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推到杨大会面前。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斜眼扫了一遍,笑了:“怎么,知道错了?”
他以为我是来认错求饶的。
我没说话,又摸出一封信,缓缓推到他面前。
“还有一封。”
杨大会漫不经心地拆开,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他抬头看我,声音都变了:“蒋伟刚,你疯了?”
我没疯。
这事,得从杨大会喂给我的第六张大饼说起。
1
杨大会将茶杯推向我,仰身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跷起二郎腿。
“伟刚,我替你争取了,但其他领导不同意,说你蒋伟刚还需要再锻炼锻炼。”
“在会上我还拍了桌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向我,而是看向窗外。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我在会上说伟刚这几年工作认真,任劳任怨,不提拔他没有道理。”
“但你知道,人事提拔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虽然是咱区行的行长,可行里还有其他副行长。”
我站在杨大会豪华的办公桌前,没坐,他也没让我坐。
“这次提拔的是骆阳富。”说完这句话,杨大会的眼光才转到我的脸上,似是在观察我的表情。
“你别有情绪,要服从行里安排,骆阳富那边.......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我看着杨大会跷着的二郎腿,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骆阳富今年三十二岁,来到我们网点五年,办理的贷款业务总共不超过三十笔。
他表姐是谁,全行没人不知道。
骆阳富的表姐方笑和杨大会的八卦,全行员工私底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但迫于杨大会睚眦必报的性格,没有任何人敢提醒他。
杨大会不知道我知道,他也许觉得我这样不喜多言多语的人,除了埋头干工作以外就只会点头。
“伟刚,这几年你干工作尽心尽力,我很满意,你还年轻,下次一定提拔你,下次一定。”
类似的话,这四年来我已经听了五次。
但这一次,这个大饼我决定不再吃了。
我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杨行长,有几个大客户的贷款下周到期了,我要去收集续贷资料了。”
杨大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他准备好的后续话术没用上,好似有点可惜,对我摆了摆手:“去吧,继续好好干,我心里有数。”
我走出行长办公室,把门带上。
外面走廊很长,辉煌的灯光甚是晃眼。
我很失望,也很不甘。
六年前我进入本行,从上班第一天起,我从不多言多语,埋头努力,认真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前些年行里为了降本增效,招的新人不多,老人退休了不少,导致关键信贷岗位人手短缺。
四年前行里将我从柜员岗位调整为客户经理岗位做贷款业务。
杨大会特地将我叫去谈心,说现在业务竞争大,人手少,我是特殊人才,以后他会亲自重点培养。
只要我好好干出成绩,不会亏待我,日后定会提拔重用。
随后几年,我一人顶多岗。
为了所谓的培养我,复杂的业务让我做,别人不要的烂客户让我接。
手上的工作繁重到我不得不长期加班。
我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因为我觉得多吃点苦、多吃点亏没什么,坚信辛勤的付出一定会得到回报。
更何况杨大会还承诺我干出成绩会提拔重用。
几年来,我的业绩每年排名都是数一数二,同事认可,客户信任。
但每一次提拔的人中都没有我,远不如我的人却提拔了一个又一个。
每次杨大会都说下一次,下一次一定提拔我。
我不但没有怨言,反而始终在反思,觉得肯定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以后还要更加努力。
这次提拔骆阳富才让我终于看清,杨大会并不是真的想要提拔我。
其他领导不同意只是他的借口。
作为堂堂区级支行的行长,他是一把手,提拔一个人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他还有那么多的裙带关系等着他提拔,我没有背景,提拔哪里轮得到我。
他就是那个在驴的眼前吊着一根胡萝卜的人,让驴看着胡萝卜不断奔跑,但永远也吃不到。
我就是那头合格的驴,而他许下的承诺就是我眼前的那根胡萝卜。
他知道我永远不会有怨言。
2
醒悟后,升迁的事,我不再想了。
往后我只想踏踏实实干活,凭自己的劳动多挣点工资。
谁的大饼我都不吃了。
但以前那些白加的班、白吃的亏,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只想把合理的加班费补回来,不为别的,就为给自己这些年的辛苦一个交代。
再次来到杨大会气派的办公室,这次他依然没叫我坐。
我自己坐在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杨大会蹙眉,冷冷地开口:“那几个大客户的续贷资料做好了?”
