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公司上市,我当众预约了离婚。
她弟把合同拍在我面前:吃了五年软饭,让你签个字怎么了?
我掏出计算器:八百万到账,我连夜腾位置。
所有人等着我跪下认错。
离婚证到手,她却拦住我的行李箱。
还有一家公司的老板,得由你来当。
【第一章】
老婆公司上市的庆功宴上,她弟把一份文件推给我。
姐夫,签了。以后你也是老板,别再出去给人送货,丢我们许家的人。
我没接笔。
许家兴敲了敲桌子。
怎么,吃我姐五年软饭,让你签个字还得求你?
桌上的筷子停了。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掏出手机,对准付款码。
多少钱?
许家兴一愣。
什么多少钱?
我指责无限连带责任那一行。
这么大一口锅,回收站得按吨收。我先问问行情。
坐在旁边的杜鹏一口茶喷进了自己的碗。
他今天受聘拍庆功宴,镜头才放下,职业生涯最想拍的画面就来了。
许家兴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这是让你享福!
我点点头。
享福还分无限的,你们家服务真周到。
许宁伸手按住文件。
今天人多,回去再说。
她的手表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五年前,我们结婚时,这块表还没我的电动车贵。
现在,她公司的股票代码挂在大屏幕上。
我今天早上还在仓库核对退货单,下午请了半天假,扣一百四十块钱。
许家兴见她开口,往椅背上一靠。
姐,我也是为了他好。你现在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总不能以后介绍出去,说你老公在物流公司当小主管吧?
我纠正他。
没有小主管。岗位调整了,我现在负责单据复核。
许家兴嗤了一声。
那不还是打杂的?
对,所以你这份合同找我,属于专业对口。
我把文件重新翻开。
封面写着家属活动确认。
第二页是接待项目意向。
第三页开始,出现股权承接。
最后两页,是借款保证合同。
我拍了拍封面。
你们这目录,跟我楼下理发店有一拼。门口写洗剪二十九,进去先做头皮检测,出来背个消费贷。
杜鹏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我先不喝了。
许家兴伸手来抢。
这是初稿!你不懂就别乱翻!
我按住纸角。
你刚才让我签的时候,可没说初稿。
旁边一直拿着文件夹的梁悦抬起头。
许总,这份确实不能直接签,保证金额和期限还没有填完整。
她是许家兴那家私营接待公司的财务。
许家兴扭头瞪她。
有你说话的份吗?
梁悦把嘴抿住,指尖扣着文件夹边缘。
我把笔帽盖好,放回他面前。
空白金额,空白期限,责任无限。你这是合同,还是让我给人生开个盲盒?
许宁压低声音。
周成,你弟弟说话冲,你别跟他计较。他也是想让你换份工作。
不是我弟弟。
她抬眼看我。
我把那句话补齐。
你弟弟。咱们先把权属分清,后面好结账。
许家兴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划开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婚姻登记预约页面。
意思是,我申请退出家庭企业。
桌边没人动。
杜鹏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按了三次才按掉。
许宁盯着我的屏幕。
你要离婚?
我点头。
现在有个现实问题。下周二上午你有空吗?我年假只剩一天了,得把手续集中办。
她拿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为了这点事?
我把最后两页保证合同抽出来,放到她面前。
对你是两页纸,对我是后半辈子。
许家兴把椅子踢出一声刺响。
离!姐,你让他离!他就是等你上市了,想敲一笔!
我看着他,差点给他鼓掌。
这么多年,你终于说中一半。
哪一半?
我确实想拿属于我的那部分钱。
许宁的下巴绷住了。
你想要多少?
我竖起一根手指。
别急,先各请各的律师。财产清单摊开,债务摊开,该我的拿走,不该我的一分不碰。
你看,连离婚我都不占你们家便宜。
许家兴冷笑。
说得好听。真给你八百万,你舍得走?
我把预约页面递给许宁。
你先别说九百万了。
我怕我现场给你们唱送别。
许宁没有接手机。
她看了我很久,拿起那份合同。
回家谈。
我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才站起来,行李箱的拉杆就被她抓住了。
你连箱子都带来了?
嗯,单位发的劳保用品在里面。你说今天宾客多,让我别拿编织袋。
我打开箱盖。
两双防砸鞋,三件工服,一箱抽纸。
还有一个不锈钢饭盒。
杜鹏低头捂住嘴,肩膀抖了起来。
我合上箱子。
不过现在看来,准备得挺齐。
许宁的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屏幕上弹出许家兴发来的消息。
姐,千万别让他走,月底那笔钱,必须有人签。
【第二章】
回到家,许宁把那条消息点开给我看。
家兴公司的周转款。不是我的上市公司,也不涉及我的公司资金。
我换上拖鞋。
那更好了。
她皱起眉。
好在哪儿?
范围缩小了。跟你公司没关系,跟我就更没关系。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我今天已经替你拦了。你没签,事情到这里结束,行不行?
我看着茶几上的文件袋。
上个月,它还叫家庭资产优化方案。
在上个月,它叫帮家里一个小忙。
今晚,它终于长出了牙。
我把文件袋拆开,里面放着三份通知。
第一份,家属商务礼仪培训。
第二份,配偶对外发言规范。
第三份,建议我辞去现职的时间表。
我把它们一张张铺开。
你看,这个家已经有培训部、人事部和公关部了。就是没有发我工资的财务部。
许宁揉了一下眉心。
你又在开玩笑。
没有。你开会有会议纪要,我在家也留了几张通知,方便离职交接。
她想拿起那份辞职建议,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没有逼你辞职。
上周日,你把我部门主管的电话要走了,说以后有工作安排先跟你确认。
我是怕你太累。
你跟他说,我那份工作不重要。
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我把工牌从口袋里掏出来。
不贵,塑料的。
绳子被汗浸出一道印,背面贴着仓库的紧急联系人。
我把它放在那叠铜纸旁边。
我一个月挣七千六,不算多。但谁找我做事,都得先说一声周哥,帮个忙。
许宁,回到家以后,我连一句帮个忙都听不见了。
她嘴唇动了动。
家人之间一定要算这么清楚?
