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名单念到我名字的时候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我蹲在机房地上换硬盘,手上全是灰。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公司大群,HR 发的通知:下午三点,全员大会,任何人不得缺席。
我把硬盘推进卡槽,拧上螺丝,才回了一个“收到”。
群里已经刷了六十多条“收到”,整整齐齐,像一片墓碑。
我知道要裁员。
因为昨天半夜十一点,我远程登了一次服务器,看见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文件夹。
名字叫 optimize_2024。
里面是四十三份离职协议,Word 格式,每一份都填好了名字和金额。
我一个个看过去,看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停了很久。
那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叫陈砚,三十二岁,云栈科技技术部系统运维。
说得好听叫运维,说得难听点,公司两百多号人,认识我的不超过十个。
我的工位在机房隔壁,一个没有窗户的隔间,夏天三十四度,冬天十四度。
工位上常年放着三样东西:一箱矿泉水、一个印着“云栈三周年”的保温杯、一把螺丝刀。
三年前,云栈的创始人老周把我从大厂挖过来。
那天他请我吃烧烤,喝到第三瓶啤酒,他说:陈砚,跟我干,蜂巢做成了,我给你股份。
蜂巢是我们要做的系统。
全城两万多个骑手,谁接哪一单,怎么走最近,超时了怎么补,全靠它调度。
我用了十一个月,把它从一行代码写成了一套能扛住双十一的系统。
上线那天凌晨三点,老周在机房里抱着我哭,说这辈子没白活。
去年三月,老周心梗,走了。五十四岁。
他走后第四个月,资本方派来了赵天佑。
赵天佑来的第一件事,是砍技术部一半预算。
第二件事,是把我的工资从一万五降到八千,理由是“岗位重新评估”。
第三件事,是把他外甥梁宇提成了技术总监。
梁宇三十三岁,简历上写着“十年互联网经验”,实际上连服务器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上班第一天,问我:陈哥,咱们这个系统,能不能迁到云上?
我说:本来就在云上。
他说:那能不能做个 APP?
我说:骑手端就是 APP。
他说:哦,那我再看看。
然后他就在办公室里研究了一下午,最后给我发了个 PPT,标题叫《蜂巢系统底层逻辑重构方案》。
一共二十六页,二十五页是图,最后一页写着“谢谢聆听”。
我没走。
不是因为我脾气好。
是因为蜂巢是我写的。它里面有一万三千行代码,每一行我都记得是为什么写的。
我走了,它活不过三个月。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说了也没人信。
在赵天佑眼里,我就是个看机房的。
下午三点,大会议室。
两百多号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香水味和冷汗味。
赵天佑站在台上,白衬衫,袖口卷两折,笑得像刚签完一个大单。
PPT 第一页四个大字:降本增效。
他说,今年大环境不好,公司要轻装上阵,要优化组织结构,要感谢每一位同事的付出。
他讲了二十分钟,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在数他衬衫上的褶。
第三页 PPT 翻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那上面是一张表:优化人员名单,四十三人。
HR 开始念名字。
念到第五个,有人哭了。
念到第九个,有人摔了笔。
念到第十七个,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陈砚。”
会议室里两百多个人,齐刷刷回头看我。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全公司都知道,机房那把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动。
赵天佑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他手上戴着块表,我认得,二十多万。
“小陈啊,”他说,“你在公司三年,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他说:“你的工作其实很简单,梁总监已经接手了,交接一下就行。”
我说:“好。”
他说:“你放心,你走了,公司照转。”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梁宇站在他旁边,笑得特别灿烂。
“陈哥,”他说,“交接文档你整理一下啊,最好详细点,我怕我看不懂。”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不是笑他。
是笑我。
我看着他们俩,没说话。
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生气的时候,越说不出话。