我全身放松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坐感很好。
当一个人把事情看开了以后,从容就是最容易做到的事。
“杨行长,放心,续贷在有序进行,我心里有数。”我看着办公桌旁边的发财树,叶片翠绿,似是永远不会凋零。
“今天来只是期盼杨行长能够体恤基层员工,我常年加班,希望你能考虑一点加班费。”
杨大会冷哼一声:“蒋伟刚,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你做了多大的贡献,你以为就你在加班是吧,行里没给你发工资吗?”
“你自己工作效率低,工作时间内完不成工作任务,你不该加班完成吗?”
他加重语气向我吼道:“你居然还敢给我提加班费。”
我靠在椅背上没动:“工资是给我们发了,一个月到手两千八,我们只配这点工资是吗?”“根据劳动法,我提加班费是我合法应得的,并不过分。”
杨大会见我提到劳动法,可能也想到我确实经常加班,语气软了下来,改为柔情攻势。
“伟刚,我知道这次没有提拔你,你有情绪,但我也给你说了,你好好干,下次一定提拔你。”
我笑了笑,说道:“杨行长,我没有那个能力,不值得你栽培提拔,我现在已经没有其他任何想法,我只想自己加了班能够得到合理的报酬。”
杨大会眼中微愠,但忍了忍继续柔声说道:“我们的事业就是无私地为广大老百姓和小微客户服务,格局大一点,要多做贡献。”
“可不能动不动做了一点事就伸手要钱,这个思想觉悟可不对。”
这套虚伪的说辞让我恶心。
杨大会在人前讲起大道理来总是头头是道,现在指责我思想觉悟有问题。
可他在背后做的那些肮脏事早就有人传开了。
我在工作中从不拿客户一针一线,和很多客户都成为了朋友。
我加了班,向行里要合理的加班费居然变成了缺少无私奉献精神、思想觉悟有问题。
他试图给我扣上一顶思想觉悟有问题的帽子。
我无视他的伎俩:“这四年里我有至少三分之二的周末、一半的法定节假日都在加班,工作日也至少有一半时间每天晚上都加班两三个小时。”
“我粗略算了一下,这几年的加班费不会少于七八万。”
“过去的就算了,我只要这一年的加班费,我已经算了,大概两万元。”
我也不贪心,只要一年的加班费。
见我不吃这一套,杨大会眼珠转了转,从办公桌里面出来走到我旁边。
手搭上我肩膀,笑着说:“行,你这几年辛苦了,加班费理应考虑,行里还差一点业绩完成本月的贷款投放任务。”
“正好有个昌兴商贸公司最近需要一点资金,你给他们办一笔300万元信用贷款,完成任务以后你的加班费我会认真考虑。”
呵,业务办好以后才认真考虑,给不给是另外一回事。
我望着杨大会的笑脸,直接摇了摇头说:“这笔贷款我办不了。”
笑脸在杨大会的脸上凝固。
我淡淡地说道:“他们不符合条件,你安排其他人做,我不做。”
杨大会以为我不知道,昌兴商贸公司是方笑堂哥名下的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方笑。
几年前在我还不知道杨大会和方笑关系时,我给这个公司办过一笔贷款。
后面逾期了很久才勉强归还,现在公司经营并不正常,相当于是空壳公司。
他是在打着完成任务的幌子,让我给他办私事。
我的拒绝彻底惹怒了杨大会,他猛地一拍面前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面的玻璃烟灰缸跳了起来。
他指着我的鼻子,咬牙道:“你现在居然敢不服从上级的安排,还想着加班费,你就等着被处理吧。滚出去!”
