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他手机里,我的备注是“家里”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5:03:08

第一章 拨给“家里”的那通电话

那天我上早班,七点半到店,先开温湿度记录。

柜台后面的温湿度计挂在白墙上,黑色探头垂下来,示数二十四度,湿度百分之五十八。我拿笔在台账本上填好,签上名字。

早班的活儿是盘点感冒类货架。板蓝根、感冒灵、连花清瘟,一层一层扫批号和效期。

店里上午人少,卷帘门半拉着,门口飘进来烤红薯的气味。

昨晚十点交的班,交班本上记着饮片柜少了一包菊花,今早补回货架。

柜台玻璃底下压着近效期表,红笔标着三月到期的两盒川贝枇杷膏。

李姐在对面拆零装药,药匙碰着瓷盘,叮一声。

九点四十之前,店里只来过三个顾客,一个买创可贴,一个量血压,一个拿慢性病的降压药。

九点四十,收银台的座机响了。

接电话的是李姐,她听了两句,转头看我。

温晓,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

我手里还捏着一盒感冒灵,批号标签对着灯看。

电话换过来,护士的声音很快。

周砚白是不是你家属?身份证在他外套内兜。通讯录第一栏备注“家里”,我们拨过去,对方说她是家里的阿姨,已经在急诊门口了。

我把感冒灵盒子放回柜台,批号朝外,跟旁边那盒对齐。

我问他人在哪,她说抢救室门口,颅脑外伤,人还在抢救。

李姐替我跟店长请假,我换下班服,套上外套,从储物柜里拿电动车钥匙。

出门前我把柜台钥匙交给李姐,近效期表压在玻璃板底下,没收尾。

盘点表上止咳类空着一格,早班还没交完。

电动车钥匙串上挂着药店的铜牌,走路的时候叮当响。

出店门风很凉,路边梧桐落了一层叶子。

出门前锅里还温着粥,那锅粥是桂姨早上熬的。我出门时她在厨房收拾灶台,我赶着盘点,没打招呼。

我骑电动车过两个路口,到市二院急诊。

急诊楼门口挂着蓝色分诊牌,地上有湿脚印,消毒水味压不住泥味。

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后门开着,担架推出来,车身上的红十字被雨淋得发暗。

我把车停进电动车棚,拔了钥匙。

大厅挤着人,长椅上坐着陪诊的家属,有人裹毯子,有人攥着片子袋。

导诊台护士问我找谁,我说周砚白,车祸。

她在登记本上查了一下,让我先去窗口挂急诊号,单据留着后面报销。

我交了费,回执捏在手里,纸边卷着。急诊挂号费比普通门诊贵,单据上盖着红章,窗口排队的人手里都攥着片子袋。

分诊台量血压,核对身份证,登记家属关系,我写的是配偶。

护士把一张白色腕带递给我,上面印着住院号。

我报周砚白的名字,护士翻登记本,抬头看我。

你是家属?

我说是。

她又核对一遍身份证,才抬手往走廊指。

人刚转到留观室,肋骨挫伤,左肩骨折,头部有淤血,还没醒。家属那位阿姨已经签过字了。

我顺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两侧是输液椅,坐满挂水的人,塑料袋滴着水。

空气里混着碘伏、汗味和盒饭味。

墙上时钟指着十点二十,我记得出门是十点零五。

留观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坐着一个人,穿深灰色外套,手里攥着帆布包,头发梳得整齐。

是桂姨。

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问她怎么来的。

等候的时间很长,抢救室的门一直没开。

我数着走廊推床经过的次数,数到第七次。走廊墙上贴着健康宣教海报,边角卷起来,刚拖过的地面留着一道水痕。

上次我们俩一起出门,是上个月去超市买米,他拎着袋子走在前面。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亮着,走廊里推床过来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声音很空。

旁边长椅上一个老太太在咳嗽,陪她的儿子低头刷手机。长椅塑料面发凉,粘住外套下摆。有人端着一次性饭盒吃,筷子碰着盒沿,发出轻响。

墙上电子屏滚动叫号,名字一个个跳过去。

帆布包放到膝盖上,包里还有没盘完的盘点表。

桂姨坐得直,布包抱在怀里,手指在包带上摩挲。

她身上有一股炖肉汤的味道,混着外头带进来的冷气。

我后来才想,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汤在灶上,火可能都没关。

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叫家属。

我站起来,桂姨也站起来,被我用手按住肩膀,按回椅子上。

医生说话很快,说头部淤血位置,说要等片子,说今晚是观察期,说随时可能转病房。

医生问既往病史,有没有高血压,有没有过敏药。

我说没有,平时身体挺好。

他又问最近有没有熬夜,有没有情绪上的事。

我说他常加班。

医生在病历上记了一笔,没再多问。

护士把一个透明物证袋递过来。

袋子封口贴着标签,写着床号和姓名。

物品清单在袋外贴着,手机、钱包、钥匙,各打一个勾。

我在领取人那一栏签了字。

手机是从他裤兜里掏出来的,屏幕没碎,壳子边角磨白了。

联系人我们不敢乱翻,通讯录只拨了第一栏。

护士把袋子交到我手里。

我捏着袋口,塑料膜哗啦响了一声。

我把袋子平放在腿上,没急着打开。

走廊的风从急诊门灌进来,带着外面的潮气。

桂姨在旁边开口,手里攥着打车票,票根揉成一团。

她的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串钥匙。

她说接到护士电话,从家里打车过来的,路上堵了二十分钟。

我正在家里炖汤,接到电话就打车来了,钥匙是他从前给我的那把。

我说是,知道了。

留观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把周砚白推出来。他脸上有擦伤,额头上贴着纱布,左手打着夹板,眼睛闭着。

推床从我们面前过去,我跟在后面走,桂姨跟在我后面。

推床上垫着一次性垫单,他的裤腿卷着,小腿擦破一块皮。

护士一边走一边报监护数据。

我跟在推床旁边,手搭在床沿上,没碰到他。

电梯到住院部,安排了观察床。护士调监护仪,数字一跳一跳的。

观察床在走廊尽头,帘子拉着一半。

护士量体温,测血氧,把导联线贴在他胸口,胶布按平。

床头卡填姓名、年龄、诊断,写完递给我看,问信息对不对。

我看着床头卡上他的名字,点了头。

隔壁床是个醉酒摔破头的男人,家属在旁边打盹。

夜里走廊不关灯,顶灯从帘子缝里照进来一条。

我在床边坐下,把物证袋放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有一张探视须知,压在玻璃下面,旁边放着医院的一次性水杯,杯口封着膜。

