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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5:02:34

1

周砚放下筷子的时候,碗里的排骨汤刚盛出来不到五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我坐在他对面,隔着半张餐桌,能看到他镜片上映出朋友圈的界面。他把刚夹到碗里的排骨又放了回去,筷子搭在碗沿上没放平,滑下来掉在桌垫上,留下一道油印子。

我拿纸巾擦桌垫的时候,顺手点开了自己的手机。朋友圈第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头像是只缩在沙发里的白猫。沈薇配了六个字:“胃疼,有人管吗。”定位在城南那家老旧的社区医院附近。

周砚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啦一声响。他伸手去够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

我放下手里的纸巾,抬头看他:“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他握着车钥匙的手停在半空,转过身,眉头拧在一起:“宋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道理了?沈薇一个人在医院,她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

【他每次都说她“没有亲人”。她有的,只是他。】

那行白字跳了出来,悬在周砚左肩膀往上一掌宽的位置。我心口紧了一下,呼吸往回收了半拍——不是因为周砚那句话,那句话过去三年我听过很多遍,从她搬家找不到人帮忙,到半夜家里跳闸,再到换季过敏挂急诊,每一次的收尾词都是这五个字。我是因为那行悬在半空的字。它把周砚的台词嚼碎了,吐在空气里。

周砚见我不说话,走回餐桌边,伸手想拍我的肩膀。我往后靠了靠,避开了。他的手落在椅背上,敲了两下:“汤你自己喝,别等我,医院那边挂上水我就回来。你也是,三十岁的人了,别总跟个小姑娘计较这些没影的事。”

他转身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那双深棕色的皮鞋后跟有一道刮痕,是上个月去沈薇住的老小区送东西时蹭在台阶上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隔着门缝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过了半分钟,彻底黑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吊灯嗡嗡的电流声。桌上的排骨汤慢慢结了一层白腻的油膜。窗外楼下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塑料袋被扯得哗哗响。

我站起身,没收碗筷,直接走进书房。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充电线外皮破了一小块,缠着两圈黑色绝缘胶带。我掀开屏幕,输入密码,点进D盘最底层一个名叫“项目备份04”的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是三个月前建的。那天是我生日,周砚接了个电话,在去餐厅的路上把车掉头开去了城南,留我一个人在十字路口的公交站台吹了四十分钟冷风。那天晚上我回来,就建了这个文件夹。

里面有三个子目录。第一个是从律所朋友那里要来的标准离婚协议模板;第二个是这三年来共同账户的银行流水导出表,每一笔超过五百块的支出我都标了颜色;第三个是这套房子的市场评估截图,连同每个月还贷的记录。

鼠标光标停在离婚协议模板的文档图标上。

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是林夏打来的。

我接起来,开了免提:“喂。”

“还在加班?我刚路过你们小区楼下,看见周砚的车往城南方向开了,开得挺急,怎么,你们家那位没有亲人的沈妹妹又出什么事了?”

“胃疼。”

林夏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他又把你扔家里了?宋晚,你脾气是真好,换我早把那锅汤扣他脑袋上了。”

“林夏,”我打断她,“我跟你说个事。我这两天眼前老出字。”

“出字?什么字?飞蚊症啊?我早就跟你说让你少盯电脑屏幕……”

“不是飞蚊症。是像视频网站那种弹幕。昨晚出了一次,刚才周砚出门的时候又出了一次。昨晚那条说,三个月后,周砚会为了沈薇,把我一个人扔在高速服务区。”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三四秒,林夏的声音压低了:“宋晚,你没发烧吧?”

“没有,刚量过,三十六度四。”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有公交车进站刹车的刺耳摩擦声。林夏停下脚步,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你说的那个高速服务区……三个月后,不就是四月初吗?那不是你们每年清明回你老家扫墓,必经的那个长兴服务区吗?”