我站起身,冷眼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样子,缓缓说道:“好,我看你怎么处理我。”
说完,我转身离去。
我在走廊里听到后面传来了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不相信杨大会的话,我不相信他会处理我。
我只是提了合理的加班费,拒绝了不合规的贷款,我并没有错。
他处理我没有理由。
3
后面几天我工作很忙,忙着加班加点给几个客户做贷款资料。
这天忙完已经很晚了,我拿起手机看时间,看到有刘力的十一个未接来电。
手机不小心开到了静音。
刘力是我大学时的好兄弟,我们趣味相投,三观一致,正义且善良。
但他比我更纯粹,嫉恶如仇,大学时曾多次为弱势群体出头。
我们毕业时一同进入本行,我到了网点,他到了区级支行财务部。
我回过去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传来了刘力焦急的声音。
“你电话怎么一直不接?上午行里召开部门会议,杨大会在会上说要处分你。”
我不解:“我又没犯什么错,为什么要处分我?”
“说是有个客户反复投诉你,说你态度差,还跑到客户家里要打人。”
前段时间确实有人投诉我,那个人根本就是个人渣。
他两口子开了一个夫妻店,在我行办理了一笔二十万元的贷款用于经营。
本来生意十分不错,都要准备开分店了。
但这个人嗜赌,还在外面鬼混。
参与网络堵伯输了很多钱,最后店也倒闭了。
贷款形成了逾期,我与同事上门催收,他老婆向我们哭诉。
他觉得这让他在我们面前丢了面子,竟动手打他老婆。
我们见此情况拉架,我说了一句男人别打女人,他恼羞成怒又要来打我,被他老婆挡住了。
我们除了拉架,全程没有说脏话,更没有动手。
结果他倒打一耙投诉我到他家里打他。
因为这个荒唐的投诉居然要处理我。
我说:“仅凭一个人渣的举报,不经核实就要处分我,这根本就是杨大会借题发挥,故意要整我。”
刘力担心地问我:“他要是真的整你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不用担心,他整不到我,当天跟我一起催收的同事可以作证,客户老婆也可以作证,完全能说清。”
挂完电话,我知道以杨大会的性格,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4
杨大会组织全区支行召开全体员工大会。
这种大会很少召开,平时一般只组织网点行长开会,通常只在年初时才召开全体员工大会。
会上,杨大会滔滔不绝,从行里的业绩讲到未来的宏大规划。
从为企业纾困讲到无私奉献,从苦干实干讲到员工关怀。
并以自己为标榜,大谈无私奉献精神和员工关怀文化。
会议从晚上七点开到九点,杨大会一个人讲了两个小时,一直没停。
“我们行的发展离不开全体员工的努力,大家很辛苦,对我来讲,全体员工的利益就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我作为区级支行的行长,把大家收入提上去就是我的首要职责。”
他居高临下扫视了台下众人一眼,“大家再接再厉,将业绩再上一层楼,努力争取更高的收入。”
“妈的,话说得好听,无非就是想大家给你垫脚,自己早一点升上去。”旁边一个老同志低声骂了一句,“我们的收入提不提高,你关心个屁。”
“这话说了几年,我们工资越来越少。”后面不知道是谁跟了一句。
杨大会接着讲道:“要实现我们的目标,务必万众一心,继续保持埋头苦干的精神势头。”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严厉:“但最近有个别人思想出了问题,为个人得失斤斤计较,自认为干了一点活,觉得自己了不起,开始讲条件,伸手要待遇。”
“本来行里是有心培养的,但若是这样的人,行里以后是坚决不用,我们行不养大爷!”
讲完,会场鸦雀无声。
“说得好。”我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整个会场的人纷纷看向我,眼神里全是错愕。
既然杨大会要针对我,那我决定豁出去了。
我微笑着站起来。
“杨行长,你说我们行不养大爷,我完全赞同。”
全会场都看着我。
“你刚才说个别人,你不用含沙射影,你直接点我的名就行。”
“我只想问一句,你刚才的话在台上都已经说了几年了,大家的工资怎么越来越少了?”
“我任劳任怨加班几年,希望你体恤一下,只给我补发一年的加班费,这就成了讲条件、要待遇?”
我看到不少人的目光里透着赞许和钦佩。
那眼神分明在说:说得好,这话我们早就想说了。
行里有不少人也经常加班,但一样没有加班费。
我盯着杨大会说道:“业绩在增长,但我们的工资却在减少,为什么少呢?”
