如修罗的少年,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往后退去,“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病得快死了吗?!”
“托周管事的福,阎王爷不肯收我。”谢执一步步逼近,剑尖拖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当年你往我母妃宫里塞巫蛊木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殿下饶命!饶命啊!都是太子逼奴才干的!”周德海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奴才在聚宝斋还藏了三万两银票,还有太子这些年贪墨军饷的密信底稿,全都献给殿下!求殿下饶奴才一条狗命!”
谢执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东西,本王会自己去取。至于你的命——留着也没用。”
寒光一闪,剑锋掠过咽喉。
周德海双眼圆睁,喉间发出“咯咯”两声轻响,重重栽倒在泥地里,彻底断了气。
谢执面无表情地用布巾擦净剑身血迹,回头对身后的暗卫冷声吩咐:“去聚宝斋取了银票与密信。另外,周德海留在城南黑市的那三十名无主死士,连夜全部收编,不服者,杀无赦。”
“属下领命!”
回到七皇子府时,天边已泛起一抹微光,檐角垂落着昨夜凝结的冰凌。
沈清欢还在书房里等着,案头温着一壶驱寒的姜茶。听见推门声,她抬眸看去,只见谢执浑身带着夜露的寒气走近,眉宇间的稚气在今夜过后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初露锋芒的冷峻与威压。
谢执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雕刻着暗纹的玄铁令牌,连同聚宝斋的银票一并放在她掌心里。
“周德海已死,他名下的暗桩与银两,尽数归入我手。”谢执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野心与笃定,“沈清欢,从今往后,这京城的棋局,不再是他们说了算。你我联手,我要让所有踩过我的人,一个不留。”
沈清欢握紧那枚尚带着他体温的玄铁令牌,抬眼迎上他炽热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彼时的她看着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心底只余下大仇初报的畅快,却未曾察觉,当一头蛰伏的恶狼真正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他的胃口与冷酷,便再也不是任何人能够掌控的了。
第四章 执棋入局
转眼已是深冬,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自打两个月前周德海暴毙、太子与二皇子在朝堂上撕破脸后,京城的局势便像绷紧的弓弦,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七皇子府依旧冷清,朱漆大门常年紧闭。外人只知七殿下身子骨弱,一入冬便咳疾加重,连宫里的冬至夜宴都只露了个面便匆匆告退。
可没人知道,借着周德海留下的三万两银票与城南黑市的暗桩,七皇子府的地下密室里,早已悄无声息地养起了一支百余人的死士暗卫,京城内外三教九流的消息,每日都会通过密道源源不断地送进谢执的书房。
烛火摇曳,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寒意。
沈清欢站在巨大的京畿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在城北通州漕运码头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太子虽然被禁足了三个月,但他在朝中的根基并未动摇。”沈清欢声音清冷,指尖顺着舆图上的官道往下滑,“他最大的依仗,便是他的亲舅舅——掌管京畿大营粮草调度的镇国公柳承业。”
谢执坐在案后,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峻深邃。短短两个月,褪去了冷宫里的饥寒与狼狈,少年的轮廓已然长开,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抬眸看向沈清欢,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柳承业老奸巨猾,军中党羽众多,想动他,光靠黑市那点把柄还不够。”
“他自己把把柄送上门来了。”沈清欢放下朱砂笔,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份密报,“你可记得,年前陛下下旨,命户部与兵部在腊月十五联合清查京畿各大军仓的存粮?”
谢执眸光一凝:“柳承业这些年克扣军饷、倒卖官粮,库房里早就空了大半。”
“不错。”沈清欢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为了填平账面上的窟窿,柳承业私下挪用了北境边军的冬衣银子去买陈粮充数,还与北狄暗商有书信往来。眼下清查在即,他不敢把真账本留在府里,明日夜里子时,他会派最信任的心腹管事,乘船走通州水路,把真账本和往来密信送去城外庄子上销毁。”
谢执眼底寒光骤闪:“你想截下这批东西?”
“不仅要截,还要送一份大礼给二皇子。”沈清欢走到案前,俯身看着他,“二皇子最近正愁抓不到太子的死穴。咱们把截下的密信拓印一份,匿名扔进二皇子府里。二皇子得了把柄,必定在腊月十五的朝会上发难;而柳承业一旦发现账本失窃,狗急跳墙之下,绝不会坐以待毙。”
谢执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烛光落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他忽然伸手,替她将鬓边滑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亲昵。
“好,明日夜里,我亲自去通州码头。”谢执收回手,语气笃定,“账本和密信,一件都跑不了。”
次日夜里,大雪纷飞,寒风如刀。
通州漕运码头早已封河歇业,四下里黑漆漆一片,唯有冰冷的河水拍打着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
子时刚过,一艘挂着柳府暗记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船舱里钻出两名身手矫健的护卫,中间护着一个抱紧铁匣子的瘦高管事,三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快步朝岸边的芦苇荡走去。
“动作快些,国公爷交代了,今晚务必把这批东西烧得干干净净!”瘦高管事压低声音催促道。
话音未落,四周原本死寂的芦苇荡里,突然破空传来数声尖锐的利啸!
“嗖!嗖!嗖!”
十几支黑羽箭如毒蛇般从暗处射出,精准无误地洞穿了两名护卫的咽喉!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鲜血瞬间染红了积雪。
瘦高管事吓得魂飞魄散,抱着铁匣子转身就要往船上逃,可刚迈出一步,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便横在了他的脖颈前!
雪夜之中,谢执披着玄色大氅缓步走出,剑锋稳稳抵在管事的喉结上,漆黑的眼眸在雪光映照下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把匣子留下,本王留你个全尸。”
管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颤抖着双手将铁匣子高高举过头顶:“饶命!饶命啊!东西都在这儿!”
谢执伸手接过铁匣子,顺手抽剑封喉,动作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暗卫迅速上前清理现场,将尸首沉入冰冷的河底。谢执打开铁匣子,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扫了一眼里面盖着柳承业私印的账本与密信,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回府。”
然而,一行人刚穿过城门暗道回到七皇子府不到半个时辰,前院便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
“哐当”一声巨响,七皇子府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内院,脸色惨白地喊道:“殿下!不好了!太子殿下带着东宫侍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闯进来了,说是要搜查刺客与失窃的军机文书!”
书房内,沈清欢与谢执对视一眼,眼底非但没有惊慌,反倒闪过一丝冷意。
来得真快。看来柳承业在码头还留了暗哨,一见人没按时到庄子上,立刻便通知了太子。太子猜到京城里有人在暗中算计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近来看似安分守己的七皇子府!
“东西呢?”谢执沉声问道。
“放心,拓印本已经派暗卫送去二皇子府了,至于那份真账本——”沈清欢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嘴角微扬,“半刻钟前,我已经让人悄悄塞进了镇国公府长史的马车夹层里,顺便给皇城司递了消息。”
谢执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伸手从药匣里摸出一粒沈清欢早就备好的假死丹,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片刻之后,书房大门被轰然推开!
太子一袭明黄色蟒袍,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十余名手持长刀的东宫侍卫。他阴鸷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书案后正捂着嘴剧烈咳嗽的谢执身上,冷笑一声:
“七弟,深更半夜不歇息,在书房里忙什么呢?方才通州码头出了命案,有人劫走了兵部的机密文书,本宫奉旨全城搜查,七弟不会不给本宫这个面子吧?”