我搓着指关节的手停住了。书房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后脖颈上,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时间,地点,理由。全对上了。

【服务区那天,他会说“宋晚,你从来都比她坚强”。】

白字定在那里,比前两次停留的时间都长,足足过了五秒才一点点淡下去。

“宋晚?宋晚你还在听吗?”林夏在电话那头喊。

“在。”我拿起手机,关掉免提,贴在耳边,“林夏,你之前给我介绍的那个做婚姻家事的陈律师,微信推我一下。”

“你要干嘛?真离啊?”

我点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把那句“宋晚,你从来都比她坚强”一个字一个字敲了进去。敲完最后一个句号,我退出来,点开林夏发过来的名片。

“不干嘛,”我说,“先把协议走起来。”

挂掉电话,我又打开那个“项目备份04”文件夹,把离婚协议模板拖到桌面上,开始改里面的财产分割条款。改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律师通过了好友申请。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陈律师,协议初稿我今晚发您,麻烦您帮我看一下条款。我想在四月初之前把所有东西敲死。”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文档。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窗外那只野猫翻完垃圾桶后心满意足的叫声。

2

清明节那天下了点小雨。

老家的墓园在半山腰,泥土路被雨水泡得软烂。下山的时候,我鞋底沾了一层黄泥,踩在副驾驶的脚垫上,蹭出一道道泥印子。周砚没说什么,只是从后座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我,让我擦擦鞋边。

回程上高速是下午两点。雨停了,太阳从云层缝里漏出来一点,晒在挡风玻璃上,车里渐渐有些闷热。

周砚握着方向盘,车速稳在不算快的区间。他今天表现得很好,在墓前给我爸敬了三杯酒,还蹲在地上把墓碑周围的杂草全拔干净了,手指缝里现在还留着一点青草的绿汁。

“累了吧?把椅背放倒睡会儿,到了市区我叫你。”他偏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把音响声音调小了一格。

我没动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摸着副驾驶储物格的边缘。那个储物格的卡扣有些松,里面塞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因为塞进去的时候太急,折出了一道死印。

前方路牌显示,距离长兴服务区还有三公里。

就在车子碾过高速路面的减速震动带、车身发出咚咚两声闷响的同一秒,中控台支架上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系统自带的默认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尖锐。屏幕上跳动着“沈薇”两个字。

周砚看了一眼屏幕,没立刻接,先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抬手按了接听键。车里太安静,听筒里漏出来的声音一字不落地飘进我耳朵里。是医院分诊台的嘈杂背景音,夹杂着沈薇带着哭腔的喘息声:“周砚……你在哪啊?我胃好疼,医生说上面有出血点,要做急诊胃镜,还要家属签字……我好怕,我手都在抖……”

周砚握着方向盘的右手猛地收紧,车子往右偏了一下,压到了车道线上的凸起,轮胎发出嗡的一声响。他赶紧把方向盘回正,眉头死死拧着:“你在哪家医院?还是城南那家?你别哭,先深呼吸,跟护士说家属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前方正好出现长兴服务区的绿色指示牌。他打起右转向灯,咔哒、咔哒的声音在车厢里一下一下敲着。车子拐进匝道,减速,最后停在服务区便利店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

周砚没有熄火,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转过头看我,语速很快:“宋晚,沈薇那边胃出血,医院要家属签字做胃镜,她一个人在那边没人管不行。从前面的互通掉头回市区最快,带你回去再折返太耽误时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一字不差。

那一刻我确认了一件事:他不是第一次选她,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去吧。”我说。

周砚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脸上的表情滞了一秒,紧接着像是松了一大口气,伸手去摸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塞到中控台的水杯架上:“便利店里有热饮,你去坐会儿,我把她那边安顿好马上来接你,最多两个小时。”

我没碰那两张钱。

我解开安全带,金属卡扣弹回去,撞在B柱塑料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推开车门,迈出右腿,鞋底踩在服务区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我弯下腰,伸手拉开副驾驶的储物格,把里面那个折了角的牛皮纸文件夹抽了出来,夹在左臂腋下,然后甩上车门。