去年老周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也是这样,一句话没说,看着人被推走。
所以我学会了。
吵架没用,解释没用,哭更没用。
有用的东西,得自己长出来。
散会后,HR 把我叫到小会议室。
小姑娘姓周,二十四岁,手一直在抖。
她把离职协议推过来:“陈哥,N+1,一共三万二。你看看。”
她是按八千算的。
不是按我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
他们把我工资降到八千,就是为了今天这个数。
我说:“不用看。”
她说:“真的对不起。”
我说:“没事,跟你没关系。”
我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三年前老周给我的那 0.5% 期权,写在另一张纸上,那张纸现在应该已经碎了。
签完字,我回工位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箱矿泉水,还剩七瓶。
保温杯我没拿。
印着“云栈三周年”的那个,我用了三年,漆掉了一半。
我把它放在桌上,正对着门口。
然后我打印了一份交接单。
一共十二条。
我把能写的全写了,从服务器密码到备份策略,从域名续费到第三方接口,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第七条我写得最长:
“蜂巢引擎数据守卫脚本 v2.3。该脚本每日 01:04、07:04、13:04、19:04 自动校验一次核心订单表,检测到绕过接口的直连修改时,将自动锁定数据库为只读,并生成差异报告。触发后需由架构负责人执行 unlock 序列解锁。序列分三层,由本人保管,未移交。”
我把交接单递给梁宇。
“梁总监,”我说,“第七条你看一下。”
他正在回微信,头都没抬。
“行了行了,”他说,“不就一个脚本吗,我回头研究研究。”
我说:“这条很重要。”
他终于抬头,笑了一下。
“陈哥,”他说,“你别搞得跟交接核弹一样,我们这是互联网公司,不是造原子弹。”
我说:“好。”
他签了字。
签得特别快,笔尖都没停。
工牌我交回了前台。
押金二十,没退。
下午四点,我抱着一个纸箱下楼。
箱子里只有三样东西:一个螺丝刀、一副耳机、一张老周的照片。
保安老张给我开门。
“陈工,走了?”
我说:“嗯。”
他说:“以后不来了?”
我说:“不来了。”
他说:“那……保重啊。”
我说:“你也是。”
我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云栈科技,四个银色大字,在太阳底下晃眼睛。
三年,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我平均每天睡五个小时。
我手机响了。
猎头,姓王,打了不下二十次。
我按掉。
又响了。
这次是我大学同学,方哲。
他现在在鼎晖资本做投资总监。
三个月前,他约我喝了杯咖啡,问了我一个问题。
“陈砚,”他说,“你们公司那套蜂巢,离了你,能转吗?”
我当时没回答。
现在我可以回答了。
我接了电话。
“喂。”
“陈砚,”他在那头说,“三个月前问你的那个事,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他说:“那明天上午十点,我安排人跟你见一面?”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零七分。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在云栈三年,我第一次在上班时间抽烟。
虽然我已经不是云栈的人了。
我抽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梁宇今天下午,好像进了机房。
他进去的时候,手里拿了个 U 盘。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我说,“回家。”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手机弹了一条消息。
公司大群。
梁宇发的:
“各位,为了提升系统性能,我今天对订单表做了一次结构优化,大家明天上班留意一下数据。”
下面一堆人回:“梁总牛逼。”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距离蜂巢系统崩溃,还有两小时五十七分钟。
2 晚上七点零四分
晚上七点零四分,我正在煮泡面。
锅是超市买的,十九块九,用了两年,锅底糊了一层黑。
水刚开,手机就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连着七条。
小刘发的。
我点开第一条。
背景音很吵,有机房的警报声,还有人在喊。
“陈哥!陈哥你在吗!系统挂了!”
第二条:
“订单进不来了!全卡在待分配!客服电话被打爆了!”
第三条:
“梁总监说……他说是你走之前动了手脚……”
我把语音听完,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煮面。
面煮好了,我加了个蛋。
然后才回他三个字:
“看第七条。”
小刘秒回:“什么第七条?”
