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三百万拆迁款全给姐姐,我点头,还帮她接上了充电器。
她夸我懂事,接着让我把房子也腾给姐姐住。
第二天,我递了辞呈,挂牌卖房,买好单程机票。
除夕,她举着五万元账单打来视频:全家都等你买单!
我晃了晃红酒杯,把摄像头转向窗外。
她没认出路牌,先认出了屏幕上那个境外定位。
【第一章】
三百万到账那天,我妈当着一桌亲戚的面,把手机推给我。
你给你姐转过去,一分不留。
我姐陈丽把收款账户摆在旁边,嘴上还推了一句:妈,多少给陈安留点吧,他还没结婚。
留什么?他一个男人,有手有脚,还能饿死?
我妈敲了敲桌子。
你离婚带个孩子,日子多难。他少花点,不就都有了?
我拿起手机。
不是抢钱。
是屏幕只剩百分之二的电。
我插上充电器,放回她面前。
大额转账您自己操作。我没意见,也不替您输入密码。
我姐夹菜的手停住了。
姨妈陈秀华先笑出声:这就对了!一家人,别为了钱生分。
我点头。
您这句说得好,待会儿别忘了。
我妈输入密码,分笔把三百万转了出去。
最后一笔到账,我姐手机连响两声。她把屏幕扣住,给我夹了块鱼。
陈安,你放心,姐记着你的好。
我把鱼刺挑出来。
记性好就行。
表弟唐浩正举着手机录视频。他给亲戚拍过不少婚宴,今天被我妈喊来,说拆迁到账是喜事,得留个纪念。
我朝他的镜头看了一眼。
妈,我再问清楚。老房子是外婆生前赠给您的,产权一直在您名下。补偿款三百万,您自愿全部给我姐,对吧?
那不然还能是你姐抢的?
对,您自己决定。
我妈端起茶杯。
你能这么想就好。你姐那边租房住着不方便,你那套两居室先腾出来,让她娘俩住。你公司附近租个单间,省得来回跑。
我看了眼刚转出去的三百万。
它才离开这个家不到一分钟。
已经不能解决租房问题了。
我放下筷子。
妈,我再确认一下。三百万给她,我的房子给她,孩子开销我继续出。那我呢?
你不是还有工资?
我姐接得很快:又没要你的产权,住一下怎么了?一家人算那么细,你将来娶媳妇也这么算?
我把纸巾铺在桌上,捡上面的鱼刺。
那不行。
我妈眉头一竖。
我补上后半句:将来娶媳妇,得先告诉人家,我家有一套完整的扶贫项目。受助人名下三百万,出资人住公司附近单间。
唐浩肩膀抖了一下。
我妈瞪过去,他马上把镜头对准菜。
陈安,你阴阳谁?
没有。我在做项目总结。
我姐把那块刚夹给我的鱼又夹了回去。
你既然不愿意,直说。别弄得我们欠你什么。
我抬起头。
你确定要谈欠不欠?
她的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妈立刻接话:以前的事不许翻!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非得添堵?
姨妈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姐有钱了,自然会替你分担。你非得逼她今天表态?
我把纸巾叠起来。
不逼。
我拿出手机,打开家庭缴费页面。
燃气费解绑,宽带代扣解绑,姐姐小区停车费解绑。
我妈听着一声接一声的提示,杯子悬在半空。
你干什么?
三百万都到账了,总不能还让困难户代交停车费。
我姐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孩子的课也取消了?
我收回手。
已经交的钱不动。下期你自己续。
那是你外甥!
也是你儿子。
她张着嘴,过了两秒才挤出一句:你就因为妈没给你分钱,拿孩子撒气?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是分钱的问题。你的钱归你,我的钱归我。妈刚替我们定了规矩,我照着执行。
我妈啪地放下杯子。
你要走就走!以后别指望家里帮你!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正好,今天亲戚都在,唐浩也录着。
钱您给谁,是您的事。往后我买房、卖房、工作、搬家,也由我自己决定。
我妈冷笑。
你能翻出什么花?
我拿起外套。
还不知道。先翻翻以前的文件。
出了门,我给唐浩发消息,让他把整段视频留好。
他回了个问号。
我刚要回复,我姐的消息先跳了出来。
那张借条,你还留着?
【第二章】
我没有回姐姐。
第二天上午,我把辞职申请交给主管,离职日期填在三十天后。
主管看完,先问我:境外那份工作,你最后还是接了?
接了。
去年合作项目结束,对方问过我,愿不愿意去他们那边做设备工程师。
我申请了岗位,也按要求办了签证。
流程走完时,我妈正在电话里骂我。
你姐离了婚,家里正缺人,你往外跑什么?
那次我把入职时间往后推了。
这回主管把笔递给我。
交接列清楚。不是出了国就不用干活了。
我接过笔。
知道。出去继续上班,换个地方挨项目经理催。
他笑了一声,在申请上签了字。
中午,我约了房产中介。
房子在我名下,首付是我自己攒的,贷款也是我自己还的。我把剩余贷款、挂牌价格、交房日期逐项核对,要求所有款项走正规监管流程。
中介问我:急卖?
时间有要求,手续不省。
要换大房?
