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傅时衍正在开跨国会议,让秘书转达四个字:稍后处理。
我没等。我把三年婚姻做成九页 PPT,取名《关于我和傅时衍先生的婚姻结项报告》,发在朋友圈。一夜转发十万加。
第二天,我接到第一单生意:一个被离婚的男人,哭着问我能不能帮他追回前妻。
三年后,我的工作室接了八十七单。第八十八单的客户戴着墨镜进来,预算不设上限,要求 “挽回前妻,手段不限”。
他递过来一份《关于挽回前妻姜女士的可行性分析报告》,第一页写着:目标对象,姜明烛,女,二十九岁,离异,无业。
我看着 “无业” 两个字,笑了很久。
签合同那天我摘了口罩:“傅总,我是你的项目负责人。也是你的前妻。”
后来他举着牌子在我楼下道歉,直播间三十万人围观,打赏全归我。
后来他花八十万买 “终极火葬场”,我给他配了租来的情敌,八千一次,发票齐全。
后来他醉了一场,说漏嘴:第一天签字他就认出我了。
“知道是我,你还花八十万?”
“花钱,你才肯见我。”
再后来,他提复婚。我把他的付款记录做成展览,门票九十九,三天爆满。
复婚?免谈。
入职可以。首席体验官,月薪八千,KPI 我定。
(价目表在最后一页:至尊套餐含前妻亲笔策划,附赠前夫哥现身说法,讲砸了退款一半。)
标签:现言、婚恋、追妻火葬场、沙雕、爽文、反套路、女强、离婚、创业
第 001 章 离婚那天,他让秘书转达 “稍后处理”
给一段死掉的感情办葬礼,我是专业的。
那天下午三点,我站在工作室的小礼堂里,面前摆着一件婚纱。客户是个二十六岁的姑娘,要求按白事规格办:黑纱、白菊、遗像框里放合照,最后放一首《好运来》。
我清了清嗓子,念悼词: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送别一段长达四年的感情。它生于二〇一九年三月,卒于二〇二三年七月。死因:对方说 ' 我最近有点忙 '。”
念到 “忙” 字,台下有人开始哭。我递纸巾,顺手把纸巾盒转了半圈 —— 那盒子是殡葬用品供应商送的赠品,logo 印得比棺材还像棺材。
台下坐着六个人。客户本人,她两个闺蜜,她妈,她前男友 —— 是客户自己请来的,说要 “让他亲眼看见”。还有一个是我。
这种场合我一般不出面。客户加了两千,指定要我主持,理由是 “你说话像我前任的追悼会”。
我接了。这一行没那么多讲究,钱到位,人到位。
告别会最后一项,叫 “遗物封存”。
客户带了四样东西:一件卫衣,一沓电影票,一个空的奶茶杯,一张合照。合照被她从中间剪开,剪得很齐,像裁纸。
我把四样东西放进收纳盒,盖上盖子,递给她。
“要上锁吗?”
“要。”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锁,五块钱那种。
“钥匙呢?”
“您留着。” 我说,“哪天想开了,自己开。”
她抱着盒子,哭了。哭完,抬头问我:“姜老板,你烧过自己的东西吗?”
“烧过。” 我说,“烧了一晚上。”
她抱着盒子没松手,还想问什么。
前台小周敲门:“姜姐,八十八号客户到了。预算不设上限。”
我把悼词本合上。
干这行三年,我一共听过两次 “预算不设上限”。上一次是个煤老板,要给前妻办 “追妻火葬场”,最后花了十二万,效果很好,他前妻报警了。
八十八号坐在等候区。
墨镜、口罩、一身深灰西装,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体检报告。他面前摊着我们的宣传册,正好翻到 “至尊套餐” 那一页。
我把骨灰盒造型的收纳盒往桌上一放。那是样品,给客户装前任遗物的,顺手。
我们店不大:一间办公室,一个小礼堂,一个仓库。墙上挂着价目表,价目表旁边是客户送的锦旗。第一面写 “妙手回春”,是那个煤老板送的,我挂了三天就摘了。第二面写 “断得干净”,是个女客户送的,我一直挂着。
还有一面是唐甜自己做给自己的,上面写:本店不劝和,只劝清醒。
“先生,追人还是烧人?”
他抬头,摘了墨镜。
“追。”
我花了大概两秒钟,把 “傅时衍” 这三个字从喉咙里咽回去,换成一个职业微笑。
“追谁?”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装订得很齐,封面是宋体三号加粗:
《关于挽回前妻姜女士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我翻开第一页。
项目背景、目标拆解、竞品分析、风险预案、预算测算、执行排期。
翻到第二页,我看见 “目标对象” 那一栏:
姜明烛,女,二十九岁,离异,无业。
我盯着 “无业” 两个字,看了很久。
上个月我流水四十七万,交税交得我心疼了三天。
“这份报告,” 我把纸推回去一点,“谁做的?”
“我。” 他说,“四十个小时,改了六版。”
“第六版还把 ' 无业 ' 留着?”
他愣了一下,居然真的掏出笔,在纸上划掉,写上 “待核”。
“待核。” 我念了一遍,“傅总,你追人跟做尽调一个路数。”
我往后翻。第三页是 “竞品分析”,列了七家机构,客单价、成功率、差评率,最后一句结论:行业平均复购率极低,说明服务不可持续。
第四页是 “风险预案”,写了十一条。第九条:若目标对象已建立新的情感关系,转介分手告别会业务。
我看到这条,笑出声。
“傅总,你这是追人,还是做退出机制?”
“两手准备。” 他说,“我不能接受没有预案的事。”
他把报告合上,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服务确认单》。
“你们价目表我看了。” 他说,“基础版八万八,进阶版二十八万,至尊版五十万。我要至尊版。”
“至尊版含什么,你看过吗?”
“看过。” 他居然背了出来,“社死级公开道歉一次,情敌刺激疗程一个周期,周年纪念追思会一场,专属策划全程跟盯,附赠前任遗物整理与封存。”
“你背得比我们员工熟。”
“我做了记忆卡片。”
我把报告合上,问他一个问题。
“傅总,你要挽回的是哪个版本的姜明烛?”
他愣了一下:“什么哪个版本?”
“三年前那个。” 我说,“每天早上给你煮粥、晚上等你回家、你一句‘还没睡啊’就能高兴半天的那个。”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说,“现在这个,会骂人,会报价,会在合同上给你划刀。你要追的是哪个?”
他想了很久,说:“现在这个。”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那个,我没看见。”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个人后来会把 “追妻” 做成一个能上市的生意。我只知道,我三年没见的前夫,正坐在我对面,很认真地问我能不能开发票。
“能。” 我说,“普票,税点另算。”
他沉默三秒,点头:“合理。”
我给他倒了杯水。我们店的杯子是定制的,印着一行小字:有些人,只适合烧掉。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喝了一口。
“有个要求。” 他放下杯子,“全程匿名。不要让目标对象知道委托人是我。”
我抬了抬眼皮:“匿名加收百分之二十。”
“加。”
“十万。”
“可以。”
我拿笔,在合同背面写 “匿名委托附加条款”。写到一半,我说:“傅总,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接单这么快?”
“你缺钱。”
“我缺钱,但我不缺五十万。”
签合同前,我例行做了一次客户背调。
“现在住哪儿?”
“城西那套。”
“我们那套?”
“是。”
“为什么不住新的?”
“新的没人。”
我握着笔,停了两秒,在表格上写:现居原址,独居。
“有对象吗?”
“没有。”
“有喜欢的人吗?”
“有。”
我抬头:“写在报告第几页?”
“没写。” 他说,“写了你会加价。”
我低头,在表格上填:情感状况,客户拒绝披露。然后加了三个字:加价项。
“傅总,你为什么不找个正经心理咨询师?”
“找过。”
“怎么样?”
“他让我谈谈童年。”
“你谈了吗?”
“谈了四十分钟。” 他说,“他说我有‘情感表达抑制’。我说这是效率优化。他让我下周再来。”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的咨询室买下来了。”
“买下来干什么?”
“改成会议室。” 他说,“我不能接受一个说我错的地方,还收我钱。”
他没接这个话。他只是把合同转过去,看最后一行,再从后往前看,看完才落笔。签完,笔帽扣上,摆在合同右上角,跟桌沿平行。
三年了,这个人签字的样子一点没变。
我以前觉得这叫严谨。后来我知道,这叫 “没有一处是为你留的”。
三年前,七月,三十七度。
民政局门口,我一个人站了四十分钟。
不是等他。是他把户口本托人送来,人在开会。
来的是小陈,他的秘书,二十六岁,白衬衫湿了半件,一路小跑,把户口本递给我,喘着气说:“姜姐,傅总在开跨国会议,让我跟您说一句,稍后处理。”
“稍后是多久?”
“傅总的意思是…… 等他开完会。”
“会开完,是今天,还是这个季度?”
