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楼下
那天下午三点,前台小姑娘给我打电话。
“林总,楼下有个老太太,坐在一个蛇皮袋上哭,说是您妈。”
我正在看审计报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黑印。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叫张桂兰,从淮北来的。她说她儿子把她送上了大巴,给了司机五十块钱,让司机到了上海叫她下车。”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
十八楼,往下看,人小得像蚂蚁。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确实坐着一个穿藏青色棉袄的老太太,脚边放着一个红白蓝三色的蛇皮袋,拉链坏了,露出一截棉被。
她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擦脸。
我看了三分钟。
然后我回到座位上,把那份审计报告看完了。
四点半,我下楼。
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她闺女在这栋楼里上班。
她更不知道,这栋楼十八层整层,都归我管。
“晓晓。”她站起来,腿坐麻了,晃了一下。
我没扶她。
“你怎么来了?”
“你哥……你哥把我送来的。”她低着头,“他说他那边住不下了。”
“住不下?”我笑了一下,“他那套一百四十平的安置房,住不下你一个老太太?”
我妈不说话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哥打电话。
关机。
又打,还是关机。
微信发过去,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把我拉黑了。
保安过来,问要不要帮忙。
我说不用。
我妈抓着那个蛇皮袋,不撒手。
“这里面是什么?”
“你哥的旧衣服。”她说,“他说扔了可惜,让我带给你。”
我笑了。
我哥把他不要的旧衣服,让我妈坐六个小时的大巴,送到上海来。
我站在楼下,风很大。
我妈坐在蛇皮袋上,像个走丢的孩子。
路过的人都在看我。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女的真不孝,让她妈坐在地上。
我蹲下来,看着我妈的眼睛。
“妈,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七年前,老家拆迁,到底赔了多少钱?”
我妈的眼神躲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里最后一点东西,凉了。
“八十万啊。”她说,“妈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妈。”我看着她,“你再说一遍。”
“八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先上去吧。”我说,“外面冷。”
我扶着她上了楼。
电梯里,她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那双鞋是我三年前给她买的,鞋底磨平了,鞋面上有一道口子,用透明胶粘着。
“妈,这鞋怎么还穿?”
“能穿。”她说,“扔了可惜。”
进了办公室,她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她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地窗,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我和董事长的合影。
“这……这是你的屋?”
“我在这儿上班。”
“上班能上这么大的屋?”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晓晓。”
“嗯。”
“你哥……你哥出事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他在外面欠了人家三十万。高利贷。人家说了,这个月不还,就剁他的手。”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所以你不是来投奔我的。”
“啥?”
“你是来给他要钱的。”
我妈的脸涨红了。
“晓晓,你怎么说话呢?他再不好,也是你哥!”
“他是我哥。”我点头,“那我呢?我是谁?”
她不说话。
“妈,你刚才在楼下,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说是他把你赶出来的?”
“我……”
“因为你知道,你要是说他欠了钱,我不会管。”我看着她,“你演这出戏,就是想让我心软。”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
“晓晓,妈也是没办法……”
“你有办法。”我说,“你的办法就是,先让我心疼你,再让我掏钱。”
她哭了。
“晓晓,妈求你了。三十万,就三十万。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有关系吗?”
“你这孩子……”
“妈。”我打断她,“七年前,朵朵住院,我跟你借两万。你说没有。”
她不哭了。
“你转头给你儿子买了辆宝马。”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妈,你今天要三十万。”我说,“行,我可以给。”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你告诉我,老家拆迁到底赔了多少钱。”
她的眼神又躲了。
“第二,”我盯着她,“你告诉我,那两套安置房,现在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妈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说:“晓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你来说是过去的事。”我说,“对我来说,是三十年前就开始的事。”
第2章 三百万
2019年,我们老家林家村拆迁。
老宅是奶奶留下的,三百八十平,带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我小时候爬上去摘石榴,摔断过胳膊,我妈拿笤帚疙瘩打我,奶奶护着我,说:“孩子想吃个石榴怎么了。”
拆迁办给的条件是:三百一十二万现金,两套安置房,一套一百四十平,一套九十平。
这些,我是六年后才知道的。
当时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是:
“晓晓,房子拆了,赔了八十万。你哥在外面欠了债,这钱都给他还账了,一分没剩。”
“八十万?”