我没理他。
我端着面坐到窗边。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窗户对着一栋写字楼的背面。
那栋楼的灯,一层一层亮着。
我吃了两口面,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群消息。
公司大群,两百三十七个人,一条接一条往上顶。
“系统进不去了!”
“客户在群里骂人了!”
“我这边退款退不了,后台一直转圈!”
“到底怎么回事啊?”
“今天不是刚裁完人吗?”
最后这条,发出来不到十秒就被撤回了。
然后梁宇出现了。
“各位,系统出现临时异常,技术部正在全力排查,请大家不要慌,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下面一排“收到”。
跟早上那六十多条,一模一样。
隔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另外,经初步排查,本次异常可能与前员工陈砚离职前的操作有关。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然后我打开相册,翻到下午拍的那张照片。
交接单,第七条。
下面有梁宇的签字,日期,时间:15:52。
我把照片发到群里。
配了一句话:
“梁总监,这页你签过字。”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
三十秒,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小刘发了一个“……”。
前台的小姑娘发了一个“……”。
销售部的老王发了一个“……”。
接着是一整片“……”。
梁宇没再说话。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
洗碗的时候,电话响了。
赵天佑。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让它响了十二声,没接。
他挂了。
过了两分钟,又打过来。
这次我接了。
“喂。”
“小陈啊,”他在那头说,声音比下午软了不止一个调,“还没睡吧?”
我说:“刚吃完面。”
他说:“那个……公司这边系统有点小问题,你看,能不能回来帮个忙?”
我说:“赵总,我今天下午四点已经离职了。”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不是让你白干,按天算,一天两千,你看行不行?”
我把筷子放下了。
他说:“三千?”
我说:“赵总。”
他说:“你说。”
我说:“我现在的时薪,是两千。”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我能听见他办公室的空调声。
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了,语气又硬了一点。
“小陈,你别这样。公司培养了你三年。”
我说:“赵总,你今天下午说,我的工作很简单。”
他说:“我那是……”
我说:“你还说,我走了,公司照转。”
他不说话了。
我说:“赵总,我现在在吃面,面要坨了。”
然后我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抽了根烟。
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
我接了。
“喂,爸。”
“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吃面,”他在那头咳了两声,“你妈要是在,非骂你不可。”
我没说话。
“钱够不够花?”他问。
“够。”
“别乱花钱,”他说,“爸这病治不好,你别往里填了。”
我说:“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笑了一下,又咳了两声。
“行了,睡吧,别熬夜。”
“嗯。”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那栋写字楼,灯还亮着。
我算了一下。
他这个月的透析费,四千二。
我卡里的钱,加上 N+1,一共五万八。
够撑一年。
一年之后呢?
我不知道。
十点半,小刘又发来一条语音。
这次背景音安静多了,他应该是在楼梯间。
“陈哥,”他压着嗓子说,“我跟你说个事。”
“今天下午梁总监进机房,插了个 U 盘,我看见了。”
“他从网上下了个什么‘一键优化脚本’,说是能提升数据库性能。”
“他运行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问他,陈哥交接单上写了个守卫脚本,会不会有问题。”
“他说,什么守卫脚本,就是个定时任务,删了都没事。”
“然后他跑完那个脚本,数据库就锁了。”
“重启了三次,每次起来不到一分钟,又被锁上。”
“现在整个库都是只读的,订单一条都进不来。”
“他还想重装系统,结果……”
小刘停了一下。
“结果他把备份盘格式化了。”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不过主库的数据没丢,”他说,“锁的只是写入。”
“丢的是备份。以后要是再出一次事,就真没得恢复了。”
“陈哥,”他说,“现在怎么办啊?”
我说:“明天看情况。”
他说:“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挂了语音,我看了一眼公司群。
最新一条消息是赵天佑发的,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明天上午九点,全体技术部开会。相关同事请准时到。”
下面没人回。
十一点二十,赵天佑单独给我发了条微信。
“小陈,明天上午来公司一趟,我们当面谈谈。”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回了他五个字:
“我明天上午有个会。”
他秒回:“什么会?”
