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巷口那句话
六月八号,高考最后一门。
最后一门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考场外的杨树叶子正被太阳晒得发蔫。我收拾文具,走出教学楼,看见韦老师站在台阶底下,跟几个家长说话。
散伙饭定在学校东边那家家常菜馆,十二个人,两桌。
馆子在建设路尽头,门口支着塑料棚,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我们班人到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白炽灯拉在棚子顶上,飞蛾绕着灯转。
桌上盘碗摆了一排,炒粉、麻婆豆腐、糖醋排骨、拍黄瓜,一碟花生米。男生桌一人一瓶果啤,女生桌分两瓶橘子汽水。
棚顶的风扇转起来咯吱响,吹不动多少热气。有人拿菜单扇风,纸页哗哗翻。
服务员端菜过来,塑料凳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桌上有汽水,有果啤,没有人真的喝醉。韦老师来了十分钟,碰了一杯果啤,说祝大家考得好,就先走了。
有人翻着志愿指南,念叨哪个城市冬天不冷。有人说考完要睡三天三夜。班主任在的时候都规矩,人一走,凳子上就有人站起来串桌。
饭馆后厨炒菜的声音一阵一阵,油烟从塑料棚缝隙里钻进来。
同学闹着交换同学录,有人在别人校服上签字。我坐在角落,扒拉碗里的炒粉,眼睛往门口瞟。
桌上有人念同学录上的留言,念到肉麻的句子,一桌人笑。前排两个女生抱在一起,说以后要常联系。
有人问我报了哪所学校,我含糊应了一声。我这一年心思没全在分数上,志愿填得没底。
江野坐在另一头,跟他同桌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短袖,还是那条校服长裤,球鞋鞋头开胶的地方,用黑线缝过。
同学录在桌子中间传,谁的校服后背都签了名字。他那件白短袖后背干干净净,没人递笔过去。
他吃到一半,把碗里一块排骨夹给同桌,自己低头扒米饭。
我往那边看了几回,每回都撞上别人的眼睛,只好低头扒粉。碗里的粉坨了,我没再动筷子。
桌角堆着喝空的汽水瓶,瓶盖收在一只瓷盘里,哗啦响。我面前那瓶橘子汽水,气跑光了,只抿了两口。
饭局开始前我就盘算过。毕业是最后一晚,他要是跟我多说两句,我就顺势问他,这一年每天等我,是不是也有一点别的意思。
纸条在书包夹层里揣了两个月,字改了三回。
十点不到,饭局散了。有人提议去唱通宵,三三两两往街口走。我背起包,站在馆子门口等。
馆子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和摩托,老板在收塑料棚的凳子。有人喝多了在门口喊名字,被同伴架走。
天彻底黑了,建设路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推车出来,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走吗。
我点头。
这一年,每天晚上都是这样。他在车棚等我,我出来,两个人一起走。
从馆子到我家,正常走建设路转桥头,八百米就到。他不骑那条近路,他绕老街,绕棉纺厂宿舍区,两公里。
今晚他也绕了。
夜里风从河堤那边过来,带着水汽。老街的铺面大多关了门,卷闸门拉下一半,只有修鞋摊还亮着一盏小灯泡。
他推车走在左边,我走右边。一路上他话比平时少,只说了两句,一句问我考得怎么样,一句说还行。
我答得也少。我那时候心里还装着一点东西,像揣着半块没化的糖。我以为毕业了,有些事总要有个说法。
路过修鞋摊,老头在补一只胶鞋,锥子穿过鞋面,拉线一声。摊边一只搪瓷缸,泡着浓茶,茶叶沉在缸底。
老街的裁缝铺关了门,招牌摘下来一半。再往前,棉纺厂宿舍区的围墙掉了皮,露出里头的红砖。
我一路上盘算,等他送我到巷口,我就把书包夹层里那张纸条给他。纸条写了两年,折了四折,边角磨软了。
纸条上的话改了好几版,最后只剩几句:这一年谢谢你,高考完我想问问你,放学路上你是不是也有一点。
老街夜里安静,脚步声一前一后。他推车的步子不快不慢,跟这一年每个晚上一样。
我偷偷看他侧脸,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过去。我想等下开口的时候,先说哪一句。
走到我住的巷口,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一盏亮得发黄。
他家不住这个方向。他本来骑上车就能走。
他把车支在墙根,一只脚点地,转过身来。
林知夏。
我站住。包里的同学录角硌着我的腰。
有句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他声音不高,跟平时讲题差不多的调子。巷子里有人家关门,门轴响了一声。
我没喜欢过你。
我握着包带的手紧了一下。
这一年绕路,是因为你妈每个月给我三百块。
巷口那盏灯嗡嗡响。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像我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三开学,九月一号。你妈在农贸市场三号棚找的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身后的墙,没看我的脸。
她说让我每天晚自习后送你到家,风雨无阻,毕业那天把话说清楚。钱按月结,一个月三百。
他顿了一下。
现在毕业了,话我也说了。两清。
那这一年,我听见自己开口,等我放学,下雪绕路,都是因为这个。
是。他说。
便利店那串萝卜,也是。
那是我自己饿。他说。
我咬住下一句,没问下雪那晚他回头说坐稳,是为了什么。
他把车把上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你妈交代的事,我办完了。往后你走你的,不用再等我。
这一年等我放学,也是你妈交代的。
是。
下雪那晚也是。
是。
他答得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没有躲,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钱去了哪,想问他这一年算不算假的。话到嘴边,一句也没出来。
他重新跨上车,链条响了一声,骑出巷口,拐上老街。背影很快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看不见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里那瓶没开的汽水被我攥得发热,瓶身凝了一层水。
巷口卖夜宵的摊子收了,塑料凳摞在墙边。远处街上还有人笑闹,声一阵一阵飘过来,又散了。
我把汽水放到墙根,没拧开。
巷口地上有一摊昨夜积的雨水,路灯照在里头。我站到水影被风吹碎,才动脚。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回,又灭了。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腿有点发软,才往上走。四层楼梯灯坏了两层,每层转角的窗户都黑着,谁家电视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开门之前,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把脸上的表情抹平。
房间里台灯没开,我把书包扔到椅子上,拉链拉开,那张纸条从夹层里露出来。
我抽出来,就着窗外的路灯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塞回书包夹层。
桌上摊着没收拾的志愿草表,钢笔帽搁在一边。闹钟指向十一点,秒针一格一格走。
客厅里我妈没再说话。台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黄线。
客厅灯亮着。我妈坐在方桌后头,面前摊着那个硬皮账本,台灯压在本子边上。她听见动静,没抬头,圆珠笔在纸上划。
桌上一碗剩菜,一碟没动的花生米。她晚饭也没怎么吃,筷子搁在碗沿上。
墙上挂钟指向十一点,秒针走得很响。
我换鞋,站在玄关。
妈。
她笔停了。
江野每个月给你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她把笔搁在账本上,盖本子的动作很慢。
你都知道了。
我没答。我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带上。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她在外面把账本扣在桌上,塑料皮磕碰木头的一声。
第二章 账本
那一晚我没睡好。
床靠窗,窗外是对面楼的防盗网,月光落在栏杆上,一格一格。我躺着听外头的动静,后半夜有三轮车从街口过去,马达声远了又近。
书包扔在椅子上,那张折了四折的纸条还在夹层里。我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墙上贴着高三的作息表,六点十分早读,十二点放学,两点半上课,晚自习十点十分响铃。表上用红笔圈过几回模考日期。
我翻来覆去,把巷口他说的话一句一句过。三百块,九月一号,农贸市场三号棚。每一句都对得上账本上的日期。
天没亮,厨房有了动静。
两点半,我妈准时起来。这是她十几年的钟点,不用闹钟。我在里屋听见磨浆机先响,嗡嗡一阵,接着是扁担搭在缸沿上的轻响。
泡豆的缸在厨房角落,黄豆头天晚上泡上,早晨涨出一倍。磨浆,滤浆,大锅烧浆,点卤,石膏水沿勺子边流下去,浆面上凝成一层白。
压模要压两个钟头,木盖子上头压一块石头。四点半,她把一板板豆腐装上三轮车,骑车进市场。
我从小听这套声音长大。从前只当是日常,这一夜听着,每一样都算得出价钱。
厨房灯亮到四点多,接着是三轮车出门的响声,链条吱呀,轮子碾过巷口的石板。屋里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滴答。
我等她出了门,才披衣服起来。
账本放在堂屋方桌上,账本旁边是她晚上没喝完的半杯凉茶,杯壁一圈茶垢。
本子是牛皮纸封面,四角磨白了,书脊用透明胶补过两道。我翻开。
前面全是摊位上的账。
豆腐,一块进价多少,卖出多少板;豆干、腐竹、油豆皮,一笔一笔。日期用圆珠笔写,字小,排在格子里。哪天下雨没出摊,哪天平价让了熟客,都标在边上。
一块豆腐卖一块五,豆干四块钱一斤,腐竹干的贵些,称的时候要抖掉碎末。熟客赊账,记在本子另一头,年底一结。
有几页写着坏了的浆、压裂的板,损失几角,也记。她记账跟她做豆腐一样,一板是一板,不糊弄。
正月里出摊少,账本空着大半页;梅雨季浆容易酸,连着记了三天损耗。
她用的圆珠笔芯写完一根换一根,字轻重不一,压在纸背面看得出印子。
往后翻,是家里的开销。我的学费,资料费,卷子钱;家里米、油、煤;我爸忌日买的纸钱和香。
有一笔记着给我补校服,七块。有一笔是冬天的煤球,三十块。我的保温杯摔裂了,换一只,十二块。
每一笔后头都标着日期,大的小的,没有一笔空着。
翻到中间,有一页单独记着。
九月十五,江野,三百。
十月十五,江野,三百。
十一月十五,江野,三百。
一直到六月十五,整整十二笔,一笔不落。我拿手指头点着加,三千六。
这一页的天头上,我妈另起一行写着我的月考名次。
九月,年级一百一十七。
十月,一百四十二。
十一月,一百六十三。
十二月,一百八十八。
一月,两百一十。
数字往下走,一行压一行。三百块的记录排在名次旁边,像跟在我名字后头的一串影子。