“嗯,就八十万。现在拆迁不值钱了。”
我当时在上海,刚离婚,带着五岁的朵朵,租在一个四十平的老破小里。
我信了。
我还跟我妈说:“妈,你别急,我这个月发了工资,给你转五万,你先拿着花。”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还是我闺女疼我。”
那五万块钱,后来我知道,第二天就到了我哥的账上。
我哥拿那五万,给他老婆买了一个包。
2019年冬天,朵朵得了肺炎,住进了儿童医院。
押金要三万。
我卡里只有一万二。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朵朵住院了,你能不能先借我两万,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我妈沉默了很久。
她说:“晓晓,不是妈不帮你。你哥刚换了车,手里也紧。再说了,你一个女人,离了婚,孩子又跟你前夫姓,你花这个钱干啥?”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把我结婚时的金镯子卖了。
一万八。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十一月,我哥提了一辆宝马五系,落地四十六万。
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照片,配文:“我儿子出息了。”
我在群里,没说话。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存了七年。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去年夏天。
那天我在公司开会,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淮北的。
我接了。
“是晓晓吗?我是你王婶。”
王婶是我们家老邻居,住在我奶奶家东边,两家隔一道墙。
“王婶,您怎么有我电话?”
“我问你二姑要的。”她顿了顿,“晓晓,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您说。”
“你们家拆迁,你是不是一分钱没拿到?”
我愣了一下。
“我妈说,赔了八十万,都给我哥还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婶笑了,笑得很难听。
“八十万?晓晓,你妈可真敢说。”
“……”
“你们家那房子,三百八十平,带院子,赔了三百一十二万。两套安置房,一套一百四,一套九十。全村都知道。”
我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王婶,您没记错?”
“我记错?我儿子就在拆迁办上班!名单我都看过!”
“晓晓,你别怪王婶多嘴。”她说,“你妈这些年,逢人就说你在上海混得不好,离婚带个孩子,还得靠你哥接济。我们都不信。”
“为什么不信?”
“你小时候学习那么好,全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你要是混得不好,那我们都别活了。”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挂了电话,我在会议室里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问你个事。”
“啥事?”
“老家拆迁,到底赔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八十万啊,妈不是跟你说了吗?”
“妈,我再问一遍。”
“你这孩子,怎么还不信呢?”
“王婶都告诉我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妈说:“她一个外人,瞎嚼什么舌根!”
“三百一十二万。”我说,“还有两套房子。”
“那是你哥的!”
她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我哥的?”我说,“那房子是奶奶的。”
“你奶奶死了!房子就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
“妈,我是你女儿。”
“女儿怎么了?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
“妈,你说得对。”我说,“女儿是别人家的人。”
“你知道就好。”
“所以从今天起,我这个别人家的人,就不往你家打电话了。”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这一年,我没动。
我在等,等她有一天自己跟我说实话。
窗外是上海的黄昏,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想起我八岁那年,我妈背着我走十里地去镇上看病。
我想起我十八岁那年,背着一个蛇皮袋,一个人坐火车去南京。
我想起我三十岁那年,抱着朵朵,在民政局门口,签了离婚协议。
我这辈子,好像一直在一个人走路。
第3章 这些年
我从小就知道,我妈不喜欢我。
不是打骂的那种不喜欢。
是那种——我考了全班第一,她“哦”一声;我哥考了倒数第三,她杀鸡。
我爸走得早,我八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
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哥。
她不容易。这一点,我承认。
但她把所有的“不容易”,都算在了我哥头上。
我哥要什么,她给什么。
我要什么,她说:“你是姐姐,你让着点。”
有一年过年,我妈煮了两个鸡蛋。
一个给我哥,一个给我爸的遗像。
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两个鸡蛋,咽口水。
我妈说:“看啥看?你哥要长身体。”
那年我十岁,我哥十二。
我哥比我高不了多少。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市第三。
学校奖励了五千块钱。
我拿着钱回家,我妈一把就抢过去了。
“这钱妈给你存着。”
第二天,那五千块钱就到了我哥手里——他在外面跟人打架,把人家门牙打掉了,人家要赔五千。
我妈说:“你哥不是故意的。”
我说:“那我呢?”