周砚没看我手里拿了什么,车门刚关严,他的车就倒了出去,轮胎碾过地上的积水坑,溅起一片泥水,很快汇入服务区出口的车流,消失在匝道拐角。

服务区里人很多。大巴车刚卸下一批乘客,空气里混杂着公厕飘过来的氨水味、烤肠机上的油脂味,还有劣质香烟的烟味。有两个小孩在便利店门口追逐打闹,其中一个撞到了垃圾桶,铁皮桶晃了两下,发出哐当的声响。

我拎着文件夹,按照平时的步速走进便利店。

冷柜的玻璃门上凝着一层水雾。我拉开门,从第三排拿了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我走到收银台,排在一个买泡面的中年男人后面。男人正在找零钱,硬币掉在柜台上叮当乱响。我等他结完账,走上前,亮出付款码。

滴的一声,两块钱。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走出便利店。门口屋檐下有一排绿色的铁艺长椅,上面掉了一层油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长椅左边坐着一个在抽烟的货车司机,右边空着。

我走到长椅右边,没坐,站在那里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定位在长兴服务区上行线出口加油站旁边的辅路。我勾选了专车,加了二十块钱调度费。

页面转了两圈,显示“距您五百米,车牌号苏A·792X1,预计两分钟到达”。

我收起手机,从腋下拿下那个牛皮纸文件夹。

我把文件夹平放在绿色的铁艺长椅上。文件夹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就是陈律师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我的名字已经在右下角签好了,黑色的签字笔迹干透了,力道透过了纸背。

协议书第一页的抬头处,贴着一张黄色的方形便签纸。那是我昨晚在书房里写好的,字迹很工整:

“周砚,你选她,没问题。但别让我等。”

高速路口的风很大,吹得便签纸的边角啪啪乱跳,文件夹的封面也被掀了起来。我把手里那瓶刚喝了一口的矿泉水拧紧瓶盖,压在文件夹的正中间。塑料瓶底接触到纸面,把掀起的页角死死按了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网约车司机发来消息:“已到加油站出口栏杆处,白色卡罗拉。”

我直起身,没往服务区入口的方向看一眼,转身顺着人行通道往加油站后面走。辅路的铁丝网破了个大洞,旁边就是给员工上下班走的小门。白色卡罗拉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前保险杠右侧有一块巴掌大的刮蹭掉漆。

车到了。

我拉开后座车门,弯腰上车。

我低头划开手机屏幕,点进设置,把勿扰模式的开关推了过去。顶部状态栏跳出一个弯月图标。

【他三小时后才会想起你。】

白字在驾驶座头枕后面闪了一下,灭了。

我对司机说:“去高铁站。”

3

高铁一等座的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不断的呼呼声。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农田和高压电塔。

手机屏幕在包里亮了第一次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十五分。距离周砚把车开出长兴服务区,过去了三个小时零五分钟。

因为开了勿扰模式,手机没有响,也没有震动,只是屏幕冷白的光从帆布包敞开的拉链口透了出来。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拿,端起小桌板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温水。

屏幕暗下去,隔了不到十秒,又亮了起来。

一直到下午五点四十分,广播里开始播报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的信息,我才伸手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

未接来电十二个,全都是周砚。微信图标右上角顶着一个红色的数字“14”。

我点开微信。最上面一条是五点十分发来的:“我这边刚忙完,沈薇睡着了,我现在上高速来接你。”

五点二十五分:“你在哪?便利店里怎么没看到你?”

五点二十八分:“去洗手间了?看到回个话。”

五点三十五分:“服务区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你人,电话也不接,宋晚你回个话行不行?”