“你作为区行的行长,心系员工,你是否应该给大家说明一下,刚好今天全行的人都在。”
这番话点燃了众人心中早有的不满,大家都在底下相互交头接耳。
“蒋伟刚,你胡说八道什么?”杨大会站起来猛地拍了桌子。
会场又死一般安静了下来。
“我有没有胡说,你给大家解释清楚不就知道了。”说完我坐了下来。
旁边几人在桌子下面悄悄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杨大会在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吐出一句:“散会。”
人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给办公室的人低吼道:“叫蒋伟刚到我办公室来!”
我未予理睬,直接走出了会场。
当晚,行办公室就发通知要求各网点加强纪律作风学习。
第二天一早,审计部来我们网点检查近两年的贷款档案。
点名要调我经手的贷款。
5
几天后,刘力电话中告诉我,听说杨大会已经在考虑将我调到最偏远的网点。
那个最偏远的网点在最远的乡镇,坐客车需要走一小时四十分钟。
“你完全得罪杨大会了,看来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了。”
我咬牙说道:“他如果真的要这样做的话,那就是在逼我。”
我约刘力晚上一起到老地方吃烧烤。
刘力坐在我对面递了两串烤羊肉给我,将我面前的酒杯倒满酒。
“这个世道是怎么了,你一直以来勤恳工作,大家都有目共睹,他就是看你老实、能吃亏,觉得能完全随意拿捏你。”刘力愤愤地说道。
我沉默了一会,对刘力说道:“如果他真的想把我往死里整,我绝不会再忍气吞声。”
“我可以受点委屈,吃点亏,我觉得这没什么,我也不想去计较,从小到大,老人教的都是吃亏是福。”
“但如果一而再、再而三的骑到我的头上,觉得我就是个可以任人宰割的软蛋,那我就一定要和他拼一拼。”
“你准备怎么办?”
我端起酒和刘力碰杯,一饮而尽。
“我不想再忍了,我要反击。”
“你准备怎么反击?”
“我要举报他!”
听到我说这句话,刘力身体明显一震。
“你真要这么做?你要考虑清楚。”
我对刘力认真说道:“一直以来你都是知道我的人品的,不多言多语,不搬弄是非,不背后捅人刀子,不整人、不害人。”
“我吃了四年大饼,最后看清了,好,我认,升迁我不再指望。四年的加班,我只要一年的加班费,不过分吧,他不给,好,我也忍了。”
“但他利用恶意投诉来借题发挥要处理我,还在大会上给我扣帽子,想把我发配边疆,老实人就应该被这样对待吗?”
“他这些年自己在背后干了多少肮脏事,行里行外早就有人在传了,乱搞男女关系、违规放贷、克扣员工工资,客户也在传他要回扣。”
“这完全是他逼我的,我举报他不是我搞小动作,他的所作所为证明他才是背后搞小动作的人,于公于私他都应该受到惩罚。”
我看着刘力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我和你一样,光明磊落,我就算举报他,也一定会是实名举报,而且我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我要举报他。”
刘力点点头:“这种人确实应该受到惩处。”
我端起酒杯说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刘力与我碰杯:“什么忙?”