桂姨站在床尾,帆布包抱在怀里。

你回去吧,我说,汤不用送了,这里有我。

她应了一声,没动。

我抬头看她。

回去睡一觉,明天白天再说。

她这才把帆布包换了只手拎,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

你要是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号码他手机里存着。

门带上了。

病房里剩下监护仪的响声。我看着床上的人,他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嘴唇发干。

物证袋还在床头柜上,手机隔着一层塑料膜,黑着屏。

我把袋口的封口撕开,拿出那部手机。

第二章 通讯录里两个备注

手机有密码。

我按结婚纪念日,六位,没开。

又按他的生日,没开。

第三次我按了我们刚认识那年的日子,屏幕亮了。

这五年他换手机,我从来没去录过自己的指纹。

锁屏通知一条一条,工作群@他,物业催费,快递取件码。

这密码他用了五年,换过三次手机,都没改。

手机壳是黑色硅胶,边角磨白,背面撕过膜,留着一圈胶印。壳子左上角裂了一道细缝,用了不止一年。

锁屏壁纸是系统自带的山景,不是合照。

我先清掉通知栏,才进通讯录。

通讯录按拼音排序,最上面一栏不是他爸妈,也不是我。

第一栏备注:家里。

号码我认得,尾号四三二七,是桂姨用的那部老人机。

我往下滑。

他父母的备注是名字,我妈的备注是“岳母”,同事一栏一串名字。

亲戚里两个表哥,一个表姐,备注都带着称呼。

翻完一圈我才看出来,通讯录里只有桂姨用的是关系词,其余人存的都是全名或身份。关系词这一栏,本该留给最近的人。

翻到中间之前,通讯录里没有第二个只写名字的人。

滑到中间,有一条单独的备注。

温晓。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我自己的号码,尾号九〇六一,用了三年,是单位集团号,套餐报销。

这一条下面的号码,尾号二七四六。

不是九〇六一。

我把手机拿近一点,确认自己没看错。

我退到拨号盘,按自己的新号九〇六一,按完六个数字,底下联想候选没有跳出名字。这个号在他手机里,从来没被存下来过。

刚工作那几年,我用的是一部旧合约机,尾号二七四六,后来单位办集团号,旧号注销了,换成现在的九〇六一。那是三年前的事。

这个号我早就不用了。

我退出通讯录,点开微信。

微信置顶只有一个对话,头像是一碗白粥,备注是桂姨的全名:陈桂英。

置顶对话上面没有广告号,没有工作群。

他的微信通讯录跟手机通讯录一样,人分得分明。

置顶的是每天要交代菜钱的人。

我退到桌面,点开日历。今年的日程全是项目节点、图纸交底、现场会审,一条压一条。

我从头翻到尾,没有一条写着结婚纪念日,没有一条写着我生日。

再看常用地址。打车和外卖存着两个,一个设计院,一个家里。收货电话填的都是他自己的号。

聊天记录往上翻,大多是报账。

明天买排骨,你妈要吃藕汤。

灯泡坏了,我叫了师傅。

菜钱转你微信了。

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数字不大,三百、五百、八百。

转账日期都在每月十号前后,跟发薪日对得上。

有两笔备注写着给她儿子买书,一笔写着换季衣服。另有两笔红包,备注中秋、过年,数字比菜钱多一点。

钱从他卡里出,不经我的手。

对话往上翻到两年前秋天,头一条是他把桂姨名片推过来。

桂姨头像是半身照,穿枣红色外套,背景是家政公司的墙。

她发来的消息规矩,一句一行,菜价、工钱、家里修了什么。

他回得短,好,知道,你看着办。

我数了数,两年多,转账四十几笔。

再往下翻,跟我的对话排在很后面。头像是一张药店里拍的薄荷照片,备注“温晓”。

跟我的对话没有置顶,排在桂姨、他父母、几个同事后面。

对话框没有设免打扰,消息却越隔越长。

最早的对话还在四年前,一句一句,问吃饭,说下班。

四年前他发过一张设计院楼下的橘猫,趴在花坛边上,我回了个抱脸的表情。那条消息往上,来来往往还夹着几张路上拍的云。

再往后翻,表情一条一条少下去,到前年就只剩文字。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上周五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你先睡,我加班。

我回了一个字:好。

往上翻,这一整列对话都很短。吃了吗,不回,在忙。明天回,知道了。

跟我的语音条最长一条十一秒,是上个月他说车晚点。其余全是文字。

今年夏天,我发过一条:今天降温,你那件厚外套在衣柜第二层。

他第二天回:知道了。

去年冬天,我发过一张药店门口下雪的照片,他没回。

我发过去的照片,一张都没出现在他的收藏夹里。收藏夹里只有工程规范和公众号链接。

对话最后停在工作和吃饭上,没有一句别的。

我退出微信,回到通讯录,点进那条“温晓”。

号码详情里存着最后一次通话时间。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两点零八分。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日期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跟店里记近效期一个办法。

我把这个日期记住。

病房门外有人推门,是护士来量体温。她看我坐在床边,问要不要通知别的家属。

我说不用。

护士走后,我把手机翻到相册。

相册按时间排,最近一年的照片大多是工作截图、合同页面、工程图纸。

收藏夹里存着两篇工程规范,一条公众号链接。

我退出收藏夹,继续往下翻年份。

相册有个隐藏相册,点进去是空的。回收站里也没有删过的照片。

两年前,一张阳台的照片,晾着两件男人的衬衫。

三年前,相册里有十几张,集中在十一月那一周。

走廊的白色墙面,病房的门牌号,桌上的保温桶,窗外的天。

拍照的人站在病房门口,镜头没对着床上的人。

拍摄时间是三年前十一月十二号到十八号。

十三张照片,我一张张放大。

保温桶是家里那个不锈钢的,桶身有一道磕痕。磕痕在桶盖把手旁边,是我前年炖汤时碰在灶沿上留的。

门牌号是妇幼保健院住院部三楼,十二床门口。

窗外的天灰着,楼下停着一排自行车。

没有一张拍人。拍照片的人举着手机,镜头避开病床,避开床上躺着的我。

相册里这一周之后,再没有妇幼的照片。

相册分组里有个地点相册,自动归了家里的小区。点进去,只有阳台和厨房的角落,没有一张正脸。

我退出来,把手机亮度又调低一格。

监护仪滴了一声,数字重新跳稳。

病房里别人的家属在打盹,头一点一点。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壳子被体温焐热。

窗外急诊的车灯扫过窗帘,一道光过去。

床上的人没醒,呼吸从面罩底下出来,一层白雾。

我一直以为,“家里”这两个字,是他手机里留给我的位置。

今天才知道,一个人把你放在哪一栏,比他嘴上说什么准。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尾号二七四六的备注。

