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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5:02:28

我是一名专业“气氛组”,专门在葬礼上假哭,一天三百。

直到我接到一个特殊订单:给活人哭丧。雇主的要求是—“哭得越惨,他死得越快。”

我照做了。

可第七天,我却在葬礼上看见了雇主本人。他坐在棺材里,对我露出了微笑。

————————————

我叫周喜,干的是哭丧的活儿。

别笑,这行当正经有市场。我入行三年,接过的单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城里人讲究面子,老人走了,儿女哭不出来,就得花钱请人代哭。一场三百,哭得惨加一百,带磕头再加五十,如果要求“声泪俱下”那种高配版,五百。旺季的时候一天赶三场,早上城东,中午城西,晚上火葬场旁边那个厅,流水线作业,比送外卖还紧凑。

我哭得好。这是客户公认的。我嗓子亮,气足,一声“我的亲娘哎”能从灵堂门口穿透到后厨,把烧锅炉的大爷吓得铲子都掉了。而且我收放自如,说哭就哭,说停就停,眼泪跟水龙头似的,拧开就有。同行都管我叫“水龙头周”,我认了。这外号不体面,但赚钱体面。

我租的房子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个月一千二。我妈在老家,糖尿病加高血压,每个月药钱一千五打底。我弟在上大专,生活费我出一半。算下来我每个月硬性支出奔着四千去了,哭丧这活儿虽然晦气,但来钱快,日结,不拖不欠,比坐办公室强。

所以当那个微信好友申请弹出来的时候,我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点了通过。

头像是个卡通狗头,昵称“赵”。

第一句话:“哭丧,接吗?”

我回:“接。地址时间,死者姓名,要求。”

对方沉默了两分钟,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一听,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挺冲:“明天早上七点,城南殡仪馆三号厅,哭一个叫赵建国的。哭得越惨越好,嚎啕大哭,要让他听得见。”

我听了好几遍,总觉着这语气不像死了爹,倒像跟人赌气。

紧接着又一条语音:“连哭七天,每天一场。定金三千,尾款完事结。哭得好翻倍。”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七天,三千定金,尾款翻倍就是六千,加起来九千。我平时哭满一个月也就这个数。

“你确定是七天?一般人家做头七,也就最后一天请人哭一场,你这天天哭,不怕把死人吵得投不了胎?”

对方回得很快:“你别管,让你哭你就哭。哭得响,他死得快。”

我盯着“死得快”三个字看了半天。这人说话真他妈邪门。但九千块钱的诱惑力太大了,我咬了咬牙,回了个“成交”。

睡前我琢磨了一下这事。哭丧这行我干三年了,什么怪要求都接过。有让哭爹的,有让哭妈的,还有让哭前男友的,那姑娘跟人家分手三年了,听说前男友车祸没了,非要我替她去灵堂哭一场,说当年是她甩的人家,现在去哭太丢面儿。我哭了,她站旁边录视频发朋友圈,配文“终究是我辜负了你”,底下二百多个赞。

相比之下,“哭得越惨他死得越快”这种要求,虽然听着像诅咒,但细想也不算离谱。有些地方风俗就这样,人走了要哭得惊天动地,鬼魂听见家人哭得伤心,才能安心上路。说到底就是花钱买心安。

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定了六点的闹钟,倒头睡了。

二

第二天我到城南殡仪馆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七点。

城南殡仪馆是八十年代盖的老馆,外墙贴着白瓷砖,年头长了泛黄,有几块还掉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水泥。三号厅在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一股冷气迎面扑过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这馆里的冷气常年开十六度,大夏天进来都得穿外套。

三号厅门口没摆花圈,没挂挽联,连个签到桌都没有。我干了三年,头回见这么寒碜的灵堂。推门进去,厅不大,摆着五六排折叠椅,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全是老头老太太,最小的看着也有六十多,最大的那个牙都快掉光了,坐第一排直打瞌睡。

棺材停在正中间,是那种最便宜的薄皮木棺,上了层深棕色的漆,盖着块玻璃罩。棺材前方立着个纸牌子,上头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赵建国。

连张遗像都没有。

我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瞅了一眼。赵建国躺里头,瘦小干巴一个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盖着块白布,看不见长相。手搁在胸口,手指头黄得跟老姜似的,一看就是老烟枪。

旁边一个大妈见我来了,上下打量我一眼:“哭丧的?”

“嗯。您是家属?”

“街坊。老赵没家属来,街道办让咱们几个邻居凑个人场。”

我心里更纳闷了。没家属?没家属谁雇我哭丧?但钱已经收了,我也没多问。这行规矩,不问缘由。我清了清嗓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哭丧词库——我存了二十多套模板,按死者性别年龄职业分类,今天用的是“老年男性通用版”。

我把手机揣回去,深吸一口气,运了运气,双膝一弯,扑通跪在灵前,扯开嗓子就是一声:“赵大哥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啊——”

这一嗓子出去,我自己都觉得满意。音色饱满,情感充沛,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能把人眼泪催下来。后头几个老太太果然开始掏手绢了。

“你辛苦了一辈子,把儿女拉扯大,自己没享过一天福啊——”