小陈不说话了。他手里还攥着一个信封,是傅时衍让他带来的,里面是一张卡,和一张便签。便签上是他的字:密码是我们结婚那天的日期。
我没要那张卡。倒不是清高。是因为我知道那里面有多少钱 —— 我们婚后共同账户,一共八万六。他给我八万六,还想让我念他一句好。
我签了字。签得比结婚那天快。
出来的时候下雨。我没带伞,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两个字:结项。
点赞的、评论的、私信的,一晚上没停。
我没回。我回家,开了电脑,做了九页 PPT。
标题是《关于我和傅时衍先生的婚姻结项报告》。
第一页:项目背景。第二页:投入产出分析,含一张柱状图,横轴是三年,纵轴是我做的早饭数量。第三页:主要问题,共七条,第一条是 “沟通机制缺失”,第七条是 “把配偶纳入固定资产管理”。第四页:经验教训。第五页:后续建议。
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两点。第二天中午,转发十万加。
有个做 MCN 的找到我,问能不能做成账号。有个被离婚的男人找到我,问能不能帮他追回前妻。
那个人给了我八千八。
我的第一单。
三年,八十七单。
回忆到这儿,我把至尊版的清单推给他,逐条讲了一遍。
“社死级公开道歉:两小时,公开场合,举牌,直播,不许戴口罩。”
“可以。”
“情敌刺激疗程:一个周期,四周,由我方指派演员。”
“演员?”
“对。你以为情敌是真的?真的谁给你演?”
他点点头,在纸上记:演员,我方指派。
“周年纪念追思会:给这段婚姻办一场告别会。你到场,致辞,不许哭。”
“为什么不许哭?”
“因为哭会耽误流程。你哭一次,我整场重来。”
“至尊版有几个硬性条款。” 我把笔帽盖上,“第一,全程配合,我让你站哪儿你站哪儿。第二,不许改剧本,一个字都不行。第三,哭了加钱。”
“哭,为什么加钱?”
“因为哭戏要额外布置灯光、收音,还要给围观群众发水。”
他想了想,说:“我尽量不哭。”
“傅总,你这句话,比求婚那句有诚意。”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很短,一秒都不到,然后低头翻合同。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我说,“先做个自我介绍。我是你的项目负责人,姜明烛。”
我把口罩摘了。
我等着看他脸色变。等着看他站起来,等着他把那句 “稍后处理” 再说一遍。
结果他只是 “哦” 了一声,把合同翻到签字页,看了两秒,说:“那这份合同还有效吗?”
“有效。” 我说,“违约不退。”
“那继续。”
我愣了。
“傅总,你一点都不惊讶?”
“我做过预案。” 他说,“三种情况。第一种,你拒绝接单。第二种,你加价。第三种,你就是负责人。第三种预案我写得最长。”
“写了多少?”
“十二页。”
门被推开,唐甜端着两杯咖啡进来。她看见沙发上的人,脚步一顿,杯子差点脱手。
“姐,” 她把咖啡放下,压着嗓子,“这个人……”
“八十八号客户。”
“八十八号客户是傅时衍?”
“是。”
唐甜把咖啡摆正,掏出手机,被我按住。
“拍什么?”
“发给小群。” 她说,“姐,这单能爆。”
“这单不能爆。” 我说,“这单匿名。”
“匿名加钱的。” 傅时衍在旁边补了一句,“十万。”
唐甜看了他一眼,又看我,最后把手机收回去,很真诚地说了句:“傅总,您这钱花得值。”
唐甜把合同收进保险柜,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姐,你真接?”
“六十万。”
“他是傅时衍。”
“加十万匿名费。”
“他是你前夫。”
“税点另算。” 我说。
唐甜看了我半天,说:“姐,你要是有事,别硬撑。”
“我能有什么事。”
“我怕你赚着赚着,把自己赚进去。”
我把价目表翻了一页:“不会。我这人有个毛病,一谈钱就清醒。”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遇见傅总。
狗趴在台阶上,看见他,站起来,没叫,围着他转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在他皮鞋上。
“这是……”
“我养的。” 我说,“叫傅总。”
他低头看狗,狗抬头看他。
“它跟我一个名?”
“是。”
“为什么?”
“因为它脾气大,爱指挥人,还特别会装忙。”
他站了半分钟,把脚抽出来,说了句:“挺像的。”
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算了笔账。
至尊版五十万,匿名加十万,六十万。税点另算。这一单够我交一年房租,够我给员工发四个月工资,够我把那台总卡纸的打印机换掉。
我算了三遍,越算越清醒。
我甚至有些感激他。你看,一个人只要肯花钱,他那些毛病就不算毛病了,叫 “预算充足”。
半夜十二点,我给唐甜发消息:明天上午,第一场。剧本我写好了。
唐甜回:什么内容?
我回:让他举牌,站我楼下。
唐甜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一句:姐,你真下得去手。
我盯着屏幕,回了四个字:我是乙方。
第 002 章 第一课:在自家楼下举牌道歉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在办公室给客户讲戏。
“这场叫 ' 社死级公开道歉 '。” 我把剧本推过去,“时长两小时,地点在你前妻公司楼下 —— 也就是我公司楼下。你举牌,不说话,不解释,不辩解。”
傅时衍翻着剧本,看得很仔细,还用铅笔在边上做批注。
开拍前,我给他讲了一遍 “道歉的三种姿态”。
“第一种,鞠躬。低头,弯九十度,不超过三秒。三秒以上像作秀。”
“第二种,下跪。膝盖着地,背挺直,眼睛看地。不许看她。”
“第三种,举牌。站着,牌过头顶,两小时不换手。”
他举手:“为什么我的套餐里是第三种?”
“因为前两种你演不像。” 我说,“你上次鞠躬是什么时候?”
“公司年会,给优秀员工颁奖。”
“那也算。”
他低头,在剧本上写了两个字。我凑过去看,写的是:练习。
“这个牌子,” 他指着一行字,“字号能不能大一点?”
“已经是初号了。”
“那再加个二维码。”
“加二维码干什么?”
“扫码可以看到完整的道歉声明。” 他说,“我怕两小时说不完。”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说:“傅总,你知道道歉不是路演吧?”
“我知道。” 他很认真,“但道歉也要讲转化率。”
我闭嘴了。这人六十万,他爱怎么转化怎么转化。
牌子是我昨晚亲手写的,白底黑字,初号黑体:
我错了。
我不该把老婆写进资产负债表。
下面一行小字:
感谢姜女士三年零两个月无偿劳动,折合市场价约四十二万元,本人愿分期支付,年化利率按同期存款计算。
再下面一行更小的字:
本广告位招租,有意者联系明烛工作室。
唐甜看完,笑得蹲在地上:“姐,你这不是道歉,你这是招商。”
“他就是来招商的。” 我说,“招我这个商。”
九点半到场。我公司楼下那条街不宽,两边是奶茶店、水果店、一家房产中介,还有我们工作室。早上人多,买菜的大爷大妈、送孩子的家长、遛狗的、送外卖的。
傅时衍站在我指定的位置,双手举牌,姿势标准得像在剪彩。
第一个围观的是个大爷,看了半天,问他:“小伙子,新店开业啊?加盟费多少?”
傅时衍很认真地说:“不招商,我道歉。”
大爷 “哦” 了一声,又问:“那你这牌子卖不卖?我孙子结婚,缺个迎宾牌。”
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第二个来的是物业。物业小哥拿着本子,说占道经营,一天三百。
“记客户账上。” 我说。
“姜姐,这不合规……”
“开收据。” 我说,“写 ' 场地占用费 ',抬头开衍行集团。”
傅时衍在旁边点头:“开专票。”
物业小哥愣住了:“还开专票?”
“普票。” 我说,“税点另算。”
隔壁奶茶店的老板娘端着一桶柠檬茶出来,架起小黑板,写:道歉限定,第二杯半价。
她冲我喊:“姜老板,借你个热度,晚上给你送两杯。”
“四杯。”
“成交。”
送外卖的小哥停了车,拍了张照,问傅时衍:“哥,你这单多少钱?”
“六十万。”
小哥愣了:“那你还干?”
“我愿意。”
小哥摇摇头,骑车走了,一边走一边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十点整,直播开始。
唐甜掌镜,手机架在三脚架上,补光灯打得他脸白了一个度。她昨天在账号上预热了一晚上,标题是《今天上午十点,有个男人要在我们楼下跪着道歉》,没提名字,但配了一张打码的西装背影。
开播三分钟,进来两千人。
十分钟,五万。
二十分钟,三十万。
弹幕滚得我眼睛疼。
“这谁啊?这身高这个肩,这表…… 兄弟你破产了吗?”
“举牌姿势好像在剪彩,笑死。”
“他不是在道歉,他在做年终述职。”
“手抖了!手抖了!是气的还是冷的?”
“后面那个戴口罩的女的是不是老板?”