备注下面没有头像,没有地址,没有生日,干干净净一条记录,像存了很多年没动过。

温晓。

三年前的旧号,停机销号,早该是空号。

他为什么还留着。

我把手机揣回外套口袋,指尖还压着壳子磨白的边角。

走廊窗户外,天黑了一层,路灯亮起来。

第三章 空号

我坐在塑料椅上,没急着站起来。

走到电梯口,我停下,拿出手机,当着走廊的窗,把那条尾号二七四六拨了出去。

听筒里一声一声响,响到第七声。

第八声没接起来,换成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那串号码还亮着。

这个号三年前我亲手去营业厅销的。那天柜台小姑娘问我要不要留号,我说不留,集团号统一报销。

销号单我夹在抽屉最下面,跟旧身份证复印件放在一起。

电梯到了,我没有下去,转身回病房。

床上的人换了吊瓶,监护仪的线条平平稳稳。值班护士在护士台写记录,看见我进来,抬头说了一句。

病人后半夜要复查一次CT,你家属心里有个数。

我在陪护床上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工牌,设计院的蓝绳,照片上他穿白衬衫。工牌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密,下巴刮得干净。工牌背面别着一支笔,笔帽咬出了牙印。

陪护床旁边的小柜上,摆着探视用的保温杯,杯壁有茶渍。

陪护床是折叠的,蓝布面,铁架凉。我把外套叠了两叠垫在背后,手机拿在手里。

通讯录我已经看过一遍,这回我点开通话记录。

记录按时间排,最近三天拨出的号码,一半标着“家里”。

傍晚六点十二,七分;六点四十,四分;七点零五,九分。

这些时间我对得上。六点到八点,是下班到家做饭的点。

我往下翻,一周、一个月、半年。

通话记录里还有几个未接来电,设计院的同事,他母亲。

未接我的号,有两条,都是晚上。他没回拨,第二天发一条文字消息。

“家里”这个号码出现的频率,比他父母、比我、比所有同事都高。

跟“家里”,短的三四分钟,长的十几分钟。跟他父母,每月一两通,时长五六分钟,逢年过节长一点。

跟我,记录排在最底下,翻半天才能看到一条。

我把几类号码的频次在心里排了个序:家里,同事,父母,我。

再找我自己的号码,尾号九〇六一。

记录稀稀拉拉。晚上十点二十六,三十八秒;十一点零四,二十二秒;早上七点十五,一分钟。

有几条时长为零,拨出去没人接,挂了。

最长的一次,两分十一秒,日期是上个月。

我点开那通记录。那天他驻场回来,在高铁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车晚点,让我先吃,说完就挂了。

夜灯从帘子缝照进来,陪护床铁架隔着外套硌腰。对面床家属睡着了,鼻息很重。病房窗帘是浅蓝色,洗得发白,床头柜上别人放着保温杯和一个削好的苹果。

号码下面存着地址栏,空的;备注栏只有“家里”两个字;头像没有。

一个号码,一个屋子,一个替他守着屋子的人。

夜里十一点,病房熄灯。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

我妈打来电话,我按掉,回了条短信,说砚白出了点小车祸,人没事,明天再讲。

她在那头问严不严重,要不要过来。

我说不用,观察两天再说。她嘱咐我吃饭,别硬扛。

电话又响,是他母亲。我接了,老太太在那头问东问西,我说骨折加脑外伤,人醒了再说,你们不用过来,路上折腾。

挂完电话,我靠在折叠床上,看监护仪上的数字。

病房里的钟走到十一点半。对面床家属睡了,鼾声一起一伏。

我把手机亮度调低,怕屏幕光晃着床上的人。病房门上方的观察窗透进走廊灯光,在地面投下一块长方形。

凌晨一点,护士来测体温,换吊瓶。我没睡,把相册又翻到三年前那一沓。

十一月十二号,一张门牌号。

十一月十三号,桌上的保温桶,桶盖没盖。

十一月十五号,窗外,天灰着。

十一月十七号,走廊的灯。

十七号下午两点零八分,是那条旧号最后一次通话的时间。

照片没有一张拍床上。拍照片的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墙、对着门、对着窗外。

我那一周在病床上躺着,左下腹开刀,麻药退了以后疼得不敢翻身。

那时候他在不在这间病房里,照片里看不出来。

十三张照片,时间间隔我排了一遍。十二号下午三张,十三号上午两张,十五号两张,十七号四张,十八号两张。

十七号下午两点零八分那通电话,就在四张照片中间。

他那天在医院待过,交了费,站在门口拍了一圈,然后打了那个电话。

电话打给旧号,也就是我当时用的号。可我人在十二床,手机就放在枕头边。

那通电话说了什么,我现在记不全了,只记得不长。

后半夜我眯了一会儿,醒过来天已经发青。

护士进来量血压,说早上八点主治医生查房,问病情,家属等着。

我起身把折叠床收起来,铁架咔哒一声扣上。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系统推送,天气预报:今夜有小雨。

我揣起手机,去水房洗脸。

水房的镜子上一层雾,我开了热水,捧了两把水扑在脸上。

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眼睛是肿的,不红,就是肿。

水房外面有人接热水,暖瓶塞子拔起来,噗一声。

镜子上的雾散了一半,我看见自己额前碎发贴着皮。

五年婚姻,我头一回在医院水房里把他的手机翻到底。

我拧干毛巾,搭在架子上,回病房。

八点查房,医生带着几个实习生进来,看片子,说淤血在吸收,说再观察两天,稳定了转普通病房。

问我是病人什么人。

我说爱人。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笔,带人出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床头卡,诊断那一栏写着闭合性颅脑损伤。