十五号发钱的日子,都排在月中。我想起每个月十五号放学,她都比平时晚收摊回家,围裙洗得比平时干净。
账本角上沾着一点干了的豆浆印,纸面发脆,翻页时起毛。她写数字用圆珠笔尖,落纸很重,背面凸起来一行印子。
我把本子合上,又翻开。
我妈卖豆腐,一板豆腐挣两块钱。我从小在摊上长大,这个数我闭着眼算得出来。三百块,是一百五十板豆腐。
她凌晨两点半起来磨浆,四点半骑车去市场,一板一板摆上案板,一天做到四十板,挣八十块上下。一百五十板,她要做将近四天。
十二笔三百,我想起她每回把钱数给人,都是十块五块的零钱,用皮筋扎着,在围裙口袋里揣得发皱。她记账前先把钱一张张压平,压在案板边,才提笔写日期。
我想起家长会。
十一月月考之后开家长会,她从市场直接去学校,围裙没换,围裙上一圈豆浆干过的白印。教室里别的家长穿衬衫穿外套,她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我的成绩单,头低着看。
家长会在三楼教室,窗户开着,楼下有人喊家长。她坐在最后一排,背挺得直,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成绩单上的名次她看了很久。
散会的时候韦老师留她说了几句话。她回来没骂我,只把成绩单压在账本底下,压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每天放学去摊位,都看见那张纸从账本角上露出来。我装作没看见,她也不提。
我端起她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涩的。
堂屋桌上还摆着昨晚的碗筷,一碗剩粥,一碟咸菜。灶台擦过了,案板靠墙立着。
天亮透的时候,我揣着本子出门,往农贸市场走。
街上早点铺冒着白汽,骑车上班的人一溜过去。我走过桥,走过棉纺厂宿舍区,这条路我闭着眼也能走。
市场口摆着一筐筐新鲜蔬菜,露水还没干。
三号棚在市场最里头,棚顶是石棉瓦,地上常年湿着,一脚一个水印。我妈的摊子靠墙角,案板上一排白豆腐,豆干码在竹匾里,腐竹挂在铁丝上。
左边是卖青菜的刘婶,右边是杀鸡鸭的老黄。棚子外头摆着箩筐,萝卜白菜堆成小山。清早进来的人多,讨价还价声、砍肉声、称盘磕碰声混在一起。
案板边搁着一只铝盆,泡着抹布;墙角立着秤杆和一摞塑料袋。豆腐上头盖一块湿白布,防干。
早市高峰刚过,买菜的拎着袋子往外走。有人跟我妈打招呼,问今天豆干新不新鲜,她应着,拿刀在案板上比量。
竹匾里的豆干切得方正,边角码齐。腐竹泡发了一半,挂在铁丝上滴水。
案板边沿被刀剁出一排豁口,木墩子发黑。她称东西习惯先把秤杆校平,再添减豆干。
我站在摊子前头,熟客看我两眼,以为我是来帮忙看摊的。
她正给人称豆干,秤杆翘着。围裙口袋里插着那杆老秤,杆尾磨得发亮。
我走到摊子前头,把账本搁在案板边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底下没停,把豆干装进塑料袋,系口,递过去,收了钱,找零。
买豆干的大妈走了,棚子里剩我们两个。
她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终于正眼看我。
你都看见了。
我点头。
坐。她往摊子后头挪了挪,让出一只小凳子。案板后头有个马扎,是她中午歇脚用的。
我没坐。
这钱是你给他的。
是我给的。
每个月三百,给了一整年。
十二个月。她把账本翻开,指着那一页,你要算,我给你算。
棚子外头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成一串。市场另一头杀鸡的摊子冒起热气,腥气顺着风飘过来。
我看着她。她头发在脑后挽着,鬓角散出几根白的,手上有常年泡豆泡出来的裂口,指节粗大。
她袖口卷到小臂,小臂上有烫出来的旧疤,是早年大锅烧浆溅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洗不净的豆黄色。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围裙正面的白印一层压一层,洗过很多回。
我问她,为什么。
她没立刻答。她先把案板上沾的豆浆抹进碗里,动作不快。
这话一句两句说不完。她说,你先回家,等我收摊。
我站着没动。
她抬眼看我,眼睛里没有躲。
知夏,你想听,我就从头跟你说。
第三章 三年
我认识江野,比高三早两年。
高一开学,军训,太阳晒了整一星期。我们列站在操场边上,他站我旁边,脸晒脱皮,脖子上一块红一块白。休息的时候他蹲在树底下喝水,水壶是塑料的,瘪了一块。
操场煤渣跑道,踩一脚起一层灰。军训服球鞋磨脚,我脚后跟起了泡,站军姿时咬牙挺着。
教官喊休息,全队瘫到树荫底下,谁也不想动。
军训服短袖,洗得发白。站军姿的时候他脊背挺直,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不擦。喊口号他声音不大,跟上队列。
那时候我没记住他名字,只记住他话少。休息时别人扎堆打牌打闹,他一个人蹲在树影里,翻一本卷了角的课外书。
高一新生按高矮排座位,教室三十二张课桌,两人一桌。我坐第三排靠窗,他坐最后一排靠门。
开学头一个月,点名册传下来签字。我在册子上看见他的名字,江野,两个字写得端正。
真正记住他,是高一那年的秋季运动会。
我报了一千五百米,跑第二圈鞋带散了,我踩上去摔在跑道边,膝盖磕在煤渣上,血一下渗出来。跑道上的人继续跑,没人停。
是江野。他刚跑完三千米,裤腿卷着,小腿上全是汗。他从跑道另一头过来,蹲下来,把我扶起来,架着我胳膊往医务室走。
他自己膝盖上也破了一块,走路一瘸一拐,路上没说一句话。
校医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把一瓶碘伏放在桌上,走了。
膝盖上的痂结了一星期。那之后我在班里留意谁是他,运动会名次榜贴在公告栏,三千米第五名,江野。
后来我知道他叫江野,在我们班花名册上,学号排在我前头三个。
高一上学期同桌换过两回,我跟他没说过几句话。只是交作业的时候看见他本子上的字,横平竖直;大扫除的时候他擦窗户,把窗框上的灰擦得干净。
冬天早自习教室没暖气,同学们搓手哈气。他坐最后一排,背书声音不大,整本英语课文能从头背到尾。
高一期末分文理科,我在志愿表上勾了理科。填表那天我先看他勾了什么,才下笔。
高二分科,我读理科,他也读理科,我们又分在一个班。他坐我前头两排,上课背挺得直,数学老师提问,他答得最快。
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我从头看到尾,先找他的名字,再找自己的。看见我们在同一个班,我在榜前站了好一会儿。
我开始留意他。
留意他早自习朗读的声音,留意他喝水用的那个搪瓷缸,缸沿掉了一块瓷;留意他校服袖口磨起毛边,留意他放学推车的方向。
草稿纸上算着算着,会写出他的名字,写完赶紧涂掉,涂成一团黑。
我暗恋他这事,班里没人看出来。我藏得很好。我跟他说话只问题目,问题的时候眼睛看题,不看他。
早自习他读英语,我跟着他的语速念。他打水经过我桌边,我把桌上的乱纸收拢。期中排名出来,我先找他的名字,再找自己的。
那两年我的成绩还稳在年级一百名上下。问题目是真问题,函数、立体几何,我啃不动的题,递一张纸条过去,他在纸条上写步骤,递回来。
纸条我都收在抽屉最底下,一叠,用皮筋扎着。
课间问题目,他把本子转过来,笔尖在题上划,一步一步写。写完推回来,不多说一句闲话。
收纸条的时候我按时间排,最早一张是高二开学,最晚一张是高三上学期。每一张我都能说出那天是星期几。
他写字用蓝黑墨水,步骤写得整齐,遇到容易错的地方,会在旁边打个小三角。
我借过他一次橡皮,白色的,用得只剩小半块。还回去的时候橡皮上沾了我的指纹印,我擦干净才递过去。
课间教室里吵,拖把味混着粉笔灰。他座位抽屉里竖着几支笔,本子摞得齐,桌角磨掉一块漆。
高二上学期分座位,他从前排调到我前头两排。上课他背影挡着小半块黑板,我看黑板要从他肩膀旁边绕过去。
期中期末两次大考,他数学都在班里前十。韦老师拿他当例子,说这题江野又做对了。
我那两年成绩还稳,语文英语拉分,数学拖后腿。问题目都在课间,上课铃响之前把纸条递过去。
高二下学期,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站在校门口等雨小。雨砸在水泥地上,泡起一层白雾。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校门口的自行车稀了。
那天轮到我值日,最后一个锁教室门。楼道窗户全开着,雨丝斜飘进来,地面湿了一片。
我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到校门口,雨已经连成线。
他从车棚出来,手里一把旧伞,骨断了一根,伞面耷拉着。
他经过我身边,把伞塞进我手里,说他跑两步就到,说完真的跑进雨里。白短袖后背很快湿了一片。
我撑着那把歪伞走到家,半边肩膀还是淋透了。
那把伞我留到现在,在我房门后头挂着。伞骨折的那根,我一直没舍得修。
第二天我想把伞还他,放在他桌洞里。过了两天,伞又出现在我座位边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你先用。
我没再还。伞骨断的那根,我用细线缠过两回,没缠好。
我那时候以为,这就是两个人之间说不清的东西。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一个人顺手做的一件小事。
高二一整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几十句,全是题目和借东西。我把每一句都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日子翻到高三。
开学那天是九月一号,天还热,教室吊扇转得很慢。晚上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吃饭,桌上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米饭蒸得偏硬。
我妈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
以后晚自习放学,你等江野一起走。
我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巷子那一段路灯少,晚了不安全。她说,我跟他家里打过招呼了,他顺路。
我夹菜的筷子悬在碗上。我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更没想到提的是他。
我心里那点东西一下胀起来。我以为我妈看出来了,以为她默许了。我甚至想,她要是反对,我该怎么跟她争。
我低头嗯了一声,饭粒在嘴里嚼不出味。
我没问她,为什么偏偏是江野。我也没问,他住城南,我住城北,这顺路顺的是哪条路。
那一晚我写作业写到很晚,书包收拾了两回,笔袋检查了三遍。第二天早读,我特意换了件干净校服。
我以为这是我妈松了口,以为往后放学路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总能慢慢说。
九月一号晚上,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我收拾书包,走到教室门口。
他靠在走廊栏杆上,书包挂在车把上,旧山地车停在台阶下。看见我出来,他直起身。
走。
我下楼,走到车旁边。后座上的灰他擦过了,擦得很干净,只是那根歪掉的弹簧还在,锈迹一圈。
车是旧山地车,车架掉了漆,车把缠过黑胶带。后座弹簧一根直一根歪,坐上去有点硌。