谢执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猛地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水,溅在面前的宣纸上——那宣纸上,赫然写着半篇为皇帝祈福的《金刚经》。
沈清欢立刻上前扶住谢执,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回太子殿下,我家殿下今晚旧疾复发,咳血不止,奴婢刚煎好汤药伺候殿下服下。殿下若要搜查,尽管搜便是,只是我家殿下身子弱,经不起惊吓。”
太子狐疑地盯着谢执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宣纸上的经文与血迹,心头微微一沉,挥手厉喝:“给我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
东宫侍卫立刻在书房和内院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
一炷香后,侍卫统领硬着头皮回来复命:“禀殿下,里里外外都搜遍了,除了药罐子和几本医书,什么都没有。”
太子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谢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抓不到半点把柄。正欲再开口刁难,门外突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名东宫心腹,附在太子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太子听完,脸色瞬间剧变,连手里的玉佩都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皇城司的人刚刚抄了镇国公府长史的马车,当场搜出了柳承业私通北狄的密信和空仓账本,陛下震怒,已经下旨把舅舅打入诏狱了?!”
太子再也顾不上什么七皇子府,失魂落魄地转身便往外冲,连仪态都彻底乱了。
书房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沈清欢起身关上房门,转身递上一杯温水。谢执接过水杯漱了漱口,抹去唇边的血迹,方才那副病入膏肓的虚弱模样瞬间荡然无存。
他站在烛火下,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锋芒与冷冽:“柳承业一倒,太子的左膀右臂便断了大半。明日早朝,二皇子必定会乘胜追击,他们两败俱伤之日,便是本王彻底收网之时。”
沈清欢站在他身侧,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蜕变成顶级猎手的少年,心头微微一动。
仇敌的羽翼已然剪除殆尽,那把悬在所有仇人头顶的屠刀,终于到了落下的时刻。
第五章 血洗登顶
腊月十五的早朝,金銮殿上彻底炸开了锅。
柳承业私通北狄、克扣军饷的铁证摆在御案前,龙颜大怒,当场下旨将镇国公府满门下狱,秋后问斩。二皇子趁势发难,联合半数朝臣连上十二道折子,弹劾太子御下不严、结党营私,字字句句皆往废储的死穴上戳。
皇帝气得旧疾复发,当庭呕出一口血,拂袖退朝,只留下一句“着太子闭门思过,待三司会审后再行定夺”。
谁都看得出来,太子这回是彻底完了。
大雪从午后便开始下,鹅毛般的雪片狂风卷着砸落,将整座皇城裹进一片死寂的白茫之中。
七皇子府的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
沈清欢将最后一枚代表禁军防务的木牌放在沙盘正中,抬眼看向对面已披挂好玄铁软甲的谢执:“狗急跳墙,太子绝不会坐等三司会审。今晚子时,他一定会调动东宫死士和城防营的旧部,趁夜逼宫。”
谢执正在用白布一圈圈缠紧握剑的右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二皇子也不会闲着。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必定会等太子杀进太极殿、逼陛下写下退位诏书后,再带着人马冲进去‘勤王救驾’,顺理成章地将父皇与太子一并除掉,把弑君的罪名全扣在太子头上。”
“所以,今晚才是真正的死局。”沈清欢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虎符残件与一封亲笔信,推到谢执手边,“二皇子买通了守卫宫门的禁军副统领赵崇,赵崇之所以肯替他卖命,是因为二皇子扣押了他的独子。半个时辰前,我已经让黑市的暗桩把赵崇的儿子救了出来,连同这封信一起送到了赵崇手里。”
谢执接过虎符,漆黑的眼眸深深凝视着她,嗓音低沉:“你把所有的底牌,全压在了今晚。”
“不破不立。”沈清欢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而笃定,“今夜过后,这大周的江山,要么换你来坐,要么你我一起化作太极殿前的枯骨。”
谢执握紧虎符,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灼热而狂野的暗芒:“有你在,我不会输。”
子时三刻,皇城之内果然杀声震天!
火把如长龙般撕破风雪,太子一身明黄铠甲,双目赤红地带着两千东宫私兵撞开了午门,一路砍杀,直逼皇帝寝宫太极殿!
殿内龙涎香混着浓重的药味,病入膏肓的皇帝瘫在龙榻上,指着持剑闯入的太子气得浑身发抖:“逆子!你……你要弑君不成?!”
“父皇,儿臣也是被逼无奈!”太子脸上溅着血,狂笑着将一卷空白圣旨甩在御案上,“只要您写下传位诏书,儿臣保证让您安享晚年!否则,今晚这太极殿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就在太子举剑逼近龙榻的刹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
“皇兄好大的胆子,竟敢夜闯宫禁、胁迫父皇!”
二皇子一袭银甲,带着大队人马大步跨入太极殿,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来人,太子谋逆,给本王就地格杀,护驾!”
刀剑瞬间相向,太极殿内血肉横飞,惨叫声震耳欲聋。
二皇子眼看太子的人马被压制得节节败退,眼底闪过一丝阴毒,朝身侧的心腹使了个眼色——只要趁乱一箭射死龙榻上的老皇帝,再杀了太子,这皇位便唾手可得!
然而,那名心腹刚暗中搭上弓箭,一道黑影却如鬼魅般自殿顶横梁掠下,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直接削断了弓弦,顺势一剑封喉!
紧接着,太极殿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风雪倒灌而入,谢执手持长剑,带着数百名浑身浴血的玄衣暗卫与倒戈的禁军将士,如神兵天降般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老七?!怎么会是你?!”二皇子脸色骤变,失声惊呼,“你不是病得快死了吗?赵崇呢?赵崇的人马呢?!”
“赵统领此刻正在宫门外替本王清剿你的余党,怕是没空来救你了。”谢执一步步踏过满地尸骸与血水,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护驾!快拦住他!”二皇子彻底慌了神,嘶声咆哮,“梁上有伏兵,放箭!射死他!”
话音未落,太极殿两侧的暗格突然弹开,十余名早已埋伏好的死士端起连弩,密集的箭雨朝毫无防备的谢执后背倾泻而下!
“小心!”
紧随其后踏入殿内的沈清欢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抓起殿门旁沉重的黄铜香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左侧的暗格,同时飞身扑过去,一把将谢执拽向一旁!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绝大多数弩箭被香炉挡下,余下几支擦着谢执的肩甲飞过,深深钉入了汉白玉柱中!
“找死!”
谢执眼底暴戾瞬间炸开,反手将沈清欢护在身后,身形如电般暴起,剑光化作漫天寒星,不过数息之间,便将几名死士尽数斩于剑下!
大势已去,太子与二皇子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太子吓得丢了手中长剑,扑通一声跪在血泊里,涕泪横流地求饶:“七弟!七弟饶命!是二哥逼我的,皇位给你,江山都给你,只求你留我一条性命!”
谢执提着滴血的长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把自己踩进冷宫泥潭里、任由奴才用盐水鞭抽打的皇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皇兄当年在冷宫断我水粮的时候,可曾想过留我一条性命?”