桂姨九点多来了,拎着保温桶,桶里是白粥和一碟咸菜。

她把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我。

你熬了一夜,回去躺会儿,这里我守着。

我看着她。

你不用守,我说,你今天不用过来。

她把保温桶盖子掀开,热气冒出来,在病房里散了一圈。

粥是熬给病人吃的,米开花了,上面一层米油。咸菜切得细,码在小碟里。

桂姨做饭有规矩,菜切得细,粥熬得烂,知道病人吃软的。

她在这个家伺候了两年多,比我更清楚他爱吃什么、病人该吃什么。

我没动那桶粥。

桂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布包放在椅子上,像是打算留下。

我跟她说,回去吧,这里有护士。

她这才拎起布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我手机还是他存的那个号,你有事就打。

门带上以后,我把那桶粥端起来,倒进了水房的下水池。

白粥顺着池子流下去,米油挂在壁上,冲了两遍水才冲干净。

回到病房,我跟护士长请了陪护假,说今天上午回单位交接一下班次,下午再过来。

陪护假要填申请单,注明家属姓名、与病人关系、请假时段。护士长签了字,把单子夹在病历夹里,护士站登记本上我又签了一回名。

我拿上外套和手机,走出住院部。

外面下了小雨,电动车座子湿了一片。我站在台阶上,想起药店今天早班是李姐,晚班是新人小周。

盘点表还压在我柜台的玻璃板底下,感冒类货架只差止咳那一层没数完。

我得回去把账交清楚。

电动车钥匙在口袋里响了一下。

我扶着住院部的门框站了两秒,才下楼。

第四章 我不在家的傍晚

药店九点开门,我到的时候卷帘门刚拉上去一半。

李姐在柜台后面配药,秤盘上放着一包菊花,看见我进来,把秤杆放下。

怎么样了。

人在观察,没醒。

我换下外套,把包挂在储物柜里,先去看温湿度记录本。

早上八点的格子空着,新人小周还没到。我填了温度二十三度,湿度百分之五十六,签上名。

柜台玻璃板底下压着昨天的盘点表,止咳类那一栏空着。我拿盘点夹,从货架最底层开始数。

止咳糖浆按批号排,急支糖浆、川贝枇杷膏、肺力咳,一瓶一瓶对效期。

最近的一批川贝枇杷膏效期到明年三月,我拿笔在近效期表上记了一笔,标红。

这是店里的规矩,效期剩六个月以内,提前列出来,促销优先出。

处方药柜台留着昨天的处方存根,按日期订成一沓,夹在夹板上。我把存根按日期理齐,缺号的一张一张对,装订线穿两个孔。处方留存按店里要求保存五年,缺一张都要补。

拆零纸袋上要写清药名、规格、用法,不能只写剂量。

我盘库存习惯先对批号,再对数量,最后对效期。

拆零药柜里,白药片包在小纸袋里,袋上写着药名、剂量、用法。

温湿度记录一天两填,早上八点,下午四点,漏填要补签。

这些规矩我守了四年,店里账从来没差过。

小周九点二十到的,进门带一股冷风。她是上个月刚上来的新人,处方调剂还不熟练。

她进门先换工服,把包挂好,再去看温湿度记录。

新人上手慢,我把货架批号表指给她看。她拿笔在本子上记,字写得工整。

我把盘点夹递给她,让她接着数化痰类,数完跟系统库存对一遍,差一瓶都要查。

十点来钟,店里来了抓中药的老头,方子压在柜台上,一味一味拣。

柜台前排队的人大多是老顾客,知道谁血压高,谁血糖高。

一个阿姨拿着社保卡刷降压药,问我近来有没有促销。我查了系统,把活动牌子指给她看。

我帮着核方,看配伍,看剂量,铡刀切过的黄芪片在盘里码齐。

老头把方子递过来,我核对一味:枸杞、菊花、决明子,量不大。他说睡眠不好,夜里醒。

我给他包好,收了钱,小票打印出来,撕下来递过去。

店里排烟道里有煎药的余味,混着柜台前的薄荷膏味。

李姐趁空把我拉到休息室。

休息室在货架后头,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桌上放着消毒柜,里面是配药的茶缸。

你脸色不好,她说,医院那边要陪护,你就请假,店里盘不下来我顶着。

我说我来交接一下,晚班我就不上了,连着请几天。

她从抽屉里拿出勤假条,撕给我一张。

假条要店长签字,我拿着去后院。店长在电脑前对账,问了两句病情,笔一签,让我安心照顾。

回到休息室,我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折叠桌上。

屏幕上还是昨晚那个通话记录界面。

我点开跟“家里”的微信对话,翻到转账一栏,一笔一笔往上看。

微信账单按月排,每一笔转账下面标着时间。

我把数字誊到盘点表背面,横格纸,一行一笔。跟店里盘点库存一样,差一笔都要找出来。

去年九月,三百;十月,五百;十一月,四百。今年正月八百,清明前后六百。

转账备注大多空着,有两笔写了菜钱,一笔写了药。

那笔“药”是二十六元,日期在六月十九号。

我把这个数字记住。洗漱间那盒硝苯地平,盒里剩七片,正是降压药的价钱。

家用走他的工资卡,我的卡各花各的,他的支付软件没绑我的副卡。

水电燃气、宽带、物业,扣费短信都发到他手机上。

我翻到短信一栏,按月看扣费记录。

今年夏天电费最高的一个月,一千二。我们家就两个人住,空调开一夏天,用不到这个数。

电费高的那几个月,短信后面跟着一条,桂姨转发过来的电费截图,说师傅来查过,电表没问题。

我当时还回过一句,让她注意随手关灯。

现在对着账单看,一千二,比隔壁单元同事家三口人还高出一截。

两年前,桂姨住了进来。这个号码是什么时候进他手机的,通话记录里看不出来,最早一条在两年前秋天。

两年前之前,他跟家里买菜办事,用的是现金和线下。

我把短信按月排开,冬天电费低,夏天高,高出来的部分集中在六七八月。

那几个月我晚班最多,排班表上一周四个晚班。家里白天没人,空调不该一直开着。

我在盘点表背面又记了一行:夏六月,电费一千二。

休息室门外有人喊拿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出去配了一趟方。

忙到十二点,小周去热饭,李姐替我看柜台。

午休只有四十分钟,休息室微波炉转着盒饭,番茄炒蛋的味散开。我没买饭,就着热水喝了半瓶水。

手机扣在折叠桌上,屏幕朝下。

我翻开自己的排班本。

排班本是店里发的,线圈本,一页一周。我晚班排得密,一周四个晚班,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晚班回家,十点半以后。