五点三十八分,也就是他看到长椅上那个文件夹的时间,消息停顿了两分钟,随后蹦出来一条:“你知不知道我多着急?你搞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列车进站,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长长的嘶鸣声,车身晃了一下,停稳了。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等过道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在输入框里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协议在长椅上。你看一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屏幕就跳出了周砚的来电界面。

我拎起帆布包走下车厢,站在空旷的站台上,划开了接听键。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头顶的指示牌吱呀作响。

“宋晚!你到底在哪?!”周砚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高速路上的风噪,还有纸张被捏皱的哗啦声,“长椅上这东西你什么时候弄的?你什么意思?就因为我送沈薇去了趟医院,你就把离婚协议拍在这儿?她今天差点胃出血!那是人命关天的事!”

他的声音从刚开始的慌乱,几秒钟内就拐到了恼羞成怒的轨道上。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证明错不在他,而在我的无理取闹。

我顺着出站口的人流往下走,台阶上的防滑铜条磨得发亮:“周砚,我没有因为你送她去医院生气。”

电话那头喘着粗气:“那你闹什么?!大清明的你把我一个人扔在服务区到处找你,长椅上压个离婚协议,你——”

“我生气的是,你觉得我应该等。”我走下最后一节台阶,声音在地下通道里有一点回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你把车开走的时候,觉得我会在那个连落脚地方都没有的服务区里,老老实实坐上三个小时等你回来。你觉得我等你是理所当然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只有高速路上大货车呼啸而过的轰鸣声,一声接一声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周砚呼吸的声音很重,像是有口痰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过了足足十秒,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压得很低:“我那不是情况紧急吗?我已经紧赶慢赶过来了,路上还差点追尾。你现在在哪?自己打车回去了?在家里等着,我马上回来,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别拿这种协议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协议第一页的财产分割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下周一去民政局办手续。”

说完,我按断了电话。

我没有回那个共同的家。三天前,我就在公司附近租好了一套一居室的公寓。房东是个急着出国的老太太,家具都是现成的,虽然沙发扶手上的皮有些开裂,但胜在干净。昨天趁着周砚去事务所交接请假的事,我已经叫了搬家公司,把我平时穿的衣服、用的护肤品、还有书房里属于我的专业书和资料全搬了过来。

回到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煮了一碗挂面,水开的时候忘了看火,汤溢出来浇在燃气灶上,发出嗤啦一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面汤烧焦的糊味。我关了火,把面捞出来,坐在小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

晚上八点,手机微信响了一声。是周砚发来的一条语音,时长六秒。

我拿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点开那条语音。背景音很空旷,能听出是在主卧的衣帽间里,那里回音比客厅大。周砚的声音有些发飘,尾音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宋晚……你东西怎么搬走了一半?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嗡的一声响。

我听完,没有回。我按住那条语音,点击收藏,然后导出音频文件,通过数据线传进了电脑里那个名叫“证据”的文件夹。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提醒:他到最后,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想的不是那十九次离席,也不是服务区的三个小时,他想的还是她“外面有人”。

4

周砚没有在协议上签字。

从清明节后上班的第一天起,他开始了他的补救。周砚是个体面人,在事务所里是年轻有为的合伙人,在亲戚朋友眼里是顾家的好男人,他不允许自己的婚姻以“把老婆扔在高速服务区导致净身出户”这种荒唐的理由收场。在他看来,女人提离婚,无非就是气没顺,只要把姿态放低一点,给足台阶,这件事就能像过去三年里的十九次一样,轻轻揭过去。

周三下午,前台小姑娘抱着一个长方形的丝绒盒子走进我办公室:“宋姐,周先生刚才送过来的,说他在楼下还有个会,就不上来打扰你工作了。”

盒子是深蓝色的,包装袋的折角处有一点轻微的磨损。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铂金项链,吊坠是一颗碎钻镶嵌的雪花。

我没把项链拿出来,只是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周砚,下面附了一句话:“沈薇是不是也有一条一样的?上个月十四号,你在恒隆广场专柜刷了一万两千八,给她挑的时候顺便给我带的?”