我坐上去。车一晃,往前骑出校门。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妈在市场找过他,不知道那三百块已经排进了账本,不知道我坐上去的这两公里,从头到尾是一笔算清楚的买卖。
我只觉得后座稳,风从两边过来,他后背的影子挡在我前头。
那一年,我十九岁不到,把一场买卖当成了喜欢。
第四章 两公里
平川一中的晚自习,十点十分响铃。
铃一响,教学楼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人往外涌,书包拉链声、脚步声响成一片。车棚在教学楼西边,铁皮顶,白天晒得发烫,晚上飘着一股铁锈和旧轮胎的味。
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车推出来,靠在棚口那根柱子上,低头翻一本错题本。
车棚里自行车挤成两排,车锁叮当碰着。晚走的学生推着车往外挤,喊着让一让。
他的车停在靠柱子的老位置,一年没换过地方。
晚自习两节课,第一节做卷子,第二节答疑。十点十分铃一响,教室灯先灭一半,人往外走。
走廊声控灯踩一脚亮一盏,台阶上全是书包碰撞的声音。车棚在西边,离教学楼要过一段空地,夜里空地上只立着一盏路灯。
听见脚步,他合上书,塞回车筐。车筐里还放着他那个掉瓷的搪瓷缸。
他等我的时候不多话,多数低头翻错题本,有时靠在柱子上看车棚外来来往往的人。下雨那天他多带一件雨衣,搭在车把上;天热那天他车筐里放着两瓶水,一瓶自己喝,一瓶没开着。
我下楼要是晚了,他不催,也不发消息,就站在棚口等。
有一回班里拖堂,出来晚了四十分钟,车棚里只剩他一辆车。他靠着柱子打了个盹,听见脚步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那一晚我心里热了一路。现在回想,他是把等待算在这一年的活里头。
我们走的路线,一整年没变过。
出校门上建设路,过桥头,绕进棉纺厂宿舍区,穿两条巷子,到我住的那栋单元楼。从地图上看,这是绕出去两公里。
九月底天还热,放学路上有人搬竹床在门口乘凉,摇蒲扇。十月起凉了,路灯下摆开棋盘,老头们围一圈,棋子拍在木板上啪啪响。
十一月起风,河堤上的树落叶子,车轮碾过落叶,沙沙响。十二月路上结薄霜,清早车座上一层白。
这一年的夜路,跟着季节一晚上一晚上换样子。
经过烤红薯的摊子,铁桶改的炉子,香味飘半条街。他不停,我也不停。
棉纺厂宿舍区门口有个铁门,铁门上的漆起了皮。看门大爷坐在小屋里看电视,灯光从窗户格子里出来。
头几天坐后座我不习惯,车一晃就抓紧弹簧。座位矮,我腿蜷着,脚后跟偶尔蹭车轮。骑过两回,我摸出了稳当的姿势。
九月的风还热,吹在脸上带河堤的水草味。
第一回下雪,是十一月中旬。
雪不大,细碎地落,落在路上化成水。他骑得慢,车轮压过水洼,啪嗒啪嗒响。我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后座那根弹簧,弹簧上的铁锈蹭在我校服裤手上,一道黄印。
我不敢抓他的衣服。一路上我都规规矩矩抓着弹簧。
经过锅炉房,白汽从烟囱里冒出来,混着雪片往上走。他回头说了一句,坐稳。
那一晚回到家,我裤手上的锈印洗了三遍没洗掉,留了个印子到放假。
进家门之前我在楼道里拍了拍校服,把雪水拍掉。我妈在厨房热饭,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
袜子湿了半截,我坐在床边换袜子,热水袋搁在脚边。
桌上摊着没写完的卷子,台灯拧到最亮。我握着笔坐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十月里有一晚卷子多,晚自习延长了二十分钟。出来车棚只剩几辆车,他靠着柱子等,手里那本错题本翻了大半。
那晚月亮很亮,路上没什么人。他骑得不快,我在后座数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两根,数到第七根就到桥头。
十一月初有一晚我感冒,鼻子堵着,骑车时吸鼻子。他在前面没回头,经过便利店停了一下,出来塞给我一杯热开水,纸杯,没要钱。
我捧着那杯水到家,水还烫嘴。杯壁上印着便利店的红字。
十一月降温,他车筐里多塞一件旧雨衣,折叠着绑在车把上。下雨那晚雨衣他自己披,没往我这边让。
他骑车过路口从来不按铃,只减速,脚点地等车过去。经过水坑他绕着走,不让车轮溅水到人行道上。
便利店那串萝卜,他一周买两三回。鱼丸他不买,说贵。有时候只买一串,有时候两串,另一串他也不递过来。
十一月月考出榜,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
我挤在人堆里看榜,从前往后找我的名字,找到一百一十七往后,又找到一百四十,才看见林知夏排在一百六十二。
我在榜前站了很久,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出来的时候,韦老师从办公室门口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在台阶底下等。车支在路边,他站在台阶最下一级,双手插在兜里。
我下去,他没问名次,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那周错题本从前头传下来,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裁下来的草稿纸,步骤写到一半,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哪步看不懂,课间来问。字是蓝黑墨水,容易错的地方旁边打了个小三角。
那天晚上路过校门口的便利店,他停车,进去买了一串萝卜。便利店的关东煮锅冒白气,萝卜一块五一串,鱼丸两块。
他出来,自己吃萝卜,没问我要不要。我也不吃。我们继续往前走。
桥头那段护栏是水泥的,栏面上刻着办证的小广告。过桥就是家属区,巷子口标着门牌号,红砖楼一栋挨一栋。
我住的单元楼在最里头,楼梯口有个旧信箱,格子里塞着电费单和广告纸。
每回到楼下,他都把车停稳,等我下车。我走进单元门,回头看一眼,他才掉头。这一整年,规矩没变过。
他从不送我上楼,也不跟我在门口多站。进了楼道,脚步声一分开,那晚的路就算走完。
我从前把这份规矩当成体贴。
我那时候给自己找了好多证据,证明他心里有我。
证明他每天等我,证明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证明下雪那晚他回头说坐稳。我把这些小事一件一件收在心里,像收一把瓜子,嗑开了全是空壳。
班里女生聊起谁喜欢谁,我从不接话。我怕一开口,自己那点心思先漏出来。
晚自习我走神,望着前头两排的背影,一节课下来卷子没写两行。
十二月,天更冷。晚自习放学,走廊窗户上结了一层哈气。
他骑车经过桥头,河堤上风大,我缩着脖子。他把车蹬得快了一些,先把我送出风口。
过桥之后是缓坡,他站起来蹬了两圈,车链条咯吱响。我在后座扶住弹簧,看路面一块一块往后退。
十二月寒潮下来,早上河面起雾。他骑车戴一顶旧毛线帽,帽檐压到眉骨。经过锅炉房那截路,白汽扑过来,两个人都眯着眼。
那阵子他车筐里多了一副旧棉手套,骑车时戴着,到楼下摘下来塞回车筐。手套指头那里磨出了洞。
夜里到家,我耳朵冻得发麻,搓半天才能松开笔写作业。
晚自习回来路上,我揣着两块钱零钱,便利店柜台玻璃擦得亮,里头一排热饮。我没买过,只隔着玻璃看他掏钱买萝卜。
我那时候想,他是怕冷着我。
现在我才知道,绕路这段是他答应下来的活。把我送到家,这活才算干完,晚一分钟,都是他自己的。
十二月中旬一个晚上,出事了。
我们刚骑出校门不远,上建设路路口,车链咔哒一声,从齿轮上掉下来,垂在车轮边上。
他捏闸下车,低头看了一眼。
又掉了。
他把车支好,蹲下去修。
第五章 车链断了那晚
车链垂在齿轮边上,他伸手去挂,手指一下蹭上黑油。挂了两回,链条滑下来,啪地打在脚撑上。
他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没擦干净。
修不好了。他说,走回去吧。
晚自习刚散,路上还有学生三三两两。有人骑车经过,喊了他一声,他应了一句。那阵风把我们俩之间的安静吹散了一点。
他把车调转方向,推着走在靠车道那一边。我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车把的宽度。
书包挂在车把上,走路一晃一晃。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咯噔一声。
建设路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亮的那盏底下有飞虫,暗的那盏底下黑一段。我们走完亮的,走进暗的,再走进下一盏亮的。
路过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卷帘门上贴着转让告示,边角被风掀起。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墙面上,一长一短。
棉纺厂宿舍区的楼是老楼,外墙砖掉了一半。三楼有户人家在看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尾曲从窗户里飘出来,断断续续。
巷子里有条黄狗趴在门口,听见脚步抬了抬头,又趴下了。墙角堆着一只空竹筐,筐沿缠着旧铁丝。
走了一段,我问他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会不会。他说会,步骤在错题本上。
我说我卡了半小时。他说明天早自习把本子借你。
就这两句,说完又静下来。车轮在我俩中间碾过路面,咯噔,咯噔。
我这才看清他的手。
手背冻得通红,指关节上裂了几道口子,有一道渗着血丝,黑油嵌在裂口边上。他校服的袖口磨起一圈毛边,线头翘着,风一吹就晃。
你怎么不买副手套。我说。
不用。他说。
骑车不冷吗。
冷也骑。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接话。车轱辘碾过路面的碎砖,咯噔咯噔。
他身上那件校服穿了两个冬天,肘部磨薄了,风一吹贴在胳膊上。裤脚短了一截,露出脚踝。
自行车是他初中时骑的,车架小了,他长腿蜷在车梁两边,走路时膝盖顶着车杠。
那晚风从河堤上下来,吹得他衣角往后贴。他推车走得稳,车轮不偏不歪,贴着人行道边。
巷口杂货铺还亮着灯,柜台后头老板在剥花生,收音机放着评书,声音压得低。
一条黄狗跟着我们走了十几步,被主人在门口喊回去,链子哗啦响。
我们经过一扇亮灯的窗户,里头电视在放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平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蒜,冒出绿芽。
路过一栋贴过春联的老楼,门框上红纸褪成粉白。二楼窗台上晾着一双解放鞋,风一吹,鞋尖对着巷子。
步行比骑车安静,车轮声没了,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和车轱辘蹭地的声音。
他推车的手换了一回,车把从左手倒到右手。我闻到他身上有肥皂味,混着一点旧书纸的气。
路过煤球店,门口码着一摞蜂窝煤,煤灰被风卷起来一点。他往内侧让了让,把我让在上风头。巷子口的水表箱敞着盖,铁皮上结了一层夜露。
路过一家关着门的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新年的日历,边角卷起来。橱窗里摆着假人头,落了一层灰。
那家店开学时还开着,理发五块钱。江野的头发就是在那里剪的,短茬,贴着头皮。
巷口电线杆上贴着补课班广告,纸被雨泡烂了一角。路灯灯罩里积着飞虫的尸体,一圈黑。
路过那家便利店,关东煮的锅还冒着白气。我停下来,说等我一下。