我点了点那张保证合同。
你弟弟倒是算得清楚,金额不填,期限不填,就把我名字填了。
她把合同拿起来,看了几眼。
我会处理。
我知道。你处理完这次,还有下次。
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
这次我没笑。
她盯着我,指甲在纸边压出一道折痕。
外面的人都劝你抱紧我,你偏要走?
我坐到沙发另一头。
外面的人只看见我抱大腿,没看见大腿底下拴着一辆货车。
她站起来,去倒水。
杯子碰上水壶,响了两次。
水递到我手里时,烫得我换了一只手。
你真觉得这五年,只有你在付出?
不是。
我把杯子放下。
你加班,我送饭。你生病,我陪床。房贷你多出,家务我多做。以前这账不用算,因为咱俩在一起过日子。
现在你弟弟告诉我,我吃了五年软饭。
你没反驳。
她抬起头。
你在意的是这句话?
是你听见这句话以后,还让我签字。
许宁的手从杯柄上松开。
我起身,把那只行李箱拉到客房门口。
财产怎么分,让律师按实际情况谈。我没有公司股权,也没有经营你弟弟的生意,这些都写清楚。
她跟着走了两步。
如果我不同意?
那就按不同意的程序走。我上班请假不方便,但不代表我这辈子都请不起假。
第二天下午,她把律师的联系方式发给了我。
我也找了一位处理婚姻财产的律师,花钱,付费,咨询。
杜鹏看见我的转账记录,发来一串问号。
你以前买十块钱的充电线都能比价三天。
我回他:充电线坏了,损失十块。这事办坏了,损失余生。
双方清点资产,核对权益。
许宁保留她的股权和约定归她的房产,我拿八百万现金及自己名下的一辆旧车。
没有任何替许家兴接公司、当法人或提供担保的附加条件。
这些都由各自律师写进协议。
签字那天,许宁问我最后一次。
你拿着这些钱,打算干什么?
我想了一下。
先睡到自然醒。
然后呢?
看情况,可能翻个身。
她把笔捏得咔哒响。
周成,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这已经是我这几年最认真的职业规划了。
提交离婚登记申请后,我们开始等冷静期。
我没搬去酒店,住进杜鹏暂时空着的小房子,按月付租金。
许家兴当晚就打来电话。
八百万,姐夫,你可真敢拿。
我把免提打开,继续拧电风扇底座。
协议你姐签的,钱还没到。你要有意见,建议你找她,不建议你找我抒情。
他笑了两声。
拿了钱,可就不是以前那种说走就走的关系了。
我停下螺丝刀。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
没什么意思。给你准备的工作,待遇比你原来好得多。
【第三章】
冷静期第三天,许家兴把我拉进一个群。
群名叫家庭事业新起点。
我点开时,里面已经发了二十多条消息。
会议安排,培训安排,交接安排。
最后一条是我的入职通知。
周成,拟任兴宴接待服务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兼经理。
建议到岗时间:离婚登记当日下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杜鹏在旁边削苹果。
咋了,离婚还有售后?
我把手机递给他。
不是售后,是以旧换新。
他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你这婚,离出编制了?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
本人未应聘、未同意、未授权。请撤销上述安排。
许家兴立刻回复。
家里给你铺路,你别总端着。
我退出了群。
半分钟后,他又拉我进去。
我又发了一遍拒绝,再退出。
第三次,杜鹏按住我的手。
别退了,设置一下,进群要你确认。
我拍了拍脑门。
你看,我连群都管不明白,他们还让我管公司。
我给许宁发了截图。
她十分钟后打来电话。
只是预案。你不愿意,没人逼你。
那请你把这句话发给你弟弟。
我会说。
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次。
我把手机放下,拿出单位发的交接表。
月底,我的离职申请获批。
同事给我买了一个十六块钱的小蛋糕。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周哥,有空回来看看。
我拍照发给杜鹏。
看见没,正规单位离职,才是真舍不得我。
杜鹏回复:也可能是剩下的人得分你的活。
我把这张照片从朋友圈草稿里删了。
有些兄弟,适合拿来垫桌脚。
冷静期第十八天,梁悦给我发来一份电子资料。
周先生,这是许总要求整理的交接清单。我需要先确认,您是否真的同意接任?
我回复:没有。
她隔了一会儿又问。
那您是否同意承担其个人保证责任?
我直接拨了电话。
也没有。他到底跟你们怎么说的?
梁悦那边有键盘声。
他说,家庭内部已经谈妥,离婚协议签完,就转接业务。我觉得两份协议没有关联,才来核实。
你核实得对。请把我的不同意一并留档,别只给他看口头回复。
她答应下来。
我没继续追问她公司的账。
那不是我的公司。
我花八百万买的是退出,不是付费上岗。
冷静期届满前一天,许宁约我见面。
她把协议又看了一遍。
你就一点不留恋?
我看着她手边那只旧杯子。
杯底磕掉了一小块,是我们第一次搬家时碰的。
我想伸手转一下杯子,又把手收回来。
有。
她抬起眼睛。
但留恋,不等于我还想按现在的方式过。
她坐了一会儿,拿起包。
明天别迟到。
第二天,手续办完。
八百万按协议进入我的账户,来源和付款凭证也由双方律师核对留存。
我坐在大厅门口,盯着余额看了三遍。
许宁站在旁边,眼眶泛着一圈红。
现在满意了?
我抬头。
有一点小问题。
她攥紧车钥匙。
什么?
数字太长,我刚才数了三遍。
她把脸扭开,呼吸停了半拍。
周成,你非要这样说话?