换个没人惦记我床位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眼户型图,没再劝我升级改善。
下午,我回家整理材料。
门一开,我姐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她以前说接孩子临时歇脚,向我要过一把备用钥匙。
茶几上摆着她的保温杯,还有两只装衣服的袋子。
我妈从卧室走出来。
你姐都把东西拿来了。你住小房间,先过渡一下,总行吧?
我站在门口,没换鞋。
不行。
我妈伸手拍了拍床垫。
床还没睡旧呢,你这人怎么一点亲情都没有?
我把门开得更大。
你们先拿东西。半小时后有人来看房。
我姐抬头:谁?
买家。
她把保温杯拧到一半,盖子脱手滚到了地上。
你真卖?
房源已经挂了。
我妈从卧室走过来,抬手就要关门。
我站在门边,没有让开。
你敢!你这房子卖了,将来结婚住哪儿?
我没房之前,你担心我没房。现在我有房,你担心我自己住。
你少贫!
我拿出鞋柜上的袋子,递给姐姐。
先收东西。
我姐想接,又缩回手。
陈安,你是不是故意演给我看?三百万是妈主动给我的,我没逼她。
所以我没找你要三百万。
她看向我的书房。
那你昨天说翻文件,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走过去,打开上锁的抽屉。
档案袋还在最底层。
姐姐的手一下抓住门框。
你别当着妈的面拿出来。
我妈立刻拦到我面前。
陈安,今天不说这个。你姐最近要买房,正是用钱的时候。
我拿着档案袋,停了两秒。
买房?
我姐避开我的视线:孩子上学总要稳定一点。
那你来住我的房子干什么?
新房要收拾。
多久?
她没答。
我妈替她接上:住到能住为止。你非得逼她过个日子?
我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们不是没有地方住。
只是我这儿不收房租,不收水电,家电齐全,还附带一个按月缴费的人。
门铃响了。
我刚去开门,我妈一把扯住我的袖口。
你要是真把人放进来,我今天就坐这儿不走!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外。
那您坐正一点。
干什么?
看房照片还缺一张客厅的。您别挡住采光。
我姐猛地吸了口气。
门外中介听见了,没敢笑,先咳了一声。
我妈抓起沙发靠垫,摔在地上。
陈安!
我打开门。
抱歉,家里正在清理借住物品。房子无人出租,没有居住权登记,交房前会全部腾空,这些都可以写进合同。
买家夫妻站在门口,脚步停住。
我没让他们立刻进来。
家里的事我处理完,再请你们看。今天耽误的路费,我承担。
姐姐先拎起了袋子。
她不愿意当着陌生人的面继续站在我屋里。
我妈走到门口,回头指着我手里的档案袋。
那东西你留着也没用!我已经替你答应你姐了!
我捏住封口。
答应什么?
她把门甩上了。
半分钟后,我手机收到姐姐发来的文件。
文件名是家庭内部财务确认书。
末尾已经打好了我的名字。
【第三章】
确认书只有两页。
第一条,母亲名下拆迁补偿款归姐姐所有。
第二条,我自愿免除姐姐所欠六十万元借款。
第三条,母亲往后生活、医疗及其他家庭支出,仍由我按原有方式承担。
我往下滑了一遍。
借款免除写得清清楚楚。
其他家庭支出的范围,倒是一点没写。
我给姐姐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看完了?签一下,拍照发我,原件下次带回来。
谁拟的?
找人帮忙写的。家里钱说明白,免得以后闹矛盾。
我翻开档案袋。
三年前,她办理离婚时,为了留下她和孩子一直住的那套房,需要向前夫支付折价款。
我借给她六十万。
转账分了三次,每一笔都写着借款。
那张借条是她自己提出写的。
当时我妈把笔塞到她手里,让她别让弟弟吃亏。
姐姐亲笔补了一行:待现住房出售款到账,或本人取得母亲赠与的拆迁款,任一事项发生后十日内归还。
后来那套房一直没卖。
现在,三百万已经到账。
我把借条放在确认书旁边。
姐,六十万不是六十块,你找人排个版,就能免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把免提打开!
一阵摩擦声后,她开口了。
陈安,你当初拿钱,不就是想帮你姐?现在又逼她还,你这帮的什么忙?
借钱的时候叫帮忙,还钱的时候叫逼她。
我停了一下。
你们家这套词典,谁编的?
你少跟我耍嘴!你姐钱都用去买房了,拿什么还?
她收钱前知道自己欠债。
一家人,债债债,你听着不难受?
我摸了摸借条边缘。
当初我为了凑这六十万,卖了理财,推迟了买房。她说利息按银行算,我没收。她说拆迁还没定,我没催。现在钱到了,她先买房,再让我把借条撕了。
我把那两页确认书推到一边。
妈,您可以把自己的三百万给她,不能顺手把我的六十万也给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姐姐终于开口:你又没结婚,存着也是存着。
我笑了一声。
那你房子没卖,墙立着也是立着。拆一块给我?
你是不是就盼着我过不好!