“你们看牌子下面那行小字,还带年化利率,我服了。”
傅时衍念完第一遍声明,用了四分五十秒。念得像政府工作报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资产负债表” 五个字还加了重音。
“再念一遍。” 我在旁边说,“这次慢一点,有点感情。”
“感情,几分?” 他问。
“三分。”
“满分多少?”
“十分。”
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这一遍确实好一点,至少不像在念审计意见了。
十点四十,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牌子上,字有点晕。唐甜让人拿伞,我拦了一下:“白伞。”
我们店里有一批白伞,印着 “永安礼仪”,本来是给告别会用的。
傅时衍举着牌,头顶撑着一把印着 “永安礼仪” 的白伞,雨顺着伞骨往下滴。那张照片后来火遍全网,配文是 “当代霸总的下沉市场实践”。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开始直播,有人问他 “你老婆叫什么”。
他不说。他记得合同第八条:不得透露目标对象姓名。
这一点他执行得很好,一直到最后一分钟。
十一点,隔壁房产中介的小哥搬了张桌子出来,摆在我们旁边,立了块牌子:
“离婚析产,本店专办。凭今日直播截图,打八折。”
他冲我拱手:“姜姐,蹭一下。”
“蹭可以。” 我说,“占我门口,一天三百。”
“给。”
他当场掏了三百。
那天他接了四单。
十一点,唐甜的嗓子都喊哑了:“姐!收纳盒没了!三千个全没了!”
那收纳盒是我们去年卖剩下的库存,骨灰盒造型,装前任遗物用的,定价二百九十九。本来压在仓库里,我上个月还在发愁怎么清货。
唐甜昨晚把它挂上了直播链接,标题写 “火葬场联名款・把前任装进去”。
三千个,一小时四十分钟,清空。
“还有没有?” 她在镜头外面问我。
“展柜里那个样品。”
“样品也卖?”
“卖。” 我说,“二百九十九,跟客户说 ' 这是展示品,有轻微划痕,便宜二十 '。”
十分钟后,样品也没了。买的那个人还挺高兴,说 “有划痕才有故事”。
十一点二十,热搜上来了。
#衍行总裁小区门口举牌#
#把老婆写进资产负债表#
#当代道歉的转化率#
衍行集团的公关部给我打电话,一个声音很急的女生:“您好,请问是明烛工作室吗?我们这边想沟通一下,能不能把热搜撤一下,或者把视频下架……”
“可以。” 我说,“撤热搜五万,下架视频三万,打包七万五。”
对面沉默了五秒:“您稍等,我请示一下。”
十分钟后,七万五到账。
我把手机递给唐甜看。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在雨里举牌的傅时衍,说了句很真诚的话:“姐,我觉得他挺可怜的。”
“他不可怜。” 我说,“他账户里还有六百多个七万五。”
十一点二十,一个老太太挤到前排。
她戴着老花镜,把牌子上的字看了三遍,然后拍了拍傅时衍的胳膊。
“小伙子。”
“您说。”
“你这字写得实在。” 她说,“比我们楼那家离婚的强。那家写‘我错了’,写了一个月,天天在楼道里蹲着。”
“谢谢。”
“你要是追不上,” 老太太从布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孙子电话。他也是离的,条件比你好。”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十一点四十,网友开始扒。
扒出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三年前的一张截图。
那是一份 PPT 的第三页,标题写着 “主要问题”,第七条是 “把配偶纳入固定资产管理”。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我当年加的注:沟通记录见附件,均已公证。
附件里有一条微信记录。
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他让秘书转达:稍后处理。
四个字,截图很清楚。发消息的人是 “傅时衍”,头像是一片灰。
评论区炸了。
“稍后处理” 四个字,当天上了三个平台的榜。
有人做成了表情包:一只戴领带的猫,配文 “稍后处理”。有人做成了手机壳。还有人跑到衍行集团的官微下面留言:“傅总,您夫人处理完了吗?”
我站在伞底下,看着那些评论,心情很平静。
平静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很小,像鞋里的一粒沙。
十一点五十,唐甜开始念弹幕。
“有人问,这牌子能不能量产。”
“不能。”
“有人问,道歉的人是不是单身。”
“是。”
“有人说,想给他寄刀片。”
“地址别给。”
“还有人问,能不能点歌。”
“点什么?”
“《体面》。”
我说:“加钱,一首五百。”
那天点了三首。
十二点整,直播该收了。
按剧本,最后一步是他把牌子放下,对着镜头说一句 “对不起,我错了”,鞠躬,结束。全程不能提我的名字。
唐甜在旁边比手势:收尾。
傅时衍把牌子放下。
雨把他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那个动作很不像他 —— 他平时连袖口歪一毫米都要整理。
然后他没鞠躬。
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话。
“明烛。”
我手一抖,补光灯倒了。
“我不是在演戏。” 他说,“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弹幕停了一秒,然后像开了闸。
“???”
“明烛是谁!!!”
“卧槽所以他追的是自己的前妻?”
“这个情节我可以看一年。”
“姐姐你别信他!他连道歉都要讲转化率!”
我弯腰把灯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镜头前。
我笑得很标准,标准到唐甜都往后退了半步。
“各位不好意思。” 我说,“客户情绪不稳定,属于正常售后范围。”
我转头看他:“傅总,加钱。”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说了句:“加多少?”
“这句台词不算在套餐里。” 我说,“另收。”
“多少?”
我想了想,报了个数:“两万。”
“可以。” 他说,“能分期吗?”
那天收工,他全身湿透,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贴着背。唐甜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接了,说了声谢。
收工的时候,媒体来了三家。
一个女记者把话筒伸过来:“姜老板,请问这是一场策划好的营销吗?”
“是。”
她愣了一下:“您承认得挺快。”
“我是开公司的。” 我说,“不承认,工商要查。”
“那您对前夫…… 傅先生的行为怎么看?”
“客户配合度高,执行到位,情绪管理有待加强。”
她笑了:“您这话听着像 HR。”
“我本来就是 HR。” 我说,“他的 HR。”
唐甜递毛巾给傅时衍,他接了,说了声谢,擦了两下,问:“姜总,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及格。”
“满分多少?”
“十分。”
“那我差在哪?”
“差在你刚才不该说话。” 我说,“那句话,两万。”
他沉默了,把毛巾叠好,递回来:“这个算赠品吗?”
“算。”
我在旁边清点收入。
收纳盒:八十九万七千。热搜打包:七万五。直播打赏:四万二。场地费支出:三百。
净赚一百万出头。
我拿着计算器,站在工作室门口,忽然觉得雨有点凉。
唐甜凑过来:“姐,你刚才手抖了。”
“灯太重。”
“灯十三斤,你搬过一百斤的展柜。”
“那是白天。”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把计算器收起来,说:“明天开会,改方案。”
“改什么?”
“加一档。” 我说,“' 真心话 ' 单收费。一句两万,上不封顶。”
第 003 章 他追我,是因为董事会让他追
我不信深情。
干这行三年,我总结出一条规律:一个男人愿意为 “追回前妻” 花大钱,八成不是因为他想她,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观众。
所以我第二天就去找小陈。
小陈是傅时衍的秘书,跟了他六年。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送户口本的就是他。现在他三十二岁?不,三十。头发比三年前少了三分之一。
我约他在火锅店。中午,人多,吵,适合说真话。
他坐下,第一句话是:“姜姐,我不能说。”
我把一个信封推过去。
“两万。”
“姜姐,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又推过去一个。
“还有一顿火锅。”
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十秒,抬头:“这是受贿。”
“这是咨询费。” 我说,“我可以给你开发票,类目写 ' 情感咨询 '。”
他把信封收进内袋,动作快得像在收一份加急文件。
“年会。”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去年十二月。市场部做了个短视频,内部放的,本来只是暖场节目。”
“视频开头是一段字幕:' 某集团高管,结婚三年,陪老婆吃早饭十七次。' 然后是一张表格,左边写 ' 固定资产 ',右边写 ' 配偶 '。表格里列了折旧率、维护成本、预计使用年限。”
“预计使用年限?” 我问。
“五年。” 小陈说,“视频里写的。后来被人截图,做成表情包了。”
我把筷子放下。
“谁做的?”
“市场部一个实习生。” 他说,“第二天就被调去仓库了。但视频已经传出去了,播放量一千二百万。”
“什么内容?”
“标题叫《把老婆当固定资产的下场》。”
我放下筷子。
“里面用了傅总当案例。” 小陈说,“匿名处理过,打了码,但公司的人都认得出来。”
他顿了顿,接着念:“视频讲的是:某位领导婚后三年,从未陪配偶过过一次生日,离婚当天还在开跨国会议,秘书转达‘稍后处理’。”
“结尾有个数据,说按市场价折算,这位配偶三年无偿劳动价值四十二万。”
“四十二万这个数,哪来的?”
“从您那份 PPT 里扒的。” 他小声说,“网上传得挺广。”
“这个数,谁算的?”