我一边嚎一边拿余光扫棺材。这是职业习惯,得注意家属反应。但赵建国那棺材安安静静的,玻璃罩上蒙着层薄雾,冷气打的。我盯了几秒,突然觉得不对。

那层雾里头,正对着赵建国脸部的位置,又起了一小片雾。圆乎乎的,像有人对着玻璃哈了口气。我愣了一下,心想冷热温差大,起雾正常。可紧接着,那片雾气散开,又凝出来一片新的。这回形状特别清楚,五根手指头,一个手掌,清清楚楚印在玻璃罩内侧。

有人从里面往外哈气,还拿手按了一下。

我“嗷”一嗓子蹦了起来,后脊梁的汗毛全竖了。供桌上摆着几个蔫了吧唧的苹果,被我胳膊肘一撞,咕噜噜滚到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前排大妈赶紧站起来。

“那、那棺材里头……”我指着玻璃罩,话都说不利索。

大妈凑近看了一眼,摆摆手:“冷气出风口对着吹,水汽凝结,正常现象。这厅的空调老这样,我们跟馆里反映好几回了。”

另一个大爷也搭腔:“对对对,上回老李头走的时候,那棺材盖上还结冰碴子呢。”

我咽了口唾沫,仔细一看,果然,棺材上头有个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吹。那手掌印的位置,正好在出风口的斜下方。我暗骂自己胆小,重新跪回去,硬着头皮把剩下半个钟头哭完了。

走的时候我跟大妈打听了一句:“赵建国怎么走的?”

“喝酒喝的。一个人在家喝闷酒,醉死了。三天没人发现,邻居闻见味儿报的警。警察踹开门,人就躺地上。”

“那他儿女呢?”

“儿子在外地,电话打不通。闺女也远嫁了,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街道办说先简单办着,等联系上家属再说。”

我“哦”了一声,出了殡仪馆就给雇主发微信:“大哥,你这单我有点瘆得慌。那棺材里老冒雾气,跟有人喘气似的。”

对方秒回:“再加两千。每天。”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我算了一笔账:每天多两千,七天就是一万四。加上原来的九千,两万三。两万三够我把欠房东的三个月房租还清,还够给我妈换个好点的血糖仪,再给我弟买个二手笔记本,他那破电脑开个机得十分钟。

“成交。”我打字打得飞快,生怕对方反悔。

三

第二天我准时到场。这回我留了个心眼,跪的位置往棺材侧面偏了偏,正对着玻璃罩和棺材板接缝的地方。哭到一半,我假装擤鼻涕,弯腰低头往缝里瞄了一眼。

赵建国胸口在动。

幅度特别小,也就一厘米上下,慢慢悠悠地起伏,跟人睡觉时候呼吸一模一样。我盯着看了快半分钟,那起伏没停,一起一落,特别规律。

正常人死了,胸腔不可能动。我亲眼见过出车祸的,肋骨断了好几根,胸腔瘪下去一个大坑。也见过淹死的,肚子里灌满水,鼓得跟蛤蟆似的。死人就是死人,不会呼吸。

我脑子嗡嗡的,但嘴上没停,还在那嚎“赵大哥你死得好惨”。嚎完最后一句,我爬起来就往外走。出了门我给雇主发语音,声音都在抖:“大哥,那老头在喘气。真的。我看见了,胸口在动。”

对方回得还是很快:“你看错了。冻肉解冻的时候有气体膨胀,正常现象。”

“我干了三年哭丧,死人活人我分不出来?”

“所以你才值三百一场。真看那么准,早去当法医了。别废话,继续哭。加的钱到位了。”

我被最后那句话堵得没脾气。是啊,加钱了。我咬了咬牙,把手机揣兜里,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是倒数第二天,明天哭完第七场,拿钱走人,拉黑,这辈子不接这个人的单。

第三天,赵建国的手指头动了一下。这回我确定没看错。那根食指在玻璃罩上敲了一下,“嗒”一声,脆生生的,跟人拿指甲弹玻璃似的。我当时正嚎到“你撇下我们怎么办”,被这一声吓得差点把词儿忘了,临时编了句“你倒是说话呀”糊弄过去。

旁边那帮老头老太太依然稳如泰山。打盹的打盹,喝茶的喝茶,刷短视频的刷短视频。有个大爷手机外放,在那看土味情话合集,嘿嘿嘿笑得满脸褶子。我心想你们这帮人心真大,棺材里那位都动了,你们愣是没人多看一眼。

第四天,白布下面传出鼾声。

特别响亮的一声呼噜,跟拉风箱似的,在安静的灵堂里回荡了足足两秒。我嚎到一半直接卡壳了,扭头看旁边大妈。大妈正低头择菜——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豆角——头都没抬:“这厅隔音不好,隔壁老孙头打呼噜呢。”

隔壁确实是二号厅,但二号厅今天空的,我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

第五天,鼾声变成了嘟囔。含含糊糊的,像人在说梦话。我把耳朵凑近棺材,听清了几个字:“……别嚎了……烦死了……”

我彻底麻了。我站在灵堂中间,看着棺材里那个胸口起伏、手指头乱动、嘴里嘟嘟囔囔的老头,再看看周围那帮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街坊,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这帮人到底知不知道赵建国还活着?