那张消费记录的截图,连同沈薇当天晚上发在朋友圈、锁骨上挂着一模一样雪花吊坠的自拍,被我拼在了一张图里,紧跟着发了过去。其实专柜那天搞活动,买一送一,主款是一万二,赠品副款碎钻小一圈。我盒子里这条,就是那个赠品。

微信那头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快两分钟,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我把盒子盖上,叫来快递员,填了周砚事务所的地址,到付寄了回去。

周四晚上,周砚发来一张餐厅预订成功的截图。是外滩那家很难订的法餐厅,时间定在周五晚上七点。

他配了一行字:“晚晚,明天是我们领证三周年的日子,我提前半个月托人订的靠窗位置。以前是我疏忽了你的感受,明天我们好好吃顿饭,把话聊开,好不好?”

我看着截图上的餐厅名字,回了他一句:“这家餐厅我们上次来,你走了。”

去年五月二十号,同样的位置,前菜刚上来,沈薇家里跳闸,他扔下餐巾就去结账,留我一个人在一屋子情侣的注视下,把两份牛排打包带走。

这次他连“正在输入”都没有了。

到了周五深夜十一点,我的微信弹出了一大段文字。周砚写了一篇很长的小作文,从我们大学毕业后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写起,写他刚进事务所熬夜画图我陪着他,写我们攒够首付拿到钥匙那天在空房子里转圈。字里行间全是深情,最后一段他写:“晚晚,我们这三年太不容易了,我知道我有时候太烂好人,忽略了你的委屈,但我的心一直在你和这个家里。别因为一时的气话,把我们三年的感情全抹杀了。”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在往毛巾上滴水。我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字,用单手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写这些的时候,沈薇知道吗?”

发送成功。

就在两小时前,林夏刚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林夏的男朋友在城南医院当值班医生,晚上查房的时候,看见周砚正坐在住院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按手机,旁边病房里住着还在观察期的沈薇。他那篇感天动地的三年回忆录,是在白月光的病房门口写出来的。

周六上午,周砚终于沉不住气,搬出了双方父母。

我妈的电话我直接按了,给她发了条微信说在开封闭会议,下周回去跟她解释。十点半,周砚他妈的电话打了进来。老太太是个退休教师,平时说话总是端着架子,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叹气声:

“晚晚啊,阿砚昨晚回老宅了,喝了点酒,跟我和他爸说了你们的事。你说你这孩子,平时挺懂事的,怎么因为这点小事就闹着要离婚呢?那个沈薇我也知道,确实是个可怜丫头,阿砚从小就是个热心肠,帮衬一把也是积德。男人在外面应酬、照顾朋友,难免有顾不上家的时候,男人都这样,你当妻子的得多担待,哪能动不动就往外搬呢?”

我站在新公寓的小阳台上,楼下绿化带里有个园丁正在用割草机修剪草坪,马达突突突地响,一股被搅碎的青草味飘上来。

“阿姨,”我等她说完,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把老婆扔在高速服务区三个小时,跑去给别的女人签家属同意书,这不叫热心肠,这叫拎不清。”

“哎呀,那不是情况特殊吗!他心里有数,户口本上写的又不是别人的名字,你跟个病人计较什么……”

“阿姨,您儿子这样,您惯的。我不惯。”

说完这句,我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把老太太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周六下午四点,一直没露面的沈薇终于有了动静。

我的微信列表里跳出一条消息。沈薇的头像还是那只白猫,平时除了逢年过节在朋友圈点个赞,她从不主动私聊我。

“宋晚姐,对不起,我今天才知道你们因为我吵架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没用了,一点小病就麻烦周砚。你别怪周砚,他心里真的很在乎你,在医院的时候他还一直在看你的照片。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麻烦他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别为了我伤了和气。”

言辞恳切,把所有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顺便还替周砚表了一波忠心。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回过去:

“你不用道歉。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知道他结婚了吗?”