剑光一落,人头滚落在地。
二皇子见状魂飞魄散,转身便想往后殿逃窜,却被谢执掷出的长剑从后心贯穿,死死钉在了龙柱之上,双眼圆睁,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断了气。
太极殿内瞬间死寂一片,唯有龙榻上传来老皇帝剧烈的喘息声。
老皇帝早已被二皇子日复一日的慢性毒药掏空了身子,此刻又受了这般惊吓,看着满地亲生儿子的尸首与手持血剑、宛如杀神的七皇子,眼珠剧烈颤动,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头一歪,咽了气。
大行皇帝驾崩,皇长子、皇次子皆因谋逆伏诛,其余皇子年幼无知。
而手握禁军重兵、立于太极殿最高处的谢执,已然成了这大周王朝无可争议的唯一主宰!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持续了一整夜的大雪终于停了。
太极殿外的汉白玉长阶上,积雪被鲜血染得触目惊心。
谢执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玄色软甲上沾满暗红的血迹,晨光洒在他冷峻深邃的侧脸上,镀上一层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他缓缓收剑入鞘,转过身,漆黑的目光穿过弥漫的血腥气与微弱的晨雾,精准地落在了长阶下方、正静静仰望着他的沈清欢身上。
那一刻,他眼底的冷酷与杀气似乎退去了几分,朝她缓缓伸出了那只尚沾着血迹的手——一如当初在破败旧佛堂的晨光里,他握着她的手腕,许下“必以半壁江山相报”的誓言。
沈清欢心头微动,提着沾满雪泥的裙摆,刚要抬脚顺着长阶往上走——
“轰隆——!”
宫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声!
得到消息的满朝文武、宗室亲王、内阁重臣如同潮水般涌入宫禁广场!当众人看清高高立于太极殿丹陛之上的谢执,以及他手中象征皇权的传国玉玺时,短暂的死寂过后,为首的内阁首辅率先撩起朝服下摆,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臣等恭迎新君!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彻云霄,数以百计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御前侍卫蜂拥着冲上汉白玉长阶,密密麻麻地跪满了丹陛四周,将谢执团团簇拥在权力的最中央!
明黄色的龙袍被内侍们恭敬地捧了上来,披在了谢执的肩头。
拥挤的人群瞬间像一堵厚重的高墙,狠狠撞开了站在长阶下方的沈清欢。她被急着上前表忠心的官员们推搡着连退数步,险些跌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沈清欢稳住身形,抬起头望向高台。
金光璀璨的晨曦下,谢执身披明黄龙袍,正受着百官朝拜。他那只原本伸向她的手,在重臣呈上玉玺与诏书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稳稳落在了冰冷的龙椅扶手上。
层层叠叠的锦绣朝服与跪拜的身影,彻底隔断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这一刻,他是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九五之尊;而她,只是站在人群最外围、连名字都尚未被记入史册的一介布衣女官。
第六章 过往成刺
新朝初立,转眼便过了正月。
太极殿前的血迹早已被大雪和春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汉白玉长阶重新变得纤尘不染。新帝谢执登基后雷厉风行,短短一月之间,便将太子与二皇子的残余党羽连根拔起,抄家流放者不计其数。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再无人敢小觑这位昔日受尽冷落的七皇子。
随着皇位稳固,史官笔下的旧事也开始悄然改写。先帝年间的巫蛊案被定性为“奸人构陷”,谢执的生母被追封为皇太后,而他在冷宫西偏院那段任人践踏、食不果腹的屈辱岁月,则被史笔轻描淡写地润色成了“潜龙在渊,闭门静修”。
唯独有一个人的位置,在封赏百官的圣旨里显得格外尴尬——沈清欢。
论功劳,没有她提前洞悉死局、借刀除掉周德海与柳承业,谢执绝无可能坐上那把龙椅;可论身份,她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冷宫出身的司药女官,既无显赫家世,又无名分诰命。
开春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这股暗流终于摆上了明面。
“陛下,臣有本奏!”
御史大夫王崇手持象牙笏板出列,声音洪亮地回荡在金銮殿内,“自陛下登基以来,前冷宫女官沈氏一直居于内廷偏殿,既无妃嫔位分,又无官职在身,却时常出入御书房重地。臣闻此女系罪臣沈氏之后,昔日在宫中便手段狠辣、通晓暗桩密辛。如今新朝气象一新,岂容一介来历不明的女子留居禁中,惹人非议?”
话音刚落,几名向来标榜清流的老臣立刻附和出列:
“王大人所言极是!后宫干政乃大周大忌,且沈氏知晓太多宫闱秘辛,留她在京中,恐损陛下圣德!”
“请陛下早作决断,将沈氏逐出宫禁,以正朝纲!”
殿内一片静默,文武百官齐刷刷垂首屏息,眼角余光却都在暗暗窥探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的神色。
谢执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威严。十七岁的少年帝王,早已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眼底深邃如渊,让人再也看不透喜怒。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震怒维护,甚至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玉玺边缘,声音平淡无波地响起:
“沈氏于朕有救命之恩,诸位爱卿不必多言。至于她的去留,朕自有分寸。退朝吧。”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既没有降罪弹劾的御史,也没有替沈清欢正名封赏,更没有提半句她助他夺位的汗马功劳。
众臣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陛下这态度,分明是不打算给那位沈姑娘名分了。
消息传到沈清欢所住的偏殿时,正值午后。
殿内的银霜炭已经断了半日,空气里透着一股早春特有的阴冷潮气。沈清欢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医书,左肩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姑娘,内务府那帮见风使舵的奴才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贴身小宫女绿柳气呼呼地端着一碗温吞的茶水走进来,眼圈红红的,“奴婢去领这个月的份例炭火,管事太监竟推三阻四,说要先紧着前朝各位大人和太后陵寝用,让咱们先凑合着!还有外头那些小宫女,都在背地里嚼舌根,说……说御史大夫今早在朝堂上参了您一本,陛下连句重话都没说!”
沈清欢翻过一页书,神色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只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下回不必端来。”
绿柳急得直跺脚:“姑娘!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呀?当初在冷宫里,是您拼了命救下陛下,替他挡箭、替他熬药、替他谋划一切!陛下当初可是亲口说过,登基后必以终身尊荣相报的!如今他坐稳了江山,反倒把您晾在这偏殿里整整二十天不闻不问,任由外头那些人糟践您!”