如果知道,为什么把他摆灵堂里?如果不知道,为什么棺材里的人在动,他们看都不看一眼?

四

第六天哭完,我堵住那个面善的大妈。她姓刘,住赵建国楼下,看着像是这帮人的主心骨。

“刘大妈,我跟您打听个事儿。赵建国到底啥时候走的?”

刘大妈掰着手指头算:“上礼拜三。他邻居闻见味儿了,打电话给街道办。街道办老陈带人踹的门,进去一看,人躺地上,脸都紫了。法医来了说死了得有三四天。然后就直接送殡仪馆了。”

“那你们怎么不通知他儿女?”

“通知了。他儿子电话关机,他闺女倒是接了,说买不着当天的票,得过两天回来。结果过了两天又打电话说孩子发烧走不开,让街道办看着办。街道办能怎么办?又不能把人搁那儿烂着,就按无主遗体先办上了。咱们街坊几个凑了份子,一人出两百,把这条龙给办了。”

“那……没人发现什么不对劲?”

刘大妈瞅我一眼:“什么不对劲?”

我张了张嘴,没敢说“他在喘气”。万一这帮人跟雇主是一伙的,我这话一出口,指不定惹什么麻烦。

“没什么。我明天最后一场,哭完就撤了。”

刘大妈拍拍我肩膀:“辛苦你了姑娘。明天哭完了别急着走,街道办说中午管顿饭。”

我心想您这饭我可不敢吃。

第六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我实在躺不住了,打开手机搜“活人被送殡仪馆”。搜出来一堆猎奇新闻,什么喝酒假死冻了两天又活过来的,什么老太太装死试探儿女孝心的。看得我更睡不着了。

我翻到雇主的微信,犹豫了半天,发了一条:“大哥,我问句不该问的。赵建国到底是谁?”

对方过了十分钟才回:“我爸。”

我手机差点砸脸上。

“你爸?你亲爸?”

“嗯。”

“那你他妈不回来奔丧?让我一个外人天天去嚎?”

对面沉默了整整五分钟。然后发来一大段文字:“周姐,我跟你说实话吧。我爸上个月查出来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仨月。他这个人一辈子犟驴脾气,死活不肯住院,说死也要死在家里。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把我撵出来了。我赌气回了外地,心想他爱咋咋地。结果上礼拜街道办打电话说人没了。我当时脑子一热,不敢回去。我害怕。我怕回去看见他躺那儿,我扛不住。”

“那你花钱雇我哭丧是什么意思?”

“我寻思着,人死了得有人哭。我不回去哭,但也不能让他冷清着走了。我就想着找个人替我哭,哭得越响越好。你要哭得他烦了,他在地下骂我两句,我心里还能好受点。”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半天。这逻辑狗屁不通,但能听出来对面那个人脑子确实拧巴。我回了一句:“那你爹要是没死呢?”

“不可能。法医都鉴定了。”

“万一鉴定错了呢?”

对方没再回。

五

第七天,我起了个大早。出门前我把手机录音打开了,揣在兜里。万一出点什么事,好歹留个证据。

到三号厅的时候我就觉得气氛不对。前两天好歹还坐着一排人,今天全站着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棺材里看,跟菜市场抢特价鸡蛋似的。刘大妈见我来了,老远就招手:“小周快来!今儿这出有意思!”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踮脚往棺材里一瞅。

赵建国坐起来了。

白布掉在地上,老头直挺挺坐在棺材里,眼睛睁着,直勾勾看着前方。他脑袋上还沾着棺材盖上的霜,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紫得发黑。我当时腿就软了,膝盖一弯差点给他磕个响头。

旁边大爷举着手机拍视频:“老赵!看这儿!笑一个!”

赵建国没笑。他慢慢转过头,视线扫过围观群众,最后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浑浊是浑浊,但里头有光,活的,正儿八经活人的光。

“这姑娘,”他开口了,嗓子跟砂纸磨铁锈似的,“嚎得最响。我躺里头,数她哭得最来劲。”

我整个人都傻了,嘴张了半天合不拢。

“你……你不是死了吗?”

“死什么死,”赵建国翻了个白眼,“老子睡了一礼拜,你们天天在我脑袋顶上嚎丧,嚎得我做梦都在吃席!”

后来事情才弄清楚。赵建国那天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邻居闻见味儿报警,警察踹门进来,他正好憋着一口气没呼出来。法医粗心大意,摸了把脉没摸着,听了个心跳没听着,就按死亡处理了。送殡仪馆冷冻库冻了一天一夜,他酒醒了,但冻得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就只能干躺着。

“我头三天连眼珠子都转不动,”赵建国比划着,“就耳朵好使。你那嗓子一嚎,我太阳穴突突跳,心想这谁家娘们儿哭得跟杀猪似的。到第四天我手指头能动了,第五天能喘气了,第六天能翻身了。今天早上我想试试腿能不能抬,一使劲坐起来了,把刚进来的老李头吓得坐地上了。”

他指了指角落里头那个脸色煞白的大爷。

我脑子转了半天,终于问出最要紧的问题:“那谁雇我来的?”

赵建国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把屏幕怼到我脸上:“你看这头像眼熟不?”