消息发出去,页面停留在聊天框。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顶部的状态栏没有任何变化,沈薇没有再回一个字。

5

周日中午,周砚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他就在我新公寓楼下,想跟我当面谈谈。如果我不见他,他就在楼下一直等。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他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小区门口的临时车位上,他就站在车边,穿着那件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熨的深灰色风衣,下摆有些皱,手里捧着一束包装精致的红玫瑰。

我回了他两个字:“上来。”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周砚站在门外,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也打理过,见到我没像前几天那样剑拔弩张,眼睛里甚至亮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肯让他进门,就是这几天的软磨硬泡起了效果,局面终于开始缓和了。

“晚晚,这房子怎么这么小,采光也不如家里……”他一边换我扔在门口的一次性拖鞋,一边熟稔地往屋里走,把那束红玫瑰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我带了你爱吃的那家蟹粉酥,还热着,我们……”

他的话停在了客厅门口。

这间一居室的客厅不大,一张布艺沙发,前面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木头茶几。茶几边缘有一道烫伤的黑印,此时上面没有放水杯,也没有放果盘,而是整整齐齐地摊着两排A4纸。

一共十九张。

每一张纸的左上角都用黑色的粗体字标着日期和精确到分钟的时间,下面是彩印出来的微信聊天截图、转账凭证、医院定位,还有当天我和他的通话记录对比。

周砚的脚步钉在客厅的地板上,手里拎着的蟹粉酥纸袋晃了一下,油渍从纸袋底部渗出来一点。

“坐。”我走到单人沙发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

周砚慢慢走过去,没坐,弯下腰拿起茶几最左边的一张纸。那是去年三月十二号,我阑尾炎出院那天。纸张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他又拿起第二张,五月二十号,法餐厅。第三张,第四张……一直到最后一张,四月五号清明节,长兴服务区。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

周砚手里的A4纸放不回原位了,边缘蹭在别的纸上,把整齐的队列弄得歪七扭八。他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摩擦音:“你……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你查我手机?”

“不用查,你那个旧手机一直扔在书房抽屉里。”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周砚,我今天让你上来,不是要跟你吵架,也不是要你把这些事一件件解释清楚。我只是让你看清楚,你嘴里的‘她需要我’,不是一次两次的意外,它是一个模式。”

周砚手里的纸掉在茶几上,他终于撑不住,跌坐在长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晚晚,不是这样的……我们认识太久了,她家里出事的时候她爸托我照顾她,我只拿她当妹妹,我跟她清清白白,连手都没牵过!这些钱也都是垫付的医药费……”

“我没说你跟她上床了。”我打断他,“我不怪你选她。每次她有事,你衡量一下,觉得我能扛得住,她扛不住,所以你选她。这没问题,这是你的自由。我怪的是,你每次选了她之后,都觉得我应该在原地等你。在医院门口等你,在餐厅里等你,在高速服务区等你。”

周砚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他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想抓我的手,被我缩回袖子里避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声音有些发抖:“我改!晚晚,我以前真的没意识到……我以为你理解我,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你不会计较这些。我改,我把她微信删了,我以后再也不管她的事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们不离婚,你跟我回家,我以后手机随便你查,下班就回家,好不好?”

他第一次真正慌了。那种体面人的从容彻底碎了,说话语无伦次,甚至带着一点哀求。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如果沈薇下个月又胃疼呢?如果她半夜给你打电话说家里进了贼,或者在医院没人签字呢?”

周砚张着嘴,话卡在喉咙口。

“你可以删了她微信,但她有你的手机号,知道你事务所的地址,甚至知道我们家的门牌号。”我站起身,弯腰把茶几上的十九张A4纸一张一张拢在一起,在桌面上磕齐,“如果她下个月再找你,你去,还是不去?”