沈清欢垂下眼睫,看着茶盏里沉浮的几片粗茶叶,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却没笑出声。
她不是不急,而是看得太清楚。
从太极殿前谢执收回那只手、将掌心按在龙椅扶手上的那一刻起,她便隐约摸到了结局的轮廓。当年在泥潭里相依为命的是七皇子谢执,而如今高坐明堂之上的,是大周天子。
“吱呀”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御前大太监陈公公带着两名小内侍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客气却疏离的笑,冲沈清欢拱了拱手:“沈姑娘,陛下今夜在乾清宫西暖阁设了便宴,特命奴才来请姑娘过去陪膳。”
绿柳眼睛一亮,顿时喜上眉梢。
沈清欢放下医书,起身理了理素净的青色衣裙,随陈公公一同往乾清宫走去。
穿过长长的宫道时,陈公公放慢了脚步,走在沈清欢半步之后,压低声音似无意般提点了一句:“姑娘,如今陛下登基不久,前朝那些老臣盯得紧,陛下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心火旺得很。待会儿见了陛下,姑娘说话可得顺着龙意,如今陛下毕竟是九五之尊了,从前冷宫里的那些旧事……不提也罢。”
沈清欢脚步微顿,侧眸看了陈公公一眼,随即颔首道:“多谢公公提点。”
踏入乾清宫西暖阁,扑面而来的便是暖融融的龙涎香与炭火气息,与她那座冷清的偏殿简直是云泥之别。
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御膳珍馐,金银玉器在烛火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谢执已经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袭暗纹玄色常服,正坐在主位上翻看密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冷硬的眉眼在触及沈清欢那身略显单薄的素衣时,微微缓和了几分:“来了?坐吧。”
沈清欢依礼福了福身,在他的下首落座。
谢执挥手屏退了左右所有宫人,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亲自执起银壶,替她斟了一杯温热的果酒,语气听起来温和而关切:“前几日朝务繁忙,一直没空去看你。听说前两日落了雨,你左肩的旧伤可还疼?”
“劳陛下挂心,早已无碍了。”沈清欢语气恭敬而克制,既不亲昵,也不抱怨。
谢执看着她这副进退有度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拿起象牙筷,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她面前的白玉碟里,随口道:“前朝那些御史整日吃饱了撑的,喜欢嚼舌根,你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宫里规矩森严,你一直无名无分地住在偏殿,确实容易落人口实。朕想着,过些日子在京郊挑一处景致最好的别院,再赐你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封你个一品诰命夫人,让你出宫去安享清福,你看如何?”
出宫去安享清福。
沈清欢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对面烛光下的年轻帝王。
他说话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大度,仿佛赐她一座别院、一笔金银,便已经是天大的恩典;而当年那个在破败旧佛堂里,攥着她染血的手腕、沙哑立誓“必以半壁江山与终身尊荣相报,此生此世绝不负你”的少年,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沈清欢没有立刻接话,只低头看着白玉碟里剔得干干净净的鱼肉,又抬头看了看谢执面前的餐具。
方才宫人布菜时,谢执每道菜都只用银针试过才肯动筷,且眉头微蹙,对一道略显油腻的红烧鹿筋颇为嫌弃,挥手便让撤了下去。
沈清欢看着他那副挑剔又戒备的模样,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荒谬感。她顺手拿起一旁白玉盘里的一块桂花糕,掰开一半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与感慨:
“从前在冷宫西偏院和破佛堂里,半碗混着沙粒的糙米粥、一块冷硬发霉的干粮,咱们俩都能分着吃得津津有味。如今对着这满桌珍馐玉食,陛下反倒挑剔起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啪”的一声脆响。
谢执手中的象牙筷重重磕在了青玉碗沿上。
暖阁内的烛火剧烈跳动了一下,谢执脸上的那抹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眸子死死锁在沈清欢脸上,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悸的阴鸷、排斥与被刺痛后的冷酷。
冷宫西偏院。
破佛堂。
混着沙粒的糙米粥,发霉的干粮。
这些字眼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进了谢执心底最隐秘、最不想被人触碰的伤疤里!
他如今是受万人朝拜的大周天子,他费尽心机修改史书、处死所有知情的内侍、重塑威严,就是为了把那个跪在泥水里挨盐水鞭、像条野狗一样摇尾乞怜的“谢执”彻底埋葬!
可只要沈清欢还在京城一天,只要她还站在他面前,她那双清亮冷静的眼睛,就像一面永远擦不掉的镜子,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她见过他最狼狈、最卑微、最不堪入目的模样!
他所有的尊严与皇威,在她面前都像是一场可笑的遮掩。
暖阁内死寂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谢执缓缓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冷得像结了冰的寒潭,再无半分方才的温情:
“朕乏了,御书房还有急奏要批。你先退下吧,出宫别院的事,不日内务府自会替你安排妥当。”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起身拂袖,明黄色的衣摆划过冰冷的地面,径直转身步入了内殿。
沈清欢独自坐在满桌珍馐前,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雕花木门,指尖触及那块已经微凉的桂花糕,心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凉透了。
她终于明白,从来不是御史大夫容不下她,而是高坐龙椅上的那个人,再也容不下一个见证过他全部卑微过往的活口了。
第七章 卸磨杀驴
二月初二,龙抬头,京城迎来了开春后第一场盛大的朝仪。
自打上回乾清宫西暖阁不欢而散后,谢执便再未召见过沈清欢,连内务府原本说要置办的京郊别院,也像是被所有人默契地遗忘了一般,再无人提起。
取而代之的,是接连三道震动朝野的明发圣旨。
新帝登基已逾两月,国本初定,前朝世家与宗室联名上书,请陛下早日充盈后宫、绵延子嗣,以安社稷。谢执顺水推舟,一道圣旨册立内阁首辅嫡孙女苏氏为皇后,另择了镇北将军之女、吏部尚书之妹等六位名门贵女入宫为妃,定于三月初六行大婚之礼。
消息传遍六宫,内务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红绸锦缎流水般抬进内廷,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与这份喧嚣繁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清欢所居的偏殿。殿门前冷冷清清,连扫雪洒扫的粗使太监都抽调去了中宫修缮,只剩她与小宫女绿柳主仆二人。
“姑娘,今日便是新朝功臣封赏大典了。”绿柳替沈清欢系上素青色襦裙的系带,声音里压着满满的愤懑,“前朝但凡在宫变那夜出过一分力的,哪怕只是守过半个时辰宫门的小校尉,都进了封赏名单。可咱们殿里直到昨夜子时,才由内务府送来一道口谕,让您今日辰时随末等女官一同去太极殿外听封……”
末等女官。
沈清欢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清瘦却沉静的眉眼,抬手理了理鬓角,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走吧,莫误了时辰。”
太极殿前,汉白玉广场上旌旗猎猎,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甲胄鲜明的禁军列阵如林,威严森然。
谢执身着九龙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高坐于丹陛之上的金漆龙椅中。晨光洒在明黄色的锦缎上,折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帝王威仪。
礼部尚书手持鎏金名册,站在丹陛左侧,高声宣读着封赏圣旨。
“禁军副统领赵崇,宫变之夜护驾有功,忠勇可嘉,特晋封为二等镇国将军,赏黄金千两、京郊良田五百亩——”
“内阁首辅林大人,辅弼新君、安定朝纲,加封太子太保,赐紫禁城骑马——”
一道道加官进爵的旨意念下来,殿前跪谢皇恩之声此起彼伏,满朝文武皆是喜形于色。
沈清欢站在队列最末端的女官行列里,隔着重重人影,静静望着高台上的谢执。他端坐如山,面容冷峻深邃,眼神平静地扫过底下跪拜的群臣,目光自始至终未曾往她站立的方向偏过半分。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朝中重臣与武将尽数封赏完毕,礼部尚书合上鎏金名册,这才从袖中另抽出一卷不起眼的黄绢,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敷衍的平淡语调念道:
“前司药偏房女官沈氏清欢,昔日在西偏院侍疾有功,谨守本分,特赏白银五百两、锦缎二十匹,赐封‘安平乡君’,仍居偏殿静养,钦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不少官员的眼角余光纷纷朝队列末尾瞥了过来,或嘲讽,或怜悯,或暗自窃笑。
安平乡君。
不过是个无品无级、连朝会都没资格参加的虚衔,赏赐的五百两白银,甚至比不上一个三品武将半年的俸禄。而她替他挡箭、替他谋划、替他扫清太子与二皇子党羽的汗马功劳,在圣旨里被抹得一干二净,只轻描淡写地化作了“侍疾有功”四个字。
仿佛她从来不是那个在泥潭里拉他一把的救命恩人,而只是一个运气好、伺候过主子汤药的普通医女。
绿柳跪在沈清欢身后,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来。
沈清欢却脊背挺得笔直,神色连半分波动都无。她上前一步,撩起裙摆跪在冰冷的汉白玉石板上,双手平举过顶,声音清亮而平稳,穿透了广场上的微风:
“臣女沈清欢,领旨谢恩。”
高台之上,谢执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垂眸看了她一眼,随即淡声道:“平身吧。大典已毕,众卿退朝。”
百官散去,广场上的人流很快退得干干净净。
沈清欢没有回偏殿,而是径直穿过长长的汉白玉宫道,一路走到了御书房外。
守在殿外的陈公公见她过来,脸色微变,连忙迎上前陪着笑拦住:“哎哟,沈姑娘,您怎么过来了?陛下刚下朝,这会儿正和首辅大人商议大婚的礼制呢,怕是没空见您……”
“陈公公不必为难。”沈清欢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只问陛下几句话,问完便走。劳烦公公通传一声,若陛下不肯见,我便一直站在这里等。”
陈公公看着她那双清冷倔强的眼睛,想起昔日在冷宫旧佛堂里这姑娘替陛下挡箭的模样,心头终究有些不忍,叹了口气,转身推门进去通传。
片刻后,内阁首辅从御书房里退了出来,路过沈清欢身侧时,老首辅目不斜视,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陈公公走出来,侧身让开一条路,低声道:“姑娘,陛下让您进去。”
沈清欢迈步踏入御书房。
殿内燃着清冷的龙脑香,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谢执已经摘下了沉重的冕冠,正低头批阅着一份礼部呈上的大婚仪注。
听见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朱笔在宣纸上划过一道利落的红痕,声音平淡无波:“大典刚过,你不回偏殿歇着,来御书房做什么?可是嫌内务府赏的银两少了?”
沈清欢站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行礼,只静静看着他那张褪去少年稚气、只余冷峻威严的脸,忽然开口:
“去年九月,城西旧佛堂里,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陛下可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御书房内的空气骤然一静。
谢执握着朱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宣纸上瞬间洇开一团刺目的红墨。
他缓缓抬起头,漆黑深邃的眸子冷冷锁住沈清欢,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情与克制,只剩下被揭开伤疤后的阴鸷与不耐:
“沈清欢,朕今日封你为乡君,赐你金银,保你一世衣食无忧,难道还不够?”
“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乡君虚衔,也不是五百两白银。”沈清欢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当年说过,若能踏出泥潭、执掌权柄,必以终身尊荣相报,绝不负我。如今你坐拥江山,大婚在即,却将我所有功劳抹平,视我如见不得光的污点——谢执,你究竟是怕前朝御史非议,还是怕我留在京城,时时刻刻提醒你当年在冷宫里跪在泥水里求生的模样?”
字字诛心,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冠冕堂皇的帝王体面!
谢执脸色骤然沉得如水,猛地将手中的朱笔掷在砚台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案头镇纸都晃了晃。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垂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嗓音冷得像结了冰的寒潭:
“放肆!朕乃大周天子,一言一行皆关乎社稷体面、皇室威严!你不过一介罪臣之女,出身卑微,手段阴诡,留你在京中,难道要让满朝文武、让未来的皇后和天下人天天议论朕的过往吗?!”
谢执走近两步,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近乎残酷的清醒与冷漠:“沈清欢,人要懂得审时度势。冷宫里的七皇子早就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大周皇帝。今非昔比,莫再提旧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朕留你性命、予你富贵,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你别不知足!”
今非昔比,莫再提旧事。
沈清欢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冷酷的年轻帝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当初在冷宫西偏院,那个浑身是血、冻得嘴唇发紫却死死护着她、发誓绝不负她的少年,原来真的已经死在了他踏上太极殿丹陛的那一刻。
如今活下来的,只是一个算尽人心、连救命恩人都要防备抹杀的孤家寡人。
沈清欢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彻底归于死寂。她退后半步,依着新朝君臣之礼,规规矩矩地屈膝福了一礼:
“臣女明白了。祝陛下大婚顺遂,江山永固。”
说完,她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朝殿外走去,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御书房的雕花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抹素青色的身影。
谢执站在御案前,胸口微微起伏,眼底阴晴不定。许久,一旁的陈公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请示道:“陛下,三月初六便是大婚之期,苏家那边递了话来,说……说沈姑娘毕竟住在内廷偏殿,又顶着个乡君的名头,新后入宫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怕是不妥……”
谢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已然尽数敛去,只剩下帝王的果决与冷硬。
“确实不妥。”谢执重新坐回龙椅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京城繁华,是非太多,终究不是个适合她静养的地方。”
他伸手重新拿起那支沾满朱砂的御笔,铺开一张明黄色的空白圣旨,笔走龙蛇,落笔没有半分迟疑与停顿。
墨迹未干,一行冷酷至极的诏令已然跃然纸上——
着安平乡君沈氏,即刻起程前往极北苦寒之地北境云州封地静养,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第八章 一纸流放
圣旨送到偏殿时,刚过辰时。
二月的春寒料峭,院子里的枯枝上还挂着昨夜凝结的霜花。殿门被推开,御前大太监陈公公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四名腰佩长刀的御前侍卫,神色肃穆,连半点寒暄都没有。
“安平乡君接旨——”
陈公公尖细却刻意放缓的嗓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响起。
沈清欢早已换好了出门的素色衣裙,闻声步出内室,神色平静地撩起裙摆,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一旁的贴身小宫女绿柳脸色煞白,颤抖着跟着跪下。
陈公公展开圣旨,目光扫过跪在面前脊背挺直的女子,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复杂与不忍,随即清了清嗓子,照本宣科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平乡君沈氏,昔日侍疾有功,性情温婉。然朕念其旧伤未愈,京城喧嚣,恐难静养。今特赐极北云州为乡君封地,着即刻起程前往静养,一应车马用度皆由内务府拨付。非奉朕诏,永世不得回京。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音,偏殿内死寂一片。
绿柳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足足两息才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云州?!那……那不是流放重犯的苦寒之地吗?!一年有八个月都在下雪,连草都长不出来!姑娘替陛下挡过箭、熬过命,陛下怎么能把姑娘发配到那种地方去,还永世不得回京?!”
“住口!”陈公公脸色一变,厉声喝断,“圣旨当前,岂容你这小丫头胡言乱语!”