我盼你按自己签的日期还钱。
我妈把话抢过去。
这个字你必须签!钱已经给你姐了,你现在翻旧账,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我抬起头。
原来卡在这里。
她做了一场三百万的慈母。
还想让我补六十万,替这场慈爱收尾。
我把话说清楚。
确认书我不签。借条我会保管。到期后不还,我会按正常程序追讨。
我妈的呼吸声一下重了。
你敢告你姐,我就到你单位去问问,你们公司教出来的都是什么人!
我挂断电话,给律师发了材料,约了下班后的咨询。
没有让律师替我骂人。
只问证据是否齐全,怎样依法催告,后续诉讼需要准备什么。
律师看完借条和流水,又把那份确认书读了一遍。
对方自己写了免除借款,这份文件也先保留。不要签,不要在聊天里给出容易产生歧义的答复。
我应了一声。
他问:六十万之外,还有其他债权吗?
我摇头。
平时给孩子买东西、给家里花的钱,没有借款约定的,不追。
行,别把所有亲情支出都揉进一笔账。只处理这笔有依据的借款。
走出律所,姨妈给我打来电话。
你妈说,你明明答应不要钱,现在又反悔。陈安,这事做得不漂亮。
我站在楼下,手指停在车钥匙上。
我什么时候答应不要六十万?
她给我发了个视频。
只有十几秒。
我坐在饭桌旁,说着:我没意见。
画面一切,是我姐眼圈发肿的脸。
最后,是那份打印好的确认书。
姨妈说:你妈都发家族群了,还说除夕请大家吃五万块的团圆饭,你买单,算是把这些旧账一起揭过去。
我点开群聊。
我妈刚发了一句话。
儿子已经答应了,酒店我来订,大家只管来。
下面跟着一张订餐意向单。
付款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姓名和手机号。
【第四章】
我先给酒店打了电话。
接线的人核对了手机号,问我是否确认预订。
不确认。我没有委托任何人以我的名义订餐,也不会承担这笔费用。请把我的付款联系人信息删掉,需要确认请联系实际订餐人。
对方停了一下,说会回访核实。
我把通话时间、接线工号记下来,又通过酒店官方客服发了一遍文字说明。
做完这件事,我才回姨妈。
您看见的是剪过的视频。
你妈还能害你?
我没顺着这个问题吵。
我让唐浩把原视频发到群里。
他没有立刻发。
先给我打电话:哥,二姨让我别掺和,说家丑不能外扬。
她把我的名字写在五万块账单上时,怎么没嫌外扬?
唐浩在那头咳了一声。
也是。现在群里都在夸你出手大方,还有人问我能不能带朋友去。
发完整的,别加配乐。
他停了两秒。
哥,我是拍婚礼的,不是办追悼会的。
十分钟后,完整视频进了家族群。
从我妈宣布三百万全给姐姐,到我问清钱的归属,再到她让我腾房,一秒没少。
我跟在视频后面发了一段文字。
我同意的是母亲处分她自己的拆迁款,没有免除姐姐欠我的六十万元,也没有同意支付除夕宴费用。任何人无权替我承诺。请不要再以我的名义对外订餐。
群里原本刷得飞快的消息停了。
姨妈先问:还有六十万?
我没晒出姐姐的全部隐私,只把借条中借款金额、还款条件和签名部分发了出来。
身份证号码、住址都遮住。
我妈立刻打来视频。
一接通,她就把手机拍在桌上。
你非得让我在亲戚面前丢人?
屏幕朝着天花板。
我只能看见灯,听见姐姐在旁边抽纸巾。
我说:您把镜头扶好。我没打算对着灯讲道理。
她把手机抓起来。
六十万,你姐又没说不还,你逼成这样干什么?
确认书第二条是什么?
那是家里商量!
商量的意思是我可以拒绝。您刚才说必须签。
姐姐挤进镜头。
陈安,我现在真没有现钱。房子首付三百万,后面还要还贷款。你让我怎么办?
把买房之前就该考虑的事,再考虑一遍。
孩子好不容易有个稳定的家!
孩子原来住的房子还在你名下。现在这套是第二套。
她的纸巾停在半空。
我继续说:房屋信息是你自己发给我的。上个月你还让我帮你算贷款。你不能咨询的时候两套房,借钱的时候没地方住。
我妈伸手把姐姐推开。
两套房怎么了?她一个女人,总要给自己留后路!
我点头。
可以。我的六十万,也是我的后路。
那你有工资!
工资不是你们家的免还款证明。
我把律师协助整理的催告内容发给姐姐,注明金额、依据和付款期限。
没有写一句辱骂。
她看了一眼,忽然伸手去抢我妈手里的手机。
妈,你别说了!
我妈却把手机举得更高。
我就说!我养大的儿子,我还安排不了六十万?
我没接话。
屏幕另一端,姐姐的脸一点点绷紧。
她比我妈先看明白。
这句话说出口,借款究竟有没有免除,已经更清楚了。
我把借条放回文件袋。
我从来没说过,家里遇到难处我一分钱不出。
但您不能拿我的钱做人情,再让我为不配合鼓掌道歉。
我妈抄起桌上的确认书,扯成两半。
行!你要按纸上的来是吧?以后就按纸上的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碎纸。
可以。记得把我名字那一页也撕了,省得再发错。
她把碎纸砸向镜头,电话断了。
唐浩随后发来一张群聊截图。
我妈在群里说,饭照请,五万一分不少。
姨妈问定金谁付。
我妈回:姐,你先垫五千。陈安就是闹脾气,除夕到了,他敢不来?
