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路上,有人捂着胸口倒地,我当场拐进另一条街。
他儿子举着手机追我:人命关天,你还想着考试?
我拨通急救电话,继续走。
上辈子,我扶他上了担架,他反手讹走我家八万块。
这次,我连他的衣角都没碰。
可刚到考场,他发来一张照片。
调解协议上,竟然提前填好了我的名字。
【第一章】
小伙子,你不能走!我爸都躺下了,你还想着高考?
手机几乎怼进我的鼻孔。
郝成拦在路口,镜头对着我的校服,另一只手朝身后指。
他爸郝有财坐在地上,捂着胸口,鞋底蹭着我的必经之路。
旁边有人喊:搭把手啊,年轻人!
郝成把声音拔高:今天你敢走,我让你大学都上不成!
我原本已经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指尖发麻。
校服口袋里,准考证的塑料套硌着手背。
我低头看了一眼日期。
六月七日。
八点十二分。
我回来了。
郝成往前一步:陈安,别装没听见!
我抬头,冲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拐进旁边的文具店。
郝成卡了壳。
店主唐友正往打印机里塞纸,看见我冲进去,手里的纸哗啦散了一地。
借后门走一下。
唐友指着前门:你不是刚从那儿进来?
前面有人碰瓷,我换个入口参加高考。
唐友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我掏出手机,拨通急救电话。
城南二中东侧,友邻文具店前,有人自述胸口不适。他儿子在旁边,患者有意识,能说话。我不清楚他的病史。
接线员核实位置,我一一回答。
郝成追到门口,听见我报他的联系方式,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给你爸叫医生。
那你倒是出来帮忙!
我指了指他悬在半空的手机。
你先腾出一只手。
店里两个买笔的学生抬起头。
郝成把手机往胸前收了收,又伸出来。
我这是留证据!
挺好。我给你留个完整的。
我对着他的镜头报了急救电话接通时间,又指向店门上的监控。
我没碰你爸。急救已经叫了。你需要帮忙,可以请店老板联系附近执勤人员。
郝成嘴唇一翻:你成绩好就能不管人命?
我成绩好,是因为我知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说完,我从文具店后门出去。
那条巷子通往考点南侧,比原路多走两百米。
足够。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个路口停下来的。
我帮着叫车,陪着等急救,又按现场人员的安排搭了把手。
郝有财上担架时,还攥着我的袖口。
孩子,你是好人。
当天下午,那句话就换了。
就是他拽我!我本来坐着歇会儿,是他把我拖倒的!
郝成剪掉了前半段视频。
剩下的画面里,我弯着腰,手碰着他爸的胳膊。
标题写着,高考生撞伤老人,借赶考逃责。
我爸说:先让孩子考完,有什么事冲我来。
后来他又说:八万就八万,只要你们把那些东西删掉。
钱给了,东西没删。
我考了六百七十八分。
分数出来那晚,郝成把我学校的招生联系方式发进了评论区。
再往后,我爸为了补上那笔钱,多接了夜班运输,在雨夜出了车祸。
我妈躺在医院里,抓着缴费单问我:学还上不上?
巷口一辆自行车按了铃。
我侧身让开,指甲从掌心松出来。
这一次,我没扶。
没碰。
也没把自己的一天交给他们安排。
手机响了。
郝成发来语音。
陈安,你以为绕路就没事了?我拍到你了!
我没回。
路边花店正在开门,老板把一盆月季搬到台阶上。
我停了一步,避开水桶,看见叶子上滚下来一颗水珠。
还有时间。
我把步子放稳,走到考点外。
我爸站在学生通道边,手里提着早餐袋。
看见我,他抬起胳膊。
怎么从这边来了?
前面堵了,绕个路。
他把豆浆递给我,又往我口袋里塞了两颗糖。
我正要把手机交给他,屏幕忽然亮起来。
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纸张最上面写着,赔偿调解协议。
赔偿人一栏,陈安两个字已经打好了。
下面还有一句。
因拉扯造成郝有财左臂受伤。
我盯着那行字,抬头看向我爸。
爸,手机先别关。
有人连我今天怎么伤人,都提前写好了。
【第二章】
我爸接过手机,早餐袋被他攥出一声响。
谁发的?
郝成。
他爸不是常来咱家买包子?
嗯,老顾客升级了。以前买早餐,现在买我前途。
我爸没接这句话。
他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来回放大那张协议。
八万?他怎么不去抢!