我定睛一看,卡通狗头,昵称“赵”。

“这我儿子。”赵建国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小王八蛋不回来奔丧,怕我变成厉鬼缠着他。就花俩钱雇你天天来哭,想把我哭烦了,让我赶紧投胎别缠他。”

“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头一拍棺材板,“你嚎到第三天我就冻醒了,想喊喊不出。嚎到第五天我腿能动了,但腿麻,爬不出来。今天才攒够劲坐起来。再晚两天,我都能自个儿推开棺材盖下来找水喝了。”

他掏出手机给我转了六千,又额外转了四千:“尾款结了,多出来的是精神损失费。你哭得确实好,真他妈惨。我躺里头都替你伤心。”

我捏着手机,看着余额里多出来的两万三,陷入了沉思。

所以这七天,我是给一个活人哭了七天丧,硬生生把人家从假死状态哭醒了。

六

赵建国从棺材里爬出来那天,场面极其混乱。

街坊们围着他问长问短,大爷拿着手机拍视频非要他摆个姿势发抖音,刘大妈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给街道办报喜。赵建国本人精神头特别好,除了嗓子哑、腿脚不利索,啥毛病没有。他坐在折叠椅上,指挥刘大妈给他倒热水,指挥老李头去门口买包子,架势跟个刚出院的领导似的。

我蹲在旁边缓了半天,终于把那口气喘匀了。正准备撤,赵建国喊住我:“小周别走!中午一块儿吃!街口羊肉馆,我请!”

我下意识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从早上五点出门到现在,我就啃了半块面包。

羊肉馆里坐了满满两桌,全是三号厅那帮老头老太太。赵建国坐主位,面前摆着一大碗羊杂汤,吃得吸溜吸溜的。我坐他旁边,端着碗羊肉面,吃得心不在焉。

“小周啊,”赵建国抹了把嘴,“你说我儿子给你发语音,说哭得越惨我死得越快?”

“原话是‘哭得越惨,他死得越快’。”

“他那意思,”赵建国嚼着蒜,“是把你哭烦了你不哭了,我就能安安静静多睡会儿。结果你倒好,越哭越来劲,一天比一天嗓门高。我头三天差点被你嚎出心脏病。”

“我不是想多挣点吗……”我小声嘟囔。

赵建国哈哈大笑,笑得羊杂汤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笑完了他掏出手机:“来,加个微信。下回再有这活儿,还找你。”

“您可别咒自己了。”

“不是咒我,”老头压低声音,“我有个老战友,在城东住,瘫床上三年了,儿女不闻不问。他天天跟我打电话诉苦,说活着没意思,想死又死不了。我寻思着,你能不能也去给他哭两天?不用真哭丧,就坐他床边嚎,嚎得他烦了,说不定一激灵就坐起来了。”

我面条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赵大爷,我这是哭丧,不是康复治疗。”

“都差不多。”老头摆摆手,“反正你嚎得响。”

吃完那顿饭,我把赵建国儿子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姐,我爸咋样了?”

我拍了张赵建国吃羊杂汤的照片发过去,配文:“你爹让我给你带句话——回来的时候多买两斤酱牛肉,他馋了。”

对面秒回一串感叹号,紧接着电话就打过来了。赵建国接过手机,对着话筒吼了一嗓子:“兔崽子!你还知道打电话!酱牛肉买五斤!少一两我拿鞋底子抽你!”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趟活儿虽然离谱,但结局还算圆满。两万三到手,雇主父子关系缓和,还多了一顿免费羊肉面。三赢。

当晚我把所有哭丧群消息设成免打扰,洗了个热水澡,准备好好睡一觉。十点半躺下,十一点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姐,听说你哭丧特别灵?我爷爷最近赖床不起,家里人非说他装病,你能来哭两天把他嚎起来不?价钱好商量。”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分钟,打了俩字:“滚蛋。”

发完之后顺手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写了四个字:“备用客户”。

然后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扔床头柜上,闭眼睡觉。

三秒钟之后我又把手机摸回来了。

万一呢?万一哪天我又穷疯了呢。

七

那条短信我到底没删。

发短信的人叫孙磊,二十二岁,在城东开了一家奶茶店。他爷爷孙广福,八十三岁,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在老教师公寓里。孙磊说,他爷爷从上个月开始“赖床”,每天早上他去送早饭,老头就躺在床上哼哼,说浑身没劲起不来,但饭量一顿没少,中午能吃两碗米饭一盘红烧肉。

“我爸妈说爷爷是装的,想引起我们注意。但我看着不太像,”孙磊在电话里跟我说,“他脸色确实不好,蜡黄蜡黄的。去医院查了,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也说可能是老年抑郁症,建议多陪陪。但我店里忙,一天到晚走不开。”

“所以你让我去哭丧?”

“不是哭丧!就是……你去嚎两嗓子,吓唬吓唬他。我爷爷那人最要面子,你要是坐他床边哭得跟出殡似的,他肯定嫌丢人,一骨碌就爬起来了。”

我沉默了五秒钟。这逻辑跟我那前雇主赵建国如出一辙,看来“花钱雇人嚎丧治赖床”已经成了一种新型民间偏方。

“价钱怎么说?”