我把这一页跟手机里“家里”的通话时间对照。

傍晚六点到八点的电话,落在我上晚班的日子里。

也就是说,我不在家的那些傍晚,他跟桂姨通电话,商量晚上吃什么,菜买什么。

我上早班的日子,下午三点下班,到家五点。那些日子里,“家里”的通话记录就少,偶尔一通,早上九点多。

晚班日子我十点半到家,屋里灯灭着,锅上扣着我的那份饭。

我一直以为饭是他出门前留的。现在看通话时间,傍晚那几通电话,是他跟桂姨交代晚上的菜。我那份,是顺带留的。

下午一点半,小周把化痰类盘完,跟系统对账,抬头叫我。

感冒药货架上多出来一瓶。系统库存比实物少一瓶,盘盈了。

我走过去,看她手里那盒感冒灵,批号、效期都对得上。

盘盈要查来源。我让她翻上月进货记录,一笔一笔对。

翻到第三页,上月二十七号,这批感冒灵进货八盒,系统只录了七盒,漏录了一盒。实物批号跟进货单上的批号对得上,是同一批,不是退换货混进来的。

交班本上我写清:感冒类盘盈一瓶,系上月漏录,已补登。

小周跟着我学,先盘处方药,再盘中成药,最后保健食品,批号对系统,数量对库存。

我把记下来的转账数字又核对一遍,怕记错月份,合上排班本,塞回包里。

窗外后巷有人搬纸壳,三轮车碾过石板。巷口卖早点的摊子收了,地上一摊油渍。

两点不到,我跟李姐交代完剩下的盘点项,把钥匙交了。

交班本上我写清了:止咳类未盘完,近效期两盒枇杷膏。

钥匙交还李姐,储物柜清空一格。

出店门,雨停了,路边摊收了,地上泡着一层梧桐叶。

我骑电动车回家,想回去拿两件换洗衣服,再带一条薄毯子去医院。

车把上还挂着店里的帆布包,包里装着没盘完的表。

路上经过药店后巷,早点摊收了,纸壳箱摞在墙根。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贴着车轱辘转。

小区门口的保安跟我打招呼,我摆了下手。

上楼,掏钥匙。钥匙串上有两把家门钥匙,一把我用,一把是周砚白给桂姨的那把,挂在我这串上一直没摘。

门打开,屋子里一股气味先扑出来。

不是我走前留的那种空气味。

是炖肉的油香,混着腌菜的咸气,还有一股老人家用的雪花膏味。

玄关的灯没开,我站在门口,鞋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双布拖鞋。

一双是我的,浅灰色,摆在鞋架靠里,鞋尖朝墙。

另一双暗红色碎花,女式尺码,鞋头踩扁了,常穿,摆在外侧,鞋尖朝门。

我蹲下去看那双碎花拖鞋。鞋底后跟磨偏了,偏朝着屋门的方向。

穿这双鞋的人,每天在这屋里走动,从玄关到厨房,从厨房到次卧。不是做完一顿饭就走的人。

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护士站发来的短信。

第五章 次卧的折叠床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在玄关挂钩上。

屋子比我走前干净。地板拖过,茶几上的水杯倒扣在茶盘里,沙发扶手抚平了。

厨房门开着,灶台擦得发亮,抽油烟机底下没有油点。窗台上摆着两盆葱,一盆小油菜,泥土是湿的。

灶边挂着围裙,碎花,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活结。调料盒排成一排,盐、糖、味精,盒盖都扣着。

我先去开冰箱。

冰箱上层码着保鲜盒,一盒切好的酱牛肉,一盒卤豆干,一碗腌雪里蕻。

冷藏室搁架上,两瓶黄酒,一包腊鱼,一袋咸肉。

我不吃黄酒,腊鱼咸肉我也很少买。这些是周砚白爱吃的,他应酬回来,晚上就着黄酒切一碟腊鱼,能坐半个钟头。

冰箱门内侧的储物架上,摆着一瓶腐乳,一罐辣酱,牌子我没见过。

我拉开冷冻层。冻饺子一袋,速冻包子一袋,分装的排骨两包,还有一小盒馄饨。

馄饨是包好的,皮捏得紧,馅里有虾仁。冷冻层还有两包速冻玉米饺,包装是本地牌子,我没买过。

我不会包馄饨,周砚白也不会。

我把冰箱门关上,站在厨房中间闻了闻。

灶台上的铁锅洗得干净,锅铲挂在钩子上,案板靠墙立着,上面还留着一道刀痕。

案板旁边的刀架里,两把刀。一把是结婚时买的切片刀,另一把宽背,剁骨头用。剁骨刀不是我买的。

米缸旁边放着一桶五升食用油,油桶标签撕掉了,桶壁擦得干净。橱柜角落塞着几包干货,木耳、香菇,用橡皮筋扎着口。我做饭简单,平时很少买这些干货。

我走到洗漱间。

洗手台边上摆着两套牙杯。我的白瓷杯,旁边一个搪瓷缸,印着老式的红双喜。缸里插着一把竹柄牙刷,牙膏是薄荷味的成人款。

毛巾架上四条毛巾。我的两条,周砚白一条,还有一条浅褐色,叠得方方正正。

漱口台角落放着一盒降压药,硝苯地平,盒里剩七片。

我妈血压高,吃这个药。桂姨上次跟我提过,她老伴在家吃药,她自己没有高血压。

这盒药是谁的,我把药盒翻过来,看有效期,看用法,没写名字。

洗漱间的镜子擦得很亮,边角没有水渍。门后挂钩上挂着一条擦手巾,洗得发灰。

淋浴间置物架上摆着洗发水瓶、沐浴露瓶,其中一瓶是老年人用的皂基洗发水。我用的是滋润型,瓶身贴着我自己写的标签。

我进卧室。

卧室收拾过,床单拉平,被子叠在床尾。床头柜上放着周砚白的手表、眼镜、一个烟灰缸。

衣柜门半开着。左边挂我的衣服,右边挂他的。中间空出一格,挂着两件外套,一件深灰棉袄,一件藏青罩衣。

棉袄口袋鼓鼓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掏出一副线手套,一把折叠伞。

这不是周砚白的尺码。

我把衣服挂回去,拉上柜门。

次卧的门虚掩着。这间屋子本来堆着杂物,换季的被子,我的旧书,几个纸箱子。

我推开门。

杂物挪到了墙角,靠墙放着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褥子,叠着一床薄被。

床头小柜上放着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脸盆,盆里搭着毛巾。窗台上晾着一双棉拖鞋。