我给姨妈发了提醒,让她别代我垫任何费用。
她回:你妈都说了会还,我还能信不过她?
我没再劝。
当天夜里,我收到了公司前台转来的消息。
有位女士说是你母亲,约了明天来公司,想和负责人谈谈你借钱逼迫家人的事。
【第五章】
第二天,我提前去了公司前台。
没有等着我妈冲进办公区。
她到的时候,手里拎着文件袋,姐姐跟在后面。
她一看见我,就把袋子拍在台面上。
你把领导叫出来!我问问他,员工连亲妈都不认,公司还敢不敢用!
前台站起身,手停在电话旁边。
我把文件袋推回去。
这里是办公场所,家里的借款找我谈。您要是有法律诉求,可以去相应机构,不要影响别人工作。
你还知道丢人?
知道。所以我出来接您了,没让您对着全公司的打卡机讲。
姐姐压着声音:陈安,你先把群里的话撤了,妈就回去。
撤不了事实。
那你至少答应不告我。
先还款,或者拿出有期限、有保障的还款方案。
她咬住下唇。
妈妈往前走了半步,抓住我的工牌。
这工作还是我当年供你读书才有的!你赚的钱凭什么不听我安排?
工牌的绳子勒住脖子。
我握住绳扣,按开卡扣,把牌子从她手里取下来。
塑料扣落在掌心,边缘硌着皮肤。
我没有提高声音。
您供我读书,我记得。毕业这些年给您的生活费、看病的钱,我也没赖过。
但养孩子不是买一份终身工资授权。
我妈抬起手。
姐姐赶紧抓住她的胳膊。
有人看着。
我转头对前台说了声抱歉,请她按访客制度处理,不用替我担保放人。
主管正好从走廊过来。
我妈立刻迎上去。
你是他领导吧?他现在六亲不认,你们公司就不管?
主管看了眼我,又看向她。
家庭财务纠纷,公司没有权力裁定。陈安工作交接按流程进行,有诉讼材料依法配合,其他的建议你们通过合法途径处理。
我妈愣住。
什么交接?
我接过话。
我辞职了,还剩二十多天。
她的手从文件袋上滑下来。
你疯了?这么好的工资,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姐也盯住我。
那你以后拿什么养家?
我问她:哪个家?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主管没再留在原地,转身回了办公区。
我把两人带到楼外。
我妈站在台阶上,忽然伸手拽我的袖子。
你现在回去,说不辞了。我不逼你今天签字,你先把工作保住。
我看着她的手。
昨天她说我的工资有的是。
今天她才发现,工资也得我自己愿意去挣。
妈,我的工作已经另有安排。姐姐的债不会因为我辞职就消失,也不会因为您来公司就免掉。
你去哪家公司?
安排好了会告诉您我平安。具体工作地点,不需要您替我处理。
她松开手,盯了我半天。
最后挤出一句:你就是吓唬我。卖房、辞职,闹这么大,不就是想让我把三百万要回来分你一点?
我摇头。
您不用要回来,我也不分。
姐姐的肩膀先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我的六十万,单独算。
她的肩膀又提了起来。
后面的日子,我照常交接,照常带人看房。
买家查过产权,谈妥价格,签了合同。
银行预约提前还贷,办理解押,再按流程过户。
没有一夜之间卖掉房子。
也没有第二天就拎包消失。
我每天做一点。
清掉杂物,注销不再使用的服务,给新雇主确认入职,把证件和材料归档。
我姐又拿备用钥匙去过一次。
开不了门。
她打电话质问我为什么换锁。
我说:房子在交易,物品要看管,你也不再借住。
你连自己姐姐都防?
钥匙是让你临时歇脚用的,不是让你带着妈替我分卧室用的。
过户完成那天下午,我把全部钥匙交给买家。
走出登记大厅,我妈发来一条语音。
听你姐说,房子真卖了?卖房的钱先放着别动。除夕回来,当着一家人的面,我给你重新安排。
我点开机票订单。
出发日期是四天后。
单程。
【第六章】
登机前,我给母亲转了当月的一千五百元。
备注还是生活补贴。
她有每月四千八百元的退休金,原先那笔固定补贴,我暂时没有停。
停掉的是姐姐的停车费、购物代付、孩子额外报课,以及那个总在周末弹出来的全家聚餐账单。
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换了工作和住处,已经安排好。以后日常开销请按各自收入安排。有确需我承担的医疗和赡养问题,我们按实际情况协商,不经姐姐转手。
她没回。
我手机切到飞行模式。
落地后,消息一口气涌进来。
姐姐发了十几条。
大意是,我妈气得住院了。
最后一条写着:先转两万过来,妈连检查费都交不起。
我站在行李传送带旁,立刻打回去。
哪家医院?哪个科?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先打钱!
把就诊号和费用单发我,我直接缴。
你不信我?
我看见自己的行李箱转过来,伸手拉了一把。
手没握稳,箱角磕在鞋面上。
我把箱子扶正,继续问。
妈现在能说话吗?让她接电话。
她需要休息!