“一天五百。先来三天。”

我算了算,三天一千五,够我妈半个月药钱。而且这回雇主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就是吓唬老头起床,没有棺材没有死人,安全系数比上次高多了。

“行。明天早上八点,地址发我。”

第二天我到孙广福家的时候,孙磊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小伙子胖乎乎的,戴个圆框眼镜,一脸愁容,见了我跟见了救星似的。

“姐你可来了!我爷爷今早又没起,早饭搁床头都凉了。”

老教师公寓是八十年代的单位房,六层红砖楼,没电梯。孙广福住三楼,我跟着孙磊爬上去,一进门就闻到一股中药味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陈旧气息。屋子收拾得挺干净,客厅墙上挂满了毛笔字,落款全是“孙广福”。有一幅写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字确实好,筋骨遒劲。

卧室门虚掩着,孙磊推开门小声说:“爷爷,我请了个阿姨来照顾你。”

我心想你才阿姨。但没吭声,跟着进了卧室。

孙广福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瘦得跟个纸片人似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脸确实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闭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床头柜上搁着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旁边还摆着两碟小咸菜,纹丝没动。

孙磊冲我使眼色,意思是“开始吧”。

我清了清嗓子,运了运气。来之前我特意查了哭丧词库,选了一套“老年男性催起床版”——别笑,我真有这套模板,以前接过一个客户,他爹瘫了五年,家里请了三个护工都跑了,最后客户让我去哭了一场,说“死马当活马哭”。我哭了二十分钟,老头在屋里骂了一嗓子“嚎什么嚎老子还没死呢”,然后自己推着轮椅出来了。当然那是特例,不具备普遍参考价值。

我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孙大爷啊——您怎么就起不来了啊——您看看您孙子多孝顺啊——天天给您送饭您一口不吃——您这是要急死孩子啊——”

我哭得情真意切,眼泪说来就来,噼里啪啦往下掉。孙磊在旁边都看傻了,嘴张得能塞鸡蛋。

孙广福没反应。

我又嚎了五分钟,把“孙大爷您争点气”重复了八遍,老头依然纹丝不动,呼吸平稳,眼皮都没颤一下。我扭头看孙磊,小伙子摊了摊手,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

我正准备换套词儿再来一轮,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孙广福搁在被子外面的右手,中指在动。极其轻微,一下一下地敲床垫,频率大概是每秒两下。很有规律,不像无意识的抽搐。

我哭声小了点,凑近看了一眼。老头敲床垫的节奏变了,从匀速变成了一长两短,重复了四五遍。

“孙磊,”我扭头问,“你爷爷平时跟你打暗号吗?”

“啊?”

“你看他手指头。”

孙磊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爷爷?爷你听得见吗?”

手指头又开始敲:一长两短,一长两短。

“这什么意思?”

“一长两短……”孙磊挠了挠头,“报警?求救?”

“你打120试试。”

孙磊掏出手机拨了120。接线员问什么情况,孙磊说我爷爷躺床上起不来,各项检查都正常,但手指头一直在敲,一长两短,不知道什么意思。接线员说可能是神经系统问题,建议送急诊。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两个急救人员把孙广福抬上担架的时候,老头眼睛突然睁开了,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到医院一查,肝部有个阴影,做了增强CT,确诊肝癌早期。医生说老头运气好,发现得早,还能手术。要是再拖两三个月,转移了就麻烦了。

孙磊在走廊里蹲着,眼圈通红:“我爸妈还说爷爷装病……差点耽误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后来孙广福做完手术醒过来,我去医院看了他一趟。老头靠在枕头上喝粥,精神头好多了,见了我第一句话是:“你那嗓门,赶上我教过的那个女高音了。”

第二句话是:“小孙,给这姑娘加钱。”

孙磊在旁边嘿嘿笑,当场给我转了三千。

“我爷爷说了,你那嗓子值这个价。要不是你嚎那一通,他手指头敲断了都没人注意。”

我捏着手机,心想这活儿真是越干越玄乎。上回给活人哭丧,这回给活人哭病,下回是不是该给活人哭坟了?

临走的时候孙广福喊住我:“小周啊,我有个老同事,退休以后天天在家窝着不出门,老伴愁得不行。你要是得空,去他家门口哭一场,吓唬吓唬他,让他出来遛弯。”

“孙大爷,我是哭丧的,不是居委会大妈。”

“差不多。”老头摆摆手,“你嚎得响。”

八

连着接了俩邪门单子之后,我在圈里莫名其妙有了点名气。也不知道是赵建国那帮街坊传出去的还是孙磊发了朋友圈,反正找我的人突然多了起来,而且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个大姐打电话来,说她老公天天加班不回家,问我能不能去他公司门口哭一场,假装他出了意外,吓唬他早点下班。我说大姐,这事您直接打110比打给我好使。

还有个老头加我微信,说他儿子三十了不找对象,想让我假扮他儿子的前女友,去家里哭一场,就说当年打掉的孩子其实是他的。我拉黑之前回了一句:大爷,您这属于诈骗加恐吓,我建议您直接给儿子跪下磕头认错,效果比这好。

但正经活儿还是有的。城南殡仪馆三号厅的刘大妈给我介绍了俩单子,一个她亲戚的,一个她同事的,都是正常哭丧,哭完给钱,利利索索。我把这两单的录音发到“阴间订单”文件夹里,顺手又存了条新的短信截图。

发短信的是个本地号码,内容很短:“我姓方。有桩怪事想请你帮忙。钱不是问题。能见一面吗?”