我收起手机,拉起箱子。
不是故意气你。我怕我说别的,又被劝回去。
她抓住拉杆。
就算离了婚,也不至于把所有关系都断干净。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正常来往可以。
她松开一点,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那正好,今天还有一件事办了。
我拉箱子的动作停住。
她把文件夹递过来。
兴宴的业务交接。家兴以后专心做市场,你负责日常管理。他说你做了多年单据复核,最适合管这个。
我没接。
你说的正常来往,是上班?
许宁皱眉。
不是让你白干。公司股份全部给你,象征性收一元。
文件夹在她手里打开。
首页是股权转让协议。
受让人:周成。
转让价款:一元。
后面夹着一份债务明细,以及另行要求我签署的个人保证书。
我认出那串金额。
一千二百六十万元。
许宁把笔递过来。
家兴说,这样你以后也有自己的事业。
我看着那支笔,终于听懂了许家兴的话。
他不是舍不得我离婚。
他是等着我离婚以后,拿到钱,再去接他的班。
【第四章】
我把那一元钱扫码转给了许家兴。
许宁愣住。
你同意了?
没有。
我在转账备注里打上六个字。
买你离我远点。
截图发过去不到十秒,他的电话就到了。
周成,你耍我?
我把手机递给许宁。
你自己听。他都不叫姐夫了,说明离婚手续确实办得很扎实。
许宁没有接,按住我的手腕。
先去办公室,把事情说清楚。
我把手抽出来。
去可以。我只负责说清楚,不负责签清楚。
半小时后,我坐进兴宴公司的会议室。
许家兴把一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给你配的车。原来那辆破车,赶紧扔了。
我没动。
车贷剩多少?
他脸上的笑卡住。
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别的?
能。保险谁交,停车谁付,出事故谁担责。
我数完,朝他摊手。
你看,这就是普通打工人的局限。你们负责诗和远方,我负责票和报销。
梁悦抱着资料进来,听见最后一句,低下头咳了一声。
许家兴把车钥匙往回一划。
既然你非要谈钱,那就谈。八百万你拿了,总得为这个家做点事吧?
我把离婚协议放到桌上。
哪一条写了?
他没看。
一家人谈条款,你不觉得丢人?
现在不是一家人了。刚办的证,还热乎。
许宁拉开椅子坐下。
家兴,先解释债务。
许家兴立刻换了语气。
姐,经营性负债,正常。接待中心马上开业,有你的资源,还怕赚不回来?
谁的资源?
你的朋友,你的客户,大家来吃个饭、办个会,这不是顺手的事吗?
许宁手指停在桌面上。
我没有承诺过让公司的客户去你那里消费。
许家兴摆手。
行,不说这个。股份给他,他是股东,公司债务由公司承担,有什么问题?
我点头。
这句话没问题。
他立刻看向许宁。
听见没有,他自己都承认了。
我把保证书抽出来。
问题是,你为什么还要我个人担保?
他嘴角一僵。
银行和债权人要个态度。
那你摆。
我已经摆过了。
哦,你摆完,他们不满意,所以换我上供?
梁悦手里的文件夹往下滑了半寸。
许家兴一巴掌拍在桌上。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公司给你,车给你,我姐还给你八百万,你还想怎样?
我伸出手,把三样东西分开。
公司,我没要。
车,我没碰。
八百万,是协议财产分割,不是购买你公司的价款,更不是替你还债的报酬。
这三件事没有自动打包功能。你以为卖家庭套餐?
许宁把股权协议翻到后面。
这份保证书,我之前没看见。
许家兴看了我一眼。
后补的。先把流程办完,具体的以后可以调整。
她把纸压在桌面上。
你让我带他来之前,说的是没有额外风险。
许家兴往椅子里一靠。
姐,你也是做生意的,哪有一点风险没有?
我站起身。
行,解释完了。我不接。
许家兴跟着站起来,椅脚拖过地板。
你敢走试试!
我低头看了看脚。
左脚先,还是右脚先?
杜鹏恰好打来电话,问我几点搬东西。
我开着免提。
晚一点。有人给我安排了千万负债,我正在婉拒。
他停了两秒。
那要不我来接你?这种饭局不兴多坐啊。
许家兴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
你别以为拿了钱,就能干干净净地走!
我把手机往旁边一放。
你要有合法主张,找律师。你要拦着不让我走,我现在打另一个电话。
许宁站到门边,把门打开。
让他走。
许家兴看向她。
姐!
让他走。
我提起箱子,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顺便说一句,你刚才那个车钥匙,贴膜还没撕。
公司福利已经精致到连展示样品都不舍得磨损了?
梁悦终于没忍住,背过身咳了三声。
我走进电梯,门才合上一半,许宁追过来,伸手挡住。
周成,他那边确实有困难。
我看着她。
那你帮。
她没有说话。
电梯里的空调吹在后颈,我把衣领拉了一下。
你看,你也知道这不是签个字的小事。
门缓缓合上。
到了楼下,梁悦发来一张截图。
周先生,这张海报上写您是接待中心的出资人和负责人。您如果没同意,请尽快书面要求撤下。
海报里,我穿着西服,手扶椅背。
那是我的结婚照。
老婆没了。
婚照倒是先就业了。
【第五章】
我人生第一次财富自由,是从买电饭锅开始的。
导购给我介绍五千八的进口款。
先生,这款有专属管家服务。
我后退一步。
不要管家。
导购一怔。
我刚离职,也刚离婚,暂时不想再有人给我安排生活。
最后我买了三百九十九的。
能煮饭,能煮粥,没有董事会。
杜鹏替我把锅搬上楼,环顾一圈。
八百万,就租这套房?
两室一厅,阳台朝南,楼下有菜市场,步行五分钟到公园。
我指着窗外。
你知道这房子最值钱的地方是什么吗?