“我想你给我最近半年全行工资的计算明细和行里公款开支明细,大家早就对这些有疑问。”
刘力沉默,但他很快给出答复:“我不能把数据拷贝给你,但我可以帮你查找线索。”
我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做出正义的选择。”
“可是仅靠这个恐怕还不够。”刘力提醒道。
“还有数据造假,为了完成总行任务,杨大会多次强迫下面虚增存贷款。”我冷哼一声。
“虚增存贷款的费用基层员工自己垫,工资本来就少,大家早就怨声载道,上面若是来查,全行的人都是证人。”
“而且我怀疑员工被克扣的工资是被他吞了,公款开支上也可能有猫腻,再加上不正当男女关系、索要回扣等,这些罪名足够了。”
刘力说道:“但这些事情需要证据,尤其是男女关系,你并不好收集。”
我摇头:“男女关系没有实据确实不好证实,但传言绝不是空穴来风。”
“他和方笑非亲非故,却勾连不清,后面就让纪检去调查吧。”
“至于其他的我先试试看,只要他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6
刘力查找线索需要时间,我先去找了客户刘成海。
刘成海经营一家服装厂多年,为人正派,性格豪爽耿直,是我行多年的老客户,信誉良好。
他的贷款从来都是按期归还,从不拖欠,企业不断发展壮大,我们也因为工作接触成了很好的朋友。
半年前他又向我行申请贷款三百万用于周转,然而上面拖了很久时间后以风险大为由没有批。
当时我还疑惑合作多年,经营良好,为什么突然说他的贷款风险大。
后来他愤懑的告诉我,原因是杨大会向他索贿,他没有完全配合,多半是因此申贷才被拒。
我希望能在他那里收集到证据。
我约刘成海晚饭后在河边散步。
我双手为他递上一支烟,替他点燃。
我说:“刘总,今天约您是想找您帮个忙。”
刘成海大手一挥:“蒋经理,我们都这么熟了,不用客气,有什么你尽管直说,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保留。”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给刘成海讲了一遍。
“我希望您能站出来指证杨大会向您索贿。”
“除了您以外,我还听说有一些客户因为杨大会而造成了重大损失。”
“我想为自己和你们讨一个公道。”
“好,我愿意帮忙。”听我说完,刘成海两眼放光,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半年前我接到那宗大单,甲方要求比较苛刻,尤其是交货时间,我满心以为和你们行合作多年,凭我的信誉度和口碑,贷款三百万应该很快就能办下来。”
“但没想到就因为我没有满足杨大会的要求,故意拖我那么久,最后还没批。”
“后来我只有赶紧找其他银行办理,虽然最终资金解决了,但前面你们行耽搁了我的时间,还是让我违了约,赔偿了几十万的违约金。”
已经时隔半年,刘成海说到此事依然咬牙切齿。
忽然刘成海站定:“可是我要怎么指证呢,又没有证据,就凭嘴巴说可不能成为证据。”
我想了想问道:“杨大会是在什么地方向您索贿的,有没有聊天记录?”
刘成海摇头道:“我们从来不发信息,当时我邀请他到厂里来实地考察的时候口头说的。”
突然他猛一拍大腿,一只手捏住我的胳膊,兴奋的像个孩子。
“对了,当时他开口提要求的时候在我办公室,我办公室有监控,带拾音功能,录像可以保存大概半年。”
“一年前我办公室进了小偷,保险柜差一点被打开,后面我就安装了一个监控,我们马上去我办公室调监控看看。”
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
来到刘成海的办公室,他将监控录像打开进行回放。
由于他已不记得具体日期,只能锁定半年前大概的那几天时间范围。
他一边回放,一边说:“希望录像还没有被后面的顶掉。”
约莫二十分钟后,就在录像保存最早的那一天的第三天,看到了杨大会来考察的画面。
“好险,再过三天,录像就被后面的顶掉了。”刘成海长吁一口气。
那个纯白色的监控摄像头安装在刘成海办公室门后的上方,正对着他墙角的保险柜,靠墙的功夫茶桌区域也同时在监控的覆盖内。
画面中只见杨大会带领区行几个业务部门的负责人,和刘成海简短交流后,众人就跟着刘成海的生产厂长去车间参观了。
办公室内只剩下了杨大会和刘成海两个人。
两人喝着功夫茶。
刘成海将企业的情况进行了简单的介绍后,只听杨大会说:“刘总,你此次这笔大单,应该要赚不少钱吧?”
刘成海陪笑说道:“赚点小钱,您知道的,我们这个服装厂就只是做点生产加工,利润是很薄的,不过您放心,归还你们的本金和利息肯定是完全没有问题。”
杨大会跷着二郎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
他没有看刘成海,缓缓说道:“刘总,我们行这些年来提供贷款支持你,你的生意是越做越大,这笔单子你起码能够赚几百万吧。”
顿了顿,他又说道:“你知道的,我们批信用贷款给你,是要承担很大风险的,你不能一个人吃肉,我们来承担风险啊。”
刘成海点头哈腰地说道:“杨行长,确实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不过虽然是信用贷款,但我们企业一直经营正常,信誉良好。”
“以前的每一笔贷款都从来没有拖欠过一天,而且现在我们是在良性的发展上升期,贵行给我发放贷款是不会有风险的。”
杨大会眼光回到刘成海身上:“话倒是没错,不过行里面不少人还是有意见。”
刘成海似有所悟的问道:“杨行长您的意思是.....”