我没回。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
躺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那个烧烤摊上,老周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
“陈砚,你记住,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但有些东西,离了人就真没了。”
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人。
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是蜂巢。
我闭上眼睛。
明天上午十点,方哲约我在启明数据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启明数据,就在云栈的对面。
隔着一条马路。
3 对面那栋楼
周二早上九点,我站在镜子前面,想了很久穿什么。
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
三年来第一次,没穿格子衫。
十点差五分,我到了启明数据楼下。
咖啡厅叫“半山”,落地窗,正对着云栈那栋楼。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云栈的大门,能看见保安老张的岗亭,还能看见我那间没有窗户的隔间——当然,看不见里面,只能看见那面墙。
方哲十点整到的。
他穿得比我讲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陈砚。”他伸出手。
“好久不见。”
“三个月零六天。”他说。
我笑了一下。
他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你气色比上次好。”
“失业了,”我说,“睡得早。”
他也笑了。
然后他收起笑,把文件夹推过来。
“先看这个。”
我打开。
第一页是一份估值报告,标题写着:云栈科技股权收购项目,估值 6.2 亿。
第二页是条款清单。
第三条:核心技术团队稳定性承诺。
“这一条,”方哲用手指点了点,“是我们老板加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收购完成后十二个月内,核心技术人员流失率不能超过 15%。超过了,估值砍一半。”
我把文件翻过去。
后面是一份名单。
四十三个人。
我的名字在第十七位。
“这份名单,”方哲说,“赵天佑上周就报上来了。”
“他特意把你放在第十七位。”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前十个人,是真的要裁。后面三十三个,是凑数的。”
“他需要让董事会看见,他连核心技术人员都敢动,说明云栈没有冗余,说明他控得住。”
“你被裁,不是因为你不重要。”
他看着我。
“是因为你太重要了,重要到可以拿来当筹码。”
咖啡凉了,我没动。
“不过说实话,”方哲说,“赵天佑自己不信这套。”
“他以前在别的公司也裁过技术,人家第二天就招到人了。”
“他觉得你也在吹牛。”
咖啡厅里在放一首很轻的钢琴曲。
窗外,云栈的大门开了,有个人抱着纸箱走出来。
又一个。
“方哲,”我说,“三个月前你就知道。”
他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蜂巢离了我,能转吗?”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因为我想听你自己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会。”他说,“你是我们那一届,唯一一个说代码能跑就一定能跑的人。”
十点二十,苏晚来了。
她比我想象的年轻。
三十八岁,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手扎着,脚上一双跑鞋,进门的时候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她坐下来第一句话:
“陈砚,我等了你三年。”
我说:“苏总,我……”
她抬手,打断我。
“我不画饼,”她说,“我给钱。”
然后她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年薪一百二十万,技术合伙人,期权 2%,分四年。”
“团队你自己组,预算你报,我签字。”
“只有一个要求。”
我说:“什么?”
“蜂巢,”她说,“你来启明,重新写一个。比原来那个更好。”
我看着她。
“原来那个,”我说,“是我写的。”
她说:“我知道。”
“所以我才等三年。”
我低头看合同。
条款写得很干净,没有对赌,没有竞业,没有“视公司业绩而定”。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签完,苏晚站起来,跟我握手。
“欢迎,”她说,“陈总。”
我说:“苏总,我还想问一句。”
“你说。”
“你就不怕我把云栈那套东西带过来?”
她笑了一下。
“你要是那种人,”她说,“三年前就来了。”
十点五十,我从启明出来。
太阳很大,晃眼睛。
我站在台阶上,正要点烟,看见马路对面冲出两个人。
赵天佑。
还有梁宇。
赵天佑的白衬衫皱了,袖口还是卷两折,但这次卷得歪。
梁宇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领带歪到一边。
他们看见我了。
赵天佑在马路牙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车流在他面前刷过去,他不管,直接从两辆车中间穿过来。
“小陈!”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到我面前,喘着气,额头上一层汗。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谈点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启明数据那几个字。
脸色变了。
“你……你去启明了?”