我妈说:“你学习好,以后有的是机会挣钱。”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没跟她吵。
我去镇上找了个暑假工,在饭店端盘子,一个月八百。
开学那天,我背着一个蛇皮袋,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南京。
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自己挣的。
大学四年,我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我哥呢?
初中毕业,我妈托人给他找了个厂,他干了三个月,嫌累,回来了。
后来他开饭店,赔了十二万。
开奇牌室,被查了,罚了五万。
再后来,他说要搞工程,我妈把养老钱拿出来,八万。
也赔了。
我毕业后进了会计师事务所,从最底层的助理做起。
考注册会计师,考了三年。
三十岁那年,我跳到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财务经理。
三十五岁,做到财务总监。
三十八岁,公司给了我期权,我成了合伙人。
我年薪一百二十万。
这件事,我家里没人知道。
我妈以为我在上海“打工”,一个月挣七八千。
我哥以为我“混得一般”,离婚带个拖油瓶,逢年过节还要他“照顾”。
我没解释。
因为我太清楚了,我一旦说了,我妈下一句就是:“你那么有钱,帮帮你哥怎么了?”
这些年,我每年给我妈两万块钱。
不多,也不少。
我知道这钱最后都到了我哥手里。
我没戳破。
我把它当成买断。
买断我这些年没能守在跟前的亏欠。
十年,二十三万七千。
我记着账。
干我们这行的,什么都记账。
我有一辆黑色的奔驰GLE。
但每次回老家,我都把它停在镇口的加油站,然后坐公交车进去。
我妈问我怎么来的,我说坐高铁。
我哥说:“高铁票也不便宜吧?”
我说:“还好,二等座。”
朵朵她爸,是我大学同学。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妈要了十八万八的彩礼。
那笔钱,她一分没给我,全给我哥还了赌债。
我结婚第二年,朵朵出生。
第三年,我发现她爸出轨。
我提离婚,他家里人说:“你一个农村出来的,离了婚谁要你?”
我说:“我自己要我。”
离婚的时候,我只要了朵朵。
房子是他家婚前买的,我没争。
存款八万,他给了我四万。
我拿着四万块钱,抱着朵朵,租了个四十平的老破小。
那年我三十岁,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四千五。
有一年,我妈跟邻居吵架。
邻居说:“你闺女那么有出息,你咋不跟着享福?”
我妈说:“闺女是外人,享什么福。”
那句话,我站在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那年我二十四岁,刚工作。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我在这个家里,是个外人。
我妈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生了我哥。
最丢人的事,是生了我。
这句话她没说过。
但她做了一辈子。
第4章 医院
我把我妈送到了医院。
不是我心软。
是我做不到让她死在我公司楼下。
检查结果出来:尿毒症,晚期。
医生说,要么长期透析,要么换肾。
换肾,手术费加后续抗排异,五十万打底。
透析,一次四百,一周三次,一个月五千。
我扶着我妈,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
她瘦了很多。
六十八岁的人,看着像八十。
我妈听完,第一句话是:
“得多少钱?”
医生说:“保守治疗,一个月五千左右。换肾的话,五十万。”
我妈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说:“我不治了。”
“妈。”
“我都六十八了,治啥治。”她拉着那个蛇皮袋,“留着钱,给你哥还账。”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医生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病房里就剩我们俩。
“妈,你的命,就值三十万?”
“什么三十万?”
“你儿子欠三十万。”我说,“你宁可死,也要给他省这三十万。”
“他是我儿子。”
“我是你女儿。”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晓晓,你不一样。你有本事,你能活。”
我笑了。
“妈,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什么每年只给你两万吗?”
“……”
“因为我怕。”我说,“我怕我给多了,你就觉得我有钱。你觉得我有钱,就会让我给你儿子填窟窿。填一个,还有下一个。我这辈子,就完了。”
那天下午,我去交了五万押金。
第二天,我哥来了。
他不是来看我妈的。
他是来确认我妈“有人管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里拿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哟,晓晓,你有钱啊?”
我说:“我有钱。”
他笑了一下:“有钱就好办。妈的病,你管吧。我那边实在是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我看着他,“你那辆宝马呢?”
“卖了。”他说得理所当然,“去年就卖了。你嫂子她弟结婚,我随了八万。”
“那三百万呢?”
我哥的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三百万?”