杨大会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看着刘成海说道:“为了你的贷款,我们基层的客户经理和审查审批整个流程的很多员工都要付出很多努力。”
至此刘成海终于明白了,他这是在暗示要好处。
“杨行长您有什么请直说。”
“我作为行长,我不能让员工吃亏啊。”杨大会一本正经。
“我下面的员工都很辛苦,为你服务了这么久,你现在赚到钱了,多少也该给他们考虑一点辛苦费吧。”
我呸了一句,这是打着为员工的幌子明着要回扣!
几年了,杨大会连员工合理的加班费都没有发过。
刘成海小心的问了一句:“杨行长,您觉得给多少辛苦费合适呢?”
“这么多员工,为你服务几年,你发了大财,三十万不为过吧?”
听闻这个数字,刘成海愣住了。
为了维护与杨大会的关系,刘成海只有忍气吞声。
“十万您看可以吗?企业真的利润不高,这些年是赚了一些钱,但我一直都在不断扩大规模,赚的钱都投入在增加生产设备和库存上了。”
“看来刘总赚到钱以后有点忘本了。”杨大会摇头,说话也不客气了。
“行吧,我也只是随口提一句,我们办理贷款本来就不收取任何费用的。”
“贷款就按正常程序走吧。”
话刚说完,参观的众人回来了。
随后未再多作停留,杨大会带领一行人离开了。
看完监控录像,刘成海怒骂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嘴脸,三十万,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妈的,还嫌十万少了。”
这就是杨大会所谓的为企业纾困、无私奉献的精神。
录像证据很明显,杨大会主动索要回扣。
我和刘成海各自将录像拷贝了一份。
7
刘力到网点来找我,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给我说。
我和刘力来到网点附近的公园,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坐下。
刘力忧心忡忡的看着我,说:“大事不好了,你要出事了。”
我眉头一皱:“我好好的,我要出什么事了?”
刘力表情看起来十分紧张,就好像要出事的是他自己。
他稳了稳心神,十分严肃的对我说:“我今天听审计部的说,行里要准备追究你的放贷责任。”“说是去年你放的一笔贷款,好像叫顺安建筑公司,八百万元,不到半年就还不上利息了,公司都已经关闭了。”
“说你调查不到位,要追究你的失职责任。”
他顿了顿,“说是......说是要开除你。”
说完,刘力眼中满是担心地看着我。
我笑着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我还以为什么事,原来是这笔贷款的事情,你放心,没事的,我保证杨大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刘力不放心的说道:“这笔贷款不是你放的吗?你不要侥幸,以杨大会的人品他是不会手软的。”
我摇了摇头,笑道:“你放心好了,如果杨大会要想在这个事情上做我的文章,恐怕最后这块大石头会落在他自己的脚上。”
一年前杨大会指定了一笔顺安建筑公司八百万的抵押贷款由我们网点办理,特别交代给我经办。
当时这个公司表面上看来经营良好,财务数据健康,利润可观,抵押物的市场价值也足。
但就在我做好资料准备上报前,我无意从侧面了解到这个公司实际上已经负债累累,现金流和利润的数据都作了假。
实际上公司早已经无力承担债务,而且,提供的抵押物也早就抵债给别人了,只是还没有进行产权过户,抵押物有重大瑕疵。
这笔贷款如果发放,将必定造成损失。
就在我准备拒绝顺安公司的贷款时,老家突然有急事,我便请了十天假回老家去了。
休假期间,杨大会不断安排人联系我,询问贷款的进度,想要我尽快将贷款上报给他完成审批,然后发放。
我明确表明这笔贷款不能放。
我的提醒显然并未得到理会,因为杨大会让骆阳富给我打电话。
骆阳富在电话里着重强调杨行长对此笔贷款非常关心,特地作了指示。
说这是我们的优质客户,对方需求很急,要尽快发放。
但是鉴于我在休假,所以资料中涉及到我要签字的地方,骆阳富先代我签名走信贷流程。