我看了一眼考点时钟。
八点二十七分。
爸,我九点考试。
他立刻抬头,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你进去。这里有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
别签字,别转钱,别跟他们去医院。报警,留信息,有事等我考完。
我爸张了张嘴。
我又说:他们最想要的,就是咱们觉得考试重要,花钱算了。
他的手停在裤兜边。
上辈子,他也是在这个位置摸出了银行卡。
这回,他把裤兜拍了两下。
行。卡在家,你妈管着。我现在比你还穷。
旁边一位送考家长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爸转头看他:真穷,别笑。
我进了考点。
安检,核对证件,找座位。
监考老师把试卷放到桌上时,我摸了摸桌角。
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没有手机里一条接一条的辱骂。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拿起笔,写下名字。
陈安。
两个字都写得端正。
上辈子的题,我已经记不全了。
可三年里做过的练习、翻烂的错题本,还在脑子里。
我不用跟谁抢那几分钟。
作文写到最后一段时,我看了一眼时钟。
还有十八分钟。
我从第一题开始检查。
铃声响起,我把笔放下。
走出校门,我爸站在原来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唐友也在。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得咔咔响。
看见我,他先把水塞过来。
先喝。你爸刚才差点把我店门拆了。
我爸瞪他:我敲门。
你那动静,打印机都以为轮到它挨打了。
我拧开水,喝了两口。
报警了吗?
报了。民警来问过,也把店里的录像复制走了。
唐友拿出手机,放了一段原始画面。
八点十一分,我从街口过来。
距离郝有财还有几米,我拐进文具店。
他坐下去时,我已经在柜台旁边。
镜头里,他抬头看着我的方向,手还朝郝成招了一下。
唐友用指头点了点屏幕。
我跟民警说,我这个监控虽然画质不咋样,但两条腿和四条腿还是分得清的。你离他那么远,拿意念拉他?
我爸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报警回执和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我问:他们怎么说?
郝成说,你先把人撞了,镜头才拍到后面。
唐友又往前拉了两分钟。
街口没出现我之前,郝有财已经在那里站着了。
我第一次进入画面,到我离开,全程没断。
我爸指着录像:民警让他提供你撞人的那一段,他说手机没拍上。
他爸呢?
去医院了。民警说先核实检查情况,也会继续查他发来的协议。
我把文件袋合上。
那就让他们查。咱们吃饭。
我爸看着我:你真吃得下?
能。我作文没跑题,值得加个鸡腿。
唐友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听见没有,孩子不想认爹的债,也不想认路边的爹。
我爸把他的手拨下去。
后半句删了。
我们去了考点旁边的面馆。
面刚端上来,我爸的手机响了。
郝有财打来的。
我爸开了录音,又按下免提。
老陈,咱们认识这么久,我不为难你。检查还没做完,先给八万,回头多退少补。
我夹起一根面,吹了吹。
我爸问:我儿子碰你了吗?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接着,郝有财的声音压了下来。
碰没碰,不是你说了算。网上的人看见什么,就信什么。
孩子下午还有考试吧?
我爸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抽了张纸,擦掉嘴边的汤。
叔,您这病还挺讲究。
上午按科目收费,下午改按科目收费了?
电话被挂断。
紧接着,郝成发来一条链接。
视频封面上,是我的校服和姓名。
标题已经换了。
高分考生见死不救,老人倒地竟转身买笔。
【第三章】
我爸点开视频,只听了两句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怎么能这么说!
我把碗里的鸡腿夹进他碗里。
先吃。骂人需要体力。
他把鸡腿夹回来。
我不用,你考试费脑子。
唐友伸过筷子:要不我替你们承担?
我和我爸同时把碗挪开。
他把筷子收回去。
行,一家人挺团结,刚才白担心了。
视频只有十九秒。
开头是郝有财坐地。
中间是郝成喊,人命关天,你还想着考试。
结尾是我进入文具店。
我打急救电话的声音没了。
郝成举着手机、不肯腾手的画面没了。
我没看评论。
把链接、账号和发布时间保存后,交给了我爸。
爸,别跟人对骂。把完整录像和报警信息交给平台申诉。有人问,就说已经报警,等核查。
我爸往下划了一下,忽然停住。
有人把咱家摊位地址发出来了。
我放下筷子。
那就再补充报警。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要不今天先停摊?
停。本来就说好陪我考试。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
安安,考得怎么样?