“拆迁款。三百一十二万。还有两套安置房。”
我哥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我说,“妈当年告诉我,只赔了八十万。”
“那不都一样吗?”我哥摊了摊手,“反正都是妈的钱,妈愿意给谁给谁。”
“房本上是谁的名字?”
“妈的啊。”
“你确定?”
我哥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回去查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查吧。”他说,“查出来算你本事。”
“哥,我问你最后一句话。”我说,“这七年,你有没有哪一天,觉得对不起我?”
我哥看着我,忽然笑了。
“对不起你?”他说,“林晓,你从小学习好,你有出息,你走出去了。我呢?我留在家里,我伺候妈,我给你看着这个家。你倒好,回来摘桃子?”
“你伺候妈?”
“我怎么了?”
“妈给你带了十年孩子,做了十年饭,你给过她一分钱吗?”
我哥不说话了。
“你管这叫伺候?”
那天晚上,家族群里炸了。
我二姑发了一条语音,六十秒,中心思想是:林晓你有出息了,就不管你妈了?
我三叔说:你哥不容易,一个人养家。
我堂姐说:晓晓,你条件好,多担待点。
我没说话。
我把手机里的一张截图发了出去。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从2016年到2026年,我每年给我妈转两万,一笔不少。
十年,二十三万七千。
我又发了一张。
2019年12月3日,我哥的账户,收到我妈转账五万元。
备注:给小宝买钢琴。
那天,我女儿在医院里,肺炎,押金三万。
群里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我二姑把那条语音撤回了。
我三叔私聊我:晓晓,你二姑那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他:三叔,2018年你盖房子,跟我借了五万,说一年还。现在第八年了。
三叔没再回我。
第二天,我嫂子来了。
她叫王丽,四十岁,在美容院上班,脸上打过针,笑起来有点僵。
她一进病房就哭。
“妈,你怎么成这样了?”
我妈也跟着哭。
两个人哭了一会儿,王丽转过头,看着我。
“晓晓,你哥说,你要告我们?”
“不是告你们。”我说,“是拿回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她笑了一下,“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抢房子,你也不怕人笑话。”
“我不怕。”我说,“我怕我女儿以后问我,妈妈,当年你为什么不争。”
“你——”
“嫂子,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我哥欠的那三十万,是赌债吧?”
王丽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说,“你要是真想帮他,就看好他,别再让他去澳门。”
王丽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上,“哒哒哒”,越走越远。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
我妈睡着了,打着呼噜。
我手机响了,是朵朵。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外婆病了,妈妈要在医院待几天。”
“哦。”她顿了顿,“外婆严重吗?”
“有点严重。”
“那……我能去看看她吗?”
我愣了一下。
朵朵十二岁,见过外婆四次。
第一次是她满月,第二次是她三岁,第三次是她六岁,第四次是她十岁。
每次见面,我妈都给她十块钱,然后转头去抱我哥的儿子。
“你想来?”
“嗯。”她说,“她是我外婆。”
我鼻子一酸。
“好,周末妈妈来接你。”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她的脸。
她老了。
嘴角往下耷拉,眼皮松了,手背上全是针眼。
我想起小时候,她背着我走了十里地去镇上看病。
那时候她年轻,头发黑,背很直。
我趴在她背上,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背,就只背我哥了。
第5章 铁盒子
我妈住院的第三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安置房在县城边上。一百四十平那套,我哥一家住着。九十平那套,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八,租金我哥收着。
老宅已经拆了,原址上盖了一个物流园。
我在物流园门口站了很久。
那棵石榴树没了。
我去找王婶。
王婶家在村东头,新盖的两层小楼,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晓晓,你可算回来了。”
她拉着我进屋,给我倒了杯水。
“你妈的事,我听说了。”她叹了口气,“造孽啊。”
“王婶,我想问您点事。”
“你说。”
“当年拆迁,我妈是怎么签的字?”
王婶压低声音。
“你妈拿着户口本,还有一张老房本的复印件,去拆迁办签的。人家问她,产权人怎么没来,她说,老太太死了,她是儿媳妇,她做主。”
“拆迁办就信了?”