我说:“刚签完。”
他站在那儿,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梁宇这时候也跟过来了,看见我,脚步一顿。
“陈哥……”
我没看他。
“小陈,”赵天佑开口了,声音发紧,“你不能这样。”
我说:“赵总,我怎么了?”
“你昨天刚离职,今天就去对手公司,这不合规矩。”
我说:“赵总,我入职的时候,签过竞业协议。”
他眼睛一亮。
“但是,”我说,“竞业补偿金,你们三个月前就停了。”
“按合同,停发超过一个月,协议自动失效。”
他眼睛里的光,又灭了。
“而且——”
我看着他。
“是你说,我的工作很简单。”
他张了张嘴。
“这样,”他说,“你回来。”
“年薪三十万。”
我没说话。
“五十万!”他往前一步,“技术总监,梁宇给你当副手!”
梁宇在旁边猛地抬头。
“舅舅——”
“你闭嘴!”赵天佑回头吼了一句。
梁宇的脸,一下白了。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前,我在这栋楼里一天睡五个小时。
去年,我的工资从一万五砍到八千,我一句话没说。
昨天下午,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走了,公司照转”。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给我五十万。
我说:“赵总。”
“你说,你尽管说。”
“我现在的合同,违约金是三倍。”
他愣住。
“什么?”
“你要挖我,”我说,“先赔启明三百六十万。”
他脸都绿了。
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带着尾气味。
赵天佑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他说:
“陈砚,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系统的事,我可以帮你们。”
他眼睛一亮。
“真的?”
“技术咨询,”我说,“两百万。先打款。”
他一下炸了。
“你抢钱啊!”
我说:“赵总,你们停一天,损失两百四十万。”
“现在已经停了十六个小时。”
“你算算。”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又没说出话。
我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下午五点前到账,”我说,“过期涨价。”
然后我转身,推开启明的玻璃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陈砚!你别太过分!”
我没回头。
进电梯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小刘。
“陈哥!陈哥!”他声音都在抖,“赵总回来了,他……他让我们把服务器全停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谁都不许动,等你回来!”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三年前,老周在机房里抱着我哭。
三年后,赵天佑在办公室里,等我回去。
同一栋楼。
电梯到十八楼。
门开的时候,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谈完了?”她问。
我说:“谈完了。”
“两百万?”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一下。
“因为如果是我,”她说,“我要三百万。”
她把咖啡递给我。
“这单你个人接,公司不抽成。”
“算见面礼。”
我接过咖啡。
“苏总,”我说,“你就不怕我帮他们把系统修好了?”
她笑了一下。
“云栈那点东西,我看不上。”
“我要的是你。”
4 一封邮件
周二下午四点五十分,我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到账金额:2,000,000.00 元。
付款方:云栈科技有限公司。
备注:技术咨询服务费。
我看着那串零,看了很久。
四点五十九分,赵天佑的微信来了。
“钱到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赵天佑。
抄送:技术部全员。
正文只有三行:
“1. 执行 unlock 序列第一段,等待九十秒。
2. 执行第二段,等待九十秒。
3. 执行第三段。”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我点了发送。
这三行不是密码。
密码分三层。一层在我脑子里,一层在我邮箱里,一层在我家那台旧笔记本上。
少一层,都打不开。
这三行是告诉他们,该在哪台机器上,按什么顺序敲。
全公司两百多个人,只有我知道,那台机器在机房最里面,第三个机柜,最下面一层。
它的网线是我插的。
三分钟后,赵天佑的电话打过来。
“就这?”
我说:“就这。”
“两百万,你就发三行字?”