作文写完了。妈,今天别开摊,回家睡觉。
电话里有铁门拉动的声音。
你唐叔刚通知我了。门已经锁了,有人来找,我就让他找警察。
我鼻子里堵了一下。
上辈子她没锁门。
她站在蒸笼后面,一遍遍跟举着手机的人解释。
我家孩子不是那种人。
没人听她说完。
这一次,电话那边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我妈又补了一句:锅也刷了。谁来都没包子吃。
我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下午数学考试前,我关掉手机,交给我爸。
他把手机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你管卷子,我管手机。
我点头,进了校门。
最后一道题,我第一遍算到一半,发现条件用错了。
笔尖停在纸上。
我把那两行划掉,重新写。
教室后面传来椅子挪动声。
我没抬头。
交卷时,最后一问写满了。
走出考场,我爸没有站在昨天那个路口。
他和唐友都在学生通道里面,旁边还有一位执勤民警。
我脚步顿住。
民警先说:不用紧张,接到你父亲补充的情况,我们过来确认几件事。不会影响你后面的考试。
我爸把一张纸递给我。
跟早上的协议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份纸的右下角,多了一道黑色的打印痕。
唐友揉着太阳穴。
我上午总觉得那张照片眼熟,后来想起来了,我店里的打印机,右下角最近老漏墨。
我看向他。
他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段店内监控。
昨天下午四点,郝成坐在打印用的电脑前。
唐友忙着给学生找笔芯。
打印机吐出几张纸。
郝成抽走其中两张,又把一张塞进旁边的废纸篓。
唐友指着手里的纸。
他嫌第一张漏了半行,扔了。我昨晚没倒废纸,刚才找出来的。
我的指腹停在那行字上。
因拉扯造成郝有财左臂受伤。
日期,六月七日。
赔偿金额,八万元。
而打印时间,是六月六日。
民警问:你昨天见过郝有财吗?
没有。我一整天都在学校和家里。
郝成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
我们住同一片老街。他爸常来我家买早餐,他以前也在二中读书。
我爸忽然伸手,抓住文件袋的边。
八万……
他转头看我。
前几天你妈收摊,跟隔壁说,给你攒的学费和住宿费凑到八万了。郝有财当时就在旁边喝粥。
唐友把嘴闭上了。
他伸手拿过那张废纸,把皱角一点点展平。
我原本以为,上辈子是救错了人。
可这张纸比他的病,早来了一天。
民警把纸装入证物袋,抬头问我:早上他是在等你经过吗?
我还没开口,我爸的手机响了。
郝有财又发来一条语音。
老陈,你家有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八万,一分都不能少。
【第四章】
我爸想拨回去,手指又停在半空。
我把他的手机拿过来,交给民警。
这个也请一起保存。
民警听完语音,问了我家摊位的位置,又问了郝有财平时的来往情况。
我爸一条条回答。
说到最后,他蹲在路边,把鞋带解开又系上。
我站到他旁边。
爸。
他没抬头。
我以为都是熟人。
我把水递过去。
熟人也不能免检。咱家蒸包子,熟了还得看看有没有夹生。
唐友背过身,咳了两声。
我爸抬头看我,接过水瓶。
你这个比法,晚上别让你妈听见。她得查你语文水平。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打开那些视频。
我妈把手机收进抽屉,又把明天要穿的校服放在椅背上。
我爸在客厅整理材料。
纸张一页页翻过去。
我推门出去时,他立刻把文件夹扣上。
怎么了?
找橡皮。
他站起来,拿出一块新的。
顺手还给了我两支笔、一把尺子、一个削笔器。
我看着削笔器。
爸,我用的是自动铅笔。
他低头看了一眼。
有备无患。
你再备一点,我能去考木工证。
我妈在厨房笑了一声,锅铲碰到锅沿。
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然后抱着那一堆文具回房间。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爸特意绕到南街。
绕远点?
我把书包带拉紧。
走这边,有树。
树有什么好看?
不收费,不拦路,不管我要八万。
我爸点头。
那确实比有些人强。
两场考试,我都按时进场,按时交卷。
最后一科结束,考点门口有人抱着花,有人挥着矿泉水瓶。
我一眼看见了我爸。
他手里也有花。
两根西兰花。
我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别人接考生,你接厨师?
你妈说今晚吃点好的,顺路买的。
他把袋子举起来。
下面还有排骨。花就是个搭头。
我伸手接袋子,一部手机从旁边伸了过来。
郝成挡在我面前。
终于考完了?现在能说说你为什么见死不救了吗?
我爸一步跨过去,把我挡在身后。
旁边的唐友立刻举起自己的手机,退开半步拍摄。
郝有财站在郝成身后,左手吊着一条白布。
他朝围过来的家长喊:就是这个学生!读书读得心都黑了!
我看了看他的左手。
叔,您昨天视频里吊的是右手。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郝有财低头,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两只手都疼不行?
行。那协议为什么只写左臂?
你别转移话题!
郝成把手机举高。
大家看,他考完试了还不肯认错!这种人考再高有什么用!
我没对着他的镜头解释。
我转头,向已经走过来的执勤民警说明情况。
我们昨天已经报过警,今天对方继续堵人,公开我的个人信息,还要求付款。
郝成的镜头往下落了半寸。
郝有财抢着说:这是纠纷!我们找他协商!
民警看向他。
协商什么?
他把我拉伤了!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
我爸从文件袋里拿出打印件。
这是相关材料的复印件,原件已经交了。你昨天早上的伤,前天下午就把协议印出来了?
前排一位家长伸长脖子。
郝成忽然抬手去抢。
唐友退了一步,喊出声:别碰!我这边拍着呢!