等我回来后我重新签一份新的资料再替换出来他代签的资料。
我再次如实将顺安公司的情况给骆阳富进行了说明,告诫说这笔贷款不能放。
但骆阳富不以为意,说这是杨行长看重的优质客户,不会有问题。
并反复强调这是杨大会亲自安排要求这样做的。
我见骆阳富执意要听杨大会的,便没有多说,就一句你们看着办便挂了电话。
贷款最终还是发放了。
当时我多留了一个心眼,将我与骆阳富的通话内容进行了录音。
我回来上班后骆阳富找过我重签资料,被我借口暂时忙拖过去了。
再后来估计骆阳富每天忙于偷奸耍滑、到处吃喝玩乐忘掉了这事。
杨大会想必也一定以为骆阳富已经让我补签了。
这笔八百万的贷款早在发放后不到半年就已经还不上利息,公司垮掉,老板下落不明跑路去了。
刘力听我把事情经过说完,猛地站起来,满脸怒色。
“这简直就是败类,八百万啊,他根本没有资格当这个行长。”
我拉他坐下,“其实这事我都快忘了,你今天提醒了我,这又是一个他为非作歹的实证。”
“杨大会要查我失职,他应该先查档案里我的签名是不是我本人签的。”
“害人之人,必会害己。”
8
过了一天,刘力告诉我,有线索了。
我们见面,刘力神情严肃的说道:“以前我并没有注意,这次我将半年来的员工工资和公家开支进行了仔细分析,发现了很大的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从今年的工资计算上看,每个月员工的绩效除去正常合理的考核扣减外,还以各种指标考核的名义被额外扣除了大概百分之二十。”
“每个人看似被扣得不多,不那么显眼,但全行上百号员工,每月总共被扣大概五万元,十个月就有五十多万元。”
“另一方面,今年以来公家开支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三十,算下来大概也是五十多万元。”
“超支主要在回馈客户礼品的采购上,以前也有开支超额的情况,但远远不应该超额这么多。”
“我仔细比对了往年,同样的礼品采购单价,今年明显高于以往,很不正常。”
“而克扣的员工绩效通过账务处理,用于填补了超支的公款。”
我懂了,克扣的绩效填了账面窟窿,抬价采购的钱进了他私人腰包。一进一出,账上看着平,钱却被他吞了。
我问道:“物品供应商有几家?”
“今年只有一家。”
“叫什么名字?”
刘力想了想:“好像是叫昌兴商贸公司。”
昌兴商贸公司是方笑的。
我完全明白了。
9
刘成海突然给我打电话约我见面。
我坐在刘成海车上的副驾,他把一个资料袋给我。
“园区有几个企业在你们银行有贷款,事先明明都答应续贷了。”
“但在他们借过桥资金将贷款归还后,就因为没有给杨大会好处,你们行直接不给他们续贷了,他们被过桥的高息都快压得破产了,他们要联名举报杨大会。”
“这是园区那几个企业的联名举报信,每家企业都盖了章,法人签了字,后面附了过桥资金流水。”
我接过来,资料袋很薄,但内容却很重。
“他们准备把这个材料一份交给行业监管部门,另一份交给你们上面的纪检部门。”
刘成海吸了一大口烟,缓缓吐出,手伸出车窗外抖了抖烟灰。
“我也在上面签了字,这是复印件,我觉得这个应该也给你一份。”
我与刘成海握手:“刘总,感谢了。”
刘成海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感谢什么,我们这样做也是在为我们自己。”
10
我想是时候了。
我将所有的证据和资料进行了整理,列了一份证据清单。
【刘成海办公室的监控拷贝、我和骆阳富的通话录音、数据造假佐证、供应商线索、园区企业联名举报信复印件、顺安公司贷款资料里那些不是我本人签名的签名页。】
我连夜写了一封举报信。
实名举报。
第二天一早,我用EMS寄了两份,一份寄总行纪检部门,一份寄监管部门。
快递单号我拍了照,存进手机。
然后我再写了一封辞职信。
辛苦几年,被人像傻子一样对待,这个地方已经不值得我留恋。
11
下午三点,我走进了杨大会的办公室。
杨大会坐在他那宽大豪华的椅子里,面无表情看着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站定。
他冷哼一声,斜着眼上下扫视我,轻蔑地说道:“怎么,知道错了?”