地段?
门禁只能刷我同意的人。
他把电饭锅放下。
你这个需求,听着挺有工商特色。
我给他倒水,手机就响了。
一个多年没联系的亲戚发来视频。
视频里,许家兴站在庆功宴桌边。
你就是等我姐上市,想敲一笔!
镜头切到我。
我确实想拿钱。
再下一段,是我低头看银行余额。
三个不同时间的片段,被拼到了一起。
配文只有一行。
五年婚姻,换来一张八百万的收款单。
杜鹏看完,放下杯子。
中间那句,他把你的属于我的那部分,剪没了。
嗯。
他拿起手机。
原片在我这儿。他当时还说,要记录家庭和睦的高光时刻。
我乐了。
他这需求完成得不好,拍出来全是故障现场。
杜鹏却没笑。
要不要发?
我想点头,又按住他的手机。
先别急。把原片备份,保留时间信息。涉及别人的画面先处理,别把整场宴会都扔出去。
我给律师打了电话。
不要求全网替我评理,只要求发布者停止传播、删除失实内容,并在原来传播的范围里澄清。
律师发出通知时,我也给许家兴发了书面拒绝。
我没有投资、没有任职、没有提供担保。
海报上的姓名和照片,未经我同意使用。
请撤下。
许家兴没回。
许宁先打来了。
视频我看见了,我让他删。
谢谢。澄清也一起发。
周成,现在公司刚上市,我不想让这件事继续发酵。
我看了一眼还没拆膜的电饭锅。
我也不想。所以你让他别发,就能少很多事。
她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也退一步?发个说明,就说我们和平分开,财产没有争议。
这句话可以发。但他歪曲的那些话,要由他自己澄清。
他毕竟是我弟弟。
这句话落下来,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所以你可以替他请律师,可以陪他承担后果。但不能因为他是你弟弟,就让我变成他随手能用的东西。
电话里传来她的呼吸声。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按没有那个意思去做。
我挂了电话。
杜鹏看着我,嘴张了半天。
你现在说话,真不留余地了。
有。
哪儿?
我没把电饭锅也算进精神损失。
他捂住额头。
你正经不过三分钟。
那天下午,许家兴没有澄清。
他在几个亲友群里继续发消息。
钱拿了,职位也谈了,现在突然反悔,害得接待中心开业都要受影响。
有人来问我,是不是还有没讲清的内幕。
我把庆功宴原片中涉及自己的完整片段、拒绝任职的记录,以及协议里不存在承接公司的相关条款,做了必要遮挡后发进原来的群。
没骂人,没煽情。
最后只写一句。
领证离婚,不等于办理入职。
杜鹏在下面补了一句。
也不等于担保人转正。
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
接着,有人撤回了刚才发给我的劝告。
又有人问许家兴,那个一千多万到底怎么回事。
许家兴把群解散了。
杜鹏看着屏幕,拍了拍桌子。
管理经验还是丰富,说解散就解散,连我反应的时间都不给。
我刚把米淘好,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看见门外站着许宁。
她旁边是一个拿文件袋的男人。
许宁的脸绷着,手里还攥着手机。
对不起,是我带他来的。他在接待中心等着确认签约人,我想让你当面说清楚。
男人先递来名片。
周先生,我是项目出租方的法务。今天只核实一件事。
我没让他们进屋,拿起钥匙,把门带上。
去楼下咖啡馆。
坐下以后,他翻开文件袋。
许家兴说,您会接替他,成为租金债务的个人保证人。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我只问,您本人是否同意?
我看了一眼文件。
不同意。
男人立刻把纸收回去。
明白。那么我们仍然向原责任人主张。
许宁转头看他。
原责任人是谁?
男人把最后一页翻给她。
保证人一栏,签着许家兴的名字。
【第六章】
许宁盯着那三个字。
他跟我说,项目只是需要一个新的管理人。
对方法务把文件摆正。
管理人和保证人不是一回事。更换管理人员,不会自动解除原保证人的责任。我们也没有答应让周先生只签个名字,就把原来的责任全部替换掉。
我搅了一下咖啡。
听见没有,正规债权人比你弟弟讲道理。
许宁拿起手机,打给许家兴。
你现在在哪儿?
接待中心啊。姐,客户马上到了,你带周成过来,让他露个脸。
她的指节压在手机边上。
出租方的合同,我看见了。
电话里静了一瞬。
那个没什么,你先过来,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把椅子往后挪。
我就不过去了。
许宁看向我。
你的海报还挂着。你不去,他还会继续对外这么说。
我把书面通知的发送记录给她看。
我已经明确拒绝。不是他把我引出来,我就得去上班。
对方法务也点了点头。
今天的核实到这里就可以结束,我们会按书面流程处理。
许宁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愿不愿意陪我过去,把你的照片拿走?不用签字,也不用跟任何人谈业务。
我想了一下。
可以。杜鹏得去,他负责见证,省得回头我一进门,又被剪成了董事长视察。
杜鹏听说这事,背起相机就来了。
放心,今天我不接许家的订单。我接你的,服务内容只有一项,防剪辑。
我看着他。
收费吗?
他说了个数。
我咂了一下嘴。
你这友情怎么还有商用授权?
他把相机挂好。
八百万富翁,尊重一下劳动。
接待中心包了一整层。
电梯门打开,我的结婚照立在门边,旁边放着开业花篮。
许家兴穿着西服迎上来,手才伸到一半,看见杜鹏的镜头,又缩了回去。
你怕什么?
我接过话。
拍我本人要求撤下未授权照片的过程。你要不想入镜,站远一点。
他嘴角抽了抽。
来了就是客,非弄这么难看?
我指着海报。
你把我老婆裁掉,给我配了一句实业报国。你问过我意见吗?
旁边有个人没忍住,偏过头去。
许家兴拉住海报边缘。
你别动!今天都是合作方!