没有“哭丧”两个字,没有死人,没有活人赖床。就一句“怪事”。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分钟。按我的原则,这种没头没尾的单子不该接。但“钱不是问题”五个字太扎眼了。

我回了三个字:“什么事?”

对方秒回:“我妻子去世三个月了。每天晚上,她的手机都会自动发一条朋友圈。”

我后脖颈子麻了一下。

“什么内容?”

“就三个字:我还在。”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可能是账号被盗,让我改密码。我改了三次,每次改完第二天照样发。”

我犹豫了半天。这事听着渗人,但仔细想想,大概率是熟人恶作剧,或者手机里有什么定时软件没关。跟棺材冒雾气、手指头敲床垫比起来,算是常规操作。

“见面可以。地点你定,公共场所,大白天。”

“明天下午两点,城西漫咖啡。”

“行。”

九

第二天我到漫咖啡的时候,方远已经坐在角落卡座里了。

四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穿件深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黑色劳力士。看着像个文化人,就是眼袋重得跟挂了俩水袋似的,一看就是长期睡不好。

他面前摆着两杯美式,我坐下之后他把其中一杯推过来:“不知道你喝什么,随便点的。”

“就美式,谢谢。”

他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微信朋友圈界面,头像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四十出头,笑得眉眼弯弯。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昨晚十一点四十分,配图是全黑的,文字只有三个字:我还在。

“这是你妻子?”

“陈丽。三个月前车祸走的。”

我往上翻了翻,从三个月前开始,几乎每隔三四天就有一条“我还在”,发布时间都在深夜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偶尔也会发别的,比如“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冰箱里的饺子别放太久”,语气跟活人似的。

“这些手机都谁在用?”

“没人用。她的手机在我手里,我一直锁在书房抽屉里。每次发完朋友圈我都打开看,手机好好的,没电了充上电,开机之后朋友圈已经发出去了。”

“你的意思是……”

“手机自己在发朋友圈。”方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有点抖,“我试过关机,没用。我试过把卡拔了,过两天插回去,照样发。我试过恢复出厂设置,没用。换了新手机登录她账号,还是发。”

我琢磨了一下:“会不会是你自己梦游发的?或者家里其他人?”

“我一个人住。书房门钥匙就我有。而且我装了个摄像头对着抽屉,每晚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个平板,调出一段监控视频。画面上是书房全景,桌上一个抽屉,锁得好好的。时间跳到当晚十一点半,抽屉锁自己弹开了,抽屉缓缓拉开,露出里面那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大概持续了七八秒,然后熄灭,抽屉自己推回去,锁重新扣上。

全程没看到任何人。

我看了两遍,确定视频没有剪辑痕迹。

“这条视频给警察看了吗?”

“看了。警察说可能是抽屉锁坏了,加上手机触屏失灵,巧合。让我换个抽屉。”

“你换了吗?”

“换了。指纹锁的保险柜。照样弹开。”

我沉默了。这事确实超出了哭丧的业务范围,但方远给的价码让我没法拒绝。他说:“找到原因,不管是不是灵异事件,只要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两万。”

两万。顶我哭两个月。

“我需要去你家看看。今晚十一点之前到,待到十二点半。如果手机发朋友圈,我要亲眼看着。”

“行。”

当晚十点,我到了方远家。

十

方远住城西翡翠湾小区,十六楼,一百四十平,装修挺讲究,就是冷清。客厅茶几上搁着一盒没吃完的外卖,旁边散着几份报纸,日期都是三个月前的。客厅正墙上挂着一张巨幅婚纱照,陈丽穿白纱靠在方远肩膀上笑,跟朋友圈头像一模一样。

方远把我领到书房门口,指了指里面靠墙的黑色保险柜:“手机在里面。密码我告诉你,指纹也录了你的。”

“你不进去?”

“我在客厅等。每次到那个时间点,我都不敢在书房待着。”

我理解。换我我也不敢。

十一点,我坐进书房,把保险柜打开。里面搁着陈丽的手机,一部粉色iPhone,套着个透明壳,壳里夹了张合照——方远和陈丽在某个海边拍的,陈丽笑出一口白牙。我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陈丽抱着只橘猫的照片。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零三分。距离昨晚发朋友圈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我把手机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坐在椅子上盯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什么事都没发生。保险柜纹丝不动,书房安安静静,外面客厅偶尔传来方远翻报纸的哗啦声。我开始走神,琢磨着是不是方远精神压力大产生了幻觉,或者有人在恶作剧。他前妻?情人?商业仇家?