绿柳红着眼圈,爬起来便要往殿外冲:“我不信!我要去御书房求陛下!陛下一定是被朝里那些老匹夫蒙蔽了,他当初亲口说过不会负姑娘的——”
“绿柳,回来。”
沈清欢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绿柳所有的冲动。
绿柳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沈清欢正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双手平稳地从陈公公手里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她的脸上没有半滴眼泪,甚至连一丝愤怒和委屈都看不见,平静得仿佛接过的不是一道流放死令,而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药方。
“臣女沈清欢,领旨谢恩。”
她声音清亮,一字一顿,不卑不亢。
陈公公看着她这副过分冷静的模样,反倒觉得喉头有些发堵。他挥退了身后几名押送的侍卫,让他们在院外候着,自己则留在殿内,压低声音叹了口气:
“沈姑娘,您也别怪陛下心狠。新朝初立,前朝那些世家大族盯着后宫盯得紧,苏家那边更是处处挑剔。陛下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内务府已经备好了马车,即刻便要出城,姑娘赶紧收拾收拾随身细软吧。”
沈清欢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内室。
其实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进宫这两个月,她从未贪过半分金银珠宝,随身带进来的,不过是几本翻旧了的医书、一套银针,以及两身换洗的素衣。
她将医书与银针仔细包进青布包袱里,随后打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外间的紫檀木圆桌上。
一样,是一枚雕刻着暗纹的玄铁令牌——那是当初周德海死后,谢执亲手交到她掌心里的暗卫调令,代表他起家时全部的隐秘势力;
另一样,是一个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的粗布药囊——那是去年九月,在冷宫旧佛堂的火光里,她替他拔箭退烧时贴身佩戴的旧物,里头还留着半包早已干枯的退热草药。
“陈公公,”沈清欢指尖从冰冷的玄铁令牌上移开,抬眸看向他,“这两样东西,劳烦公公替我转交给陛下。便说……旧债已清,从此两不相欠。”
陈公公看着桌上的令牌与旧药囊,心头微微一颤,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收进了袖中:“老奴一定带到。”
收拾妥当,沈清欢提着包袱走出内室,看着还在抹眼泪的绿柳,从袖中取出昨日封赏大典上赏下来的那张五百两银票,塞进了她手里。
“这银子你拿着,待会儿我出宫后,你便去内务府办了出宫文书,回家去寻你爹娘,寻个安稳人家嫁了吧。”沈清欢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绿柳一愣,死死攥着银票摇头,眼泪滚滚而落:“我不!奴婢要跟着姑娘去云州!姑娘左肩还有旧伤,到了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没个人伺候怎么行?!”
“云州苦寒,连我都未必能熬过几个冬天,你没必要陪我一起埋在那里。”沈清欢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笑,“听话,好好活着。”
说完,她不再给绿柳哭闹的机会,转身对门外的侍卫道:“走吧。”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北宫门走去。
今日正是二月初三,距离三月初六的帝后大婚只剩月余。沿途所过之处,宫人们正踩着高梯往朱红的宫墙上悬挂大红灯笼与锦绣绸缎,内务府抬着一箱箱聘礼与凤冠霞帔迎面走过,处处洋溢着盛世大婚的喜庆与喧嚣。
押送沈清欢的侍卫冷着脸喝开挡路的太监,穿着素青色布裙、拎着一只旧包袱的沈清欢,就这样沉默地从那片刺目的大红喜色旁穿行而过。
鲜红与素青擦肩而过,像是两个永远不会再有交集的世界。
北城门外,春风卷着细碎的冰粒子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普通青篷马车孤零零地停在官道旁,两名负责押送的禁军校尉已经翻身上马,神色冷漠地催促道:“安平乡君,路途遥远,请上车吧。”
绿柳一路追到城门口,被侍卫拦在丈许之外,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姑娘!姑娘保重啊——!”
沈清欢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朝身后摆了摆,随即踩着脚凳,弯腰钻进了狭小的车厢。
“驾!”
车夫扬起马鞭,清脆的鞭声划破阴沉的天空。车轮碾过冻硬的黄土官道,发出“轱辘轱辘”的沉闷声响,缓缓朝着极北的方向驶去。
车窗的布帘被寒风吹起一角,露出远方那座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的皇城轮廓。
沈清欢垂下眼睫,伸手将布帘严严实实地扣死,隔绝了身后所有的风雪与繁华。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
与此同时,乾清宫御书房内,银霜炭烧得暖意融融。
陈公公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跪在御案前,双手将那枚玄铁令牌与洗得发白的粗布药囊呈了上去:“启禀陛下,安平乡君已于半刻钟前出了北城门,启程前往云州。乡君接旨时十分平静,未曾哭闹,临行前托老奴将这两样旧物交还陛下,说……说旧债已清,两不相欠。”
御案后,正在批阅大婚礼单的谢执手腕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陈公公掌心那两样物件上。
玄铁令牌冷硬如初,而旁边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药囊,却刺得他眼底微微一缩。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去年秋夜在冷宫旧佛堂里,沈清欢替他熬药退烧时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那夜她左肩中箭,血水浸透了衣衫,却还死死按着他的额头替他降温。
“两不相欠……”
谢执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扯出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暗色,却在转瞬之间便被帝王的理智压了下去。
只要她离开京城,困在万里之外的云州,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昔日的卑微与狼狈。他的皇位、他的威严、他的大婚,都将完美无瑕。
谢执伸手接过那枚玄铁令牌与旧药囊,指腹在粗糙的布面上摩挲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打开御案侧方的暗格,将两样东西一同扔了进去,“咔哒”一声落了锁。
“传旨给云州刺史,”谢执重新拿起朱笔,蘸饱了红墨,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好生看管安平乡君的衣食起居,莫要亏待了她——但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不准她踏出云州地界半步。”
“是,老奴遵旨。”
朱笔落下,在礼部呈上的《帝后大婚吉日仪注》上重重勾了一个鲜红的“准”字。
第九章 盛世与寒荒
三月初六,宜嫁娶。
这一日,京城春风和煦,十里长街铺满大红锦缎,钟鼓齐鸣,礼乐声震彻云霄。新帝谢执身着玄端衮冕,牵着内阁首辅嫡孙女苏氏的手,在文武百官与万民跪拜中踏上太极殿丹陛,行大婚之礼。凤冠霞帔流光溢彩,合卺酒醇香四溢,整座皇城沉浸在盛世初启的鼎沸繁华之中。
而在三千里外的极北云州,三月的天却依旧被遮天蔽日的暴风雪死死封住。
狂风卷着沙砾与冰碴,像无数把钝刀子刮过荒凉的戈壁。沈清欢乘坐的青篷马车在冻得像铁块一样的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三十余日,终于在黄昏时分,停在了云州城外一座孤零零的石砌院落前。
院门上的木匾早已腐朽不堪,只勉强辨认出“安平乡君府”几个歪斜的字迹。