那更得动。你不能让合作方误会。
我把海报从展示架上抽下来,卷成一筒。
许宁站在另一边,抬头看向入口的电子屏。
屏上写着:上市企业核心资源赋能。
她问许家兴。
谁授权你用这句话?
许家兴把领带扯松。
姐,宣传嘛。你是我姐,家里的资源还不能说一说?
我的亲属身份,不代表公司授权。
大厅里原本还在说话的人,陆续看了过来。
许家兴压低声音。
你别在这儿拆我台。
许宁没有挪开视线。
关掉。
他不懂。
她走到控制电脑前,问工作人员要了负责人,要求停止展示涉及她公司的未经授权内容。
电子屏黑了。
大厅里只剩背景音乐。
一首喜庆的恭喜发财,唱得比谁都卖力。
杜鹏把镜头朝下,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许家兴转过身,把火冲我来了。
都是你!老老实实接下来,哪来这么多事?
我抱着那结婚照。
你这个逻辑不对。我不买烂尾楼,不能算我阻碍城市建设。
他指着我。
你答应过考虑!
我答应过看资料。看完不买,怎么还不许出店了?
对方法务从后面走过来。
许先生,既然周先生没有承接意愿,我们继续讨论您的履约安排。请不要再以未确认的新保证人作为延期理由。
许家兴的嘴抿成一条线。
今天开业,你非挑今天?
今天是您约我们来签补充协议的日期。
一句话,把他后面的声音堵了回去。
梁悦站在服务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许家兴看见她,立刻招手。
你愣着干什么?把准备好的情况说明拿来。
她走过来,把两份文件分别放到桌上。
这是您让我准备的版本。这是按账簿、合同整理的版本。
许家兴脸色一沉。
我让你拿哪份,你听不懂?
梁悦没有收回去。
第一份把您个人借入的款项也写成了周先生拟承接。我没见到他的同意文件,不能确认。
许家兴把那份纸抓起来。
你工资谁发的?
梁悦的手背绷出筋。
已经欠两个月了。
大厅里有人放下杯子。
许家兴朝她逼近一步。
你要是还想干,就别在这儿跟我玩文字游戏。那些表可都是你做的,真出事,你能跑?
梁悦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上展示架。
架子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
杜鹏把镜头对准空着的桌面,开口提醒。
各位,我这边正在记录当事人的现场交涉。许总,这话您确定要说?
许家兴终于闭了嘴。
许宁转向梁悦。
原始合同、付款凭证、指令记录,能不能完整交给律师核查?
梁悦看着她。
能。但我不替任何人口头承诺。
她打开文件夹,抽出第一份材料。
还有,周先生那张所谓已经确认接手的聊天截图,不是完整的。
【第七章】
许家兴伸手去拿文件。
梁悦把纸按在桌上。
这是打印件,电子记录已经按工作要求归档。您拿走这一张,也改不了原来的内容。
他停住了。
许宁把椅子拉开。
坐下说。
接待中心的洽谈室里,坐着双方律师、出租方法务,还有我们几个当事人。
杜鹏只拍我的交涉部分,其余资料不对外传播。
我把那结婚照靠在墙边,找了张椅子坐下。
许家兴瞪着我。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揉了揉肚子。
没有,我饿了。你这接待中心开到中午,连盘花生米都没有。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
许宁看向梁悦。
先看截图。
梁悦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许家兴发给合作方的截图里,我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收到。
上面接着一行转发说明:周成已确认项目交接。
完整聊天里,他先发给我一份资料。
我回复:收到,资料我会看。是否接手,要看内容,我没有作出承诺。
再下一条,是我看完以后发的拒绝。
梁悦说:我收到这张截图时,就问过您有没有正式文件。您让我不要管,说家里人不需要走这么细。
许家兴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家人的话,能抠到这个程度?
我指了指那一千二百六十万。
这么多钱,不抠字,难道抠鼻子?
出租方法务低头喝水,杯沿在嘴边停了一下。
许宁把完整聊天推到许家兴面前。
明明知道他拒绝了。
他当时在闹离婚,谁知道哪句话当真?
我接过话。
要钱那句你当真,不接公司那句你当我放音乐。你这耳朵,还能按利润筛选内容?
许家兴猛地站起来。
你拿走我姐八百万是真的吧!
真的。协议在这儿,资金来源也核对过。你要认为我违法拿钱,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把文件摆正。
但你不能把她的钱,当成你已经买下我的定金。
许宁的手指扣紧了笔。
梁悦继续往下翻。
还有支出问题。接待中心借款入账后,有两笔资金转到了许总个人账户,备注备用金。后来补交的报销材料,和这两笔金额对不上。
许家兴扭头。
我给公司垫过钱!
那请提供垫资凭证。会计账上现在挂着往来,不能仅凭口头说明冲掉。
她把银行回单递给负责核查的律师。
这部分需要进一步核对,我不作性质判断。
我没伸手去拿。
别人的账,不需要我冒充专家。
许宁却一张张看了下去。
她问:你上个月新买的那套公寓,用的哪笔钱?
许家兴把袖口扯平。
我自己的。
来源凭证拿出来。
姐!你审我?
她抬头。
你让我前夫为你的公司签一千多万担保,我连钱去哪儿都不能问?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前夫。
这两个字,他大概今天才真正听进去。
他把椅子踢开,指着我。
你们都觉得他老实?他就是精!知道你上市有钱了,拿一笔就跑!
我抬起手。
纠正一下,是我知道你这边缺一个能签字的人,才赶紧跑。
许家兴声音陡然拔高。
给你八百万,让你担点风险怎么了!正常人一辈子都赚不到!
我看着他。
那你自己拿八百万,自己担。
他脱口而出。
那是我姐的钱,凭什么给你!