郝有财一把推开挡路的儿子,左手直接抓住了纸。
白布滑到胳膊肘。
他抓得太紧,纸张中间裂开一道口。
我看着他的手。
叔,您先别撕。
这可是复印件,五毛一张。
郝有财猛地松手。
唐友在旁边接话:双面的,一块。
周围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郝有财扯住白布,重新往脖子上挂,挂了两次都没挂回去。
民警把我们隔开,分别询问。
郝成终于放下手机。
他低头操作了几下。
我爸的屏幕上,那条视频显示无法播放。
唐友把自己的手机收回口袋。
删了?晚了,我已经保存原链接,也交过材料了。
郝成抬头看他,嘴角抽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话,我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安安,刚才有客人给我看了个求助页面。
那个郝有财,正在网上给自己筹钱。
写的是,被你撞成重伤,肇事者拒不负责。
【第五章】
筹款页面上,目标金额是十五万元。
已经收到四万三千六百元。
配图有三张。
一张是郝有财躺在病床上。
一张是医院检查单。
还有一张,是我穿校服走进文具店的侧脸。
名字没打码。
学校没打码。
连我家摊位的位置,都写在说明里。
我爸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他从咱们家要八万,还从别人手里要十五万?
唐友掏出手机,点开自己的支付记录。
别说别人,我也给了。
我看向他。
二十。
他把屏幕朝我们亮了一下。
昨晚有人转群里,我看是附近老人,没点开详情就付了。
我爸看了他两秒。
你这个钱花得,挺有参与感。
唐友把付款凭证截图保存。
二十块也是钱。我现在不光是证人,我还是债主。
我把检查单放大。
最上面的姓名被一条色块盖住,只露出姓氏。
郝。
检查部位是腕关节。
日期也被裁掉了。
我没继续猜。
这些东西,我看不出真假,交给能查的人。
我爸重新联系办案民警,提交页面和付款记录。
我按照平台要求提交举报材料,把原始视频、报警凭证和遭到索款的信息一起附上。
唐友也提交了受骗情况说明。
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先给唐友塞了一块。
二十块能退回来吗?
唐友捧着西瓜。
能不能退另说,我得让他知道,这二十不是打赏,是门票。
什么门票?
看他怎么把自己送进去的门票。
我爸伸手拿西瓜。
那你这票买早了,我家差点买八万的贵宾席。
我妈拍开他的手。
洗手。
屋里静了半秒,唐友先笑了。
我爸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坐在桌边,咬了一口西瓜。
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冰凉,带甜。
上辈子考完最后一科,我坐在医院走廊,吃的是一袋被捏碎的饼干。
这回我把瓜皮放下,又拿了一块。
第二天,筹款页面暂停了提现。
页面提示,相关信息正在核实。
郝有财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我爸没有独自接。
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打开录音。
老陈,你儿子真够狠的,连我的救命钱都要卡!
我爸问:谁撞的你?
电话那边呼吸粗了几声。
别翻来覆去问这个!网上那么多人捐钱,说明大家都看不过去!
唐友在旁边举起手。
我也捐了,我现在挺看得过去。
郝有财听见他的声音,停了两秒。
姓唐的,你少掺和!
你收钱的时候,可没让我少掺和。
我爸把唐友往后推了一点。
老郝,警方在查,你有什么证据就交证据。别再找我儿子。
郝有财的声音猛地拔高。
他以后还要不要上大学!我把事情闹到学校,他能有好日子?
我拿过手机。
叔,您先统一一下。
昨天说我拉伤您,今天筹款说撞伤。您要是明天改成被我气伤,平台那张检查单还得再裁一遍。
电话里响起一声拍桌声。
你给我等着!
我没挂。
直到对面先切断,才把录音保存。
当天下午,民警联系我爸,通知补充做笔录。
在询问室里,我第一次看见那张没被裁过的检查单。
患者姓名,郝成。
检查日期,四月十二日。
我抬头,看向桌对面的民警。
所以,他给自己筹钱,用的是他儿子两个月前的片子?
民警没有接我的判断,只让我辨认筹款页面上的图片。
我逐一确认。
走出房间时,郝成正坐在另一侧走廊。
他的额头贴着墙,手里攥着一张纸杯。
看见我,他站起来,纸杯被捏扁,水淌了一手。
陈安。
我停下。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压着嗓子说:筹款的钱,不全在我这里。
我爸已经准备把事情都推给我了。
【第六章】
我没往他身边走。
你该跟警察说。
郝成往前半步,手又缩回去。
视频是我发的,账号也是我的。他说自己不会弄手机,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办案人员就在门边。
那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郝成嘴唇发干,舔了两下。
如果我把东西交出来,你能不能……
不能替你保证什么。
我截住他的话。
我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我没碰你爸,也不会花八万买你们闭嘴。
他把扁掉的纸杯塞进垃圾桶。
第一次没塞进去。
第二次,他伸手把杯子按到底。
我爸从询问室出来,拉着我往外走。
我回头时,郝成正把手机交给门边的民警。
手机递到一半,他又收回来,指着屏幕说了几句。
民警让他坐下。
他坐了。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递了出去。
我们没有留在走廊听。
该说的说完,该交的交完。
剩下的不是我拿着准考证能判的。
回家的路上,我爸问我想吃什么。
饺子。
什么馅?