他以为我怕了,来向他认错求饶。
我没有回答,在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随后摸出一封信,平放在桌面,缓缓推到他面前。
杨大会犹豫了几秒,拆开看了一眼,然后像看傻子一样看向我。
“没想到你还有这勇气。”他嗤笑一声,“你要辞职。”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杨大会仰着头靠在椅背上,下巴对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我冷冷的说道:“辞职,我不同意。”
“我要开除你。”杨大会咬着牙狠狠说道。
我默默的又摸出一封信,缓缓推到他面前。
我平静的看着杨大会说:“还有一封。”
他戏谑的看着我,那神情就好像在嘲笑我不自量力。
杨大会漫不经心地抄起第二封信,拆开看了一眼。
只一眼,杨大会脸上的戏谑僵住了。
身体从仰靠在椅背猛地坐直。
杨大会看了我一眼,确定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眼睛又回到了信上。
翻到第二页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先是怀疑,然后是试探:“蒋伟刚,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你这是诬告,你有什么证据,我要告你诬告。”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低头接着看,直到翻开第三页,看到证据清单。
【监控录像拷贝一份、通话录音文字整理一份、数据造假佐证一份、供应商线索、园区企业联名举报信复印件一份、顺安公司贷款经办人签名资料复印件。】
此刻,他头上早已渗满了细密的汗水。
我垂下眼帘,淡淡的说道:“我做人向来堂堂正正,我不像你,我从不背后捅人刀子,就算举报你,我也要明确告知你。”
“举报信里列举的证据和线索,上级纪检和有关部门自然会来找你核实。”
杨大会此时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傲慢、轻蔑和高高在上。
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害怕和低声下气。
没错,低声下气,因为他拉着我的胳膊求我。
求我放过他,不要举报他。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这四年里他一次次说“下次一定”的样子。
我说:“你跪下求我,我就考虑放过你。”
杨大会一愣,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个要求。
他犹豫片刻,最后一咬牙,过去把门和窗户关上。
回来跪在我面前,低头说道:“伟刚,请你放过我,我错了,只要你不举报我,我马上想办法提拔你。”
曾经傲慢无比的杨大会,真的跪了。
见他跪在地上,我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觉得恶心。
我往后退了一步:“起来吧,跪了也脏我的眼。”
杨大会抬头看我,以为事情有转机。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杨大会,这次恐怕不行,你还年轻,等下次,下次我一定放过你。”
“举报信在我来之前已经寄出去了。”
杨大会望向我,满脸的错愕。
我冷冷地说道:“我这是跟你学的,这几年你给我画了无数次大饼,我只给你画了这一次。”
“你不给我活路,我现在做的这一切,完全就是你逼的。”
“你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
说完,杨大会瘫坐在地上。
没有再看他,我转身走了出去。
12
很快,总行纪检部门和监管部门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区行。
骆阳富和方笑也被调查。
杨大会被宣布停职那天,他在背后所做出的那些肮脏事曝光在世人面前。
他和方笑的奸情被坐实。
公然向客户伸手索要回扣,不给就断贷。
克扣的员工绩效用于填补公款超支。
采购超额的公款,通过与方笑勾结,经昌兴商贸公司进了他私人腰包。
安排亲信代我签字违规发放顺安公司八百万元贷款。
后来,园区那几家企业联名举报的断贷问题,查实后,总行责成区行重新审核续贷。
行里所有人的加班费,在调查结束后进行了补发。
我的加班费也到了账,两万元出头,不多,但看着那条到账短信,这口气总算顺了。
调查结束后,我办了离职手续。
骆阳富因违规代签、参与违规发放贷款被开除。
方笑名下昌兴商贸公司因涉嫌串通套取公款被立案调查。
杨大会最后被开除,移送司法机关。
事实证明,不把别人当人的人,最后覆灭的一定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