我没有继续争,拨了母亲的号码。
响到最后一声,她接了。
背景里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她先说:干什么?
您在哪儿?
你姨家。
哪儿不舒服?
你少气我,我就哪儿都舒服!
我握着行李杆,站了几秒。
您没住院?
她顿了一下。
现在没住,迟早也得被你气进去!
我把姐姐索要两万的截图发给她。
以后真要就医,直接给我医院信息。不要再拿这个测试我会不会赚钱。
我妈的声音拔高。
你姐是替我着急,你还挑她的理?
我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
妈,我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准备买回程票了。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住。
我没有等她说话。
以后别这么做。
挂了电话,我给律师补充了最新联系方式,继续推进已经到期的借款纠纷。
姐姐收到催告后没有提出任何可执行的方案,只说等我消气。
律师问我是否正式起诉。
我说:起诉。
在租下的小公寓里,我把扫描材料核对了一遍。
窗边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我坐下来,第一次不用先把外甥的玩具和姐姐寄存的包裹挪开。
第二天上班,项目负责人递给我一套工装。
没有人因为我出了国,就在门口铺红毯。
设备有问题照样要查,报告漏了一项照样得改。
午休时,我打开手机。
姐姐转来了一千块。
备注:家庭往来全部结清。
紧接着,她发来语音。
我给你台阶了啊,一千也是钱。你收了,咱们这事就翻篇。
我把到账截图交给律师,随后给她发书面回复。
这笔款项只作为六十万元借款的部分偿还,尚欠五十九万九千元。我不接受你单方面所写的全部结清,也未同意免除剩余债务。
她打来电话。
我刚接通,就听见一声拍桌子的响动。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是你直接转进银行卡,不是我点了你的和解按钮。
你现在连一千块都算计?
一千块是你自己赚的。你连备注都写好了,我总得认真看。
她喘了两口气。
陈安,你非把事情做绝,那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我看着手机里的诉讼材料。
姐,你可以不认弟弟。
不能不认借款人。
一周后,她给我发来法院送达信息的截图。
只有一句话。
你来真的?
我还没回复,母亲的电话就进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先骂。
她问:你姐那房子,真能让你申请保全?
【第七章】
能不能保全,由法院依法审查,不是我打个电话就算。
我把话说完,母亲立刻抢过来。
那你就撤申请!你姐现在最值钱的就是那套房,你把她房子弄没了,孩子住哪儿?
保全不是没收房子。她拿出还款方案,也可以按程序处理。
你跟你妈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您让我说什么?
说你不告了!
我没有答应。
母亲在电话那头磨了几下牙。
你姐说了,当年你给钱,就是帮她离婚。你现在翻脸,那钱也不是借款!
我打开借条照片。
她亲笔写了借款,写了归还日期,转账备注也是借款。上周还转了一千元。
她说不是,可以向法院举证。
我妈的声音卡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她不懂这些,是你当年哄她写的。
当年是您把笔递给她的。您还拍了照片,发给我说,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让我放心。
我找到那条三年前的聊天记录,发了过去。
她没再提不懂。
只说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留着?
因为您当时让我放心。
电话断了。
又过几天,律师向我说明了案件进展。
根据已提供的财产线索和担保材料,法院依法采取了相应保全措施。具体范围以裁定和执行结果为准,不是把姐姐名下所有钱都封死。
我把文书看完,存进文件夹。
姐姐随即打来电话。
她这次没有哭。
先问我:是不是还了钱,你就能配合解除?
按程序来,可以。
我现在拿不出六十万。
拿不出全部,就提出分期,期限、金额、保障写清楚。
你非得要保障?
上次的保障是你亲口说一定还。这次它已经使用过了。
她不出声了。
当天晚上,唐浩给我打来视频。
镜头对着姨妈家的餐桌。
我妈和姐姐都在。
姨妈把手机放到支架上,说要大家坐下来,把事情谈开。
我没有拒绝。
她先问我姐:三百万首付,房子到底写的谁名字?
我妈马上接话:那还用问?我出的钱,当然是我和她的。
我姐端水杯的手一抖。
水洒在桌布上,沿着碗底往外漫。
我看着屏幕,没有插话。
姨妈把纸巾递过去。
那你把产权信息拿出来,让你弟看看。真不行,研究一下怎么筹钱还,别再去人家公司闹了。
姐姐擦着桌子。
妈,我班的时候跟你说过,先写我一个人。
我妈转头看她。
你不是说加名字麻烦,等以后一起办?
本来就得以后。
那你什么时候加?
姐姐把湿纸巾攥在掌心。
现在有贷款,还有陈安这事,怎么加?
姨妈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我妈。
三百万都给出去了,你连自己的名字在不在上头都没看?
我妈伸手去抢姐姐的手机。
给我看!
姐姐猛地往后一缩。
妈,你干什么?钱是你自己说给我的,你现在又要回去?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长响。
我妈僵在原地。
这句话,她前些天刚对我说过。
钱是她自己的,她愿意给谁就给谁。
现在姐姐把同一个衣思还给她,她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防着我?
我没防你!你以后可以住,谁说不让你住了?
住和有我的名字,是一回事吗?