桂姨住在这间屋子里。不是白天来做饭,做完走。是住下,晚上睡在这里。

折叠床的铁架上贴着一张纸条,铅笔写的:电费、水费、煤气。

纸条旁边钉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上周六,买了鸡蛋、豆腐、青菜、一斤排骨。

床底塞着一个编织袋,装着换季的棉鞋和一件旧棉袄。墙上钉子挂着一把家门钥匙,用红绳系着。

这间屋子原先放我的旧书,书箱搬到了墙角,摞得很高,上面压着叠好的被子。

次卧墙上原来挂过我的一幅十字绣,搬进来那年绣的,后来摘了,钉子还留在墙上。钉子旁边贴着一张桂姨记的采买清单,葱、姜、豆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钉子的位置记住。

客厅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四十。我走到阳台,晾衣杆上挂着衣服。周砚白的衬衫两件,我的一件卫衣,还有一件碎花罩衫,袖口收着线。

阳台角落堆着空油桶,两个,五升装,桶口擦干净了,摞在墙角等着回收。晾衣杆上夹着塑料夹子,颜色晒褪了一半。

窗台上那两盆葱是栽的,葱根留着,剪过一茬又冒出新叶。我不吃葱,平时不会在窗台种菜。

晾衣绳上的衬衫滴着水,落在阳台地面。

我回到厨房,拉开橱柜。

米桶里米满着,面袋扎着口。橱柜下层摆着一排调料,酱油两瓶,醋一瓶,糖一罐。橱柜门后挂着一把鸡毛掸子,掸子头用旧了。

调料旁边有个本子,横线本,封面写着家用账。

我翻开。一页一页,记着菜钱、电费、买药的钱,字是桂姨的字,一笔一划。

十月十二,排骨三十八,青菜六块。字里有个错别字,椒写成了交,旁边又描了一遍。

十月十五,交电费二百一十。

十月二十,降压药一盒二十六。

账本上还记着哪天花了小钱:垃圾袋五块,灯泡十二块。

每一笔后面都有结余,跟家用三千对得上。这个家的开销,他从来不跟我报账。

本子最后一页,记着一笔:周先生给家用,三千。

我把本子放回原处,柜门合上。

换洗衣服我没拿成。我站在客厅中间,把这个屋子又看了一圈。

干净,整齐,饭在锅里,衣服在架上。这屋子被人打理得很好。打理它的人,睡在次卧,鞋在玄关,牙缸在洗手台,药在角落。

这套房子的装修是我们一起定的,地板颜色是我挑的,沙发是我搬回来的。可屋子里过日子的痕迹,大多不是我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医院护士站发来的短信:病人复查CT已回,情况稳定,请家属有空回院。

我从衣架上取下薄毯子,又从衣柜里拿了两套换洗衣服,装进帆布包。

经过次卧门口,我停了一下,伸手把虚掩的门推严。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转角碰见对门的张阿姨。她拎着菜篮子,看了我一眼。

小温,你家阿姨今早还跟我一块买菜呢,说你先生住院了。

我拎着帆布包,没接话。

她又说,桂英这人勤快,这两年把你们家收拾得真利索。

楼梯扶手擦得干净,扶手上没有灰。她跟在我后面下楼,菜篮子里装着一把青菜,一块豆腐。

对了,她压低一点声音,她那个儿子这两天也来了,就在小区门口那家汽修铺打听招不招学徒。

我停下脚步。

她不是在合肥念书吗。

念书是念书,明年要实习,提前出来找活。张阿姨说,前天我看见桂英在门房旁边跟一个半大小子说话,塞给他一个纸包,鼓囊囊的。那孩子穿一件灰汽修服,手上有机油味。

纸包是工钱。我想起账本上每月结余,想起转账里那两笔“给她儿子买书”。

她儿子住哪,我问。

张阿姨摇头,说不知道,兴许是老乡那边的地下室。桂英嘴紧,没提过。

她又念叨了两句桂英勤快,菜篮子晃着,先一步下楼了。

电动车在单元门口,座子干了。我把帆布包放好,跨上去。

雨又开始下,细密的一层,落在脸上凉。

我没有直接回医院,先绕去了城东的营业厅。

尾号二七四六那个旧号,我要查一查,销号之后,它去了哪里。

第六章 钱包夹层里的回执

营业厅门口摆着宣传架,宽带套餐印得花花绿绿。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排椅上等。

取号机吐着纸条,前面排着四个人。有人在自助机前打清单,纸卷落了一地碎边。

大厅里一股复印纸和油墨的气味,叫号机隔一会儿报一个号。

轮到我,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工牌。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查一下我名下以前销掉的号码,尾号二七四六。

她在电脑上敲了一阵,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这个号三年前十一月二十号销户,欠费结清,号码回收。

回收以后呢。

回收进号池,过了六个月重新放出去,现在是别人在用。

现在机主叫什么,能查吗。

她摇头,说涉及隐私,本人来才能查。

我又问这个号放号以后有没有打过我们家。

柜员说通话记录查不到,只能看本人名下。

我把身份证收回来,没再问。

一个空了三年的位置,再接通也是陌生人。号池里的号码轮换很快,现在的机主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

出营业厅,天阴着,路边共享单车堆成一排。我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走。

到住院部,护士说复查片子出来了,血肿比早上小一点,今晚继续观察。

病房窗帘半拉,下午的光落在床尾。他额头纱布换过,渗出的血印在布上,浅褐色。

我进病房,床上的人还睡着,监护仪换了一组新数据。床头卡插在床尾夹板上,姓名、年龄、诊断一栏填好。

他的工牌挂在床头栏杆,蓝绳垂下来。

我把帆布包搁在陪护床脚边,没坐下,先看了一遍吊瓶。

天黑透以后,病房安静下来,走廊的钟走到九点。夜查房刚过,护士把吊瓶速度调慢。

对面床民工家属蜷在折叠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我想起他外套内兜的钱包,护士说跟手机一起登记在物证袋里。

我去找护士站,登记签字,把钱包领出来。

护士在物证登记本上写了领取时间,让我核对物品清单:手机一部,钱包一个,钥匙一串。清单上每一样都打了勾。

钱包是黑色牛皮的,边角磨得起毛。我在陪护床上打开。

里面有三百二十块现金,两张银行卡,一张他的工程资质复印件。

一张超市会员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夹着两张停车场的小票,日期是上个月,还有一张过期的洗车券,卷在边角。

现金零钞用皮筋扎着,十块的、二十块的,捋得齐平。

夹层里塞着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发软。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医院缴费回执,市妇幼保健院,三年前十一月十二号。