负责押送的禁军校尉连马都没下,只隔着风雪朝院内喊了一声,便把交接文书扔给了迎出来的云州刺史府长史,随即调转马头,一刻也不愿多留地疾驰而去。
“乡君请吧,这便是您的府邸了。”
长史裹着厚厚的狐裘,缩着脖子站在廊下,连个正眼都懒得瞧沈清欢,只指了指黑洞洞的正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刺史大人说了,云州苦寒,比不得京城富贵温柔乡。陛下旨意里只说让您在此静养,可没拨多少银两下来。每月例行的粗粮和炭火,下月初一自会有人送来,乡君且先将就着吧。”
说完,长史带着两名衙役转身就走,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落了锁般的死寂瞬间吞没了整座院子。
寒风顺着破了洞的窗棂灌进正屋,屋里没有半点炭火,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角落里堆着几捆湿漉漉的枯柴,连床榻上的被褥都透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沈清欢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左肩的旧伤在刺骨的寒意里突突直跳,疼得她指尖微微发白。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静静呼出一口白气,看着白雾在昏暗的空气里迅速消散。片刻后,她挽起袖子,打开随身带来的青布包袱,取出火折子吹亮,蹲下身一点点挑拣出干燥些的碎木枝,生起了一堆微弱的火。
火苗跳动起来,映亮了她清瘦却沉静的眉眼。
既来之,则安之。当年在现代急诊室连轴转三十六个钟头都没垮掉,在吃人的冷宫里都能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区区一个云州,还埋不住她的命。
转眼便是半年过去。
京城里的盛世气象愈发鼎盛。谢执励精图治,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北狄不敢犯边,江南风调雨顺,史官每日都在起居注上写满“圣德昭彰、海晏河清”。后宫之中更是喜事连连,苏皇后贤良淑德,执掌凤印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新入宫的淑妃与德妃接连传出有孕的喜讯,太医院每日往长信宫送去的安胎补品流水般不断。
而远在云州的沈清欢,却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一遭。
云州刺史刘恒是个出了名的贪官,早从京城来的内侍口中探知这位“安平乡君”是个失势被逐的弃子,便愈发肆无忌惮地克扣她的用度。送来的米粮里掺着半数沙石,冬衣薄得像纸,连最寻常的治伤草药都不肯批一钱银子。
沈清欢没有去刺史府闹过一次。她变卖了头上仅剩的两支银簪,换了粗布棉衣与一把药锄,每日顶着风雪去城外的荒山坡上采挖耐寒的草药,回来后在院子里支起陶罐熬制药膏,拿到云州城西的集市上换取粮食与干柴。
起初集市上的百姓见她是个外乡女子,无人问津。直到七月盛夏,云州边军大营突发一场来势汹汹的疫热,数十名守边将士高烧不退、上吐下泻,军医束手无策,短短三日便死了七八个人。云州刺史刘恒吓得紧闭府门,生怕疫病传进城里,连军营求药的文书都压着不报。
沈清欢得知消息后,背着药箱独自一人徒步二十里去了边军大营。
她连着五日五夜不眠不休,用银针刺穴退热,又就地取材,以北境特有的苦参、黄芩与野菊花配出清瘟汤剂,硬生生将鬼门关前的数十名将士拉了回来,连边军副将独子的性命也是她亲手救下的。
那一战过后,沈清欢在云州边军与百姓心中彻底立住了脚。
边军将士感念她的救命之恩,每月主动派人往她院里送来干燥的松木炭、猎来的野味与上等皮毛;云州百姓凡有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也都愿意带着鸡蛋、粟米来请她诊治。刺史刘恒忌惮边军威势,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克扣她的份例。
沈清欢在院子南墙根搭起了一座半地下的暖窖,用油纸与厚草帘遮挡风雪,竟在极北的寒荒里种出了一畦绿油油的青菜与几味常用药材。
日子清苦,却再也没有人能轻易捏住她的咽喉。
转眼又是一年深冬,大雪封山。
京城乾清宫内,却温暖如春。
殿内四角燃着上好的银霜炭,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龙涎香与苏皇后亲手烹制的雪梨百合汤的甜香。谢执身着明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各地呈上来的岁末折子。
“陛下,夜深了,先喝碗热汤润润喉吧。”苏皇后温柔端庄地走上前,将白玉碗轻轻放在御案一角,眉眼间尽是温婉与爱慕,“今日太医去长信宫请脉,说德妃娘娘这一胎极稳,开春便要临盆了。太后娘娘在寿康宫念佛,听闻消息高兴得紧呢。”
谢执放下朱笔,端起玉碗抿了一口,冷峻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平和而威严:“辛苦皇后操持六宫了。等德妃诞下皇嗣,内务府一应赏赐皆按最高规制办。”
苏皇后含笑应下,见他还有一摞边关奏折未批,便体贴地行了一礼,带着宫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唯余炭盆里偶尔传来的轻微噼啪声。
谢执重新拿起朱笔,随手翻开最底下那本来自极北云州的岁末例行奏折。
奏折是云州刺史与边军副将联名呈上的,无非是禀报今年北境大雪封路、边防安稳,顺带提了一句秋末军营曾起过一场小疫,幸得安平乡君施药相救,将士无虞。
奏折的最后一行,照例写着一句:
“北境云州一切安稳,安平乡君于封地静养,亦一切安好。”
握着朱笔的手指,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一滴饱蘸红墨的朱砂悬在笔尖,摇摇欲坠。
谢执垂眸盯着“安平乡君”那四个字,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冷宫西偏院的暴雨里,那个穿着青色司药女官服色的女子撑着油纸伞走来,挡在他身前逼退了手持盐水鞭的侍卫;旧佛堂的火光中,她咬着牙自己拔出肩头的袖箭,血水浸透了衣襟,却还一遍遍用湿布替他擦拭滚烫的额头……
他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
宫里上下都很有默契,无论是内阁重臣、后宫妃嫔,还是伺候在身边的陈公公,谁也不会在天子面前提起那个被远逐极北的罪臣之女。史书已经改写,江山已经稳固,他成了大周朝最英明神武的帝王,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跪在泥水里像条野狗一样求生。
只要她一直留在云州,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便永远被埋葬在三千里外的风雪里。
“陛下,”殿外传来陈公公轻声的通传,“钦天监监正求见,说推算出了明年春耕祭天的吉日,请陛下圣裁。”
谢执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波澜瞬间消散无踪,恢复了帝王惯有的冷硬与清明。
他手腕微沉,朱笔稳稳落下,在云州奏折的末尾批了一个极淡、极冷的“阅”字,随即合上折子,随手将其压在了最底层的已阅文书之下。
“宣钦天监监正进殿。”
他自始至终,没有写下那道召回的圣旨。
而在三千里外的云州,暴风雪呼啸了一整夜。破旧的石砌小院里,一盏昏黄的油灯亮到天明,沈清欢披着厚重的粗布棉袄,正坐在火盆前,借着微弱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被寒风吹裂的窗帘。
窗外风雪漫天,京城繁华似锦,隔着千山万水,再无半点交集。
第十章 苦寒终老
大周景和十五年,盛世鼎沸。
自谢执登基以来,距今已整整十五载。这十五年间,大周北逐北狄三百里,南通海贸万国来朝,国库充盈,海晏河清。朝野上下皆颂当今圣上文治武功冠绝古今,史官笔下的《景和实录》更是写得光风霁月——那位少年时便聪慧仁孝、受尽奸人构陷却依旧心怀天下的七皇子,终于拨云见日,开创了大周百年未有的盛世。
宫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当年在冷宫里见识过谢执狼狈模样的老太监、老宫女,早在头几年便因各种缘由陆续“病故”或“荣养出宫”,就连御前大太监陈公公也已头发花白、垂垂老矣。如今的乾清宫内,伺候的皆是新挑进来的年轻内侍,个个眼高于顶,只知天子威严深重,何曾见过半点泥泞。