“财务部。” 他说,“按您 PPT 里的算法,把您三年做的家务、做的饭、陪他出差的次数,全折算成市场价。算出来四十二万三千六。”
“他们算得挺细。”
“财务总监说,这是他从业二十年,第一次算这种账。” 小陈苦笑,“算完他请了三天假。”
我没说话。
“视频当天晚上被传出去了。” 小陈说,“第二天上了热搜,第三天股价跌了百分之六点八。董事会有三个股东联名提议,要求傅总 ' 妥善处理个人形象问题 ',说是影响公司 ' 家庭友好型品牌 ' 建设。”
“家庭友好型?”
“我们集团去年开始做母婴赛道。” 他说,“代言人刚签完,海报都印好了。”
我把一片毛肚涮进锅里,涮了很久。
“所以,” 我说,“他来找我,是董事会的任务。”
“是。” 小陈说,“但也不全是。”
“说清楚。”
小陈犹豫了一下:“姜姐,有些话我说了您别生气。”
“我收费的,你说。”
“傅总他……” 他斟酌了半天,“他不是那种会后悔的人。他是那种 ' 事情过去了就归档 ' 的人。这三年他没提过您,一次都没有。我们部门做档案,您那一份的材料,他自己封的,编号是 ' 零七 '。”
“零七是什么?”
“我们公司档案室,编号零一到零六都是废弃项目。” 他说,“零七是唯一一个 ' 不予结案 ' 的。”
我夹起毛肚,吹了吹,放进嘴里。
“小陈。”
“姜姐。”
“你这两万,挣得不容易。”
“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我每天给他递文件,都要先看一遍有没有 ' 姜' 字。”
“还有件事。” 他临走前说。
“说。”
“傅总这半年,每周三下午都空出来,日程表上写 ' 外部会议 '。” 他说,“我跟着去过一次。”
“去哪了?”
“一家婚介所。” 小陈说,“他去上课。课名叫 ' 如何听懂伴侣的话 ',一节八百。”
我愣了半天。
“他学了多久?”
“十二节。” 小陈说,“结业考试没过。”
从火锅店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十月的风,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给唐甜打电话。
“姐?”
“方案改一下。” 我说,“从 ' 挽回 ' 改成 ' 形象修复 '。”
“那不是一样的活儿吗?”
“不一样。” 我说,“挽回是他要我。形象修复是公司要他。前者我得防着他真心,后者我只要防着他抠门。”
唐甜在那头笑了:“姐,你这脑子,不去干并购可惜了。”
“我干的就是并购。” 我说,“并购一个前夫的剩余价值。”
电话快挂的时候,她问了一句。
“姐,你恨他吗?”
我想了很久。
“不恨。”
“一点都不恨?”
“恨是一种很高的成本。” 我说,“你得天天想着一个人,才恨得起来。我没那个预算。”
唐甜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完说:“姐,你这话,我都想给你开票了。”
“开吧。” 我说,“项目名写 ' 情绪折旧 '。”
当天下午,我出了三样新产品。
第一样,赎罪券。
巴掌大的卡片,铜版纸,烫金边,正面印着:
赎罪券
凭此券可抵扣傅时衍先生罪孽一次。
不可转让,不可叠加,不可用于抵扣金钱债务。
最终解释权归明烛工作室所有。
背面印一行小字:本券不设找零,不承诺原谅。
九十九一张,买十送一。
第二样,前夫哥体验卡。
扫码九块九,可以在我们店里体验一次 “被前夫哥当面道歉三十秒”。道歉词是录音,傅时衍本人录的,我让他录了四十遍,最后选了一遍 “听起来最像人” 的。
第三样,最贵。
“企业形象修复专项”,二十万。含:三个月舆情监测、四场线下活动、一份《配偶关系管理制度建议书》、一次媒体专访。
唐甜看完报价单,抬头看我:“姐,这个建议书,谁写?”
“我写。” 我说,“我熟。”
“你熟什么?”
“我熟他怎么把老婆写进资产负债表。”
第一批赎罪券印了五百张。第一天卖出去三张。
第一个买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进门就问:“你们这儿是不是有那个…… 赎罪券?”
“有。”
“能抵扣什么?”
“抵扣前夫罪孽一次。”
她想了想,买了十张:“我妈一张,我姨一张,我闺蜜三张,剩下五张我自己留着,慢慢用。”
“用得完吗?”
“用不完我烧给他。” 她说。
第二个买的是个中年男人,买了一张,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我:“这个…… 能退货吗?”
“不能。”
“那我买亏了。” 他说,“我前妻已经不生我气了。”
“那更好。” 我说,“不生气的人,不用赎罪。”
他愣了一下,把券折好,放进钱包,走了。
第三天,傅时衍来签字。
他看完三样产品,问了一个问题:“赎罪券的有效期是多久?”
“永久。”
“那不划算。” 他说,“永久的东西,人不会珍惜。”
我抬起头看他。
“那你说多久?”
“一年。” 他说,“一年不用,作废。”
我在合同上加了这一条。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明烛。”
“叫姜总。”
“姜总。” 他改口,很顺,“你为什么一点都不难过?”
“我为什么要难过?”
“我追你,是因为董事会的任务。” 他说,“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我把合同收好,“你要是真心的,我还得考虑怎么拒绝你。你现在是任务,我只要考虑怎么给你开票。”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后来想了很久。
不是受伤,也不是生气。更像一个人在看一份自己没算明白的报表。
“开始执行吧。” 我说,“第一场活动,这周六。主题:' 我如何把配偶变成固定资产 '。你主讲,我收门票。”
那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白天排活动,晚上写方案,凌晨改价目表。
忙到第三天晚上,我翻抽屉找印章,翻出一张单子。
一张定期存单。
五年期,本金两万,年利率百分之三点二五,到期本息合计两万三千二百五十元。户名是我。存入日期是我们结婚第一年的生日。
那天他送我这张存单,说:“这个利率最高。”
我当时坐在餐桌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问他:“傅时衍,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你生日。” 他说,“我算过,五年后取出来,能拿三千二百五十块利息。可以买个包。”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一口饭都没吃。
现在这张单子躺在我的抽屉里,还有一个月到期。
我把存单放回去,继续找印章。
第四个抽屉里,是一叠便签。
蓝色的,巴掌大,边角有胶。那是他以前贴在冰箱上的 “本周安排”。他每周日晚上写,写完贴在冰箱门正中间,字很小,很工整。
我一张一张翻。
“周一:董事会。周二:尽调。周三:陪姜明烛看展(待定)。周四:飞上海。周五:回。周六:陪姜明烛回娘家(待定)。周日:休。”
两张 “待定”,一张都没兑现。
最后一张不是安排,是一行字,写在背面:
“她说我不问她今天怎么样。我不知道怎么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便签摞好,放回抽屉,关上。
印章在第二个抽屉。压在印章下面的,是一份租赁合同。
我结婚第二年想开画室,看中了一个铺面,月租六千。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跟我说:“姑娘,政府有青年创业补贴,你这个情况,我收你三千就行。”
我信了。我签了三年。
三年后我搬走,房东阿姨来送我,塞给我一袋橘子,说:“你前夫那人,不会说话,但心不坏。那三年的差价,他一分没少给我。”
我当时拎着那袋橘子,在楼下站了很久。
第三个抽屉里,是一个塑料收纳盒。
分格的,七格,周一到周日。每一格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很小,很工整:
第一小时:白片,一粒。
第二小时:黄片,半粒。
第三小时:不烧了,喝水。
那是我发烧三十九度那次。他请了三天假,我以为是出差。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把一天的药分好,摆在床头,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两小时进来摸一次我的额头。
他不说话。他也不问 “你难受吗”。
他只是把药分好,贴上标签。
那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小标签,心想:这人要是能说一句 “你难受吗”,我能为他做一辈子饭。
他一句都没说。
我把收纳盒盖上,放回抽屉。
那天晚上,我把那份九页 PPT 翻出来,从头看到尾。
第三页那张柱状图还在:三年,一千零九十五顿早饭。我在底下写了一行备注:数据来源,本人手写记账本,共三本。
我当年是真记账的。每一顿做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他吃了几口,我都记。
翻到最后一页,“后续建议”。
第一条:建议对方在下一段关系中,每周至少询问一次伴侣的当日情绪状态。
第六条:若无法做到,建议不要结婚。
我看着那两条,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 PPT 关掉,打开价目表,把 “企业形象修复专项” 的报价,从二十万改成二十五万。
手机响了。
是唐甜。
“姐,出事了。”
“什么事?”
“傅时衍辞职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辞了什么?”
“总裁。” 唐甜说,“今天下午发的内部公告,说是 ' 因个人原因 ',把集团交给职业经理人。他还在我们官网的报名表上填了资料。”
“什么报名表?”
“义工。” 她说,“我们上周发的那个招募,招两个人,搬东西、开车、背锅,一天一百五。他填了。”
“他填的什么岗位?”