洽谈室里安静下来。
许宁把笔放下。
所以你不是为了让他有事业。
许家兴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就是觉得,我给了他钱,这笔钱就应该要回来,替你填账。
他嘴唇抖了抖,又硬撑着抬起下巴。
我是你亲弟弟!你帮个外人,都不帮我?
我往后挪了半把椅子。
终于承认我是外人了。早这样,刚才都不用倒我的水。
杜鹏用手背挡住嘴。
许宁没看我。
她盯着许家兴,逐字说:我可以在合法范围内帮你处理问题。但我不会再拿别人的名字,填你留下的空。
许家兴眼睛一瞪。
你说得好听,之前不是你让我先把他带来再谈的吗?
许宁的肩膀僵住。
我看向她。
她没有躲。
是。我说过。
她把面前的保证书拿起来。
我以为他只是在赌气,也以为给他一家公司,他就会留下来。我没把他的拒绝当回事。
纸在她手里弯了。
这部分是我的问题,不是你可以继续骗他的理由。
许家兴张了张嘴。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站了起来。
行。你们的账继续核,我先走。
许宁也站起来。
周成。
我提起那卷海报。
今天没白来,至少把我的就业证领回去了。
走到电梯口,梁悦追出来。
周先生,之前用您姓名制作的材料,我会列出清单,交给律师逐项通知撤回。
谢谢。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许总刚才让我带话,说如果您把事情闹大,他就公开您拿钱的来源,说您和许女士提前设计,套走上市公司的钱。
我按住电梯开门键。
他怎么说的?
她点头。
我掏出手机,拨给律师。
麻烦加个项目。
有人准备给我的八百万,强行认一个上市公司爹。
【第八章】
许宁来找我时,我正在给阳台的小桌子拧螺丝。
她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这次我没直接让她进来。
什么事?
我来送几份文件。可以坐一会儿吗?
我把螺丝刀放下,侧开身。
十分钟。锅里炖着牛肉,超时影响口感。
她看了一眼厨房。
以前我回家晚,你也会炖。
嗯,后来你营养师说晚上不能吃,我就不炖了。
她把纸袋放到桌上,没有接这句话。
里面是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针对接待中心未经授权使用公司名义的正式通知。
第二份,是许家兴公司委托独立专业人员核查账务的手续。
第三份,是我们离婚资金来源的核验材料。
我坐下来。
这些你不用给我全部原件,我只留涉及自己的部分。
她点头。
律师也是这么说的。公司资金和我个人资金没有混在一起,他如果继续胡说,会有人正式处理。
你弟弟呢?
他拒绝撤回全部内容,说只能删视频,不能承认误导。
我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
那就让程序继续。
许宁接过杯子,手指贴在杯壁上。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说最怕我回家也跟你开会。
记得。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我那时候还笑你。
我没说话。
厨房里,汤汁顶着锅盖,发出轻响。
她把杯子放下。
我已经取消了让家属参加的那些培训,也让助理删除了你的行程安排。门禁、车辆、联系人权限,都按你要求分开。
谢谢。
就这两个字?
我看着她。
你做这些是应该的,不是兑换我回去的积分。
她的视线落在桌上那颗没拧进去的螺丝上。
过了一会儿,她问:如果我早点听见你说不,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起身,去把火调小。
回来的时候,她仍坐在原处。
我想了想,说:第一次收到配偶发言规范,我拿给你看,你说只是建议。我把不想参加写在上面,你又让助理替我确认出席。
第二次,我说不想辞职,你去找我主管。
第三次,我说不接公司,你说先去看看。
我把椅子拉开。
不是你没听见。你听见了,但一直觉得我说完,还会照做。
她的手指从那颗螺丝旁边收了回去。
我确实这样想过。
门外传来电梯提示音。
我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两分钟。
她抬起头,眼眶又泛起红。
一定要把我也排进日程里吗?
是你先教会我的。现在我这边有个好处,不加班。
她没有再说话。
等站起来的时候,她把一张写着联系方式的卡片放在桌上。
我认识一家做单据数字化的公司。如果你以后想工作,他们……
我把卡片推了回去。
不用。
不是施舍,你做事细,适合那个岗位。
我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我指向厨房。
现在我适合去捞牛肉。
许宁看着我,终于把卡片收了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住。
我会把该说清楚的都说清楚,不会再让你替我留面子。
我点头。
门关上,我冲进厨房。
锅里的汤差一点就干了。
我拿勺子翻了两下,咬牙给杜鹏发语音。
你记住,前任来访也要计入炖肉风险。
杜鹏回我:八百万都没乱你阵脚,一锅牛肉让你急了?
我拍了张照片。
今天牛腩四十八一斤。
他立刻回复:那她确实不该。
晚上,许家兴发来一段语音。
周成,我最后给你一个选择。拿五百万出来,作为入股款,前面的事都算了。股份给你,手续按你的要求办,你不需要管。
我没回。
第二段又来了。
你别以为我真不敢公开。上市公司最怕什么,你应该知道。等事情闹大,我姐损失的就不是这几百万了。
我把两段语音转给律师。
律师提醒我,保留原始记录,不要继续刺激对方,也不要自行给行为定性。
我回复收到。
这次只发了两个字,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这个收到只表示收到,不表示我准备成为您的股东。
律师隔了半分钟回我。
我理解。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还没喝完半杯水,许宁的消息到了。
明天下午,出租方和其他几家债权人约了正式协商。他要求你出席,声称你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
我回复:我不承担付款义务,也不参与替他安排清偿。
她说:明白。你可以只作为被冒用身份的当事人,带律师核实相关文件。
下一条,是许家兴刚发在协商群里的话。
谁让我破产,我就让谁的公司陪着出名。到时候,别怪我不顾亲情。
我看完,给杜鹏拨了个电话。
明天还接单吗?
他问:什么业务?