“那时候乱。”王婶说,“一天签几十户,谁顾得上细查。再说了,你哥在村里放了话,说谁要是多嘴,他就跟谁没完。”
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你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王婶拍拍我的手,“吃喝嫖赌,五毒俱全。你妈就是惯的。”
“王婶,这些年,谢谢您。”
“谢啥。”她摆摆手,“你奶奶当年对我好。她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让我多看着你点。”
我鼻子一酸。
我去找村里的老会计,姓周,七十多了,以前跟我奶奶关系好。
周会计看见我,叹了口气。
“你奶奶当年,真是有先见之明。”
“什么意思?”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你奶奶走之前,把房子过户给你了。手续是我陪着办的。”
我愣住了。
“过户给我?”
“嗯。2010年,你奶奶查出来肺癌,知道自己不行了。她瞒着你妈,把房子赠与给了你。”
“为什么?”
“她说,你妈心里只有你哥。这房子要是留给你妈,早晚是你哥的。她说,得给你留个落脚的地方。”
周会计又给了我一个铁盒子。
“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她说,等你哪天用得上了,再给你。”
我抱着那个铁盒子,去了后山。
奶奶的坟在后山南坡,一棵老槐树底下。
坟头长满了草,墓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
我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草。
拔了半个多小时,手指头磨破了。
“奶奶。”我说,“我来看你了。”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槐树叶子哗哗地响。
“奶奶,他们说,你把房子给了我。”
“我以前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我早就回来了。”
“奶奶,你临走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失望?”
“你养了个儿子,儿子娶了媳妇,媳妇生了孙子。你以为你能瞑目了。”
“结果你儿媳妇心里只有她儿子。”
“你孙女,就是个外人。”
“奶奶,我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
下山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在老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回去干啥?”
“看我奶奶。”
她不说话了。
“妈,我问你最后一遍。”我说,“那房子,到底是奶奶留给谁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然后,她挂了。
我把盒子抱回酒店,打开。
里面是一本房产证,一份赠与公证书,还有一封信。
信是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晓晓:
奶奶走了。这房子给你,你别告诉你妈。
你妈不是坏人,她就是转不过那个弯。她这辈子,被人看不起惯了,就想着生个儿子,扬眉吐气。你哥是她的命。
奶奶不怪她。奶奶就是心疼你。
你从小就懂事,什么都让着你哥。奶奶看着,心里难受。
这房子不大,但是你自己的。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你有个地方去。
奶奶
2010年3月”
我坐在酒店的床上,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哭了。
我上一次哭,是朵朵住院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
2019年拆迁的时候,房本上的名字是我。
我妈和我哥,拿着户口本和老房本的复印件,去拆迁办签了字。
他们不知道房子已经过户了。
或者说,他们知道,但他们觉得“嫁出去的女儿”不算数。
不管哪种,他们都无权处置那套房子。
那三百一十二万,那两套安置房,从法律上讲,都是我的。
我坐在酒店的床上,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原来奶奶十六年前就替我铺好了路。
原来我妈和我哥,占的是我的东西。
我把房本放回铁盒子里,锁好。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2019年,我妈打电话告诉我“只赔了八十万”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怀疑?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那房子是我的。
奶奶给我的东西,我一直以为,只是一句“心疼你”。
第6章 律师函
我请了律师。
律师姓方,四十多岁,专门做房产纠纷。
他看完材料,说:“林女士,这个案子,你赢定了。”
“我要的不是赢。”我说,“我要他们把钱吐出来。”
“那更简单。”
方律师去了一趟拆迁办,调出了当年的档案。
档案上,产权人一栏,写的是“张桂兰”。
签字人,也是“张桂兰”。
她提供的材料,是一张1998年的老房本复印件,产权人是我奶奶。
“那本房本,2010年就换过了。”方律师说,“换发之后,产权人是林晓。她拿一本作废的旧证复印件去签字,拆迁办也没查。”
“这是无权处分?”
“是。而且拆迁办没有尽到审查义务。”
“能追回来吗?”
“钱已经发出去了,追回来有难度。”他说,“但是两套安置房,还在。产权登记可以撤销,重新确权。”
“那就先要房子。”
三天后,律师函送到了医院。
一封给我妈,一封给我哥。
第二天上午十点,前台又打电话。
“林总,楼下有个男的,说要见你。他说他是你哥。”
我正在开例会。
“他说什么了?”