项目一栏写着:经腹手术,住院预缴。金额三千元。缴费人签名:周砚白。

回执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很淡:十二床,温晓。

我把回执放回夹层,钱包扣好。

十一月十二号。手机相册里那一沓照片,最早一张,也是十一月十二号。

第二天上午,桂姨来了。

她进门带进来一股楼道里的凉气,布兜搁在椅子上,先看病人,再看我。

布兜是老式的蓝印花布,角上磨起了毛。她拎着周砚白的睡衣、拖鞋、一双厚袜子,还有一把牙刷,一样一样拿出来,动作很顺。

睡衣是法兰绒的,灰蓝色,她抖开看了一眼,叠在枕头边。袜子是厚棉袜,脚跟加厚,她说他脚凉,医院地上凉。

我坐在陪护床上看她做这些。

桂姨,你坐。

她在椅子上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温老师,我知道这时候我不该多跑,可他的换洗衣物家里没人拿。

你叫我温晓就行。

她愣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我问她,你来我们家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周先生那年秋天找的我,通过家政公司签的合同。

合同上写的工种是什么。

住家保姆,做饭打扫,采买。合同是跟家政公司签的,我是被派过来的,一个月休假四天。

休假那几天你住哪。

她搓了搓膝盖。租的老乡一间地下室,离这不远,放放假过去躺两天。

工资谁定的,谁发的。

周先生定的,每月打我卡上,逢年过节另外给。他每个月十号准时打钱,从不拖欠。

我看着她的手。手背有老人斑,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布兜带子被她攥出两道褶。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低下头,声音不高,一口外地口音,尾音往下压。

儿子在合肥读高职,学汽修,明年实习。老伴腰椎间盘突出,地里活干不动,在老家看大门。

我出来做工,工钱寄一半回去,剩下的自己攒。老伴那场病花光了积蓄,儿子上学还要钱。

我想起洗漱间那盒硝苯地平。

那药是你老伴的?

她点头。老伴腰上的病带着血压高,她从老家捎来一盒,怕万一头晕,药放在屋里角落,没敢摆在明面上。

账本上那盒二十六块的降压药,记的就是这个。

她又说,她在别家做过两户,都待不长,这一户是最久的。周先生脾气好,不挑嘴,屋子也好收拾。

她说起工钱,报了个数,逢年过节他另外给,不多,图个吉利。

她站起来,把布兜叠好,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

温老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两年家里晚饭,我都是按他口味做的。你倒班回来晚,锅里留着你的那份。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剩下我和床上的人。

我从钱包夹层里重新抽出那张缴费回执,对着窗户的光看。三年前十一月十二号,我住进妇幼保健院十二床,手术是宫外孕,左输卵管切除。

那天是谁签的字,谁交的费,回执上写得清楚。可手机相册里,那天的照片只有一条走廊的白墙。

他那天到了医院,交了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拍床上的人。

我把回执折好,夹进自己的排班本里,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到顶。

钱包里其余的东西我原样摆回去,会员卡、银行卡、停车票各归各的格,扣好按扣。

午后病房有人推门送药,小推车一格一格摆着口服药,杯里兑了温水。护士核对床号,把药分进一次性药杯。

对面床民工家属在喂饭,一勺一勺先吹凉,再递到病人嘴边。

下午,设计院来了个男的,拎一兜苹果,自称老赵,跟周砚白同科室。

他在床边站了站,压着嗓子说,院里都听说了,人没事就好。

我请他在走廊椅子上坐。

砚白前几年那个外地驻场,去了多久。

老赵想了想。项目原本说半年,其实提前两个月就收尾了。周工自己找主任申请多留的,说是图纸要收尾。

他那阵子住工地宿舍?

老赵摇头。工地上碰过几回,他夜里常在办公室待着。电话打得少,家里那边,我们也不好问。

他又想了想,说那阵子周工烟抽得凶,办公室烟灰缸天天满,劝过两回,没听进去。

他说完,叹口气,让我有事跟院里开口。

人走后,我把这句记在心里。

我把时间一对:项目提前收尾,他多留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我在本地药店站晚班,家里没人等他回去。

我对不出别的解释,只对得出这一种——他不是被工期绊住,是自己不想回来。

窗外天色发灰,楼下有人推着车卖橘子。护士推门进来,给床上的人翻了翻身。

第七章 十二床

第三天上午,主治医生说病人体征平稳,可以转普通病房。

我跟着推床一路走到三楼,病房四人间,靠窗那张床。

安顿好以后,护士长让家属去补预交款,顺便把病历复印件复印一份。

我在收费窗口排队,单据一张一张递进去,打印机吐出小票,纸边发烫。

交完钱,我跟护士站请了半天假,回家取旧物。

储物间在阳台东边,堆着换季被子和纸箱子。门轴响,推开一股樟脑味。

换季被子压在最上面,旧书堆在纸箱子里。我蹲下来,一层一层翻。

箱角塞着樟脑丸的纸包,包纸泛黄,捏上去发软。旧书是我上学时的教材,书脊开了胶,拿透明胶带粘过一道。

翻到第三层,才摸到那个牛皮纸袋。最底下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棉绳系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是三年前住院的整套材料。文件袋边角磨毛,里面按日期叠着。

我蹲在地上,把袋子里的纸一张一张抽出来,先核对名字和住院号。住院号跟我病历卡上的对得上。

我把袋子拎到客厅,坐在地板上解开绳扣。

出院小结第一张,诊断:左侧输卵管妊娠,行腹腔镜下病灶清除加左侧输卵管切除。

小结上写着术后病理,写着避孕建议。我那阵子没细看,纸页折角都平着。

术后医嘱:静养四周,避免劳累,三个月后妇科随访。

随访记录那一页是空的。

我翻到第二张,住院费用清单,床位费、手术费、麻醉费、药费,一项一项。

清单背面夹着一张复诊预约单,日期是出院后第十天,我没去。

那阵子我一个人在家休养,周砚白驻场在外地,电话里说项目收尾。

出院后第十天,我记得那天店里盘点,我请假去不了医院。一个人拖着刀口上下楼,谁也没告诉。

预约单上盖着妇科的章,医生签名我认得。我那阵子刀口还疼,下楼要扶墙,他电话里说工地走不开。我没催过他。

我把材料摊在茶几上,又去翻旧手机。

旧手机在衣柜抽屉最里面,一个黑色布套。我找了充电线,插上插座,等了两分钟,屏幕亮了。

这部手机停在三年前,号码销户以后就再没插过卡。

后盖合不严,中间拱起一道,是电池鼓过的样子。屏幕角落有一道细划痕,从听筒划到侧边,那时候我骑车摔过一跤。

充电线插上,屏幕亮得慢,蓝条一格一格爬。

我点开通话记录。十月、十一月的记录还在。

十一月十二号,住院那天,他来过两个电话,时长一分十秒,四十七秒。

十一月十三号,一个,三十二秒。

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两点零八分,来电,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跟他新手机里存的那条记录,时间对上了。