姐姐突然抬头,看向摄像头。
陈安,你看够了没有?妈现在这样,都是你闹出来的!
我把桌上的水杯放下。
你的产权证,又不是我打印的。
唐浩把头扭到一边。
我听见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母亲抓着桌沿,半天没坐下。
最后,她竟然还是指向屏幕。
你姐房子不能动。你卖房的钱呢?先拿出来把这事填上!
我看着她。
我拿六十万给她,再让她拿这六十万还我?
她说:先把眼前过了!
我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妈,这不叫还债。
这叫让我出钱,奖励她终于肯还我钱。
姨妈的手停在纸巾盒上。
唐浩低下头,整张脸埋进胳膊。
这回他没憋住。
我妈把手机扣到了桌上。
黑下来的屏幕里,传来她咬着牙的声音。
除夕谁都不许缺席!我就不信,这个家我还做不了主!
【第八章】
离除夕还有十几天时,姐姐主动提出调解。
她不再说借款是赠与,也不再要求我撤掉全部材料。
视频调解那天,她坐在另一端,头发束着,桌上放了借条复印件。
我通过法院安排的方式参加,律师协助我核对条款。
她提出正月十五前还清五十九万九千元。
我问她:资金来源能说明吗?
姐姐抿了一下嘴。
旧房已经挂牌,有人谈价。实在不行,新房也卖。
我点头。
她又补了一句:你先撤保全,我才好卖。
我没有直接答应。
如何出售、如何监管款项、如何在清偿后申请解除措施,由双方按程序落实,不能先把保障全撤掉,再等一句卖了就还。
姐姐皱起眉头。
我已经让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让你还原来的债,没有让你多付六十万。
调解人员把争点重新拉回还款安排。
最终,双方就金额、期限和逾期后果达成协议,经法院确认形成相应调解文书。
利息部分,我按协商作了让步。
本金不能再少。
结束前,姐姐看着屏幕问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我停了两秒。
姐,我把自己的钱借出去三年,今天终于拿到一个还款日期。
这要算赢,那我以前参加的比赛也太吃亏了。
她把镜头关了。
当晚,我妈给我发了一段语音。
既然都谈好了,除夕回来吃饭。这次我不跟你吵,给你留着位置。
我回复:除夕我不到场。饭钱我也不承担,之前已经说明过。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
一家人吃饭,别开口闭口就是钱。
我把那张五万元订餐意向单发了过去。
那就请您不要再填写我的名字。
她没回。
姨妈倒是打来电话。
陈安,你妈都低头了,你就回来吃一顿。她这阵子见人就夸你懂事,说你在外面发展得好,家里有事还得靠你。
我把电脑合上。
姨,定金她还您了吗?
还没。她说吃完一块算。
您跟谁算?
姨妈停了一下。
不就是一家人……
我接着问:那家里这么多人,为什么总是算到我头上?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把话说完整。
那顿饭我没有订,没有承诺付款,也不会出席。您借钱给谁,就找谁归还。别等菜上桌,再说没人提醒。
她叹了口气。
你现在说话,真是一点缝都不留。
以前留得太多,漏钱。
她没笑,挂了电话。
两天后,唐浩给我发了酒店确认单的照片。
订餐人终于改成了我妈。
套餐价格五万元,两桌,含提前选好的酒水。
五千元定金已付,余款四万五千元。
我妈在家族群里说,大家务必到齐,不用带东西。
还特意圈了唐浩,让他带设备,拍个全家福。
唐浩私聊我:哥,你到底在哪儿?二姨说你就在外地上班,开车三小时就能回来。
我拍了张窗边的工作证给他。
遮住公司地址,只留英文岗位名称和我的照片。
他发来一串省略号。
然后问:国外?
我回:已经落地上班了,住处也安排好了。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句:那她这三小时,得开什么车?
我说:我也想知道。
他又问:我告诉她?
不用替我穿。她问我,我会说。别把我的具体住址发出去。
我给母亲报过平安,告诉她换了工作和住处。
她没有问我工作累不累,房租贵不贵。
她问的始终是卖房拿了多少钱,什么时候交出来,除夕到底回不回来。
我不再追着解释。
除夕前一天,她发来语音。
明天六点,别迟到。我跟大家说好了,你到场先给你姐道个歉。那份调解书你带着,都是一家人,吃完饭,旧事就一笔勾销。
我把语音转给律师留存,回复她。
调解文书不会因为吃一顿饭就失效。我不会到场,不会道歉,不会免除债务,也不会付饭钱。
消息发送成功。
母亲没有继续骂。
她只回了七个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九章】
除夕,国内下午六点十二分。
我这边已经入夜。
桌上摆着一盘煎鱼、一碗面,还有超市买的红酒。
锅里最后一点蒜末有些焦了,屋里留着油香。
我正拿叉子挑鱼刺,母亲的视频打了进来。
接通后,先看见一只盘子。
盘子上摆着切开的龙虾,旁边有半瓶已经开了的酒。
镜头一抬,是母亲的脸。
她穿着新买的外套,领口别了一枚胸针。
陈安,怎么还没到?菜都上了!