十一点四十分,保险柜突然“咔嗒”响了一声。

我整个人绷直了。柜门弹开一条缝,缓缓往外滑,露出里面那部手机。屏幕是暗的。

我凑近看了一眼,屏幕突然亮起来。

微信界面自动弹出,朋友圈编辑框里光标闪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还、在。

打完三个字,编辑框自动点发布,朋友圈刷出一条新动态。然后屏幕熄灭,柜门自己推回去,“咔嗒”一声锁好。

全程大概十秒。我手机录了像。

我从头到尾没碰过那部手机。保险柜的滑轨确实有自动回弹功能,但开锁得靠指纹或者密码。我没输密码,方远也没进来。

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起身把保险柜重新打开,拿出手机翻了翻。最新一条朋友圈确实发了,底下已经开始有人点赞评论:“嫂子账号又来了?”“方哥你管管啊吓死人了”“陈丽姐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啊”。

我把手机放回去,出了书房。方远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煞白。

“看见了?”

“看见了。”

“能解释吗?”

我坐下来,把录像存了两份,一份发给他一份留自己手机里。然后我问了他一个问题:“陈丽走之前,有没有什么没来得及交代的事?比如银行卡密码、家里什么东西放哪、某个亲戚朋友需要照顾?”

方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起身从卧室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搁着陈丽的病历本、银行卡、几份保单、一个存折。最下面压着一页手写的信纸,是陈丽的笔迹,写了一半:“老公,我要是哪天突然走了,你记得——”

后面没了。笔划断在半截,像是写到一半突然被打断。

“她走那天早上写这个来着。写到一半出门买菜,回来路上出的车祸。”方远声音发哑,“我一直没敢往下查。这信是不是本来要交代什么事?”

“你把手机拿来,我看看她朋友圈最早那条‘我还在’是什么时候发的。”

方远翻了半天:“三月十七号。她出事之后第三天。”

“三月十七之前,她发过什么?”

“最后一条正常动态是三月十四号,白色情人节那天,发了一束花,配文‘老方难得浪漫一回’。”

我琢磨了一下:“她出事那天出门买菜,是去哪家菜市场?”

“小区后门那个便民菜市场。”

“你媳妇平时跟菜市场哪个摊主熟?”

方远想了半天:“卖豆腐的老刘?她老买人家豆腐。还有卖鱼的阿芬,有时候多给把葱。对了,菜市场门口有个修鞋的老头,她每次去都跟人聊半天。”

“明天带我去一趟。”

十一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跟方远去了翡翠湾后门那个便民菜市场。市场规模不大,三排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干货的,人声嘈杂。

卖豆腐的老刘四十来岁,围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听我们打听陈丽,叹了口气:“陈姐啊,好人。每回买豆腐都多给一块钱,说我们做小买卖不容易。出事那天早上她在我这买了块嫩豆腐,还跟我说回头教我做微信小程序,帮我在网上卖豆腐。”

“她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

老刘弯腰从摊位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本旧笔记本:“她落我摊上的。那天买完豆腐忘拿了,我喊她她没听见。本想着下回她来再给,结果再也没来。”

我接过来翻了翻。笔记本前半截是记账的,柴米油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后半截是微信小程序的草图和操作步骤,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连“点这里”“输这个”都标出来了。最后几页夹了一张纸条,写着六七个菜市场摊主的名字和电话,旁边标注“先教这几个”。

我拍了张照发给方远。他在旁边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她说要搞个社区团购小程序,帮菜市场这帮老头老太太线上卖货。我嫌麻烦,说搞这个不挣钱,让她消停点。”

“所以她一直没搞成?”

“我老泼她冷水,她后来就不跟我提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回家。你媳妇那手机可能是在催你干活。”

当天晚上我让方远把陈丽手机里的微信打开,把那七个摊主的微信一个个加上,照着笔记本上的步骤帮他们注册了社区团购小程序。方远一边加人一边抹眼泪,加完第七个摊主的时候已经哭得跟孙子似的。

说来也怪,那之后陈丽的朋友圈再没发过“我还在”。

又过了一个礼拜,方远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活泛多了:“小周,小程序上线了,头一天接了四十多单。老刘的豆腐卖脱销了,阿芬高兴得给我送了两条鲫鱼。”

“恭喜。”

“还有个事,昨天我收拾陈丽遗物,在她枕头芯里翻出来一张彩票。”

“中奖了?”

“中了。去年的,她买了忘兑了,过期三个月了。三千块。”

我乐了:“你媳妇这是告诉你她没中大奖,让你别惦记了。”

方远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又哑了嗓子:“小周,谢谢你。两万块我已经打你卡上了。另外多打了一千,算我给你打个广告。我跟老刘他们说了,你这人靠谱,有事可以找你。”

“别。你可别让他们找我哭丧了。”

“那不会。老刘说想请你吃豆腐。”

十二

方远那单结了之后,我休息了半个月没接活儿。一是手里有点余钱,想缓一缓;二是我弟放暑假回来了,天天在家打游戏,我得盯着他写作业;三是我妈打电话说村里有个亲戚想给我介绍对象,让我回去相亲。

相亲对象是隔壁村养鸡大户的儿子,见面第一句话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服务业。他问具体点。我说关怀终端客户。他问什么叫关怀终端客户。我说就是给人送最后一程的。他脸绿了,咖啡没喝完就借口走了。

我弟知道之后笑得在地上打滚:“姐你就说哭丧的能咋的?他养鸡你哭丧,绝配啊!回头他负责杀鸡你负责哭鸡,产业链闭环!”