我说:“赵总,这三行字,我写了三年。”
他在那头喘气。
“陈砚,我要告你。”
我说:“可以。合同上写的是技术咨询服务,按次收费。这次是一次。”
“下次再锁,是四百万。”
他挂了电话。
五点二十,小刘发来消息。
“陈哥,系统恢复了。”
“订单进来了。”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今天一天的客户,走了一半。”
我没回。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行字,赵天佑让人在会议室里念了三遍。
谁都不敢按。
周三上午,方哲带着尽调团队进了云栈。
他给我发了条微信:“你今天有空吗?”
我说:“有。”
他说:“那你下午来一趟,有些东西,只有你能解释。”
下午三点,我回到云栈。
保安老张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工?”
我说:“嗯,来办点事。”
他说:“你……回来了?”
我说:“没有,来帮忙。”
他说:“哦。”
他给我开门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
“陈工,你走那天,我看见你杯子还在桌上。”
我停了一下。
“没人动?”
“没人动。”他说,“保洁要收,我给拦下来了。”
会议室里,方哲、赵天佑、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方哲看见我,点了点头。
“陈砚,你来说说吧。”
“蜂巢这套系统,除了你,还有谁能维护?”
我说:“没有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天佑开口:“可以招人,可以培养——”
方哲打断他。
“赵总,”他说,“我们查了技术部的花名册。”
“技术部原来三十一个,现在十九个。”
“剩下的十九个人里,十六个是近半年入职的。”
“另外三个,一个前台转岗,一个实习生,一个梁宇。”
“没有一个人的简历上,有分布式调度系统的经验。”
赵天佑不说话了。
方哲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收购协议的第三条。”
“核心技术团队稳定性承诺。”
“签约后十二个月内,核心技术人员流失率不得超过 15%。”
“现在,核心技术人员流失率是 100%。”
赵天佑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方总,”他说,“这是特殊情况,我们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方哲说,“解释你把人裁了,第二天系统就崩了?”
“还是解释,你花了两百万,买了一封三行字的邮件?”
赵天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哲合上文件。
“董事会的意思,”他说,“估值从六点二亿,调整到三个亿。”
“如果不同意,这个项目就到此为止。”
赵天佑猛地站起来。
“方总!”
方哲没理他,转头看我。
“陈砚,”他说,“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我从会议室出来,走廊上碰见梁宇。
他抱着一个纸箱。
箱子里有一台笔记本,一个水杯,还有一堆贴纸。
他看见我,站住了。
“陈哥。”
我说:“嗯。”
他说:“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对不起。”
我看着他。
三十三岁,头发乱着,衬衫皱巴巴的,跟三天前的我,一模一样。
我说:“梁宇。”
他抬头。
“那个脚本,”我说,“交接单第七条写着。”
“你签过字。”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我停下。
“纸箱底下垫点东西,”我说,“不然搬下楼会散。”
听小刘说,是赵天佑把他开了,对外说是“操作失误,个人行为”。
再后来,赵天佑自己也没撑到月底。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我爸打来电话。
“喂,爸。”
“你今天怎么给我转了五万?”
“换工作了,”我说,“工资涨了。”
“涨多少?”
“涨了不少。”
“不少是多少?”
“爸,”我说,“够你透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你这孩子,”他说,“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我说:“这次是真的。”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周五上午,我搬进了启明数据的工位。
十八楼,靠窗,能看见整条街。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一个螺丝刀。
一副耳机。
一张老周的照片。
还有那个保温杯。
小刘昨天给我寄过来的,用快递,包了三层泡沫。
杯子上“云栈三周年”那几个字,漆掉了一半。
我把它放在照片旁边。
老周当年答应我的 0.5%,写在另一张纸上。
那张纸,早就不在了。
苏晚给我的,是 2%。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蜂巢2.0。
十点,手机震了一下。
赵天佑。
“陈砚,回来吧。”
“股份,副总,你开条件。”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六个字:
“你走了,公司照转。”
发完,我把他拉黑了。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对面那栋楼上,“云栈科技”四个字还亮着。
听说新股东进场了,第一件事是换门口的招牌。
阳光很好。
我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
但我觉得,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