我进去买了两个热肉包,又在货架最下层拿了一支护手霜,橘子味的,三块五。
便利店老板娘靠在柜台上织毛衣,锅里的串咕嘟咕嘟翻着汤。货架上摆着方便面、火腿肠、袋装榨菜。
包子从蒸笼里夹出来,纸袋一捂,油透了一个角。
出来我把包子递给他,护手霜也塞过去。
他接了包子,护手霜推回来。
霜你自己用。
拿着吧,手都裂了。
他摇头,把护手霜塞回我兜里,手指碰到我口袋的布,很快收回去。
包子我拿着。他说,霜不要。
我们继续走。他咬了一口包子,热气从他嘴边冒出来。我问他甜的咸的,他说咸的。
包子肉馅,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像是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
我手里还剩一个包子,本来是给自己买的。我递过去,他摇头,说你吃。我捏着那个包子,一直捏到家,凉透了也没吃。
他咬包子的时候先吹了吹,怕烫。纸袋边角被他攥出褶子,油浸透纸,洇到指节上。
那一晚他话比平时多一点。走到桥头,他提了一句,考完打算出去打工,不读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读。他说分数摆在那,读出来也花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桥面,手扶着车把,语气很平,像说别人家的事。我想问他想去哪,做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
那一晚步行比骑车慢,两公里走了四十多分钟。我一点没觉得长。
我没敢再问。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情况,只当他是不想念。
桥头风大,河水拍着岸。他推车停了几秒,把手揣回兜里,又接着走。
桥下有夜钓的人,马灯搁在石头上,一点黄光。水面上漂着浮萍,被风推到岸边。
我问他想去哪打工。他说还没定,哪里要人去哪里。说完他补了一句,读书的钱不够,先挣钱。
过了桥头,离我家还有半条巷子。他忽然说,数学要是跟不上,可以问我。
我嗯了一声。
他又补了一句,错题本上有步骤,看不懂再来问。说完他像觉得说多了,闭了嘴。
巷子里风小,两家窗户都黑着。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听见他推车的脚步落在我后半步。
到巷口,他把车停在墙根,看着我上楼。我走到二楼,回头从楼梯窗口往下看,他还站在路灯底下,一只手捏着包子纸。
单元门楼道里有股潮味,扶手摸上去凉。我推开家门,厨房里我妈留着一盏灯,灶上扣着一碗饭。
我在窗口站了三分钟,他才转身推车,车链没修好,推起来一顿一顿。
那一晚我在日记本上写:他走路一直靠车道那边,车把挡在我和车中间。
第二天早上我掏书包,那支护手霜还在我兜里。
包装袋被人折过一道印,折痕压得很平,里头的管子没拆封。
他昨晚把霜塞回来的时候,袋子被他攥过,边角皱了。折痕压得那么平,是他在兜里又展开捋过。
我把护手霜放回抽屉,跟那叠纸条放在一起。第二天上学,我没提,他也没提。
第二天早自习,他把错题本递过来,翻到最后一道大题。他手背上裂口贴了一小块胶布,边角翘着。
我看本子,他坐在前头两排,后背挺得直。那一整天我们没说一句话,跟往常一样。
车链第三天修好,是他放学路上找桥头修车摊凑上的。我第二天路过那摊子,老头正拿抹布擦链条,说这学生昨天站在风里等了半钟头,链条挂上又推着试了两圈。
那晚步行的两公里,我后来在日记本里写了三页。本子藏在床垫底下,怕我妈翻着。
回家我用热水烫了手。那晚写作业到十二点,错题本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我看了两遍。
我那时候还盘算,等放寒假,用攒下的零花钱给他买副手套。手套看了好几回,店里最便宜的也要十五块。
到放寒假,手套也没买成。他提前回了镇上,年三十才露过一面。
第六章 摊位上的骂声
一月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我排在年级两百一十名。
韦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成绩单。他拿红笔在我名字旁边画了一道,说林知夏,你这个名次,本科悬。
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窗户对着操场。这学期我来过两回,每回都是名次往下掉。
他把我的卷子一张一张摞在桌上,最上头那张数学,分数栏红笔写得重。
办公室里堆着作业本,窗台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墙上贴着倒计时牌,离高考还有一百五十多天。
他把我的数学卷子抽出来,指给我看,大题空了半页,步骤写一半。
他让我把家长叫来。
期末考试那一星期,教室后黑板写着倒计时。卷子一张一张发,课间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我那阵子晚上睡不好,躺在床上想放学路上的事,白天上课走神。
数学卷子发下来,大题空着的比写了的多。我把卷子塞进书包最底层,不敢带回家。
那天下午我妈正在三号棚出摊。韦老师打电话到市场旁边的杂货铺,杂货铺老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陈玉兰,我妈才放下手里的豆干,往学校走。
她到办公室的时候,围裙没换。
围裙正面一圈豆浆干过的白印,下摆沾着水渍。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韦老师把成绩单推过去,一条一条说。说我上课走神,说我作业交不齐,说上次月考已经掉了一截,这次又掉。
他说再这个名次,专科也悬。办公室里热水瓶嗡嗡响,窗台上的粉笔盒敞着盖。
我妈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
办公室还有别的家长,坐在长条椅上等。我妈坐在我旁边,腰背挺着,手搁在膝盖上,一声一声听。
我妈听着,没插话。她把成绩单拿起来,看了两遍,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出办公室门,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楼梯上她一句话没说,脚步声比平时重。
走廊里有学生抱作业本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我低着头,盯着她围裙下摆的水渍,一级一级下楼梯。
走到楼梯口,韦老师从办公室跟出来两步,把我妈叫到走廊窗边。我在前头几级台阶上停住脚。韦老师手里捏着我的数学卷子,我妈双手攥着围裙边,点头,又摇头。窗户开着,风把她围裙下摆吹起来。他们说的话被楼下操场的喇叭盖过去,我只听见韦老师说了一句,家里多盯着点。
她骑车回市场,我走路回市场。三号棚前头围着几个买菜的,她把围裙一解,又系上,接着给人称东西。
一路上我跟在她自行车后头,车轮碾过水坑,溅起的水点落在我鞋面上。她没回头等我。
等人散了,她才开口。
她把案板上的豆干拢到一边,拿刀背刮了刮木墩。
她声音不高,可棚子两边的摊主都听得见。
心思不在书上,你天天想什么。
我站在案板对面,手里攥着书包带。
我供你读书,凌晨两点半起来磨豆腐,不是供你在学校走神的。她把一块豆腐往案板上一搁,刀磕在木墩上,咚一声。
两百一十名。你自己看看你考的什么。
旁边卖青菜的阿姨劝了两句,说孩子大了,慢慢说。我妈没接话。
我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旁边几个买菜的停下来看,我攥着书包带,指甲掐进掌心。
我转身走出市场,沿着河堤走了一圈。河水浑黄,岸边有人钓鱼。我在石阶上坐到天擦黑,晚饭没吃。
市场门口卖糖水的摊子收了,桶盖扣着。我摸了摸口袋,中午剩的零钱还在,没舍得买一碗。
河堤上的风一阵一阵,吹得校服贴在背上。
冷风从水面上来,我把校服领子立起来。书包里那张月考试卷折着,分数栏的红笔印子硌着纸。
河堤下边有几只麻雀在滩涂上跳。远处工地吊机架着,锤子声一下一下。我坐在石阶上,把卷子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回去。
石阶缝里长着野草,被踩得贴在地上。远处市场方向飘来柴火味,混着河水的腥气。
我不敢想我妈在摊位上是什么表情,也不敢想韦老师那道红笔印。
天擦黑的时候,河堤上的人陆续走了。晚自习铃响之前,我才从石阶上起来,往学校走。
路上经过便利店,玻璃窗里关东煮冒着白气。我站了两秒,没进去。
晚自习我还是去了。
进教室的时候,同学都在低头写卷子。前排有人转笔,后排在传纸条。讲台上值日班长看着纪律,粉笔灰落在讲桌沿。
课桌抽屉里堆着这学期的卷子,最上头一张是今天发的数学。我把它塞到最底下。
晚自习铃刚响,风扇在头顶转,吹得试卷角掀起来。教室里只剩翻卷子和写字的沙沙声。
我同桌问我怎么了,我摇头,翻开本子。
我坐到座位上,把脸埋进书本里,眼睛还是红的。晚自习两节,我一道题也没看进去,课本翻到哪页是哪页。
下课铃响过一回,同学出去打水,回来碰掉了我桌上的笔。我弯腰去捡,低着头半天没起来。
讲桌上粉笔盒敞着,半截红粉笔滚到桌边。窗外天黑透了,走廊灯把人影投在门上。
同桌往我这边推了半块橡皮,我没动。
讲台上值日班长敲了敲桌子,提醒晚自习别说话。教室里翻卷子的声音又响起来。
那一晚下小雨,雨丝细,落在脸上凉。
放学铃响,我收拾书包下楼。车棚口,他靠着柱子等,车支在一边。
他看见我,站直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看见我眼睛红着,没问。
走吧。他说。
今晚他没骑车。他把车推出来,推着走。
出校门,建设路,雨丝落在头发上。我们并排走,车轮在我俩中间。
走出大概十分钟,他才开口。
名次的事,他说,我数学可以帮你补。晚自习后留半小时,或者周末。
我摇头。
不用。我说。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我不想在他面前听韦老师那套话再讲一遍,不想让他知道我考成这样。
我声音硬邦邦的,说完自己都听见了。他脚步没停,也没往我这边看。
他没再劝。
我们并排走,车轮在中间。我盯着他裤脚,看水顺着裤线往下滴。
雨下大了一点,他把车筐里的外套拿出来,递给我。我没接。他自己披上,拉链拉到下巴。
雨水顺着车把往下滴,他裤脚湿了一截,踩在水洼里,鞋帮子发黑。
雨打在车筐的搪瓷缸上,叮当作响。他推车的手攥着车把,指节发白。
经过棉纺厂宿舍区,巷口卖烤红薯的摊子收了,地上留一摊炭灰,还冒着一点热气。
宿舍楼黑了大半,只有几扇窗亮着,电视光在窗帘后头晃。谁家小孩哭了两声,被大人哄住。
我们走得不快,车轮碾过水洼,溅起小水花。一路上谁都没提名次,没提办公室,没提摊位上的骂。
到我家巷口,他把车停下。
进去吧。他说,雨停了我再走。
我站在单元门底下,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另一边,车支在腿边,外套领子竖着。
我上了楼。走到三楼,我趴在窗口往下看。
他还站在原地,没走。雨落在他肩膀上,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推车转身。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是心疼我的。
他看见我哭红的眼睛,他没问,他把外套给我,他多站了那么一会儿。