不收费的都行。
他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对收费挺敏感。
我想了想。
也不是。唐叔那一块钱复印费,咱们还没给。
我爸摸出手机,给唐友转了十块。
对方退回来九块。
附带一条语音。
别搞这些。亲兄弟明算账,黑白打印不能收彩印的钱。
我爸把语音放了两遍,笑得肩膀直抖。
到家时,我妈已经把面团揉好了。
她没问笔录的内容,把一个擀面杖塞给我。
手洗了,来干活。
我擀出第一张皮。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这是打算包饺子,还是给饺子做一床被子?
我爸伸头看。
挺好,厚实,抗饿。
那你吃这张。
他立刻退回厨房。
锅里水开了,我看看。
我捏着那张不成形的皮,慢慢把边缘重新擀薄。
手机放在桌角,没有再响。
当天晚上,唐友给我发来一段群聊截图。
有人转了最初那条视频,下面已经出现质疑。
不是说撞伤吗,怎么视频里是让学生去扶?
医院单子怎么没有日期?
家属一直拍,为什么自己不动手?
唐友没有在群里贴我的准考证,也没有放出郝成的住址。
他只发了一句。
本人是现场店主,完整录像已经交给警方。请停止传播学生及其家人的个人信息,等核查结果。
我给他回了谢谢。
他发来语音:别谢,记得你大学开学前把店里的打印卡用完,还剩六块三。
我问能退吗。
他说:能。但是你考这么好,没准以后有人问我,你当年在哪儿打工。我得说清楚,你在本店还有资产。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我开始整理旧书。
错题本摞了一地。
一本封皮掉了,我找胶带重新粘好。
我妈蹲下来,拿起最上面的数学本。
这些还留着?
留。
都考完了。
我把胶带按平。
也是我写出来的,不能过河拆桥。
她帮我把书一本本码齐。
最底下压着一张我爸写的纸条。
天冷,饭在锅里。
纸边已经卷了。
我把它夹回书里。
傍晚,办案民警通知我们,案件有了新的进展,需要核实一段录音里的声音。
我和我爸到场后,听见了郝有财的声音。
那孩子每天八点十分左右过来,准考证放右边口袋。
你先把他校服和脸拍清楚。
只要他伸手,后面就好说。
录音停了。
我爸猛地站起来,椅腿刮过地面。
下一段里,郝成问了一句。
他要是不扶呢?
郝有财笑了一声。
他是去考试,不是去逛街。
他耗不起。
【第七章】
我爸扶着桌沿,半天没坐下。
他的袖口蹭着桌角,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民警给他递了一杯水。
您先坐,我们还需要核实几个细节。
他接过去,杯口晃了一下。
水泼在虎口上。
他没擦。
我伸手把杯子放到桌上。
爸,我已经考完了。
他转过头看我。
我又说了一遍。
两天,四场,一场没少。
他的手从桌边松开,坐回椅子上。
那段录音,是郝成筹备视频时留下的素材。
他父亲不会剪辑,习惯把要说的话发成语音。
郝成保存了语音,也保留了原视频。
之前,他只肯承认剪掉了几句话。
后来他看见了父亲发给亲戚的消息。
钱都是郝成收的,视频也是郝成编的。我是病人,我什么都不懂。
这条消息,他也交了出来。
民警询问我是否能辨认声音。
我和我爸分别作了确认。
随后,屏幕上播放了未经裁剪的视频。
郝有财站在街边,往我来的方向看。
郝成的声音在镜头后面响起。
来了。
郝有财先看了一眼地面,挪开脚边的饮料瓶,再扶着墙坐下。
等我进入画面,他才把手按到胸口。
我拐进文具店后,他转头冲郝成挥手。
跟着!别让他跑了!
镜头一晃。
我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正在向急救接线员报地址。
郝成往门口追。
几秒之后,郝有财自己撑着地面起来了。
画面暂停。
我爸盯着屏幕,忽然伸出手,点了点郝有财脚边那个饮料瓶。
他还知道先把瓶子挪开。
民警没说话。
我爸低下头,搓了搓手背。
我儿子要是没绕路,谁给他挪?