上次是防剪辑,这次防认爹。
【第九章】
协商那天,许家兴比所有人都早到。
西服熨得笔直,腕上戴着表。
桌上摆了一排矿泉水。
他看见我,抬手把最前面的一瓶推过来。
坐。今天大家都把话说明白,别到最后伤了和气。
我没碰水,先把书面声明递给主持协商的律师。
我的身份和诉求都在这里。我不承接股权、不任职、不提供保证,也不为他的债务付款。只核实涉及我的不实材料和信息。
许家兴脸上的笑收了。
你至于一进门就来这套?
至于。我上次一进门,照片就成董事长了。
杜鹏坐到旁边,出示记录安排,征得同意后开始记录指定部分。
许家兴盯着设备看了一会儿。
拍吧。我今天没什么不能说的。
许宁坐到他对面。
那就先说清楚,你昨晚拿什么要挟周成?
许家兴往椅背上一靠。
我没要挟。我只是提醒大家,事情闹到外面,谁都不好看。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段语音,我们已经交给律师评估,涉及违法线索的部分也会依法反映。你如果有事实依据,可以提交;没有,就停止传播。
许家兴的眉梢抖了一下。
姐,你想清楚。我可是你弟弟。
她没有回答这句。
她拿出一份已经发布的正式说明,推到他面前。
接待中心与上市公司不存在他宣称的授权、经营或担保关系。未经许可使用企业名称和宣传内容的问题,已按程序处理。
关于我的离婚款,来源也已交由相关专业人员核验,私人财产分割不会因为你的口头描述,就变成上市公司的支出。
许家兴抓起那张纸。
你发了?
发了。
谁让你现在发的!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水瓶晃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接下来怎么谈!那些人本来就是冲着你来的!
出租方的法务抬起头。
许先生,我们今天谈的是合同履行,不是您姐姐的身份。
许家兴转向他。
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相关条款都在合同里。如果您认为我们作过其他承诺,可以提供依据。
他嘴张着,半天没接上话。
梁悦把核查材料放到桌边。
目前能确认的债务、担保和付款记录已经分类,尚有争议的部分也标注了。这是清单,不代表任何一方已经认可全部金额。
许家兴猛地看向她。
你现在跟谁一头?
我按账做事。
你工资还想不想要?
欠薪我已经依法申请处理。交接也会按程序办,不拿工资换假说明。
梁悦说完,坐了回去。
我朝她竖了一下拇指。
她看见了,嘴角动了动,随即低头整理文件。
许家兴把目标转回我身上。
周成,你别装得多干净。你跟我姐过了五年,拿她八百万,说走就走。你凭什么?
我把离婚协议递给在场律师核验。
凭双方协商签署并履行的协议。你有异议,提出法律依据。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
我跟你说亲情,你跟我说法律!
我把被震歪的水瓶扶正。
你跟我谈八百万的时候,也没按亲情给我打折啊。
坐在侧面的杜鹏把嘴唇抿紧,镜头纹丝不动。
许家兴盯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我不跟你废话。五百万,你拿出来,这公司你不用接了,所有事情到此为止。
我掏出手机。
他立刻往前坐了一点。
早这样不就……
我把计算器页面转过去。
零。
他的声音停了。
我今天需要替你支付的金额,是零。你要五百万,是五百万。两者差距太大,建议你尊重一下数学。
许家兴猛地站起身,椅子撞上后面的墙。
你真要把我逼死?
我没起身。
你的借款不是我借的,项目不是我开的,保证不是我签的。你现在要求我付款,理由只有一个,你觉得我的钱比较容易拿。
他瞪着我,脖子上鼓起一道筋。
许宁把他的清偿方案推到面前。
名下资产、能处置的权益、经营项目退出成本,按真实情况谈。你的律师可以协助,不再写任何第三人会代偿。
他看见清单里的房产,手一下按住。
这套不能卖!
为什么?
我刚买!
许宁看着他。
周成也刚拿到属于他的财产。
许家兴嘴唇抖了起来。
你现在连房子都不让我留?
不是我让不让。你承担什么责任,由合同、证据和法定程序确定。没有人替你承诺,你就按自己的条件协商。
出租方法务把文件夹合上。
如果今天无法形成可执行的方案,我们保留依法起诉及申请相关措施的权利。没有必要继续讨论周先生的账户。
另外两家债权方也表达了同样的态度。
许家兴的手从房产清单上慢慢滑下来。
他转头看向许宁。
姐,你真不管我了?
我会给你必要的法律协助,不会替你逼任何人签字,也不会动用不属于你的钱。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的手搭在桌沿上。
以前我总觉得,家里有人受点委屈,事情就能过去。现在我看见了,每次被要求退的人,都不是你。
许家兴肩膀垮了下去。
他往椅子里坐,没坐稳,扶住桌角才停住。
不能卖……真不能卖……
他把那张清单攥在手里,喃喃了几遍。
再抬头时,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滑。
姐,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肯定听你的。
许宁拿了一张纸巾,放在他面前。
先把完整资产和债务交代清楚。不是哭完,再让别人接。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咽下去,喉咙那点干涩才退了。
许家兴看见我的动作,嘴角又抽了一下。
你现在高兴了?
我把杯子放下。
还没有。我的照片、姓名、截图,在哪儿发过,在哪儿撤回澄清。这个议题,你还没谈。
他攥着纸巾,半天没出声。
律师把关于停止使用、删除、更正失实信息及后续责任的文本递过去,让他独立审阅。
他看完,又看了一眼许宁。
许宁没动。
最后,他低下头,拿起笔。
笔尖刚碰到纸,又停住了。
周成,以后真就一点情分都不讲了?