我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一笔一笔记着,等着哪天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后来我才明白,他站在路灯底下不走,不是心疼我。
是这一晚的活还没干完。送到家门口,看着我上楼,他这一天才算交差。
第七章 钱去了哪
毕业之后,我没删他的联系方式。
通讯录里他的名字还挂着,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我们没再说过话,一条消息也没有。
七月初,学校通知回去拿档案。
我早上到学校,教学楼大厅还贴着高考光荣榜,红底黄字。我在榜前站了一会儿,没找自己的名字,也没找他的。
档案在教务处领,排队的人不少。我站在队伍里,看同学们三三两两说话,有人议论去哪所学校,有人说暑假要去打工。
走廊地上掉着几张作废的志愿草表,被人踩出脚印。教室门口堆着没人要的扫把和拖把。
两个月没人上课,教学楼里有一股积灰的味。
走廊墙上还贴着百日誓师的横幅,红纸褪了色,边角卷起来。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擦干净了,数字留到最后一天。
教室门锁着,窗户上积了灰。课桌椅排得整齐,桌肚里还留着没人拿走的草稿纸和空笔芯。
黑板槽里积着粉笔灰,板擦干硬。窗台上落了一层树叶,风从走廊穿过去,纸页哗啦响。
教务处窗口堆着档案袋,牛皮纸封口,盖着公章。老师喊一个名字,进去领一个。
有人考上了省外的本科,跟旁边人说学费多少。有人没考好,打算复读,站在廊下抽烟。我自己的录取通知还没到,心里没底,听见别人说学校,只跟着点头。
江野排在我前头不远。
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短袖,还是那条校服长裤。脚上那双白球鞋,鞋头开胶的地方黑线又多了几道,鞋边磨得发灰。
他手里捏着一张报到须知,排队的时候低头看,手指在纸边上折来折去。
他没跟旁边人搭话,有人拍他肩膀问去哪,他答了一句学校名字,声音不大。档案袋领到手,他捏在手里,没拆开看。
领完档案,他先走了。我跟在后面,出了校门。
校门口小卖部开着,冰柜里摆着汽水。暑假里学校没什么人,门卫坐在传达室里摇扇子。
他走得不快,档案袋夹在腋下,后背的汗印干了又湿。
校门两边的香樟树落了一地叶子,扫帚扫过,堆在树根。暑假的日头白花花照着整条街。
这一年我其实留意过他怎么花钱,只是从前没往心里去。
食堂吃饭,他窗口常打一份素菜,二两米饭,偶尔加一份肉。班里男生凑钱买饮料,他不参与。他用的手机是按键的旧机子,屏幕上有一道裂纹,班里早换智能机的人都笑过他。
冬天班里有人凑钱订烤红薯,一人出两块,他不掏钱,也不要。换座位的时候他桌椅板凳是旧的,抽屉把手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
校服一年就两套,他袖口磨毛了自己缝,线脚歪歪扭扭。
我从前以为,他是省惯了。
出校门往东走,经过邮局。我本来要往河堤方向回,鬼使神差跟着他走了一段。
七月的太阳毒,路上柏油路晒得发软。他走在前头,后背汗湿了一块,白短袖贴在肩上。
邮局在新街拐角,绿漆门柱,门口摆着邮箱和报刊架。
邮局门口摆着绿色的邮筒,柜台里有人填汇款单。他在窗口前站住,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一张一张理齐,递进窗口。
钱有零有整,十块的五块的叠在一起,他数了两遍,抚平折角。柜台上压着汇款单样本,填表的笔拴在绳子上。
我站在邮筒旁边,离他三步远。
邮筒绿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皮。柜台上贴着汇款手续费的价目表,红纸黑字。
柜台玻璃窗上贴着汇款限额的告示,边角卷了。前头一个老头汇钱给外地的儿子,数了三遍零钱,才把单子递进窗口。电风扇摇头,吹得柜台上的汇款单啪嗒翻了一页。
汇款单从窗口推出来,他拿笔填。我看见收款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地址是县医院内科病房。附言栏空着,一个字没写。
他签完字,把回执折好,塞进裤兜,转身出来。
我们打了个照面。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从我旁边走过去。
邮局柜台里电风扇转着,玻璃柜台上压着汇款单和邮票。后头墙上挂着营业时间,红字。他出去的时候,门帘掀起来又落下。
我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市场走。
路上我把这一年的账又过了一遍。他没换新手机,没添过衣裳,午饭素菜为主。我从前以为他天性节俭,此刻才明白,那点钱他另有用处,一文都不敢乱动。
市场旁边有个杂货铺,老板跟我妈相熟。我买了瓶水,装作随口问,认不认识江野,就是一中毕业那个男生。
老板想了想,说认识。他奶奶在镇上头卖菜,逢集来市场。
我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老板说儿子卧病在县医院,孙子放学就往医院跑。逢集江野也来帮着看摊,一筐菜扛上扛下。
我拧着水瓶盖,又问靠什么过活。老板说就靠老太太卖菜,孙子打零工,地里一点收成。
离开杂货铺,我又找了班里跟他同镇的一个女生。
我问她,江野家里是不是困难。她点头,说他爸在县医院长期看病,他妈在他初二那年走了,没回来。他还有个妹妹,在镇初中念书。
我问志愿填的哪。她说省内专科,离家近,方便来回跑医院。分数出来他没怎么失落,像是早料到。
我又问他平时提不提家里。女生摇头,说谁都不提,问起就绕开。只见过他奶奶来学校送过一回咸菜,布袋子拎着。他妹妹十四五,跟她弟一届,听说他爸住院两三年了,寒暑假他都在打工。
我站在市场后巷,把这些话在心里排开。
后巷连着垃圾池,苍蝇围着箩筐转。我靠着墙,把杂货铺老板和同学说的话对了一遍,两处对得上。
后巷墙根淌着洗菜水,地砖缝里长苔。箩筐上沾着菜叶和泥,扁担靠在墙根,压出一道槽。
他爸住院抓药,他妹妹念书,他自己考完去打工。
十二个月,每月三百,三千六。
这一年班里没人听他提过家里的难处,也没见他跟谁借钱。同学问起,他一句带过。
这笔钱他没花在自己身上。一分都没留下。
我原先以为他是拿了钱落自己口袋,觉得这男生轻贱,觉得他贪图我妈那点好处。
现在我把账重新算过。他不是贪图享受的人。他是被家里的事按住了头,有人递过来三百块,他接得住,也不得不接。
这三百块在他手里过一道,转头就变成药费、书本费、家里的米。他自己留下的,是裂口子的手和缝过的球鞋。
巷子里堆着谁家的煤球和旧木箱,头顶拉着电线。卖完菜的推车从巷口过去,木板吱呀响。
我把同学和杂货铺老板说的话一句一句对上,对到最后,心里那点原先的看不起散了。
巷口有脚步声。我抬头,看见我妈从三号棚绕过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江野站在巷口等她。
我妈把信封递过去。他接过来,捏了捏厚度,没拆开,塞进裤兜。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我只看见我妈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低着头听,听完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背有点驼,步子快。信封在他裤兜里,外头看不出鼓。
我妈站在原地,看着他出了巷口,才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转身往回走。
她转过弯,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跟着我。她说。
我没躲。
这笔钱,我要听你从头说。
第八章 母亲为什么这么做
我妈把我领回摊子后头的小马扎。
三号棚这时候过了午市,案板上剩半板豆腐,豆干卖得差不多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你要看账,就都给你看。她把账本从我包里抽出来,翻开。
棚子后头窄,堆着豆筐和空坛子。她把那只小马扎挪到一边。
棚子后头堆着半筐腐竹,铁丝挂着豆结。地上铺的旧麻袋被豆浆浸得发潮,脚踩上去软一块。案板边搁着一只铝盆,泡着抹布,水面上浮着一层豆皮。
她搬过一只空豆筐倒扣着坐下,膝盖上的账本被风掀起一角,她用手掌压住。
日头从棚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纸页上。
前面是摊位流水,这我都看过。再往后翻,有几页我从前没注意。
一页一页,记着我的月考名次。从高一到高三,每一次大考,日期,名次,分数。名次掉下去的那几回,旁边画了个圈。
名次往前的几回,她没画记号。往后掉的,一笔一划标清楚,比摊位流水记得还细。
有一页夹着我的家长会成绩单,折了四折,纸边发软。
另一页记着还债。我爸生病那年欠的钱,一笔一笔还,利息多少,本金多少,还到去年年底,才还清。
还债那几页纸边发黑,数字改了又改。有几笔旁边画着三角,是借来的急钱。我翻得很慢,纸页在手里发脆。
最后几页,纸边发黄,写的是更早以前的事。
有一行字:一九九年,跟谁谁谁,不成。后头没有多写。夹着一张旧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照相馆布景前头,是我妈年轻时候。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年份。
我妈看见我拿着照片,伸手把照片抽回去,夹回本子里。
你年轻时候,也喜欢过别人?我问。
嗯。她说,家里穷,人家不愿意等,走了。她伸手把照片夹回账本,指尖在边角按了按。
后来呢。
后来你爸娶了我。你爸走得早,你三岁不到,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她低头翻到还债那几页,你爸走那年,摊位盘下来欠了一屁股债,这些我没跟你提过,你那时候小。
头几年怎么过来的。
天不亮出门,夜里回来,我睡着她才到家。摊位是租的,房租一年一交,交不上就挪到棚子角落。她捻断一根腐竹,掐成两段搁回筐里。棚外有人经过,踏板车铃响了一声。
我没再追问她年轻时候。这些事我头一回听。
她合上账本,放在膝盖上。
你高一那年,我就看出来了。她说。
看出来什么。
你上课走神,回家发呆,草稿纸上写名字。我去学校送东西,在窗外看过你两回。你眼睛跟着谁,我看得见。
我没作声。
一开始我没管。她说,十六七岁,心思活,我想着过一阵就过去了。我自己也是那个年纪过来的,知道硬压没用。
她把账本翻到高一那几页。那几页名次还稳,她一笔没画圈。
后来名次怎么掉的,你也记着。
高一还在一百名上下,高二掉到一百四,高三开学,一百一十七。她抬眼看我。
我找过韦老师,韦老师说你上课听一半,卷子写一半。我又去你班外头站过两回,看见你眼睛往江野那边瞟。
早上在灶台边看你吃饭,你发呆;晚上收摊回家,你房门灯亮到半夜。我翻过你抽屉,那叠纸条我看见了。还有一回你书包上别着支新笔,说是同桌送的,那笔样式不像同桌的。
所以你就找了他。我说。
我先找过你。她说,旁敲侧击问过你,这个年纪别想别的,你嘴上答应,转头照旧。硬拆拆不开,我知道你的脾气。
她把账本翻开,指给我看九月一号那一笔。
那天下午,我在这棚子后头找的他。他放学路过市场,我把他叫到摊子后头。
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说,你每天晚自习后送我女儿到家,风雨无阻,送到她上楼,你再走。一年,到毕业,每个月十五号,我给你三百块。
她顿了顿,拿起一块豆干码进竹匾。
下雨天车不好骑,也得送。那条巷子灯少,出了事我找你。毕业那天,你跟她把话说清楚,别拖着她,不许留念想,也不许占便宜。
他答应了?