我把叉子放下。
我说过了,不去。
她没有接这句,抬手把镜头转向桌边。
你看,大家都到了,就等你。你姨还替你垫了定金,懂点事,赶紧过来把账结了。
两张桌子连在同一个包厢里。
亲戚们朝镜头看过来,有人手里还捏着剥到一半的虾。
唐浩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机正架着,镜头对着全桌。
姐姐坐在我妈旁边,已经拿起了筷子。
她朝屏幕抬了抬下巴。
你不来吃也行,先转钱。别让服务员总进来问,丢人。
我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
酒有点涩。
我看了眼瓶身,确认自己没把做菜的酒拿错。
然后才问她。
谁订的饭?
我妈把账单拿起来,怼到镜头前。
五万!看清楚没有?你卖房拿了那么多钱,过年请一家人吃顿饭怎么了?
纸离得太近,摄像头一直对不上焦。
我说:您拿远一点。
她往后移了移,嘴角还抬着。
我点头。
看清楚了。订餐人陈淑芬,是您。
包厢里有人放下了筷子。
我妈脸上的笑收住了。
你什么意思?
谁订的,谁结账。
她把账单拍在桌上。
你少来这套!今天这么多长辈都在,你敢让我下不来台?
我摇了摇手里的杯子。
妈,我已经在海外安顿下来了。新工作上了快一个月,房子也租好了。
我把摄像头转向窗外。
路边的英文标识亮着,楼下便利店的招牌还没熄。
再转回来时,屏幕那头没声音了。
姐姐的筷子悬在盘子上。
姨妈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屏幕。
母亲手里的账单滑下来,落进了面前的蘸料碟。
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
我在国外。今天回不去,以后也不会再按您安排的方式给全家买单。
姐姐先反应过来。
你不是换工作吗?怎么就出国了?
换到了这边。
你哪来的签证?
去年申请的,前阵子批了。您当时让我别走,我推辞过一次。
母亲的眼睛一下睁大。
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
手续早就在办。最后决定离开,是那天您告诉我,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我把杯子放回桌面。
您说得对。我来试试。
包厢里有把椅子拖了一下。
我看不见是谁,只听见一声压低的嘀咕。
真走了啊。
母亲忽然拔高声音。
你故意的!你故意瞒着我,让我今天丢人!
我打开另一台设备,把聊天记录放在手边。
我明确告诉过您,不到场、不付款。酒店也联系过您,删掉了我的付款信息。
您最后还是订了这顿饭。
她嘴唇抖了两下。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不管我!
所以,您不是没看见。
我停了一下。
您只是觉得,我说不,没用。
姨妈往母亲身边靠了靠。
淑芬,陈安确实提醒过我。你不是说,他已经答应了吗?
母亲猛地转向她。
姐,你现在跟着他一起逼我?
我问的是,你到底有没有跟他说好。
母亲没有回答。
姐姐伸手去够手机。
陈安,咱俩的事归咱俩。妈今天请客,你先把饭钱结了,别让她为难。
你的三百万呢?
买房了!
我的卖房款也有用途。
你一个人能花多少?
我看着她。
这句话你说了很多年。
今天开始,我想自己花花看。
她把筷子摔在桌上。
我没工夫听你扯!你真觉得告赢我,跑出去,就能不认这个家?
姨妈伸手拉住她。
丽丽,你弟没来,饭是我们吃的,你吼他也没用。
姐姐甩开她。
谁说我出?我来的时候,妈说他请!
母亲转头盯住姐姐。
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资金周转不开,你又不是不知道!
三百万我都给你了,五万块钱你都不肯替我拿?
那三百万你自己说给我的!陈安借款不免,现在这顿饭你还要我出?
母亲手撑在桌沿上,身体晃了一下。
唐浩立刻站起来,把她旁边的椅子扶稳。
她坐下去,背没有靠住椅背。
包厢门开了。
工作人员进来,先问菜品是否需要调整,又提醒确认余款支付方式。
我妈指着屏幕。
找他,他是我儿子!
对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接我妈递过去的付款码。
陈女士,之前已经和您核实过,预订和结算由您本人负责。您可以和家人商量,但我们不能向未承诺付款的人收取费用。
母亲的手慢慢落下。
她再看向我时,声音小了。
陈安,妈今天没带那么多钱。
我问:您那笔十万元定金,还在吗?
她猛地抬头。
那是我留着养老的!
您有养老钱,姐姐有两套房。
我把五万元账单的照片放大。
那这顿饭,为什么必须由已经明确拒绝的人付?
姨妈这时拿出自己的手机。
淑芬,定金五千也是你让我垫的。你说吃饭时还我,这个钱,你也得一起算。
我妈转头看她。
你差这五千?
姨妈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差不差六十万,前几天我不懂。现在我这五千,我懂了。
唐浩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他把一直录着的手机调了个角度,完整拍下账单和订餐确认单。
母亲伸手想拿手机,又停住。
陈安,你帮妈这一次,咱们以前的事都不提了。
我看着屏幕。
妈,以前的事,您一直不许我提。
但账单,一张也没少送到我面前。
她张了张嘴。
我继续说。
饭您订了,人您请了,菜也已经上齐。这一次,请您为自己的决定付款。
姐姐低头去拿手机,母亲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你先转我两万。
我真没有!