我看着他。
有情分,才让你自己签。我要学你,就先把你照片印上去,再通知你到岗。
杜鹏把头低了下去。
桌底传来他鞋尖磕椅脚的声音。
许家兴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终于签了字。
离开前,许宁追到门口。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准备发进原传播群的说明。
我还欠你一次,不替自己开脱的解释。
她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这次我不问你能不能给家里留面子。你只看,事实有没有写错。
【第十章】
我站在走廊里,把那段话看完。
许宁写得很短。
离婚由双方依法办理,财产分割协商一致,不附带任何接任公司、入股、担保或代偿安排。
周成曾多次明确拒绝相关安排,我未给予足够尊重,仍试图让他接受,这部分责任由我本人承担。
许家兴发布的剪辑视频、任职及出资信息存在失实,相关更正将另行完成。
请停止传播未经核实的内容,不再打扰周成。
我把手机还给她。
事实没问题。
她按下发送。
提示声响起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
我以为你会让我再改一点。
不用。我不是来做你公关主管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角却湿了。
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想见我了?
我把卷好的婚照换到另一只手。
该办的手续办完,该交接的交接完。之后有事按时联系,没事就各过各的。
她看向那卷海报。
那个,你还留着?
得处理。不能随便扔,捡废品的大爷拿回去,明天我又成他公司的董事长了。
她嘴角动了几次,最后垂下眼睛。
我伸手按了电梯。
门开的时候,她又叫了我一声。
周成,对不起。
我停了一下。
听见了。
我没说没关系。
有些东西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装回原位。
电梯门关上,杜鹏在旁边盯着那卷海报。
这玩意儿你准备怎么处理?
找个碎纸机。
他伸手比了比宽度。
得工业级的。
我叹了口气。
离个婚,最后还是要上设备。
后面的事,没有一夜之间就结清。
许家兴按约定撤下海报,更正他发过的失实信息。
没有完成的部分,律师继续跟进。
债权人和他的协商,也继续按合同和实际偿付能力推进。能谈的谈,谈不成的走程序。
梁悦把离职交接办完,依法追索欠薪,没有再替他接那些口头指令。
她给我发最后一份确认清单时,问了我一句。
周先生,您以后真不工作了吗?
我回复:近期不找工作,先把日子过回自己的作息。
她发来一个大拇指。
随后又补了一句。
那之前联系信息里的现任负责人,我也可以彻底删掉了。
我立刻回她。
删!连标点一起删!
杜鹏看我发消息,笑得弯下了腰。
你这是被法人两个字腌入味了。
我没理他,起身把门口最后一只纸箱打开。
里面是从原来家里取回的东西。
一个饭盒,几本旧书,两双球鞋,还有那块婚后一直没空拼的拼图。
我把饭盒洗干净,放进橱柜。
拼图铺在阳台桌上。
三千块拼片,先找四个角。
杜鹏拿起一块,看了半天。
你这得拼多久?
不知道。
没计划?
没有。
没完成期限?
没有。
他抬头看我。
那你图什么?
我从他手里拿回那块拼片,放到桌角。
图我想停就能停。
他看了我几秒,自己搬了张椅子坐下。
行,那我帮你十分钟。
不付费。
他刚坐下,又弹了起来。
你现在八百万,我还帮你白干?
我指着厨房。
牛肉管够。
他把椅子拉回来。
咱俩兄弟,提钱伤感情。
下午四点,我们拼出了半片天空。
我手机响了,是旧单位的同事,问我一份历史单据应该去哪个归档目录查。
我把路径发过去。
他道谢,又问我有没有兴趣回来做临时主持。
不急,时间自由,按天结。
我看着消息,手指停了一会儿。
杜鹏把一块拼片翻了个面。
又有人找你当老板?
不是。找我做我会做的事,还问我愿不愿意。
那你去?
我给对方回复。
最近先休息,等以后有意愿再聊。资料路径发你了,祝顺利。
手机放下,窗外正好有人骑自行车经过。
铃响了两声。
我把桌上的拼图盖好,拿起车钥匙。
走,去河边。
杜鹏抬起头。
不是还没拼完?
明天也有时间。
到了河边,他才发现,我带的是钓鱼竿。
不是,你会钓吗?
不会,刚买。
那你买这么贵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价签。
六十九。
他沉思片刻。
对你来说,确实属于报复性消费。
我把折叠椅撑开,坐下,按照店家教的方法挂饵、抛线。
鱼漂在水面晃了两下。
没鱼。
五分钟过去,还是没鱼。
杜鹏蹲在旁边,啃从我家带出来的苹果。
你这退休生活,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啊。
我把鞋带松了松。
有。第一项技术,别人说没技术含量,我不用改。
他咬着苹果,半天没接话。
手机又响了一声。
一个许家远房亲戚发来消息。
小周,家兴已经知道错了。你条件好,多少帮一点,一家人别把事情做绝。
我把屏幕递给杜鹏。
他看完,苹果都忘了嚼。
还来?
我输入了一行字。
感谢支持。请直接联系许家兴,告诉他您愿意帮助的金额,不用经过我。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发来。
我把那个聊天设为免打扰,把手机放进包里。
杜鹏终于把苹果咽下去。
你现在是真敢得罪人。
我握住鱼竿,看着水面。
不是得罪人。是以后谁要签字,谁自己拿笔。
鱼漂忽然往下一沉。
我赶紧抬竿。
水面啪地响了一声,一团湿漉漉的东西甩到岸边。
一只旧手套。
杜鹏愣了两秒,扶着膝盖笑出了声。
千万级退休选手,首战劳保用品!
我把手套从钩子上取下来,丢进旁边的垃圾袋。
不错,算专业对口。
他还在笑。
我重新挂饵,把线抛了出去。
晚风吹过来,领口松着,脚边放着保温杯。
这次没人在后面叫我签字。
杜鹏笑够了,擦着眼角问我。
要是今天一条都钓不到呢?
我靠近椅背,看着鱼漂。
那就不钓到。
他说:这么简单?
我点头。
对。鱼不来上班,我也不逼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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