那天他没立刻点头。她学当时的样子,手在膝盖上按着,站着想了一袋烟的工夫,才应。钱怎么结,哪天送,送到哪,一条一条问清楚。
他问过,要是她问起来怎么说。我说,你就说顺路,别的不用多讲。他还问,毕业那天她哭怎么办。我说,哭一阵就过去了,总比拖一辈子强。
我听着,后背一阵发凉。
你怎么敢找他。他要是不肯呢。
他肯。我妈说,他家里什么情况,我打听清楚了,他爸住院,妹妹念书,正缺钱。
我问,那你为什么单挑他。
而且我挑的是他。这孩子规矩,话少,不会欺负你。换个油嘴滑舌的,我不放心把你交出去。
我在市场见过他两回,他来给他奶奶送菜,扛着一筐萝卜,不抬价,不多话。韦老师也提过,他在班里从不跟女生打闹。她打听这些,花了小半个月。
棚子外头有人喊买腐竹,她应了一声,没起身。
你以为这钱是买他护着你?她说,巷子里灯是少,可你们学校一大半学生都走那条巷,没听说谁出事。
那你买的是什么。
她把账本往案板上一搁,声音低下来。
我买的不是护送。我买的是让你看清。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天天想着他绕路送你,想着他等你放学,把这些都当成他喜欢你。我不拦你,我拦不住。我就把这层窗户纸用钱摊开给他,也摊开给你。
你性子跟我年轻时候一样,认准一头拉不回来。她手指头在账本边上点了点,我不把话说破,你能念到毕业都收不住心。
他绕路,不是为你,是为钱。等你哪天自己看明白,疼一次,就醒了。
早疼一次,好过你考不上大学,把一辈子押在一个不喜欢你的人身上。
她见过押错的人是什么下场。市场上有媳妇年纪轻轻守着家,男人在外头不回来,拉扯两个孩子,日子一年比一年紧。她说这些的时候,案板上的豆腐渗着水,一滴一滴落到铝盆里。
我卖豆腐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十六七岁把心拴在别人身上的。她接着说。
你想让我念成什么样。
我算过,你读出去,念个师范,找个坐办公室的活,不用凌晨两点半起来磨浆。她手指头在账本边上敲了敲,我这条路走到头了,不想让你再走一遍。
我年轻时候没读成书,嫁人又嫁得早。这些我不怪谁,可我不想你跟我一样,把日子拴在别人身上。
我坐在小马扎上,手放在膝盖上。案板上半板豆腐放着,渗出一层水。
我一直以为她看不起江野,以为她嫌贫爱富,以为她是拿钱羞辱一个穷学生。
都不是。
她把三百块一刀一刀切进豆腐里,换了一味药。药是苦的,她知道苦,还是逼着我喝下去。
案板上的铝盆里泡着抹布,水浑了。她说话的时候手没闲着,把豆干一块一块码进竹匾,码得方正。
我坐在马扎上,看着她的手在豆干上起落。
她手指甲剪得秃,指节上有老茧。称豆干时手腕一翻,秤杆翘起来,不差一钱。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我也没法说她全错。
她伸手翻账本,翻到最后那一页,指头按住。
她说,毕业那天他跟你说的那些话,从未喜欢过你,绕路是因为钱。这些,是我让他说的。
我抬头。
可有一句话,她顿了一下,我没让他说。
第九章 江野的家
第二天,我去了江野家。
我不知道他住哪,是问那个同镇的女生问来的。镇子在县城西边,坐中巴四十分钟,路两边是甘蔗地,叶子割在车窗上沙沙响。
中巴票三块五,车厢里坐了半车人,有挎竹篮的,有扛编织袋的。风扇在头顶转,吹得车窗上的塑料布哗啦响。
车窗玻璃裂了一道纹,用胶布粘着。售票员在过道里数钱,硬币撞在铁盒里叮当响。
车过两个岔路口,停一回,上来下去几个人。我记着女生指给我的站名,到镇街底下了车。
镇子一条主街,两边是骑楼,卖农资的、剃头的、杂货铺挨着。水泥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家在镇街底上,一条窄巷走到底,土墙小院,院门是木板拼的。
院门口有个老人坐在矮凳上择菜,竹篮里一把空心菜,黄叶摘进另一个盆里。我上前问,这是不是江野家。
老人抬头,眯眼看我。你是他同学?
我说是同学,来还一样东西。
他在屋里。老人朝屋里努努嘴,又低下头择菜,把空心菜黄叶摘进盆里,手脚很慢。
院里晾着一件男式衬衫,滴着水。屋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正屋门口贴着几张奖状,边角卷起来,最旧的一张是初中数学竞赛,名字写着江野。
墙根靠着一把锄头,竹篮里装着刚择的青菜。鸡笼在灶房边上,几只鸡蹲在里头啄米。
院里墙根码着劈好的柴火,捆成一捆一捆。水缸搁在屋檐下,缸沿结着水垢。
堂屋门槛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箍着。墙角堆着煤球和一捆柴火,灶房门口摆着咸菜坛子。屋里光线暗,家具是旧的,桌面上刨得发亮。
屋里走出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扎马尾,手里捏着笔,作业本摊在堂屋桌上。她打量我,问我找谁。
找江野。
我哥出去干活了。她说,快回来了。
她作业本上写的是初中数学,练习册卷了角。桌上放着一只掉了漆的铅笔盒,盒盖上贴着卡通贴画。
我问她上初几,她说初二,跟她哥当年一个学校。
她打量我几回,问我是不是哥的高中同学。我说是。她抿了抿嘴,说我哥回来总说班里的事,没提过你。
说完她自己觉得不妥,低下头去翻作业本。
我在院门口站着没进。过了一会儿,巷口有自行车声,江野推着车进来。
他穿一件灰短袖,晒得胳膊发黑,裤腿上沾着水泥点子。看见我在门口,他把车停下,车支在墙根。
你怎么来了。
他把车靠在墙根,拍了拍裤腿上的水泥灰。院里奶奶和小姑娘都看着我们。
我有话问你。
他看了院里一眼,跟小姑娘说,苗,你进屋写作业。小姑娘抱着作业本进去了。
他领我到院门外的石墩上坐下。石墩边上堆着一捆柴火。
巷子里有人担水经过,木桶碰着井沿,吱呀一声。隔壁屋顶上一只鸡趴着打盹。
你说。
我先问他,钱是不是都寄回家里了。
他点头。他说每个月三百,除去留下的饭钱,他自己另打一份零工。三百块他一分没动,连同暑期干活挣的,一起寄回去。
回执我都留着。他说,你要看,我拿给你。
他进屋,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叠汇款回执,按月份排着,纸边磨毛了。收款人是他父亲,地址县医院内科病房。
回执用一根皮筋扎着,解开时皮筋绷得很紧。最旧一张边角卷起来,他用手掌压平。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九月、十月、十一月,一直到六月。金额栏里,三百,三百,三百。
回执边上他用铅笔标了日子,哪笔是药钱,哪笔是住院押金,写得很小。纸角卷了,有的沾着水渍。
墙角搁着一只铝饭盒,盖沿碰掉一块漆,里头还留着中午没吃完的咸菜。墙上贴着江苗初中的课程表,旁边压着一张医院缴费单,数字被人用红笔圈过。
我问他,你爸什么病。
肾病,要长期透析。他说得平,一个礼拜两回,家里积蓄早掏空了。
透析一次多少钱,我没问。我去县医院给我妈取过药,知道病房走廊多长,缴费窗口排多长的队。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上的砂纸茧蹭过回执纸,沙沙响。
县医院内科病房我去过,去年给我妈取药那阵,楼道里消毒水味重。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门口的柴火堆,不看我。
我妈在我初二那年走的,跟人去了广东,没回来过。他接着说,我爸躺在床上,我妹还在念书,家里就我奶奶撑着。
奶奶七十多,腿脚还行,逢集去镇上卖自家种的菜。
这些是他坐在石墩上一句一句说的。他一早去工地,中午回不来,晚上回来给爸送饭到医院,再辅导妹妹写作业。礼拜天还要拉一车菜陪奶奶赶集。
我捏着回执,纸上有他写字压出的印子。
我问他,你当初为什么接。
巷子里有风,吹得柴火堆上的碎叶打转。奶奶在屋里喊妹妹写作业,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得选。他说,三百块,够我爸两回透析的药钱,够我妹一学期的书本费。有人把钱递到跟前,我没法说不。
巷子里有个挑水的经过,扁担吱呀响。
他把回执收回去,叠好,塞进口袋。
我不是觉得丢人。他说,我是没办法。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像在念一笔已经算清的账。
石墩边的柴火晒得发干,风一吹,碎叶滚过巷面。
我坐在石墩上,看着院里那串干辣椒。我想起他裂口子的手,缝过的球鞋,素菜窗口。我从前把这些当成他省惯了的脾气,现在知道,那是一个家里的人一口一口省出来的。
院里奶奶择完菜,起身进屋端出一碗水,放在石墩边的矮凳上,没说话。水是凉白开,粗瓷碗。
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随口说,这孩子放学就往医院跑,回了家还得给他妹讲题,夜里灯亮到很晚。说完又低下头择菜。
他不是拿了钱享福的人。他是在那三百块底下,喘不过气的人。
他手背上新磨出的茧在指根,指头缝里洗不净的水泥灰。他说暑期在镇上工地搬料,一天挣几十块,干完回家还要给爸换洗衣物。
进屋的时候,我从堂屋门口经过。桌上摊着他妹妹的作业本,旁边压着一块玻璃板。
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纸,最上头一张是我的字迹。
高二上学期,我问题目,写在一张草稿纸上,夹进他借来的错题本里,后来忘了拿回来。那张草稿纸我认得,边上还有我涂掉的半个名字。
它一直压在玻璃板底下。
我站在桌边看了两秒,江野在我身后,没催,也没拦。
你留着这个。我说。
他嗯了一声。夹错题本里的,忘了拿出来。
他说得很快,像怕我多想。
玻璃板底下还有几张奖状复印件,一张妹妹的成绩单,边角用夹子夹着。堂屋桌上摞着他的课本,最上头一本是高等数学预习讲义,纸页翻卷了边。
小姑娘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我们在说话,又缩回去。
太阳偏到土墙后头,院里的影子拉长。我起身要走,他送我到巷口。
出门前妹妹从屋里探出头,喊了一声哥,又看了我一眼。江野应了一句,让她进屋看好作业。
巷口的柴火堆上落了一层薄灰,鸡在墙根刨虫。
远处田埂上有人牵牛走过,牛铃一声一声。镇子安静,日头把土墙晒得发白。
走到中巴站,他停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有一封信,本来想毕业那天给你。后来没给。
我看着他。
你要是想听,他说,我回去拿给你。
第十章 那一瞬间
他把信给我的时候,是第二天。
地点在镇中巴站旁边的代销店门口。信封是作业本纸折的,折了两折,边角压平。
他说你回去看。看完不用回我。
我捏着信封上了中巴。车开动,镇子往后退,甘蔗地一片一片掠过去。
中巴晃得厉害,邻座老太太靠着竹篮打盹。我把信封攥在膝头,没舍得在车上拆。我怕拆早了,当着一车人绷不住。
车过甘蔗地,太阳晒在车窗上,纸角被照得发白。