“全填了。” 唐甜说,“在 ' 可提供劳动 ' 那一栏,他写了三行:搬东西、开车、背锅。”
我盯着桌上的价目表,笑了半分钟。
笑到一半,我停了。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一个能算清三百人公司所有现金流的人,不会算不清,当义工的时薪是一百五。
他不是来打工的。他是来上班的。
而我,刚给自己招了个最贵的员工。
第 004 章 他搬花圈的样子,比签合同帅
傅时衍来上班那天,提前了一个小时。
我八点到工作室,他站在门口,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咖啡,六杯,另一个装的是他自己的保温杯。
“姜总。”
“你来得比保洁早。”
“我把排班表看了。” 他说,“八点半开门,八点十五做场地检查,我提前十五分钟到,是合理的。”
我把钥匙递给他:“围裙在里屋,自己拿。”
他进去,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围裙。
深灰色,印着四个白字:火葬场实习。
他低头看了看,抬头:“这个字,能不能改?”
“能。” 我说,“改字加两百。”
他沉默两秒:“不用了。”
第一天我给他安排搬花圈。
我们店后面有个仓库,堆着告别会用的花圈、白菊、黑纱、相框。花圈是租的,用完要整理,按大小、颜色、新旧分类。
他搬了二十分钟,我去看,发现他把花圈按颜色排成了渐变,从白到黄到浅紫。每一个花圈上还贴了编号。
“你干什么?”
“提高检索效率。” 他说,“客户要白菊,我得在两分钟内找到。”
“傅总,我们一共三十个花圈。”
“三十个也需要管理。” 他说得很认真,“无序就是成本。”
我盯着那排花圈看了半天,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这人当总裁的时候,我用尽全力想让他看我一眼。现在他当实习生,把三十个花圈管得明明白白。
上午十点,来客户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来给去世的老伴办告别会。她进门的时候手抖,包都拿不稳。傅时衍给她搬椅子,倒水,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阿姨抬头看他,问:“小伙子,你也是离了的?”
他愣了一下:“是。”
“离了几年?”
“三年。”
阿姨点点头,说:“离了就别回头。回头都是账。”
傅时衍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水杯,站了很久。
我在里屋听见了,没出去。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台账,写下这么一行:
八十八号客户,义工第一天。搬花圈三十个,编号三十个,端水四杯,被劝退一次。
写到 “被劝退” 三个字,我停了笔。劝他退的是个陌生阿姨,一句话,比我三年说得都准。
第二天上午,他接了个活:给一场告别会写挽联。
客户要求手写,字要正。
他写了三遍。客户看了,说:“这字,像我们小区门口的停车收费单。”
他站着,没说话。
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丑。横平竖直,没有一笔是活的。
“我来写。” 我说。
我写了四个字:一路走好。
客户看了,眼泪下来了。
他站在旁边看,说:“姜总,你这个字,比我好。”
“我学过。”
“我没学过。” 他说,“我妈以前让我学,我说没用。”
“现在知道有用了?”
他点点头:“有用。写不好,人家不哭。”
中午,来了个熟客,是个做茶叶生意的老板,上次在我们这儿办过分手告别会。他一进门就认出傅时衍了,“哎哟” 一声。
“这不是傅总吗?” 他绕着傅时衍走了半圈,“你在这儿上班?”
“义工。” 傅时衍说。
“义工?” 老板笑了,“傅总,你这转型有点大啊。”
然后他转头看我:“姜老板,能不能点个服务?”
“什么服务?”
“让他给我端杯茶。” 老板掏出手机,“一百八,行不行?”
“行。” 我说,“一百八一杯,续杯八十。”
傅时衍端着茶走过去,双手递上,说了句:“请用。”
老板喝完,又点了一杯,让他端给同桌的朋友。一下午,端了七杯。
晚上结账,我给他算工资:一天一百五,端茶提成七杯,一杯二十,一百四。合计二百九。
“姜总,” 他看着那张结算单,“我的提成,是不是比工资高?”
“是。”
“这说明定价有问题。” 他说,“我的时间价值被低估了。”
“傅总。” 我把单子拍在他面前,“你现在的身份是义工,不是咨询顾问。你要给我提建议,加钱。”
“加多少?”
“一句五百。”
他想了想,说:“那我先欠着,等我发工资。”
第二天,我把他派去相亲角。
我妈每周六去公园相亲角,摆摊,挂牌。牌子上写着:我女儿,二十九,未婚(她自己改的,不承认我离过婚),本科,有房,年薪七位数,性格好。
她让我去,我不去。她就自己去了,去了两年,一个都没成。
我妈去相亲角,装备很全。一块牌子,一个小马扎,一个保温杯,还有一本打印的《女婿标准》,共十二条。
第一条:不抽烟。
第二条:不喝酒。
第三条:不打游戏。
第七条:必须会做饭。
第十二条:必须是活人。
我看到第十二条,问她:“妈,这条什么意思?”
“我这是排雷。” 她说。
这次我让傅时衍替她去。
“举牌,站两小时,不许说话,不许解释。” 我说,“这是我妈,你不能顶嘴。”
“明白。”
他去了。举着那块牌子,站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
半小时后,我妈给我打电话,笑得喘不上气。
“明烛啊,你给我派来那个小伙子,被人围了。”
“围了?”
“三个大妈抢着要微信。” 她说,“有个直接问他 ' 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说 ' 一百五 '。那大妈当场就把他牌子抢过去了,说 ' 你这条件还敢来相亲角 '。”
“然后呢?”
“然后他把牌子抢回来了。” 我妈说,“他说 ' 我不是来相亲的,我是替我前妻的妈妈举牌的 '。”
我在电话这头,笑得直不起腰。
“妈,他没给你丢人吧?”
“丢什么人。” 我妈顿了顿,语气变了,“这孩子,除了不会说话,别的还行。”
“妈。”
“嗯。”
“他现在是我员工。”
“我知道。” 她说,“员工也行。员工有社保。”
我笑了半天,笑完心里有点虚。
那天他回来,衬衫扣子掉了两颗,头发也乱了。
“姜总。” 他把牌子靠在墙边,“我申请加一条工伤保险。”
“不加。” 我说,“你签的是义工协议,里面写了 ' 风险自担 '。”
“那我申请改协议。”
“改协议两千。”
他闭嘴了。
我以为这周就这么过去了。
周五下午,唐甜带了个男的进来。
二十四岁,一米八五,穿背心,胳膊比我小腿粗,进来先做了个扩胸。
“姐,这是周野。” 唐甜说,“健身教练,兼职演员。' 情敌 ' 专业户。”
周野伸手,握了一下,很用力:“姜老板好。我看过您的价目表,很专业。”
“你也专业?”
“我职业的。”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的报价单。单次八千,包月两万,节假日翻倍,需要我哭的话加三千,需要我当众表白加五千。发票开 ' 演出服务费 '。”
我看了他一眼:“你演过几单?”
“十七单。” 他说,“回头客六个。”
“评价呢?”
“五星。” 他掏出手机,“您看,这是上一个客户给我的评价:' 演技自然,情绪到位,我前妻当场就信了 '。”
我把他留下了。
签合同的时候,他很正式地问我:“姜老板,预付款付多少?”
“三成。”
“能不能五成?” 他说,“我下个月要交房租。”
“四成。”
“成交。” 他掏出手机,“发票抬头写我个人,还是写公司?”
“写个人。” 我说,“你这类目,公司不好报。”
“明白。” 他点头,“我以前在健身房,也这么跟客户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行的人都挺清醒。清醒得像在菜市场。
第一场戏,安排在下周一。
剧本:周野来接我下班,送花,当众叫 “姐姐”。傅时衍在旁边搬东西,必须看见。
周一下午六点,周野准时到。白衬衫,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服帖。我让他换的,不然太像健身教练,不像 “有文化的年下”。
他捧着一束向日葵,站在门口,我出来,他把花递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仓库那边听见:
“姐姐,下班了吗?我送你。”
我配合得很好:“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这时候傅时衍从仓库出来,手里抱着两个花圈。
他站住了。
周野看了他一眼,很职业地继续:“姐姐,这位是?”
“我们店的义工。” 我说。
“哦。” 周野点点头,转头对我笑,“那我们先走吧,我订了位子。”
傅时衍把花圈放下,走过来。
他看着周野,问了一个很专业的问题:“你这个服务,包月多少钱?”
周野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很诚实地回答:“两万。”
“我给你三万。” 傅时衍说,“你别来了。”
周野摇头:“不行。”
“为什么?”
“我签了合同。” 周野说,“违约要赔两倍。姜老板是我老客户了,我不能砸招牌。”
傅时衍站在那儿,抱着花圈,半天没说话。
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酸了。
那天晚上收工,他来找我。
“姜总,我要升级套餐。”
“升到哪档?”