周砚死死盯着茶几上的木纹,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没有回答。

他答不出来。如果他说不去,那就推翻了他过去三年赖以生存的“重情重义、不能见死不救”的道德人设;如果他说去,那他刚才所有的保证当场就是个笑话。

我看着他低垂的头顶。视线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白色的字迹跳出来。从服务区离开的那一刻起,那个陪了我一个多月的弹幕,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

我把收拢的A4纸塞进旁边的碎纸机里,按下开关。机器发出嗡嗡的轰鸣声,纸张被吞进去,变成一条条白色的纸屑掉进底下的塑料桶里。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全新的《离婚协议书》和一支黑笔,放在茶几上。

“协议签了,我们就到这里。”我说。

周砚没有拿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神有些发直,绕过茶几往门口走:“你现在在气头上,我不跟你谈。我给你时间消气,下周我再来找你。”

门关上了。那袋蟹粉酥被他落在了脚边,油渍在地板上印出一个褐色的圆圈。我走过去,把蟹粉酥连同鞋柜上那束红玫瑰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书桌前,我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里面只有一条笔记,写着“宋晚,你从来都比她坚强”。我长按那条笔记,点击移动到文件夹,把它归档进了一个名叫“旧项目”的分类里。

做完这些,我退回桌面,点开工作邮箱。未读邮件里有两封新的品牌合作邀约,我点开第一封,手指搭在键盘上,开始敲击回复。

6

周砚还是不肯签字。

到了四月中旬,他见软的不行,开始用拖延战术。他找了事务所的法务,把陈律师拟的那份协议逐字逐句地抠,今天说共同账户的流水明细需要重新审计,明天说家里的车虽然登记在他名下但折旧率算得不对,后天又提出要把房子挂牌卖掉再分钱,不然他拿不出那么多现金补给我的差价。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把战线拉长。他觉得只要耗上半年一年,我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腻了,或者工作忙起来没精力折腾了,自然就会妥协回家。

我没有亲自跟他拉扯这些细节,全权交给了陈律师。我每天按时上下班,接手了公司二季度的一个大快消品全案,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五月初的一个周五,陈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有些古怪:“宋小姐,周先生那边……今天没来律所核对房产评估报告。他的法务打电话来,说这一周的协商全部暂停,往后推迟。”

“他又出什么新花样?”我一边核对电脑上的投放预算表,一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不是花样,”陈律师顿了一下,“听说他那个朋友,就是你资料里那个沈薇,前天在家里晕倒了,送去医院查出来是急性胆囊炎合并腹膜炎,昨天刚做了手术,现在在住院部没人照顾,周先生在医院陪床呢。”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拉表格:“知道了。按原定计划,下周一他要是不出面,直接把起诉状递交法院,诉前财产保全一起做,封他名下的车和银行账户。”

沈薇这次是真的病得不轻。不是以前那种挂两瓶水就能出院的胃痉挛。我从林夏男朋友那里听说,沈薇术后出现了感染,高烧不退,身边连个端水擦身的人都没有。请护工要花钱,而且沈薇情绪极不稳定,只要一醒过来见不到周砚就哭,抓着输液管不肯配合治疗。

周砚只能两头跑。白天他要去建筑事务所处理积压的图纸和甲方会议,中午和晚上要赶去城南医院给沈薇送饭、签各种检查单、跟主治医生沟通病情,中间还要抽空应付陈律师发过去的律师函和法院传票通知。

到了五月中旬,我们在同一个圈子里的共同朋友聚会,林夏去听了半耳朵,回来原封不动地学给我听。

周砚的建筑事务所出事了。他负责的一个核心商业综合体项目,因为他在施工图交底那天接了医院的电话中途离场,导致现场跟结构工程师对接出现了一个标高失误。虽然最后补救了回来,但甲方大发雷霆,直接把投诉电话打到了大合伙人老赵那里。

老赵在例会上当着全所人的面摔了文件夹,把周砚叫进办公室谈了两个小时。出来之后,周砚手上的两个重点项目全被停了,移交给了另一个年轻合伙人,他被发配去管后勤和旧项目收尾。