车里颠簸,信封角抵着腿。我手指头在纸袋外头摸了摸,折痕一道一道,摸得出印子。
信封不大,作业本纸折的,折痕压得死平。我捏在手里,纸角硌着掌心。
我在车上没看完,到家才拆开。
信封里一张纸,写满了字,字迹跟他错题本上一样,一笔一画。纸边上有几处涂改,墨团压着字。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横格印子还在,右边带着装订孔。他写得密,一页纸排得满满当当,边距留得很窄。
信里先说钱。他说三百块的事,你妈找我那天,把话讲得很清楚。我接了,就知道这一年是什么。
每天送你到家,是我应下的事。下雨下雪,车链掉了,都得送。这一点上,我没什么可辩的。
他写,你妈把条件讲得清楚,我也问得清楚。一年期满,两清,谁也不欠谁。
他写得慢,句子短,一行一行排着,没有修饰。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删过好几回。
再往下,他写了几晚。
下雪那晚,你坐在后座,手抓着弹簧。我骑车经过桥头,风大,我回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秒我想,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写完这一句,他空了一行。
车链断那晚,你买了包子和护手霜。护手霜我没拿,拿了包子。回家以后我后悔过,霜应该收下,不收,像我嫌你的东西。
你被说哭那晚,眼睛红着,我站在路灯底下没走。我本来想上去说两句话,走到一半,想起那三百块,又站住了。
他写这三晚的时候,每一晚单独起一行。雪夜,车链那晚,哭红眼睛那晚。
雪夜我记得清楚,后座弹簧冰凉,铁锈蹭在裤手上。车链那晚他满手油污,哭红眼睛那晚雨丝细,他外套领子竖着。
我对着这三行字,把当时的情形又过了一遍。包子的热气,路灯底下他抹脸的那只手。
三晚之外,他没写别的。开春以后的那些晚上,他一个字没提。
我看着信纸,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屋里没开灯,字一行一行糊在暮色里。
他写:这几晚,我差点忘了那三百块是什么。
可我接着想,我拿了你妈的钱。
拿了钱,就不能认那点心思。
认了,这三百块就说不清了。我在你面前,就抬不起头。我跟你之间,到底是我送你回家,还是我喜欢你,两件事搅在一起,谁也分不干净。
所以我把那点东西压下去。压了一整年。
毕业那天,我跟你说从未喜欢过你。他写,这话不全是真的。可我说出来,就是想把那一点也抹掉。
你带着这点念想去上大学,会一直回头看。我不想让你回头。也不想让自己显得比现在更难看。
他写,要是我承认有过心思,这一年你受的那些好,就说不清是钱买的还是我情愿的。我没法跟你交代,也没法跟你妈交代。
信上这一段字压得重,笔尖在纸上划出了印子。
信的最后一行:
有过那么一两晚。可那一两晚,撑不过三百块。它存在过,不算数。
我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纸一角被汗浸软了,折痕处快要磨破。我平铺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纸上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道歉,没有回头的意思。他把事情摊开,承认有过那么一两晚,然后亲手把那一两晚掐灭了。
我坐在桌前,把信折回原来的折痕,塞进信封。
屋里光线暗下来,我拧开台灯。灯罩黄圈照着桌面,信纸边角在光里发白。
我把信封压在课本底下,坐了很久,没去碰晚饭。
台灯罩子被我拧到最亮,光落在信封折痕上。窗外楼下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我原来要的答案,是他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现在答案摆在纸上,有过,可不算数。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一个字没写。他该说的都在正面,压得平平整整。
这比他说从未喜欢过,还要难受。
从未喜欢,是一整段路全是假的。有过一瞬间,是那段路里真有过一盏灯,灯亮了一下,又被人掐灭。
这些我收了三年的小事,原来不是空壳。可它们也成不了别的。
草稿纸上涂掉的半个名字,伞骨折掉的那根伞,抽屉里一叠纸条。这些我一件一件摆出来,再一件一件收回去。
我没有回信。
当晚我把信夹进高中最后一本练习册里,压在抽屉最底下。抽屉里还有那叠纸条,皮筋扎着,和护手霜并排搁着。
练习册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和班级,字被汗渍洇开一点。我把抽屉推回去,上锁,钥匙搁在文具盒里。
这些东西我不打算再翻出来,可也没舍得丢。
窗外天已经黑透,楼下有人骑车经过,铃响了一声。
信在抽屉里放了两天,我又拆开看了两回。每看一回,那三晚的细节就清楚一分。
第三天,我去镇上还信。他在代销店门口等,手里还拿着那叠回执的复印件,说这个你留着也行,不留我就撕了。
代销店柜台上摆着糖果和散装饼干,玻璃罐上落着灰。门口柱子上贴着招工广告,字迹被太阳晒褪了。
我跟他说,信我留下了,回执你撕了吧。
代销店门口摆着冰棍箱,老板趴在柜台上看电视。几个赶集的人蹲在墙根抽烟。
他问我,信上写的你都看明白了。我说看明白了。他点点头,没再问我恨不恨他。
他捏着那叠回执复印件,当场撕了,碎纸片扔进门口的竹筐。
碎纸片被风卷起两片,落在墙根。他弯腰捡起来,也扔进筐里。
那天他穿的还是那件灰短袖,袖口洗得发软。
那天他送我去中巴站。
往常这一年,他绕两公里。这回他走的是直道,桥头穿过去,八百米,十分钟就到车站。
直道我平时很少走。两边新盖了两层小楼,一楼开门做买卖,五金店、米粉店、农资、理发、早点铺。路上赶集的人挑着担子,我们侧身让过两回。他推着车走在外侧,跟从前一样。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到车站,车还没来。站台上等车的人拎着竹篮和编织袋,风把站牌吹得哗啦响。
墙根蹲着几个等车的汉子,脚边放着蛇皮袋。售票员趴在车门口的台子上记账,圆珠笔在本子上划。地上烟头踩扁了,土被踩成一层白灰。风把站牌上的塑料布掀起一角,啪嗒啪嗒拍着铁杆。
他站在车门边上,说,大学好好念。
我点头。
他又说,学费不够可以申请补助,别硬撑。说完这句他自己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越了界。
车门口售票员催着上车,我拎起编织袋。
车来了,我上车,找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我从窗户里看他。他站在站台上,背着光,一直站到车拐过弯。
站台上的人陆续上了车,扁担和编织袋塞到车尾。售票员点完人数,关上车门。
信封留在我包里,纸角硌着课本。我没有再拆开,也没有扔。
站台往后退,代销店、冰棍箱、墙根抽烟的人,一样一样过去。我没再回头找他的影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第十一章 八月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寄到市场。
绿色的信封,邮递员喊陈玉兰,我妈正在给人称腐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签了字,把信封拿进棚子后头。
我拆开。学校在外省,师范,中文系。信封里还有一张收费清单,学费、住宿费、被褥,一项一项列着。
信封右上角贴着邮票,盖着县城邮戳。通知书上印着学校的校门照片,绿树围着教学楼。
我把通知书翻过来,背面空白。手指在纸边上压了压,纸是厚的。
学校在北边,坐火车要转一趟车,通知书上写着报到日期。我把地名念了两遍,那地方我没去过,只在地图上见过。
志愿表我改了三回。前两回填的都是南边离县城近的学校,最后一笔,我改成了这所省外师范。交表那天韦老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分数出来那阵我没敢想能走成,通知书捏在手里,还有点不实在。
我妈凑过来看。她不识多少字,一个一个指着念,念到学费那一栏,停了一下。
通知书上的校名她念不顺,一个字一个字拼。拼完她把信封翻过来,看那张校门照片。
多少钱。
我说了数目。
她没说话,转身去案板后头翻账本,翻出夹在里头的一张存折,拿手指头点着上头的数字。
棚子外头有人喊称腐竹,她应了一声,没抬头。手指顺着存折上的行往下划,划到最后一笔,停住。
存折折子边磨毛了,存款一笔一笔,都是整数几十几百,最旧的一笔是三年前存的。
她存钱舍不得存整,卖豆腐攒下零票,三天五天凑一笔。折子上的数字她自己数过很多回,指腹磨过折子角。
我扫了一眼数字,没出声。那笔钱比我想的薄。
通知书上的学费我看过清单,差价她要再卖二十多天豆腐。
够。她说,差的我这两个月出摊补上。
她把存折夹回账本夹层,没给我看数字。
那天下午收摊早。她把案板冲干净,豆筐摞起来,我们两个人在棚子后头的小马扎上坐着。市场快空了,顶棚的石棉瓦被太阳晒了一天,散出一股热气。
案板上剩下半板豆腐,她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淋了酱油,推到我面前。
吃点。她说,一上午没见你吃东西。
我把账本从她那边拿过来,翻到那十二笔三百块。
我算给她听。
十二笔三百,排在你四十八天的磨浆里头。
四十八天,凌晨两点半起床,磨浆,点卤,压模,四点半骑车进市场。
我记得下雨天她裤脚湿透,记得年三十她还在摊上卖到下午,记得冬天她手上裂的口子贴胶布。这些日子一笔一笔排过去,排成四十八天。
她听着,没打断。
这三千六,是你四十八天的豆腐。我说。
是。她说,我知道。
你后悔吗。
她把账本接过去,合上,放在膝盖上。
我不后悔。她说,你要是考上了大学,走出去,这钱就花得值。你要恨我,就恨我。
我没接这句。
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棚子外头。卖青菜的阿姨在收最后一把葱,竹扁担靠在墙根。
市场快散了,地上菜叶、水渍、碎塑料袋。隔壁老黄在冲案板,水顺着棚沟流走。日头偏西,石棉瓦的影子拉到摊子前。
我没法说我恨她。
我想起家长会她穿着围裙坐在最后一排,想起账本上我的月考名次,想起她凌晨两点半的磨浆声。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装的是我能不能走出这条巷子。
账本最后几页还记着家里的大件:暖壶、灯管、我的书包。每一样后面跟着价钱,几分几角都没省掉。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回那十二笔三百。
账本封皮里侧夹着一张旧照片,我爸年轻时站在豆腐摊前,笑得拘谨。照片边角用胶布粘过两回。