“最高档。” 他说,“八十万那个,' 终极火葬场 '。”
“八十万含什么,你看过吗?”
“看了。” 他说,“含 ' 不限次数的自定义任务 '' 专属情敌对抗方案 '' 终身售后 '。”
“你要自定义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我想加一个项目。”
“说。”
“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拿着笔,停在纸上。
“傅总,这个项目不在价目表里。”
“我知道。” 他说,“你定价。”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我桌前,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面有一道昨天搬花圈划的口子,没处理,结了一层薄痂。
“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儿?” 我问,“你公司不要了,总裁不当了,跑我这儿搬花圈。你到底图什么?”
他没答。
“傅时衍,我在问你话。”
“我在算。” 他说。
“算什么?”
“算怎么回答,你才不会赶我走。”
我把笔放下。
“你可以直接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放弃了。
然后他说:“因为在这儿,你每天会跟我说七句话。在集团,我一年见不到你一次。”
我心里某个地方,响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玻璃。
我把这种感觉按下去,翻回价目表那一页。
“八十万。” 我说,“加一条:不许在工作场合说这种话,说了扣钱。”
“扣多少?”
“一句两千。”
“那我刚才说了几句?”
“三句。” 我说,“六千。”
他从口袋里掏手机,真的给我转了六千。
转账备注写着:预付款。
那天晚上我们收工晚。唐甜买了啤酒,三个人在工作室的小礼堂里喝。礼堂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
傅时衍酒量很差,两罐就上脸。
他坐在台阶上,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他平时连领带歪一毫米都要整理,现在整个人松下来,看着比三十二岁小。
唐甜去上厕所,礼堂里就剩我们两个。
“姜总。” 他叫我。
“嗯。”
“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第一天签字,我就知道是你。”
我手里的啤酒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你写字,最后一个点总是往下压。” 他说,“你签合同的时候,那个 ' 烛' 字的点,压得很重。”
我盯着他。
“我做了预案,十二页。” 他说,“第一页就写了:如果对方是姜明烛,怎么办。”
“傅时衍。” 我把啤酒放下,“你早就知道是我?”
“是。”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
“拆穿了,你就不会接这单。” 他说,“你会把钱退给我,把我赶出去。”
礼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马路上的车声。
“所以你就花钱。” 我说,“花八十万,买我天天跟你说话。”
“不是买。” 他说,“是租。”
“租什么?”
“租一个你肯见我的理由。”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有辆车开过去,灯扫过墙面,亮了一下,又暗了。
“傅时衍。” 我说,“你知道我这三年接过多少单吗?八十七单。每一单,我都跟客户说一句话:' 你想追的不是她,是你自己那点不甘心 '。”
“我知道。”
“那你呢?”
“我不一样。” 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们是丢了才想。” 他说,“我是没丢的时候,就没学会怎么要。”
我转过身。
他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路灯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小臂上那道还没好的口子。
我走过去,把桌上的啤酒收了。
“明天早上八点。” 我说,“别迟到。”
“姜总。”
“干什么?”
“刚才那句话,扣钱吗?”
“扣。” 我说,“两千。”
他掏出手机,转了账。备注:真心话,按句计费。
第 005 章 摊牌:我把他的付款记录办成了展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四十五到。
我八点到,他已经把场地检查做完了,花圈按色系排好,编号贴齐,咖啡六杯,摆在会议桌上。
他看见我,说了句 “姜总早”,然后低头继续擦展柜。
昨晚那句话,我们谁都没提。
我坐在办公室里,喝了半杯咖啡,做了一个决定。
“唐甜。”
“姐。”
“把八十八号客户的所有付款记录打出来。”
“打出来干什么?”
“办展。”
唐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姐,你是真狠。”
“我不狠。” 我说,“我这是资产盘活。”
三天后,“前夫哥追妻实录展” 在我们工作室一楼开展。
门票九十九,学生证半价,相亲角大妈团购八折。
展品我列了一份清单,一共十七件。
第一件:他改过七版的悔过书。
原件,A4 纸,每一版都有批注。
第一版写 “本人深刻认识到错误”,被我退回去,理由是 “太像检讨,不像人话”。
第三版他写了三千字。我拿 AI 味检测工具跑了一遍,机器判定 “百分之九十二为模板生成”,退回。
第七版他手写了,字很丑,写错两个字,涂了。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收了。
第二件:他举过的那块牌子。
原件,白底黑字,右下角还有雨渍。我找人做了个亚克力罩子,罩上贴一行标签:“雨中,两小时,未打伞(后由甲方提供)”。
第三件:他跪过的垫子。
米色,四十公分见方。他跪了十九分钟,起来的时候膝盖红了一片。垫子我装了个框,挂在墙上,标签写:“跪姿标准,态度诚恳,时长不足(甲方要求三十分钟)”。
第四件:九十九杯奶茶的小票。
按日期排的,贴在展板上一整面墙。从三月十七号到六月八号,一天一杯,全是我爱喝的口味:三分糖,去冰,加燕麦。
唐甜问我:“姐,这个也展?”
“展。” 我说,“这是成本明细。”
第五件:一个一比一的纸板人。
他穿着西装,端着茶杯,是我找打印店做的。纸板人旁边立了个二维码,扫了能听见他的道歉录音,四十遍里挑出来的那一遍。
开展那天,早上九点,门口排了队。
队伍里有附近的大学生,有做自媒体的,有隔壁奶茶店的店员,还有三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被我拦下了:“未成年不许进。”
“为什么?”
“内容不适合。”
“哪里不适合?”
“看了容易早恋。” 我说。
十点,人满。我站在门口验票,收钱收到手软。
十点十分,一个自媒体博主挤到门口,问我能不能拍。
“能。” 我说,“别拍客户的脸。”
“姜老板,您办这个展,是不是在消费自己的婚姻?”
“是。” 我说,“我还在消费我前夫。”
他愣住了,手机差点掉地上。
“您不觉得这样不合适吗?”
“合适。” 我说,“他付了钱,我出了货。这叫交易。”
旁边有人笑。那条视频后来播放量八百万,标题叫《她把前夫做成了展览》。
展厅尽头我留了一面墙,贴了便签,让观众写。
第一天贴满了两百多张。
有人写:“看完不想复婚了,想创业。”
有人写:“我前夫连九十九都不肯花。”
有人写:“姐姐,你缺员工吗?我会写 PPT。”
最好笑的一张,是个男的写的:“我就是被展的那个类型,请问学费多少?”
我在底下回了一行:一千八,每周三晚。讲师是我前夫。
十点半,我妈来了,带着相亲角的大妈团,一共十一个人,人手一个帆布袋。
“明烛啊。” 我妈拉着我,“你这展办得好,我给你拉了七个人。”
“妈,你怎么跟她们说的?”
“我说我女婿在这儿展览。” 她顿了顿,“她们就都来了。”
十点四十,周野来了。
他买票进来的,九十九。手里还拿着一沓名片。
“姜老板。” 他把票根举给我看,“我今天不上班,我是来参观的。”
“你参观什么?”
“学习。” 他说,“我想看看同行怎么做品牌。”
他在展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张九十九杯奶茶的小票墙前面,看了很久,说了句:“这哥们儿挺执着。”
然后他掏出一张名片,插在展板的缝里。
名片背面写着:情敌租赁,八千起,包月优惠,可开票。
十一点,小陈来了。
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买票进场。看见我,愣了一下。
“姜姐。”
“你也来了。”
“我……” 他咳了一声,“我来学习。”
“能报销吗?”
“不能。” 他叹了口气,“我自费。”
十一点半,主角到场。
傅时衍是自己买票进来的,站在队伍最后面,排了二十分钟。他穿得很普通,深色外套,没打领带。要不是身高,没人认得出。
他一件一件看。
看到那张纸板人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他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对不起,我错了。” 整个展厅的人都转过头。
他站在那儿,很尴尬地把手机收起来。
十二点,我安排了一个环节:现场念悔过书。
这是我设计的高潮。门票上印着 “含现场朗读”,很多人就是冲这个来的。
他上台,手里拿着第七版,那版手写的。
礼堂小,坐了六十多个人,后面还站着二十个。
他清了清嗓子。
“我,傅时衍,三十二岁,衍行集团前总裁。” 他念得很慢,“我在此承认以下事实。”
“第一,我与姜明烛结婚三年,共一千一百二十六天。其中,我陪她吃过早饭的天数,是十七天。”
台下有人 “嘶” 了一声。
“第二,她生日三次,我送过三样东西。第一年,一张五年期定存单。第二年,一套《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第三年,我忘了。”
台下笑了,笑完又静下来。
“第三,她发烧三十九度那次,我请了三天假。我没告诉她是请假,我说是出差。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说。我现在也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纸在手里抖。
“第四,她提离婚那天,我在开跨国会议。我让秘书转达了四个字:稍后处理。”
台下彻底安静了。
“我以为婚姻是一个稳定的项目。” 他说,“有投入,有产出,有风险控制。我把所有东西都算进去了。房贷,保险,双方父母的体检,她画室的租金。”
画室租金四个字一出来,我站在侧幕,手心凉了一下。
“我唯一没算进去的,是她每天开不开心。”
他把纸放下。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把日子安排好,她就会开心。我不知道人不是这么运作的。我也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住在你家里三年,你却没有真正见过她。”
他抬起头,看向侧幕这边。灯太亮,他应该看不见我。
“姜明烛。” 他说,“我错了。”
“我错在把你当成一份资产。资产只要不贬值就行,人不行。人每天都要重新认识一次。”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先是两三个,然后一片。
前排一个女的站起来,说了句:“我前夫也这样。”
说完就坐下了,捂着脸。旁边的人递纸巾。
我站在侧幕,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展我卖九十九的票,可我没给自己留位置。
我站了两个小时,一口水没喝。
手垂在身侧,没动。
那天下午结账,门票收入四万一千八,周边收入两万六,赎罪券卖了一百四十张,“稍后处理” 手机壳卖断货。
净赚七万。
我坐在办公室里数钱,数到第三遍,门开了。
傅时衍进来,把门关上。
“姜总。”
“演出很成功。” 我说,“加钱的事,我算好了,两万四。你上台加了一场,我按 ' 临时加演 ' 收的。”
“我不为这个来。”
“那你为哪个来?”