“他在大厅里喊,说你不孝,抢你妈的房子,还说你……”
“还说什么?”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
“还说你傍大款。”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都看着我。
我把笔放下,笑了一下。
“让他喊。”我说,“喊累了就走了。”
“可是林总,他带着两个人,看着不像好人……”
“报警。”
十分钟后,警察来了。
我哥被两个保安按在大厅的地上,嘴里还在骂。
我从电梯里出来,站在他面前。
“哥。”
“林晓!你个白眼狼!”
“这是公司。”我说,“你要闹,去法院闹。”
“你个——”
“警察同志。”我转过头,“他私闯办公场所,扰乱秩序,我要求依法处理。”
我哥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真的报警。
那天下午,他被带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关了六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晓,你行。”
“哥,我早就行了。”我说,“是你一直没看见。”
挂了电话,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他把律师函摔在我脸上。
“林晓,你疯了?那是妈的房子!”
我捡起律师函,拍了拍上面的灰。
“房本上是谁的名字,你回去问问妈。”
“你少拿这个吓唬我!妈说是她的房子!”
“妈说是。”我点点头,“妈还说过,拆迁只赔了八十万。”
我哥的脸,一下就白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看着我,嘴唇哆嗦。
“晓晓,你……你真要告你哥?”
“妈,我不是要告他。”我说,“我是要拿回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东西?那是老林家的房子!”
“老林家的房子,是奶奶的。”我看着她,“奶奶临终前,把房子过户给了我。手续在,公证书在,房本在。”
我妈的眼睛瞪大了。
“不可能……你奶奶她……”
“她瞒着你。”我说,“就像你瞒着我一样。”
我妈不说话了。
她躺在床上,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
我看着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以为我会心软。
我没有。
我嫂子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哭,说:“晓晓,你不能这样啊,我们一家三口住哪儿啊?”
“那套房子,本来就是我奶奶的。”我说。
“可我们住了三年了!”
“我女儿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你们谁来看过一眼?”
她愣住了。
“晓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你们是过去的事。”我说,“对我不是。”
三天后,王丽的妈来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烫着卷发,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点心。
她一进病房,就拉着我妈的手哭。
“亲家母啊,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哭完,她转过头,看着我。
“晓晓,阿姨跟你说句公道话。”
“您说。”
“你哥是不争气,可王丽跟了他十几年,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要是把房子收回去,他们一家三口住哪儿?”
“阿姨,这房子是我奶奶的。”
“我知道。”她说,“可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多房子干啥?你又不缺。”
我笑了。
“阿姨,我要不要房子,跟我缺不缺,是两回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我不是犟。”我说,“我是讲道理。”
“那你说,怎么办?”
“我刚才说了。”我看着她,“三个月,搬走。”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行。”她站起来,“你们老林家,没一个好东西。”
她走了。
我哥第二天就软了。
他提着一箱牛奶,站在医院门口等我。
“晓晓,哥错了。”
“错哪儿了?”
“哥不该……不该拿那个钱。”
“哪个钱?”
“拆迁款。”
“多少?”
“三……三百一十二万。”
“还有呢?”
“两套房子。”
“还有呢?”
我哥愣住了。
“还有什么?”
“2019年12月3号,妈转给你五万,备注给小宝买钢琴。”我看着他,“那天,朵朵在医院,押金三万。”
我哥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第7章 谈判
律师函送到的第三天,我妈开始绝食。
她把透析的管子拔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护士给我打电话,我赶到医院。
她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
“妈,你干什么?”
“你撤诉。”她说,“你不撤诉,我就死给你看。”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妈,你这一招,用了多少年了?”
她不说话。
“我小时候,你不让我上学,我绝食。你说,饿死拉倒。”
“我考上大学,你不给我学费,我绝食。你说,有本事你饿死。”
“妈,我饿了三次,你一次都没心软。”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现在你饿了,就要我心软?”
我妈的眼泪流下来了。
“晓晓,那是你哥啊……”
“我知道。”我说,“可我先把话说明白。你要是真想死,我不拦你。但你死了,我一样告。”
“你——”
“你死了,我哥连个挡箭牌都没有。”我说,“你活着,还能替他求情。你自己想清楚。”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端起粥,喝了一口。
“妈,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为什么这么偏心?”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我嫁到林家的时候,你奶奶看不上我。”
“为什么?”
“因为我头一胎生的是女儿。”
我愣了一下。
“那个女儿呢?”