你昨天不是还买包了吗?
那个才多少钱!再说了,你不是有定期?
母亲的手指松了。
她坐在椅子里,眼泪落到胸针上。
我把钱都给你,你让我动养老钱……
姐姐扭过脸,不看她。
没有人再朝我举付款码。
我拿起杯子。
祝大家年夜饭吃得尽兴。我的面快凉了,先吃饭。
母亲急着伸手。
陈安,先别挂!你总得回来吧?
我看着她。
我会不会回来,由我自己决定。
这句话,我在三百万转出去那天就说过。
屏幕那头只剩碗筷碰撞的细响。
我挂断视频。
十几分钟后,唐浩发来一张付款凭证。
母亲提前支取了部分定金,付清四万五千元尾款,又还了姨妈五千元。
紧跟着,他发来另一段视频。
画面里,母亲抓着姐姐的袖子,第一次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开了口。
陈丽,你的房子得加我名字。否则,那三百万的事,我们也得重新说说。
【第十章】
我没有立刻点开那段视频。
我先把面吃完,把盘子洗了。
水流冲过手背,油渍一点点从瓷盘上退下去。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次。
一次是姐姐。
一次是母亲。
姐姐说,我把全家过年的气氛毁了。
母亲说,姐姐不肯给她加名字,还让她别听外人挑拨。
我擦干手,给两人分别回了消息。
姐姐那边,我只提醒还款期限。
母亲那边,我说她与姐姐之间的赠与和房屋问题,可以带材料咨询律师。我不代她承诺,也不替她出钱平账。
她立刻回了电话。
我是你妈,不是外人!
我接着她的话。
我也是您儿子,不是预设付款人。
电话那头传来抽纸的声音。
她吸了口气。
妈以前也是没办法,你姐一个人带孩子……
她已经拿了三百万,也有房。妈,您现在可以不替她找理由了。
她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声音又硬起来。
你把钱追回去,就真不怕她以后不认你?
我把晾好的盘子放进柜子。
她愿意来往,我们正常来往。她要拿欠钱作为认不认弟弟的条件,那就按借款关系处理。
我妈又问:那我呢?
您需要我依法承担的责任,我不逃。生病需要看诊,我会核实情况、商量分担。但姐姐不是不能承担,她也有责任。
三百万给她的时候,您说男女都一样。
养老的时候,也别忽然只剩儿子了。
那边没有再响起拍桌子的声音。
只剩她隔了好一会儿才说的一句。
你变了。
我把柜门合上。
是。我现在说不,会算数。
正月里,我照常上班。
姐姐的房子重新挂牌,她需要在期限内筹款,也不愿再承担后续执行风险。
她最终出售了原先那套房。
成交价比最初坚持的报价少了十一万,相关手续和税费依规处理。
付款、清偿和有关保全措施的处理,由律师协助按程序衔接。
不是她在电话里说一句卖了,我就把材料全撤了。
也不是我喊一声冻结,她就连一碗面都买不了。
她有财产,有选择。
只是这次不能把所有代价都推给我。
五十九万九千元到账那天,我正在核对一份设备清单。
手机亮了一下。
我放下笔,把金额数了两遍,发给律师确认,随后按程序出具收款确认并配合办完后续事项。
姐姐给我发来最后一条语音。
钱还了。你满意了吧?妈现在天天跟我算水电费,还让我记她住院谁陪床。以前哪有这么多事!
我听完,回了她一句。
以前也有,只是账不在你手里。
她没再回复。
母亲后来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是她和姐姐写的生活安排。
各自承担哪些费用,需要就医时怎么联系,谁先陪诊,都列在纸上。
字写得很挤,几处划掉重写。
她说:你看,现在一家人搞得多生分。
我看着那张纸。
没评价。
只告诉她,涉及我的部分,需要先和我协商,不能替我签字。
她过了很久才回一个知道了。
唐浩倒是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说,姨妈把除夕那段完整录像留着了。
后来再有亲戚说我不肯付饭钱,她就把预订确认单、我的提前拒绝消息和付款凭证一起拿出来。
我问他:她不嫌家丑外扬了?
唐浩在电话里笑出了声。
她说五千块虽然拿回来了,可她那天都没吃好。谁再提,就得听她从头讲。
我也笑了。
挂断电话,我给自己买了一张新餐桌。
不大,靠窗放着刚好。
送货的人问,旧桌子要不要一起搬走。
我说要。
他抬起来时,桌脚磕了一下门框,我伸手扶住,没有再接着看手机。
母亲的消息等到了桌子摆好才点开。
她问我,下个月还能不能多打两千。姐姐说房子卖得亏,家里得缓一缓。
我回复:固定补贴照旧,额外支出请发具体用途,姐姐的卖房差价不由我承担。
发完,我把手机倒扣在桌边。
锅里的水开了。
我下了一把面,打进两个鸡蛋,又从冰箱拿出一块牛肉。
切到一半,手停了停。
以前做饭,我总先算够不够一家人吃。
今天不用。
我把整块牛肉都切了。
面盛进碗里,热气往上冒。
我坐在新桌子前,拉开椅子,把那双筷子摆在自己面前。
这一顿,没给任何人留付款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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