我一拖鞋把他拍墙上了。

八月中旬,刘大妈又给我打电话:“小周啊,有个活儿你接不接?我外甥女的老公公走了,正经丧事,哭好了给八百。”

八百,高配版价格,接。

哭完那天下午我回家,路过城北老小区门口那家彩票站,想起方远说的那张过期彩票,顺手进去打了十块钱随机。晚上开奖,我对着手机看了半天,一个数没中。

我弟凑过来瞅了一眼:“姐,你连彩票都哭不中?”

“滚。”

九月初,赵建国给我发微信,说他儿子回来了,带了两斤酱牛肉和一条中华烟,爷俩喝了顿酒,把话说开了。他儿子在饭桌上给他磕了三个头,说以后每个月回来一趟。

“小周啊,”赵建国发语音,嗓门倍儿亮,“我儿子说想请你吃顿饭,谢你把我哭活了。你来不来?”

“酱牛肉管够不?”

“管够!五斤!”

我去了。赵建国儿子比微信头像瘦不少,斯斯文文一个年轻人,见了我一口一个周姐叫得亲热,敬酒的时候说:“周姐,那会儿我是真犯浑。要不是你天天去哭,我爸可能真就冻死里头了。”

“你爸让你以后多回来看看,少折腾这些阴间活儿。”

“不敢了不敢了。”小伙子连连摆手,“对了周姐,我有个同事,他奶奶最近迷上保健品,劝不住,非要买什么量子理疗床垫,一万多。你能不能去他家哭一场,假装他奶奶买了床垫之后睡死过去了,吓唬吓唬老太太?”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同事的奶奶,睡死过去了?”

“假的!演一下!”

“那你让他直接找我,我给他出个方案。”我夹了块酱牛肉,“哭一场两千,带剧本另加五百。”

赵建国在旁边拍桌子:“兔崽子!你还真给你周姐拉活儿啊!”

十三

十月初,我正式注册了个个体户执照,经营范围写的“礼仪服务”。我弟帮我弄了个小程序,下单页面花里胡哨的,首页大图是我穿着黑衣服低头抹泪的照片,底下三个按钮:标准哭丧、加急哭丧、定制哭丧。

我弟说:“姐,你这照片太吓人了,换一张吧。”

“吓人就对了。客户要的就是吓人的效果。”

定制服务里我加了个“特殊需求”栏,备注写“请详细说明哭的场景、对象、预期效果,越具体越好”。

结果一个月接了十二单,其中八单是“吓唬活人”。有吓唬老公戒酒的,有吓唬儿子写作业的,有吓唬闺女别嫁凤凰男的。最离谱的一单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让我去她前夫婚礼上哭,假装是她前夫的亡妻。我回了一句:大姐,这单得加钱,而且得签免责协议。

大姐说加多少都行。我没接。违法的事我干不了。

十一月中旬,方远给我介绍了个正经活儿。他公司一个副总的老丈人走了,家里人多,哭不过来,请我去撑场面。我带了两个姐妹过去,一场哭了四十分钟,把老头的老战友老同事哭得眼泪汪汪的,副总当场多给了五百小费。

收工之后副总拉着我握手:“小周啊,你这哭功了得。我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

“您说。”

“我们公司想搞个情感疗愈服务,针对中老年丧偶群体,提供定期上门陪伴和情绪疏导。你的哭丧经验特别适合做这个,要不要合伙?”

我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给他回话:“合伙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得穿黑衣服上班。这是职业习惯。”

副总哈哈大笑:“穿!给你定做十套!”

现在我的名片上印着两行字:周喜,礼仪服务部主管,主营业务——哭丧、催醒、吓唬、情感疏导。我弟说这名片递出去没人敢接。我说没人接正好,省得我挨个解释。

十二月底,我回了趟老家。我妈血糖控制得不错,气色红润,见了我第一句话是:“你那哭丧的活儿还在干?”

“在干。升级了,现在叫情感疏导。”

“啥疏导不疏导的,”我妈嗑着瓜子,“隔壁你张婶她儿子在城里买了新房,把她接过去住,她天天跟儿媳妇吵架。你能不能去哭一场,吓唬吓唬她儿媳妇?”

我把羽绒服帽子往头上一扣,闭眼装死。

我妈拿瓜子皮砸我:“别装!问你话呢!”

“妈,我过年呢。过完年再说。”

晚上躺床上刷手机,又弹出一条新短信:“周姐,听说你哭丧特别灵?我男朋友最近沉迷游戏不理我,你能不能来他家门口哭一场,假装他前女友难产死了?”

我打了仨字:“加钱吗?”

对方秒回:“加!双倍!”

我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阴间订单”文件夹,数了数,已经攒了四十多条了。

我弟在隔壁屋吼了一嗓子:“姐!妈让你明早去镇上买酱牛肉!”

“知道了!”

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裹紧被子闭眼睡觉。窗户外头飘着小雪,隔壁村传来一两声狗叫,我妈在客厅跟我弟拌嘴,声音穿过薄薄的隔断墙钻进我耳朵里,热闹得很。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给赵建国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老战友的瘫病好点没有。要是还没好,我就真去哭一场。不要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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