“没活下来。”她说,“生下来三天,就没了。”
病房里安静了。
“后来我生了你哥。你奶奶抱着他,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再后来生了你。你奶奶连屋都没进。”
她转过头,看着我。
“晓晓,妈不是不疼你。妈是怕。”
“怕什么?”
“怕你跟我一样。”她说,“怕你生不出儿子,怕你被婆家看不起,怕你走我的老路。”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妈。”我说,“时代变了。”
“我知道变了。”她说,“可我变不了了。”
条件是我提的。
第一,两套安置房,那套九十平的,过户到我名下。
第二,一百四十平那套,我妈住到老。我妈走了以后,归我。我哥一家,三个月内搬走。
第三,三百一十二万,我不追了。
我哥一听第三条,眼睛亮了。
“真的?”
“我话没说完。”我说,“钱不追,但你得签一份赡养协议。妈以后的医药费,你出一半。每个月三千,打到我卡上。少一分,我立刻起诉。”
“三千?我哪有三千……”
“你有。”我看着他,“你每个月收的房租一千八,你老婆在美容院上班四千五,你自己跑网约车,一个月也有六千。你拿不出三千?”
我哥张了张嘴。
“你要是拿不出,”我说,“那就卖房。那套一百四十平的,卖了,一人一半。”
“那是我家!”
“那是我奶奶的房子。”我说,“我让你住了七年,够了。”
我哥签了。
签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我根本没打算要那三百万。
我要的,是让他每个月都得记着,他欠我的。
是让他每次打钱的时候,都得想起他妈躺在病床上,他把他妈塞上大巴的那一天。
钱是最小的惩罚。
我妈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
等我哥走了,她才开口。
“晓晓。”
“嗯。”
“妈对不起你。”
我站在窗边,没回头。
“妈,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哪一年吗?”
“……”
“2019年。朵朵住院,我跟你借两万。你说,你哥刚换了车,手里紧。”
我妈的呼吸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十一月,你给他买了辆宝马,四十六万。”
“晓晓……”
“妈,我不是气你不给我钱。”我转过身,看着她,“我是气你,在你心里,我女儿的命,不如你儿子的一辆车。”
我妈哭了。
她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一起流,像个孩子。
“晓晓,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我看着她。
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
可是它真的来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妈那时候……”她抽着气,“妈就是觉得,你哥是男孩,得给他撑腰……”
“那我呢?”
“你……你从小就比你哥强。”
“所以呢?”
“所以妈觉得,你不用我管,也能过得好。”
我笑了。
“妈,你知道我大学四年怎么过的吗?”
她不说话。
“我一天打三份工。早上送牛奶,中午在食堂洗碗,晚上给人做家教。我最穷的时候,一天吃两个馒头,就着食堂的免费汤。”
“我以为……”
“你以为我过得好。”我说,“你从来没问过。”
“朵朵……她还恨外婆吗?”
我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恨你?”
“那年她住院,外婆没去看她。”
我看着她。
“妈,朵朵不恨你。”
“真的?”
“她根本不记得你。”我说,“她长到十二岁,见过你四次。”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在停车场里坐了很久。
我给我哥发了条微信:协议我让律师拟,你明天来签。
他回了一个“好”。
我又发了一条:妈以后的透析,你陪几次。
他回:我忙。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了车。
出院前一天,我妈拉着我的手。
“晓晓,妈求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你哥……他那三十万,你能不能帮他还了?”
我看着她。
“妈,你还记得你昨天说什么吗?”
“什么?”
“你说,你对不起我。”
她不说话了。
“妈,你对不起我这句话,说了不到三天。”我说,“你转头就让我给他还三十万。”
“可是高利贷的人说了,不还就剁他的手……”
“那就剁。”我说。
我妈愣住了。
“晓晓!”
“妈,他四十多了。”我说,“他堵伯的时候,没人逼他。他借高利贷的时候,没人逼他。他把你塞上大巴的时候,也没人逼他。”
“他是你哥!”