后宫之中更是繁花似锦。苏皇后膝下育有嫡出的太子,今年已十四岁,端方稳重;其余各宫妃嫔皆是世家精心挑选进来的美人,皇子公主十余人,每日请安问好,欢声笑语不断。
三千里外的极北云州,也比十五年前热闹了些许,只是每到腊月,风雪依旧大得能埋没半人高的石碑。
云州城外那座老旧的石砌小院里,药香混着苦涩的柴烟气,在寒风里袅袅散开。
院子里不再是当年荒草丛生的模样,南墙根下搭着整齐的暖房,廊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北境草药。只是住在屋里的主人,却再也经不起这极北的严寒了。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却依旧驱不散沈清欢骨缝里透出来的阴冷。
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可常年的苦寒、简陋的饮食,再加上当年在冷宫旧佛堂里为谢执挡箭留下的左肩旧伤,早已掏空了她的身子。每逢阴雪天,左肩便疼得连银针都握不住,乌黑的长发里早早生出了大半霜白,眼角刻着细密的纹路,面容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师父,药熬好了,您趁热喝一口吧。”
一个十四五岁的云州本地姑娘端着粗瓷药碗走上前,眼圈红红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哽咽。这姑娘叫阿禾,八年前父母死于雪灾,是沈清欢把她捡回来养大,手把手教她认药行医。
沈清欢靠在厚厚的旧棉被上,艰难地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接过药碗慢慢喝了两口,便摆了摆手:“行了,苦得很,放着吧。”
窗外北风呼啸,鹅毛般的大雪扑簌簌地砸在糊着厚油纸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今日是腊月廿九,再过一日便是除夕,云州城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
阿禾替她掖紧被角,忍不住低声抱怨:“师父,城里张大夫都说了,您这寒症拖了十几年,必须得用南方上等的百年老参和紫河车慢慢温补,云州这种苦寒地方根本养不好。您明明是陛下亲封的安平乡君,咱们写封折子递去京城,求陛下准您回京城养病,或者赏些药材下来,难道还不行吗?”
沈清欢闻言,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眸子微微动了动,随即极淡地弯起唇角,摇了摇头。
回京城?
那道“无诏永世不得回京”的圣旨,就压在箱底整整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她刚到云州时,也曾以为或许过个三五年,等谢执彻底坐稳了皇位、消了心头忌惮,总会念及旧情召她回去;可后来,京城来的消息一年比一年繁华,他立后、纳妃、得子、封禅泰山,却唯独没有再往云州递过半个字。
久而久之,沈清欢便彻底放下了。
恨吗?其实连恨都早已被这十五年的风雪磨得干干净净。她穿书而来,本就是局外人,当年一时心软拉了泥潭里的少年一把,陪他走过一段刀尖舔血的路,如今他得了他的万里江山,她守着这方寒荒小院治病救人,权当是一场两不相欠的梦。
“不用求任何人。”沈清欢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窗外落下的雪花,“箱子里那些我整理的《北境寒症方略》,明儿一早你拿去交给城西的医馆,往后云州百姓再犯寒疾,照着方子抓药便是。至于我……等开春雪化了,就把我葬在城外向阳的山坡上,那里日头足,暖和。”
“师父!您别说胡话,您会好起来的!”阿禾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死死握住她冰凉枯瘦的手。
沈清欢没有再说话。她觉得眼皮沉重得厉害,左肩那处纠缠了她整整十五年的阴冷痛楚,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消散了。
窗外的风雪声渐渐远去,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十五年前京城初秋的那场冷雨,看见那个浑身是血、倔强得像头幼狼的少年,还有旧佛堂里那一堆跳动的暖黄火光。
火光慢慢熄灭,屋子里陷入一片安静。
沈清欢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平静的弧度,再也没有醒来。
……
京城得知这个消息时,已是景和十六年的暮春。
四月的皇城百花盛开,御花园里春意盎然。景和帝谢执刚刚在太和殿宴请完凯旋的西征大军,满朝文武山呼万岁,丝竹管弦之声直到深夜才渐渐歇去。
谢执披着明黄色常服回到乾清宫御书房,眉宇间带着几分酒意与睥睨天下的倦怠。
殿内银霜炭虽已撤去,换上了清凉雅致的冰鉴,龙涎香袅袅升腾。年迈的陈公公佝偻着身子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普通木匣,神色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迟疑与小心。
“陛下,”陈公公低声禀报道,“方才兵部与吏部整理北境春季例行文书,云州刺史递上来一道折子,连同这只木匣一并送进了宫。”
谢执正在翻看太子今日呈上来的策论,闻言头也没抬,随口道:“云州?可是北狄残部又在边境滋事了?”
“不是北狄……”陈公公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是……是安平乡君沈氏,于去岁腊月廿九夜里染了寒疾,薨逝了。云州刺史依制将其葬在了云州城外,依例将乡君的封诰圣旨交还内廷。”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谢执翻动策论的手指,僵在了泛黄的宣纸上。
足足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抬起头。三十三岁的帝王,面容早已褪去了所有少年痕迹,威严深重得令人不敢直视,可此刻他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罕见的怔忡,仿佛一时没听清那几个字的意思。
“你说谁?”谢执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陈公公垂着头,不敢看天子的脸色,又重复了一遍:“安平乡君,沈清欢沈姑娘……去了。折子上说,她早年旧伤损了根本,在云州熬了十五年,去年腊月里没扛过去。”
殿内死寂一片,唯有更漏滴答作响。
谢执久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掀开了那只普通木匣的盖子。
里面没有书信,没有遗物,没有半分求饶或怨怼的字句,只有一卷早已褪了色的明黄色圣旨——那是十五年前,他亲笔写下、将她永世囚禁在云州的那道流放诏令。
他没有杀她。
这十五年来,他从未派过一个刺客去云州,甚至每年冬天都会随手批下云州的岁末安稳折子,自以为留了她一条性命、给了她乡君尊荣,便算仁至义尽。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那卷冷冰冰退回来的圣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道“永世不得回京”的禁令,早已用十五年的风雪与孤寂,一寸寸磨尽了她所有的生机。
他亲手抹去了她所有的功劳,抹去了他们曾经在泥潭里相依为命的岁月,也亲手把这世上唯一见过他全部不堪、却毫无保留替他挡过箭的人,埋葬在了千里之外的荒山里。
谢执缓缓伸手,拉开了御案最底层的暗格。
暗格深处,静静躺着一枚早已生了锈斑的玄铁令牌,以及一个干瘪破旧的粗布药囊——里头的草药早已化作了细腻的灰尘,一碰便碎。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笑声,隐约传来年轻妃嫔在御花园里赏月吟诗的动静,映着不远处东宫书房里彻夜未熄的明灯,一派盛世繁华、子嗣绵延的鼎盛气象。
谢执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低头看着掌心那撮化作灰尘的旧草药,良久,缓缓合上了暗格,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他赢了万里江山,坐拥无上权柄,史书清白无瑕。
只是从今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昔日的名字,也再也没有人会为他拼命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