屋里只剩主机风扇的声音。
我把手放在他胳膊上。
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我的手,坐直了。
后续的材料,我们按要求一份份确认。
包括原视频中我的衣着、当时的行动路线,以及郝有财向我家索款的过程。
警方还核查了医院记录。
郝有财确实有基础疾病。
可那天检查没有发现他在筹款页面声称的骨折和重伤,病历里也没有我的行为导致伤情的记录。
有病,不等于可以给别人安一个肇事者的身份。
这句话不是我对他说的。
是我爸在笔录结束后,对着自己的录音材料说的。
几天后,当地警方发布了情况通报。
隐去了我的姓名和学校。
写明相关视频经过剪辑,所谓学生撞伤老人并不属实,网络筹款材料存在虚假内容,涉案人员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平台下架了相关不实内容,筹款进入退款处理。
唐友把收到的二十元退款截图发给我。
回本了。
我回他:门票退了,还让看吗?
他发来一张店内照片。
电脑旁边贴着一张纸。
打印请自行核对内容,本店不负责给未来发生的事故提前盖章。
我把照片给我爸看。
我爸拿着手机,笑了一阵,又把屏幕按黑。
他去厨房找我妈。
我听见他站在门口说:没事了。
我妈没应。
菜刀在案板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说:知道了,出去,别挡着门。
当天晚上,桌上多了一盘炸排骨。
我爸刚伸筷子,我妈先夹了两块放进我碗里。
他看着自己的空碗。
我这几天也出了不少力。
我妈给他夹了一块。
他立刻端起碗。
家庭地位还在。
分数公布那天,我们三个人挤在电脑前。
网页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爸盯着屏幕:这网怎么回事?
我妈说:你别催,我友不认识你。
我按下查询。
页面跳出来。
七百一十四分。
我爸的手还悬在鼠标上方。
我妈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她指着屏幕问:这是总分,不是排名吧?
我点头。
她抓住我爸的胳膊,拧了一把。
我爸倒吸一口气。
是真的!是真的!别验了!
手机随即响起。
班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陈安,全市第一!招生咨询的老师在学校等你,你明天来一趟!
【第八章】
我爸把分数页面打印了六份。
一份放客厅。
一份放摊位。
一份夹在进货账本里。
剩下三份,他说留作备用。
我问他备什么。
他想了想。
纸会旧。
唐友在旁边收拾打印机,抬头看他。
你要不直接塑封?
我爸立刻点头。
来六份。
我按住他的手。
爸,我是考上大学,不是申请重点文物保护。
我妈把钱包收起来。
一份。其他钱留着买车票。
唐友叹了口气。
这笔大单,就这么被你俩谈没了。
第二天,我去学校咨询志愿。
班主任把椅子往我面前推,拿出几所学校的招生资料。
京大也有适合你的专业。别光看学校名,专业课程、培养方向、费用,都看一遍。
我翻开资料。
一页页看。
问了学制,问了课程,也问了住宿。
班主任靠在椅背上,等我把问题记完。
那些事没有影响你,挺好。
我停了一下。
影响了。
老师抬起头。
我把资料合上。
但这次我没让它影响考试。
他点了点头,把一支笔放到我手边。
那就把志愿也选好。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你自己要去读。
回家后,我把学校资料摊在餐桌上。
我爸先问:钱够不够?
我妈拍了拍柜子。
八万,一分没动。
我看向那个柜门。
上辈子,那张银行卡就是从里面拿出来的。
这次,我妈取出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放到我面前。
她用指甲点了点余额。
还在。
我伸手,把存折合上。
够了。以后还有奖学金可以争取,我也能申请校内勤工助学。
我爸皱眉:先读书。
先读书。我又没说去校门口接班蒸包子。
他看了一眼专业介绍。
你选这个,以后能修我那个老电饭锅吗?
我妈把资料从他手里抽走。
你再说,我就把你跟锅一起送去检修。
填报志愿时,我一项项核对。
院校代码。
专业代码。
提交。
确认。
最后一页打印出来,我签好名字。
我爸想把它放进那个透明文件袋,拉链刚开,又停住了。
袋子里,还装着报警回执的复印件。
他把志愿表抽出来。
这个,换个新的。
我妈从抽屉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
纸放进去,压平。
没有折角。
几天后,我接到办案人员的通知,案件已经移送审查起诉,需要进一步确认索款记录中的相关细节。
我们带着材料过去。
走廊里,郝有财的代理律师向我爸转达了赔礼和争取谅解的意思。
我爸没有先开口。
他看向我。
我问:他承认是事先准备的了吗?
对方说:相关事实,他已经作了供述。
他承认我没碰他了吗?