“听说他现在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全是胡子茬,穿的衬衫领口都是皱的。”林夏坐在我对面咬着吸管,“前天在医院走廊里,沈薇因为护工喂汤烫着了嘴,又跟周砚发脾气,周砚居然没哄她,站在病房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被护士赶去楼梯间了。”

我用叉子卷着盘子里的意面,没接话。

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英雄主义。以前他能在沈薇面前扮演那个随叫随到、温柔耐心的守护神,是因为家里有个宋晚替他把后方收拾得妥妥帖帖,不用他操心柴米油盐,不用他承担失约的后果,甚至连他落下的工作应酬都能帮他圆过去。

现在宋晚抽身走了,他当初毫不犹豫选了沈薇,就得自己拿事业、精力和正常的生活去填那个无底洞。选,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刚改完一版PPT,正准备关电脑睡觉,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本地座机号码,归属地显示在城南。

我接了起来。听筒里没有医院的嘈杂声,只有楼梯间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还有人重重呼吸的动静。

“宋晚。”周砚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熬了几个通宵后的虚脱,“是我。”

我没说话,手指在电脑触摸板上划了一下,点开保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一阵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响起,咔嚓,没点着,又咔嚓了一下,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吐气声。

“宋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恍惚,“如果……如果我当初在长兴服务区没有走呢?如果那天我挂了电话,直接开车带你回市区,我们回家做饭……现在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书房的台灯照在桌面上,光圈边缘有一只小飞虫在撞灯罩,发出啪、啪的微弱声响。

我看着跳出“保存成功”提示框的屏幕,停了两秒,开口说:

“你没有‘如果’。你走了。”

电话那头的人呼吸猛地滞住,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我没等他咳完,按下了挂断键。

第二天一早,周砚通过法务联系了陈律师,同意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放弃了之前所有关于房产折价和流水的纠缠。

7

三个月后,八月中旬。

民政局大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工作人员在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上盖下钢印的时候,发出咔哒两声闷响,像某种零件彻底咬合断裂的声音。

周砚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蓝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黑且瘦得青筋凸起的小臂。他拿到证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低头看着封面上那三个字,手指在塑封边缘摩挲了很久,转头想跟我说什么。

我已经把属于我的那本证塞进帆布包,起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拿到离婚证的第二天,我去营业厅注销了用了五年的旧手机号,办了一张新卡。新公寓的租约到期后,我用分得的房产折价款加手头的积蓄,在离公司只有两站地铁的江边小区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房子是精装修的次新房,阳光能从早上八点一直晒到下午四点。

一个周三的下午,我约了新客户在写字楼底下的咖啡馆碰面。客户临时堵在路上要晚到半小时,我点了一杯冰美式,打开笔记本电脑改下个月的品牌推广方案。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磨豆机每隔几分钟就轰隆隆响一阵。玻璃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木头桌面上积了一小圈水渍。

邻桌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碎花连衣裙,面前放着一块没怎么动过的草莓蛋糕。她正低着头看手机,眉头突然死死拧在一起,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空气,又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叫‘他会把我一个人留在医院’……这什么东西啊,看花眼了?”

正在敲键盘的右手食指在键帽上顿了一下。

我没有转头,也没有看她,只是伸手端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撞在牙齿上,带着一点苦涩的凉意。我放下杯子,左手按住笔记本旁边的纸质记事本,把写满旧草稿的那一页翻了过去,露出下面空白的新一页。

我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刚接手的那个新项目的名称。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声。我换了新号码之后,只把联系方式留给了同事、客户和林夏。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短短一句话:

“宋晚,沈薇走了。去她老家了。我送她去的。”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我的客户拎着公文包走了进来,正四处张望找我的位置。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删除短信。加入黑名单。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站起身,朝着走过来的客户伸出手:“王总,这边。”

客户笑着握住我的手,在桌边坐下。窗外的阳光穿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半个角度,点开刚刚打开的工作邮箱,里面那封“年度品牌合作邀约”的确认函正停在页面中央。

我移动鼠标,点下发送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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