他站在我桌前,两只手垂着,站得笔直。
“我想复婚。”
我把手里的钱放下。
办公室里很静,能听见外面展厅撤展的声音,唐甜在指挥人搬展板。
“傅时衍。” 我说,“你追我这半年,花了多少钱?”
“一百五十八万。”
“你知道我这半年赚了多少吗?”
“不知道。”
“三百二十七万。” 我说,“其中六十一万,是你给的。”
他没说话。
“你追我这半年,我赚的钱,比我们结婚三年我花的还多。” 我把椅子往后一靠,“你猜我为什么不复婚?”
“因为我不够好。”
“不是。” 我说,“因为你一旦复婚,你就从客户变成家属。家属不享受折扣。”
他愣在那儿。
我笑了一下,笑完,把笑收了。
“坐。”
他坐下。
我给他倒了杯水,还是那个印着 “有些人,只适合烧掉” 的杯子。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
“傅时衍,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三年前我离婚,不是因为你坏。”
他抬头。
“你没出轨,没家暴,没赌钱。你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你把工资卡给我,把房产证写我名字,你妈找我麻烦你也没站她那边。”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 ' 你今天怎么样 '。” 我说,“三年,一千一百二十六天。你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你回来的时候我在客厅等你,你说 ' 还没睡啊 ',然后就进书房了。”
“我以为你不想被打扰。”
“你以为。” 我说,“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
他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
“我那时候每天都想跟你说点什么。” 我说,“我今天画完了一张画,我今天在菜市场看见一条特别丑的鱼,我今天有点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难过。我想跟你说这些。可你每次回来,脸上写着 ' 我在处理事情 '。我一看那张脸,就不想说了。”
“后来我就不等了。我把电视关掉,回房间。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 他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关电视的时间。” 他说,“从十一点十分,慢慢提前到十点四十,最后是十点。”
我看着他。
“我每天回家,先看客厅的灯。” 他说,“灯亮着,我就知道你还在等。灯灭了,我就在门口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干什么?”
“想进去。” 他说,“但我不知道进去说什么。”
我把脸转开,看向窗外。
外面唐甜在搬最后一块展板,展板上是那九十九张小票。
“傅时衍。”
“嗯。”
“我不复婚。”
他没说话。
“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考验你。” 我说,“我是真的不想。我现在过得好,我有自己的店,自己的客户,自己的钱。我早上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我不用等谁回家,我也不用猜谁今天心情怎么样。”
“我不需要一个丈夫。”
“我需要一个案例。”
他抬起头。
“八十八号案例。” 我说,“很成功。谢谢你配合。”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
《合伙协议》。
“你干什么?”
“我不复婚。” 他说,“我入股。”
我翻开。
第一条:甲方姜明烛,以明烛工作室全部资产及品牌入股,占股百分之七十。
第二条:乙方傅时衍,以现金一百五十八万元,占股百分之三十。
第三条:乙方不参与经营决策,仅提供品牌顾问服务。
第四条:本合同不构成任何形式的婚约、复婚承诺或情感义务。
我看到第四条,笑了。
“傅时衍,你这第四条,是给自己写的吧?”
“是。” 他说,“我怕你误会。”
“我不误会。” 我拿起笔,在第二条上划了一刀,“百分之三十太多。”
“那多少?”
“百分之十二。” 我说,“剩下百分之十八,算品牌使用费。”
“品牌使用费?”
“你这个人,现在是个品牌。” 我说,“' 前夫哥 ' 三个字,热搜上过三次。你值这个价。”
他想了想,点头:“合理。”
“还有一条。” 我在协议后面加了一行,“乙方入职后,岗位定为 ' 首席体验官 ',月薪八千,KPI 由甲方制定。”
“月薪八千?”
“你原来年薪七位数。” 我说,“现在我给你八千。你要是嫌少,可以不来。”
他拿起笔,签了。
签完,把笔帽扣上,摆在合同右上角,跟桌沿平行。
我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想笑。
“傅时衍。”
“姜总。”
“这份协议,你图什么?”
他把合同推回来,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因为我算过。” 他说,“留在你身边,亏得最少。”
我拿起合同,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字。不是条款,是他刚才趁我看前面的时候写的,钢笔,字很丑:
第 1 小时,趁热。
第 006 章 前夫成了我公司的首席体验官
一年后,我们开了三家分店。
总店在城东,分店在城西、城北,还有一家在医院旁边 —— 那家生意最好,我至今说不清是为什么。
品牌也改了。原来叫 “明烛情感危机处理”,太拗口,唐甜说像律所。现在叫 “明烛火葬场”,四个字,好记,好搜,好注册。
工商那边我跑了两趟,经营范围写的是 “礼仪服务、活动策划、心理咨询(不含诊疗)”。工作人员问我:“你们这个火葬场,是做什么的?”
我说:“烧掉一些不该留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章盖了。
傅时衍的岗位,是我亲自定的。
首席体验官。月薪八千,年终奖按 KPI。
他的 KPI 一共三条:第一,每月讲四场 “男德课”;第二,每月接十个 “前夫咨询”,转化率不低于百分之四十;第三,不许在办公室说 “稍后处理” 这四个字。说一次,扣五百。
他入职第一个月,扣了两千三。
第二个月,扣了八百。
第三个月,零。
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我把那个词从输入法里删了。”
他的课,一开始没人来。
后来唐甜把课程标题改了,从 “婚姻关系修复” 改成 “我是怎么把老婆作成前妻的”,第二场就坐满了。
现在他的课要提前两周预约,一人一千八,两百个座,场场满。
课件第一页,是他自己写的:
我曾经把老婆写进资产负债表。
现在,我把自己写进她的 KPI。
第二页是一张图。他手绘的,画得很丑:一个圆圈,里面写着 “我”,外面一圈写着 “她的世界”,中间画了一条线,标注 “此处应有入口,暂无”。
学员都是被老婆赶出来的男人。有的穿拖鞋来,有的带着孩子来,有的上到一半开始哭。
他讲课很硬,不讲情怀。
“第一课。” 他站在白板前,“不要问 ' 你为什么生气 '。”
底下一个男的举手:“那问什么?”
“问 ' 你现在想让我做什么 '。”
“她要是不说呢?”
“那就等。” 他说,“等到她说。中间不要走。”
“等多久?”
“我最长等过三个小时。” 他说,“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餐桌边。三个小时,一句话没说。后来她说 ' 我饿了 ',我去煮了碗面。”
底下有人笑了。
“好笑吗?” 他说,“那三个小时,我什么都没干。就坐着。我以前觉得坐着是浪费时间。后来我知道了,陪着一个人浪费时间,那才是时间。”
“第二课。” 他翻页,“不要在她说话的时候看手机。”
底下一个男的举手:“工作消息也不行?”
“不行。” 他说,“你以为你在处理工作,她以为你不想听。这两件事在她那儿是一样的。”
“那要是有急事呢?”
“先说一句‘我有件急事,给我三分钟’。” 他说,“然后再看。她不是不让你忙,她是不想被你当成空气。”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有个男的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了很久。
我站在后门,想起我那三年。他从来没有说过 “给我三分钟”。他只会说 “稍后处理”。
又听了一会儿,我转身走了。
有些话,我听着还是会有点动静。所以我一般不听完。
狗的事,得单独说。
我养了一条柯基,三岁,公的,叫傅总。
名字是离婚那年取的。那时候我刚搬家,一个人住,晚上怕,就养了条狗。办狗证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名字,我说 “傅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解释说:“它脾气大,爱指挥人,还特别会装忙。”
现在这条狗每天跟我上班,趴在前台,谁进来都摇尾巴。
真傅总入职第一天,我喊了一声 “傅总,过来”。
两个人一起回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又看看狗。
“你叫我还是叫它?”