承认了。
我点头。
事实该怎么认定,就怎么认定。我不接受拿道歉换我说没有受过影响。
对方没有继续劝。
出门时,我爸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刚才,我差点说算了。
我转头看他。
他抹了一把脸。
不是替他开脱。我就是听见道歉,嘴里习惯接一句没事。
我妈走在另一边,拽了拽他的袖口。
以后改改。
他点头。
改。
回去路上,唐友发来消息。
他收到开庭作证的通知了。
后面还有一张照片。
店里挂着那件他很少穿的衬衫,吊牌已经摘了。
我问他准备这么早干什么。
他说:第一次因为打印质量不好,被正式感谢,我得穿得体面点。
我正要回复,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来电告知了开庭时间。
索款八万的协议,虚假的筹款材料,未剪辑的视频,都会在法庭上出示。
那张被郝有财撕裂的复印件,我爸一直没扔。
他把它从袋里拿出来,对齐裂口,看了半天。
这回,他不能撕了吧?
我把纸放回去。
这回有原件。
【第九章】
开庭那天,我爸把那件领口有些发白的衬衫熨了一遍。
我妈又熨了一遍。
他站在镜子前,扣错了一颗扣子。
我伸手替他解开,重新扣好。
他说:我没去过这种地方。
我也没有。
那你怎么不紧张?
我把文件袋递给他。
因为今天不是咱们答题。
进法庭前,唐友把领口往下扯了扯。
我问他是不是太紧。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买的时候觉得合适,今天才发现,吞口水也占地方。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
待会儿问什么说什么,不用发挥。
唐友点头。
我最大的发挥,就是没及时倒垃圾。
到了法庭里,我们按照指引落座。
郝有财看见我时,身体往前动了一下。
随后,他看到了我爸。
又把头垂下去。
郝成站在另一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他没有看我。
法庭调查开始后,相关证据被一项项出示。
原始监控。
索款信息。
提前打印的协议。
筹款页面和资金流水。
还有那段他以为只留在儿子手机里的语音。
他是去考试,不是去逛街。
他耗不起。
声音响起时,郝有财的脚往椅子下面缩了缩。
公诉人询问,他是否认可录音中的声音。
他抬头,嘴唇动了几下。
我是说过。但我那天也确实不舒服,我有病!
随后出示的,是医院检查记录和相关核实材料。
他确有基础疾病。
可所谓被我撞伤、拉扯导致骨折,均与查明的事实不符。
郝有财盯着屏幕,忽然转向郝成。
网上那些是他写的!我识字不多,我哪里懂怎么弄!
郝成原本垂着头。
听到这里,他抬了起来。
筹款说明,是你让我照着语音写的。
你胡说!
郝有财的声音冲出来,被法庭制止。
他胸口起伏,重新坐下。
公诉人继续出示聊天记录。
给学生家里要八万。
网上写十五万,写多点才有人帮忙转。
医院单子名字盖住,别让人看出来。
郝成确认,那些消息来自他父亲的账号。
他也承认,视频是自己剪的,求助材料是自己制作上传的,明知没有发生学生撞人,仍然配合发布。
法官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搓着手,隔了几秒才开口。
我爸说,学生家里怕闹大,肯定会给钱。我也想拿一部分钱。
他没有再说自己只是帮忙。
郝有财把头扭到另一侧。
随后,资金流水显示,筹款收到的钱有一部分转入了郝有财控制的账户。
转账备注,是生活费。
公诉人问:这部分款项实际用于哪些医疗支出?
他两只手交握,手指不断摩擦。
我以后看病也要钱。
法庭再次要求他回答实际用途。
他没有马上出声。
我爸坐在旁边,膝盖绷得笔直。
我把水递过去,他摇头。
轮到我陈述时,我站起来。
法官询问,我是否与郝有财存在过身体接触。
没有。
对方提出八万元要求后,是否支付过款项。
没有。
为什么没有支付?
我握住身前的纸。
因为我没有造成他受伤。我已经拨打急救电话,并告知现场有人需要帮助。对方把我正常赶考的行为剪成视频,公开我的个人信息,再用继续传播、影响升学的话要求付款。我没有同意。
郝有财忽然抬起头。
他不是考得很好吗!他又没损失什么!
法庭当即制止他的插话。
我等到允许继续,才把后半句话说完。
我考得好,是我做完了试卷。
不是这些事没有发生。
我坐下时,我爸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他的手还在抖。
后面的质证里,提前打印的协议再次被展示。
郝有财试图解释,那只是备用的模板。
唐友按要求陈述了打印过程、店内监控的保存情况,以及废纸的发现经过。
公诉人问:该纸张上是否已经填写了学生姓名、日期、具体受伤原因和赔偿金额?