我爸走后,这本账就归我妈一个人记。摊位从棚子角落挪到墙角,账本换过两本,旧的那本她没扔,捆在床底下。
案板上那块豆腐淋了酱油,我拿筷子夹了一块,没尝出味。
可我也没法说我原谅她。
她挑了一种最疼我的法子,把三年的暗恋一刀切开。她算准了我会疼,还是这么做了。理解是一回事,原谅是另一回事。这两件事在我心里,分开放着,哪件也没盖住哪件。
我不恨她凌晨两点半起来磨浆,不恨她供我读书。我过不去的,是她从头到尾没问过我愿不愿意醒。
疼是我自己受的,醒也是我自己醒的。她只把药搁在我跟前。
那天在棚子后头,我没哭,她也没递纸巾。我们两个隔着案板上半板豆腐说话,像在算别人的账。
我问她,你找他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家里困难。
知道。她说,我打听过。
那你还把这钱给他。
他缺钱,这钱对他是救急。她抬起眼,对你是药。两样不冲突。
我挑他,不光因为他缺钱。她接着说,这孩子规矩,话少,不会占你便宜,也不会在学校外头招摇。换个脸皮厚的,我把女儿交出去,不放心。
这一年他没往家里领过你,没给你写过一张条子,没在学校跟你多说一句闲话。她说,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我低头看着账本的牛皮纸封面。
他跟你说过我什么吗。我问。
没有。她说,我们之间只谈钱和送人的事,没提过别的。
她顿了一下。
毕业那天那些话,是我让他说的。可有一句话,我没让他说。
我抬头。
他自己后来找过我一回。我妈说,就在七月,他把最后一笔钱退回来一半,说剩下的日子他没送满,不该拿。
那回他穿那件灰短袖,站在后巷竹筐边上,把钱递过来。我妈说他手很稳,不像十八九的学生。
我没要。我说说好十二个月就是十二个月。他站在后巷跟我说,阿姨,有句话我没讲,讲了对你女儿不好。
我问他什么话。他摇头,不说。
我妈看着我。
那句话是什么,他没告诉我。你要是想问,信里应该写了。
我没答。信里写了。那一两晚,撑不过三百块,不算数。
棚子里安静下来,隔壁老黄收了摊,案板冲得哗哗响。太阳落到棚顶后头,光线一格一格暗下去。
我妈把账本合上,塞回我怀里。这账你自己留着看吧,往后不用我跟你说。
八月底,我把行李收拾出来。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被子卷在编织袋里。
临走前几天,我把宿舍要用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脸盆、暖壶、蚊帐、换洗衣裳。我妈照着单子去市场旁边的日杂店一趟一趟买回来。
校服叠好压在床底,课本卖了废品,一摞纸条和那封信锁进抽屉最底下。房门后头那把断骨伞,我摘下来靠在门后墙上。
我妈给我扯了一块新床单,塞在编织袋里。她又去市场买了两包干货,说带到学校分给室友。
行李箱轮子是旧的,她上了点油,推起来不响。
她还给我缝了一个布袋子,装饭盒和水杯,针脚有点歪。我拎起来试了试,袋子结实。
临走前一晚,我把账本放回她桌上。
账本翻到那十二笔三百的一页,我没折角,原样合好。台灯照着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白的地方起了毛。
我走了。我说。
她坐在桌后头,台灯照着账本。她嗯了一声,没起身送我到门口。
门带上之前,我听见她把账本翻开,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屋里那盏台灯她留到我睡才关。从小到大,我夜里起来喝水,堂屋灯总亮着一盏。
这一晚她没出来送,我也没回头。
桌上那碗温粥我喝了,碗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灶台上的抹布叠好,搭在盆沿。
第十二章 路要自己走
九月一号,我去汽车站。
行李箱轮子碾过老街的水泥缝,一下一下。天刚亮,铺面陆续开门,卖米粉的摊子架起大锅,汤头的白汽冒起来。
米粉店老板往碗里舀汤,撒葱花,油条在筐里码着。早起的人蹲着吃粉,脚边放着扁担。
我穿一件新短袖,是我妈暑假扯布做的。行李箱里装着通知书、床单、两件换洗衣服,别的没带。
天没亮透我就起了。厨房锅里温着粥,碗扣在灶台上,筷子摆齐。我喝了两碗,把碗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屋里静,桌上账本合着,压在台灯底下。我没翻开。
厨房灶上的煤球炉封着火,壶底留着一层白垢。
我没直接去车站。我绕了一段,先走那条两公里的路。
从学校门口开始。一中的铁栅栏门还关着,传达室老头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车棚在教学楼西边,铁皮顶,我往里看了一眼。
校门口两块水泥柱子,墙上刷着校名,白漆掉了几块。高一报到那天我从这扇门进来,拖着行李,我妈送到门口就回去出摊。
墙根还贴着高考喜报的残胶,风一吹,碎纸片翻起来。
教学楼窗户一排一排,早读的铃声还没响。操场上旗杆立着,跑道上有露水。
操场边的宣传栏换了新海报,贴着高考加油的红字。我们高三那版早被撕干净了。
篮球架下没人打球,网兜垂着,破了一个洞。
高一报到那天我拎着书包进教学楼,走廊里全是人。江野在我前头三个学号,点名的时候我抬头看过他一回。
大厅的光荣榜揭了,墙面留着红纸撕下的印子。
楼梯扶手凉的,我从前晚自习放学扶着它下楼,他在台阶底下等。现在楼梯空着,我一层一层走上去,又一层一层下来。
放假两个月,车棚空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树叶。里头停着几辆自行车,旧山地车不在。铁柱上还贴着招生补习的小广告,边角卷着。
我在棚口站了一会儿。从前每天晚上,他就靠在这根柱子上。
铁柱上落着一层灰,我伸手按了一下,指腹上蹭出道印子。车棚顶铁皮被太阳晒过,到这会儿还留着一点余温。
建设路,路灯有几盏修好了,亮堂着。修鞋摊还在老地方,老头坐在小马扎上补鞋,锥子穿过鞋面,拉线一声。
这条路我们骑过一整年。白天我自己走过两回,都是绕远。夜里它是什么样,我闭着眼数得出来。
路口五金店卷帘门拉着,转让告示撕了一半。那家店开学时还在卖螺丝刀和灯泡。杂货铺开门了,老板坐在柜台后头剥花生。
桥头,河堤上有老人打太极,录音机放着戏。风从水面上来,跟一年前一样。河水浑黄,岸边钓鱼的人支着竿。
桥栏上刻的小广告又添了新的,办证、开锁、通下水。冬天我们推车经过这里,他回头说坐稳;夏天夜里过桥,水面上有萤火虫。
我扶着桥栏站了一会儿,脚下河水慢悠悠往东流。
棉纺厂宿舍区,老楼的外墙还是掉着砖。三楼那户人家的窗户开着,晾着衣服。铁门漆皮起了边,看门小屋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太阳花。
巷子里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出来,跟我打了个照面。这楼里的人我夜里骑车经过无数回,白天头一回走进去。
巷口杂货铺刚卸下门板,老板在扫门槛。烤红薯摊子这个季节还没出,铁桶收在墙根。
最后走到我住的巷口。坏的那盏路灯换了新的,白光,照得墙根清清楚楚。信箱格子里塞着新的电费单。
单元门扶手磨得发亮,我从前每天上楼扶着它。
我站了一会儿。
巷口那面墙还是旧的,墙根长着青苔。从前他就把车支在这面墙根下,一只脚点地,等我上楼。
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头的砖。墙上还留着旧广告的残胶,撕不干净。
我抬手碰了碰墙根,砖面凉的。
现在墙根空着,只有一只破塑料筐。
这一年,每天晚上都是这条线。车后座的弹簧,铁锈蹭在裤手上;便利店萝卜一块五一串。
晚自习十点十分的铃声,走廊声控灯,车棚铁皮顶的铁锈味;他低头翻错题本的样子,搪瓷缸掉了一块瓷。
还有账本上圆珠笔写的十二笔三百,和那张折了两折的信纸。
这些东西我一样都没带走。伞我挂在房门后头,没拿。信和那叠纸条留在抽屉最底下,跟护手霜搁在一起。
抽屉里还有那支护手霜,三块五,橘子味,没拆封。我放回原处。
我拖起行李箱,往汽车站走。轮子碾过老街,一路咔哒咔哒。编织袋搭在肩上,被褥角露出来。
路过市场,三号棚已经出摊了。我没拐进去,远远看见我妈在案板后头称豆干,围裙系得严实。
我转过头,继续往车站走。
汽车站在新街尽头,水泥停车场,停着几辆跑乡镇的班车。售票员站在车门口点人数,编织袋和扁担堆在车尾。
站台上没人送我。我妈一早去了市场,出摊的钟点改不了。出门前她在厨房留了粥,温在锅里。
我没让她请假送站。她请一天假,少卖一天豆腐,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车站站牌上写着去往省城的方向,箭头磨掉了漆。车开出停车场,颠过门口的土坡。
中巴开动,县城往后退。甘蔗地,老桥,棉纺厂的烟囱,一样一样掠过去,缩成一小片。
我把编织袋抱在膝头,没再回头看站房。
我靠窗坐着,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凉的。
前排一个老太太把竹篮搁在脚边,篮里两只鸡,时不时扑一下翅膀。司机发动车子,引擎抖了一阵,后视镜里站房越来越小。
班车过岔路口,上坡,下坡,县城的屋顶一片一片矮下去。
路边甘蔗地往后倒,老桥从车窗左边过去。我没掏手机,也没给谁发消息。包里那张通知书折着,边角硌着腿。
车窗外的田地一块一块换颜色,绿的甘蔗,黄的空地。售票员从头走到尾,又走回来。
邻座换了一回人,一筐青菜搁在脚边。司机按了一回喇叭,车又提速。
车窗外的天光亮起来,远处的田地连成一片。我把通知书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校名。
班车颠簸着上坡,车里有人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我把通知书攥在手里,纸边被汗浸软。
车窗外的甘蔗地连成一片绿,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额前的头发往后贴。
这一回,没有人绕两公里送我。往后也不会有了。
我没哭。
三年暗恋,一年绕路,十二笔三百块。到今天,账清了。
我不打算再打听他的消息,他也不会打听我。通讯录那个灰色剪影,留在那里,不删,也不点开。
他有过一两晚动心,可那一两晚撑不过三百块,不算数。我妈用四十八天的豆腐,买我醒过来。我醒过来了,疼也受下了。
往后没有重逢,没有谁站在原地等谁。他去念他的专科,暑期回工地干活,他爸透析,他妹念书。我去外省念师范,寒暑假回县城,在摊位上帮我妈称豆干。
也许哪年在镇上、在市场碰见,点个头,各走各的路。不会再有两公里的夜路。
这些账我结过了,不翻出来,也不丢。
往后的路我自己走。上课,考试,找实习,毕业,一步一步来,不靠谁绕路送。
这条两公里的路,是三百块买来的,走到头了。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