“你说呢。”
“它。” 他说,“它比我反应快。”
后来他花了三天,接受了这个事实。第四天,他开始跟狗讲道理。
“傅总。” 他蹲下来,很严肃,“这个位置是我的。你不能每天趴在我键盘上。”
狗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唐甜在旁边笑得扶着墙。
分店开起来以后,唐甜去城西当店长。她走之前跟我吃了顿饭,喝了点酒。
“姐。” 她说,“你说咱们这行,能干多久?”
“干到没人离婚。”
“那不就是干到死?”
“那挺好。” 我说,“稳定。”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红。
“姐,你还记得第一单吗?”
“记得。八千八。一个程序员,老婆跟人跑了,他写了三千字的挽回方案,问我行不行。”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行。” 我说,“他那方案里有一条:' 每周陪老婆看一次电影,电影由我选 '。”
唐甜笑得呛了一口酒。
“那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改成了 ' 每周陪老婆看一次电影,电影由她选,我不许睡着 '。”
“成了吗?”
“成了。” 我说,“去年他老婆生二胎,给我寄了喜糖。”
唐甜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咱们这行,其实挺缺德的。”
“哪里缺德?”
“人家真心实意想挽回,咱们收钱,还看笑话。”
我想了想,说:“我不看笑话。”
“那你干什么?”
“我把他们的真心实意,做成能落地的东西。” 我说,“真心这东西,最不值钱。谁都有。值钱的是方法。”
“那要是方法也不管用呢?”
“那就退钱。” 我说,“退一半。”
今年三月,来了个新客户。
二十六岁,程序员,格子衫,眼镜片厚得像瓶底。进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坐下第一句话是:“姜老板,我想追回我老婆。”
我给他倒了杯水:“追人还是烧人?”
“追。”
“预算多少?”
他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手在抖:“三万。”
“三万只能做基础版。”
“我知道。” 他说,“我只有三万。房子给她了,孩子也给她了,我净身出户。”
我把信封推回去:“基础版八万八。”
他愣住了。
“能不能……”
“不能。”
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很久。
这时候傅时衍从里屋出来,端着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我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 他说。
那男的抬头。
“我花了五十万。” 傅时衍说,“后来加到八十万。”
“你追回来了吗?”
“没有。” 傅时衍说,“我入股了。”
那男的看了他半天,又看我,一脸茫然。
“你别听他吓唬你。” 我说,“分期。首付三万,剩下的按效果付。追回来付尾款,追不回来,尾款不用付。”
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我说,“但我有条件。”
“您说。”
“从今天起,你每天给你老婆发一条消息。不许问 ' 你在干什么 ',不许问 ' 孩子怎么样 ',不许发 ' 在吗 '。”
“那发什么?”
“发你今天看见的一件小事。” 我说,“路上看见一只很丑的狗,楼下新开了家面馆,你今天加班到几点。就这些。发完不许等回复。”
“她要不回呢?”
“不回就第二天再发。”
“发多久?”
“发到她回你为止。或者发到你自己不想发了为止。”
他点点头,掏出手机,当场就开始打字。
我看着他低头打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天天发消息。发的是 “你今天回来吃饭吗”,“你衬衫放哪儿了”,“你妈打电话来了”。
他回得很慢,有时候第二天才回一个 “嗯”。
后来我不发了。
我把这件事,写进了当月的复盘报告。标题是:客户教我的一件事。
傅时衍看完,在下面加了一行批注:不是客户教你。是你自己一直记得。
我把他叫进来,指着那行字:“这句,扣钱。”
“扣多少?”
“五百。”
“为什么?”
“因为你说对了。” 我说,“说对了更得扣。”
他掏出手机,转了五百。备注写着:说得对。
四月,我把他的工位从仓库搬到了我办公室隔壁。
理由是他自己提的:“方便跨部门协作。”
我说:“你跟我算两个部门?”
“理论上,” 他说,“你是决策层,我是执行层。”
“那叫上下级,不叫跨部门。”
“那就叫 ' 跨层级协作 '。”
我让他搬了。因为仓库那边潮,他的文件都发霉了。而且他每天来我办公室七趟,问他干什么,他说 “汇报”,问他汇报什么,他说 “还没想好”。来回走,地板都磨出一条印子。
搬过来以后,他安静了很多。
每天早上,我的桌上会有一杯咖啡。三分糖,去冰,加燕麦。杯壁上贴一张便利贴,字很丑:
第 1 小时,趁热。
一开始我以为是外卖送的。后来发现不是外卖,是他每天六点五十到,先烧水,再磨豆,磨完倒进保温杯,贴条,摆在我桌上,然后回自己工位,装作刚到的样子。
我问他:“你为什么写 ' 第 1 小时 '?”
“因为药盒。” 他说,“你那次发烧,我写的 ' 第一小时 '。我觉得这个说法好。它提醒人,东西是有时效的。”
“咖啡有时效?”
“有。” 他说,“第 1 小时最好喝。第 2 小时还行。第 3 小时,就只是咖啡了。”
我没说话,把那杯喝了。
今年五月,我们接了一个大单。
客户是个做建材的老板,五十多岁,老婆跟他离了,分走一半家产,现在在海南开民宿。他要追回来,预算不设上限。
我给他报了价:“至尊版八十万。”
他嫌贵,问我能不能打折。
我说:“不打折。但我可以送你一个增值服务。”
“什么?”
“前夫哥现身说法。” 我说,“我们首席体验官,当年花了八十万,追了半年,最后没追回来,入了股。让他给你讲讲,能省你不少钱。”
那老板看了傅时衍一眼:“他这案例,算成功还是失败?”
“算成功。” 我说,“他现在有工作,有社保,有 KPI,还不用复婚。”
老板沉默了半天,签了。
签完他问:“你们这火葬场,真能追回来吗?”
“追不回来。” 我说。
他脸都白了。
“但能追回你自己。” 我说,“你追了半年,最后发现你不是离不开她,你是离不开那个 ' 有人等你回家 ' 的感觉。这个东西,我们店能给你。”
“怎么给?”
“我们店二十四小时有人。” 我说,“你半夜来,前台有人。你想说话,我们有人听。一小时三百,办卡八折。”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姜老板。” 他说,“你这个人,真会做生意。”
“我不是会做生意。” 我说,“我是把该收的钱,都收明白了。”
我妈现在不去相亲角了。她把那块牌子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明烛火葬场,招加盟商,电话在底下。
她跟我说:“给人介绍对象,不如给你介绍客户。”
“妈,你这转变挺快。”
“我想通了。” 她说,“婚姻这东西,靠不住。生意靠得住。”
“妈,你这话要是发到网上,得被骂。”
“骂就骂。” 她说,“我五十八了,还能被骂几年。”
我笑完,给她办了张终身 VIP 卡,卡号零零一。她拿着卡,问我:“这卡能干嘛?”
“免费办一场告别会。”
“给谁办?”
“给谁办都行。” 我说,“但最好别用。”
她把卡收进布袋,说:“我先给你留着。”
上个月,我把新价目表印出来了。
至尊套餐涨到一百万。含:全程策划、四场线下活动、一次展览、终身售后、前夫哥一对一辅导。
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不含复婚。复婚条款另议,本店不提供。
傅时衍看完,问:“为什么不提供复婚?”
“因为复婚不赚钱。” 我说。
“那什么赚钱?”
“追的过程。” 我说,“追的时候,人愿意花钱。追到了,就不花了。”
他点点头,把那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我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晚上十点,店里都走了,就剩我们两个。
他在隔壁敲键盘,我在写方案。中间那道墙很薄,能听见他打字的声音。他的键盘是青轴的,很吵。我说过三次让他换,他说 “换了效率会低”。
我敲了敲墙。
“傅时衍。”
键盘声停了。
“姜总。”
“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那边静了一会儿。
“等我算清楚。”
“算什么?”
“算我什么时候,能不加钱,就跟你说一句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外面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传进来。楼下奶茶店在收摊,铁闸门拉下来,哗啦一声。
“傅时衍。”
“嗯。”
“你今天咖啡磨得不错。”
那边很久没出声。
然后键盘响了。很轻,敲了三下,又停了。
第二天早上,我桌上多了一杯咖啡。便签上除了 “第 1 小时,趁热”,下面多写了一行小字:
已计入 KPI。不收费。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浪子回头。
大多数人回头,是因为前面没路了。
但偶尔也有一种人,他不是回头。他是绕了一大圈,终于弄明白,自己当初站错了位置。
这种人,你可以不原谅他。
也可以给他一份工作。
让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到,给你磨一杯咖啡,三分糖,去冰,加燕麦。
然后贴一张纸条,告诉你:第 1 小时,趁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