唐友回答:都有。
打印是在事发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一天下午。
郝有财想开口,又看了一眼法官,把话咽回去。
他的肩膀往下沉,背弯了。
最后陈述时,他攥着衣角,声音断了几次。
我就是想着,他们家存了钱,孩子要上大学,怕出事。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他抬头看我爸。
老陈,咱们这么多年……
我爸没有接。
他把手放到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庭审结束后,我们按要求离开。
唐友站到外面,第一件事就是解开领口的扣子。
他长出一口气。
这衣服我以后得改改。
我爸看着台阶,过了很久才说:他刚才看我,我没说没事。
我妈握住他的手。
嗯,我听见了。
后来宣判时,我们再次到场。
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对虚构伤情募集钱款、以散布不实信息等方式索要八万元的行为分别作出认定,结合未遂、自首、认罪认罚、退赃等具体情节量刑。
郝有财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违法所得依法追缴、退赔。
郝成因参与犯罪,同样被判刑;鉴于主动如实交代、提供证据和退赃等情节,依法适用缓刑。
宣判结束,郝有财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他扶住座椅,抬了两次头。
嘴里反复说着,八万,我又没拿到八万。
随后,他低着头哭出声。
我爸把文件袋合上。
啪的一声。
走出法院,我手机响了。
邮递员问:陈安在家吗?有一封录取通知书,需要本人或者家人签收。
我站在台阶上,重新问了一遍。
哪所学校?
对方翻动了一下纸张。
京大。
我爸猛地转头,鞋尖绊了一下台阶。
我妈一把抓住他。
他扶着栏杆,冲手机那头喊:在!我们这就回去!
【第十章】
录取通知书送到时,我爸先去洗了手。
洗完,还擦了两遍。
邮递员站在门口,看着他来回跑,问要不要拍张签收照。
我爸立刻站到我旁边。
又把我妈拉过来。
唐友刚好拎着一袋水果进门,见状把水果往桌上一放。
等会儿,我还没整理头发。
我爸看了看他。
人家拍签收照,你凑什么热闹?
我参与了印刷环节。
那也不是你印的录取通知书!
两个人还在拌嘴,我妈已经接过手机。
都站好。
咔嚓一声。
照片里,我抱着录取通知书。
我爸半张着嘴,唐友的手还停在头顶。
我妈看了一眼。
挺好,不重拍了。
我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放到桌上。
通知书。
报到须知。
资助政策说明。
校园地图。
我爸拿起地图,看了半天。
这么大?食堂离宿舍远不远?
我妈先翻缴费说明。
这个钱什么时候交?
唐友则拿起通知书,对着光看。
纸不错。
我伸手把它拿回来。
您职业病先歇会儿。
他笑着松手,从水果袋下面抽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
里面是一支钢笔。
不贵,能写。以后签什么都先看明白,尤其是提前替你填好名字的。
我点头,把笔收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掏出六块三毛钱,放在桌上。
你的打银卡余额,清了。
我看着那几枚硬币。
不留资产了?
他把手揣进兜里。
留什么留,去大学攒新的。
开学前,我跟我爸去银行交了学费。
从柜台出来,他把凭条对折,想塞进旧文件袋。
我指了指蓝色文件夹。
放这个。
他立刻换了。
那天回家,我们又经过二中旁边的路口。
文具店门开着,门口摆了一排新书包。
唐友正给一个小孩贴姓名条。
我爸往那条老路看了一眼,问我:走哪边?
南街。
还是看树?
今天看花。
花店门口的月季又开了一茬。
老板在剪枯枝,剪刀咔嚓咔嚓响。
我爸停在店门前,挑了半天,买了一束花。
没有西兰花。
我问他给谁。
给你妈。
他说完,又把花往我怀里一塞。
你拿着,别碰坏了。我这手不细。
我抱着花,跟在他身边慢慢走。
到了家,我妈正收拾我上学的行李。
她从箱子里拿出第三罐辣酱。
带两罐够不够?
我爸说:三罐都带上。
衣服放哪儿?
衣服薄一点。
我站在门口,把花递过去。
我妈听住。
谁买的?
我爸看向厨房。
路上顺手。
她低头摸了摸花瓣,又抬头看他。
你这顺手,还挺会挑。
我爸清了清嗓子,伸手去拎行李箱。
这箱子轮子行不行,我检查检查。
他拖着箱子在客厅走了一圈。
轮子轧过地砖,声音一下一下。
我妈把花插进洗净的玻璃瓶,摆在窗边。
出发那天,我把录取通知书放进背包最里面。
准考证也在。
还有那支钢笔。
临出门,我爸指着厨房问:火关了吗?
关了。
窗户呢?
锁了。
身份证?
我拍了拍背包。
在。
我妈拿钥匙锁门,转头看他。
你自己车票带了没?
我爸摸了一圈口袋,动作停住。
我从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他的车票信息单,递过去。
爸,这次轮到我检查你了。
他接过去,咧开嘴。
行,大学生管得宽。
我们走到楼下。
他拎箱子,我妈拿水,我背着书包。
晨光落在台阶上,我爸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等我妈。
我伸手把背包带拉紧。
车站在前面。
我们三个人,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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