“他是你儿子。”我说,“你惯了他四十年,现在该让他自己站着了。”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说:“你走吧。”
“妈。”
“你走吧。”她说,“我不想看见你。”
我站起来,拿起包。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她在哭。
我没有回头。
第8章 出院
我妈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我提前给她租好了一套一居室,在医院附近,有电梯,朝南。
护工是我请的,一个月六千,我付。
我哥没来。
出院以后,他每个月打三千。打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就开始拖。
我没催。
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上个月,我嫂子跟他离了婚,带走了孩子和那辆二手的大众。
他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中介已经挂出去了。
一个月后,我哥喝多了,跑到我住的小区门口闹。
保安给我打电话。
“林女士,门口有个男的,说是你哥,喝多了,在那骂街。”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他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一个酒瓶,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一边喝,一边骂。
骂我没良心,骂我妈偏心,骂这个世道。
骂着骂着,他哭了。
“晓晓!”他冲着楼上喊,“哥错了!你下来,哥给你磕头!”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他十分钟。
然后我给保安回了个电话。
“报警吧。”
警察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躺在花坛边上,抱着那个酒瓶,像个要饭的。
我站在楼上,看着他被两个警察架起来,塞进警车。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我六岁,他八岁。
他带我去河里摸鱼,我掉进水里,是他把我捞上来的。
他背着我回家,一路上说:“别跟妈说,妈要打我。”
那是我哥。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哥。
二姑是第二天打的电话。
“晓晓啊,你哥昨天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嗯。”
“他也是没办法。”二姑叹了口气,“你说这日子过的……”
“二姑,你有事吗?”
“也没啥大事。”她顿了顿,“就是你表妹,今年大学毕业,想去上海发展,你看能不能……”
“二姑。”我打断她,“你上次在群里说我什么来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我那不是不了解情况嘛。”
“现在了解了?”
“了解了,了解了。”
“那就好。”我说,“你告诉表妹,上海不好混,让她考公吧。”
我把电话挂了。
朵朵她爸,也来过一次。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发了”。
他约我在一家咖啡厅见面,穿得人模狗样,手里拿着一束花。
“晓晓,这些年,辛苦你了。”
“有事说事。”
“我……我想复婚。”
我看着他,笑了。
“你老婆呢?”
“离了。”他叹了口气,“她不如你。”
“她不如我什么?”
“不如你能干。”
“你是说,不如我有钱吧。”
他尴尬地笑了笑。
“晓晓,朵朵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朵朵有家。”我说,“她有妈,有外婆,有一屋子书,有一条狗。她不缺你。”
“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这么说话,是因为我一个人把朵朵带到了十二岁。”我站起来,“账我结过了。你以后别来了。”
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林晓,你是不是还恨我?”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恨你。”我说,“我连想都想不起你。”
我妈坐在新家的阳台上,晒太阳。
她瘦了很多,手上的皮肤松了,像一层纸。
“晓晓。”
“嗯。”
“你哥……他最近怎么样?”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妈,你都这样了,还惦记他。”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末,我把朵朵接过来了。
她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外婆。”
我妈抬起头,看了她半天。
“这是……朵朵?”
“嗯。”
“长这么高了。”我妈伸出手,想摸她的头,又缩回去了。
朵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外婆,你疼不疼?”
“不疼。”
“骗人。”朵朵说,“透析可疼了。”
我妈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上网查的。”
我妈的眼圈红了。
她伸出手,这回摸到了朵朵的头。
“好孩子。”
朵朵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
“外婆,这是我画的。”
画上是一棵石榴树,树下站着两个人。
“这是谁?”
“这是你,这是我。”朵朵说,“妈妈说你小时候家里有棵石榴树。”
我妈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贴在胸口,哭了。
我给她把药分好,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摆。
“妈,我走了。”
“你忙你的。”她说,“妈没事。”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晓晓。”
“嗯?”
“那三百万……妈真的不知道房子是你的。”
“我知道。”
“妈要是知道,肯定给你留一份。”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妈,你不用给我留一份。”我说,“那本来就是我的。”
我下了楼,坐进车里。
上海的冬天,天黑得早。五点不到,路灯就全亮了。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给朵朵打了个电话。
“妈妈。”她在那边喊。
“嗯。”
“外婆好点了吗?”
“好点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
我想起奶奶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这房子不大,但是你自己的。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你有个地方去。”
奶奶,你说对了一半。
我是有个地方去。
可那地方,是我自己一寸一寸挣出来的。
至于那三百万,我一分没要。
不是我大度。
是我算过账。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钱。
我妈到现在都以为,我是为了钱。
她不知道,我等的那句话,她这辈子都没说出口。
那句话不是“妈错了”。
是“这房子,有你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