我点开短信。

短信草稿箱里有一条没发出去,写着:今天想吃酸的。日期是住院前一周。这条草稿我自己都忘了。

病中我发给他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排。

今天手术,麻药过了,疼。

护士说下周能下床。

你那边忙完了吗。

他回得都短。

知道了。

好好养着。

项目上走不开。

短信往上翻,住院前一周,我发过体检报告的照片,说医生让再查查。他回:等忙完这阵。

这阵一直忙到现在。

十一月十七号那条之后,短信就停了。

草稿箱里还躺着一条,写了“等你回来”四个字,删到一半,光标留在句尾,没发出去。

我退出短信,翻相册。旧手机里存着几张药店门口的照片,一张婚检报告单的边角,没有病房的照片。还有几张婚礼现场的照片,他端着酒杯,我挽着他胳膊,边缘发黄,存在这部手机里没导出来过。照片底下没设备注,也没存进云相册。

我把旧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电池鼓了一点,后盖合不严。

三年前那一周,我躺在十二床,手机放在枕头边,等他的消息。他的电话来了一分四十二秒,说完就挂。

中午我回了一趟药店。

店长批了长假,我去柜台交接近效期表。小周已经把化痰类盘完,库存对得上。

我把柜台钥匙交给李姐,工牌摘下来挂在储物柜里。

店里交班本上写:温晓请假,感冒类货架由李姐接手。

我把近效期表红标又核了一遍,两盒枇杷膏位置没动。柜台钥匙两把,一把挂回墙上钩上,一把交到李姐手里。

小周探头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看情况。

李姐把一杯热水放在柜台上。你脸色比早上还差,要不你回去歇着。

我把近效期表核对完,签了字,跟她说我请一周假,店里有事打我电话。

抓药的队伍里有个女顾客,三十来岁,手里捏着一张方子,上面有当归、黄芪、阿胶。

药师配药的时候,她在柜台前问,术后补身子,这些能不能一起炖。

药师说讲究配伍,先问医生。阿胶不能跟感冒药同服,烊化用温水,不能下锅煮沸。药师把阿胶包好,又叮嘱了一遍水温。

我站在旁边听着,手指压在近效期表的边缘。

三年前我出院以后,没有人给我开过这样一张方子。周砚白不在家,桂姨还没进门,我自己去药店抓过两次消炎药,术后调理的药一味没拿。

下班前,我把自己的储物柜清空了一格,工牌挂在挂钩上。

我骑车回家,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钥匙。屋子里还是那股油香和腌菜气。

我先去次卧,折叠床收拾得整齐,薄被叠在床头。

床底有个纸箱,我拖出来打开。里面是家政公司的合同复印件、一本工作日志,还有一沓超市小票。

合同上写着服务期限两年,试用期一个月,签名是周砚白和家政公司,甲方乙方。工作日志一天一行:买菜、打扫、洗衣、擦窗。

日志旁边夹着一张纸,是我两年前随手写的家用预算,夹错了地方。

合同复印件上盖着家政公司的红章,服务地址写的是我们小区。工作日志最后一页停在上个月,桂姨走之前记的。

小票攒了厚厚一沓,按月份用皮筋扎着,价格跟账本对得上,排骨三十八,青菜六块。

工作日志最后一页写着:擦窗、换床单、晒被。日期停在上个月十八号,之后再没添过一行。

我把纸箱推回床底,直起身。

回到客厅,我拿起旧手机,又看了一眼十一月十七号那通电话,一分四十二秒。

他那天打过这个旧号。可我出院以后,新号换了,他通讯录里存的还是这个旧号。

我翻开他新手机的通讯录,重新找我的新号,尾号九〇六一。

通讯录从头滑到尾,没有这个号。

微信里有对话,短信里有扣费提醒,可通讯录里,我的新号码根本没存进去。

他手机里关于“温晓”的全部记录,就是那个空了三年的旧号。

我坐在沙发上,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茶几上。一部亮着三年前的旧记录,一部存着现在的日子。

茶几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上周六买的排骨和鸡蛋,桂姨的字。小票背面印着药店的连锁标识,店名、地址,跟我工牌上的一字不差。

桂姨买菜买日用品,走的是我每天站柜台的那条街。

第八章 五年的账

回到医院,天已经黑透。

普通病房住着四张床,对面床是个腿摔折的民工,陪床的是他老婆,晚上在折叠床上蜷着睡。

我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拉上陪护床。周砚白躺着没醒,纱布换过一回,脸上的擦伤结了痂。

病房夜里暖气足,被子盖到胸口。护士一小时来巡一次,手电照一下监护仪。

我拿出他的手机,坐在陪护床上,从头翻相册。

相册最上面是最近的工程截图,我一张张往前翻,按年份归堆。

今年的照片,图纸、合同、高铁票、酒店门牌,四百多张,翻到底,没有一张饭桌。

去年冬天他拍过一张窗外的雪,配文没有。去年的照片,同样是单据和工地,夹着两张阳台晒衣服的角落。

前年的照片多一点,有饭桌,有厨房,有一回逛超市拍的货架。

再往前翻,翻到四年前,相册里出现了合照。

照片在一个公园门口,十月,树叶黄了。他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两个人挨得近,拍照的是路边路人。

这张照片下面,连着十几张,菜市场的鱼摊,家里的餐桌,碗里的汤。

四年前,相册里还有家。

那张合照里,我穿米色外套,头发扎着。他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椅背上。照片边角有日期水印,十月三号,国庆放假。那件米色外套后来洗得发白,压在衣柜最下面一格。

我把这张照片单独截下来,存进自己手机相册。

第一年结婚,两人都在本地设计院和药店,周末一块买菜,晚上一起吃饭。那时候他下班比我早,常在药店门口等我下班,我们一块走回去,路过糖水铺买一碗双皮奶。

第二年开始备孕。我妈寄来红枣,他妈打电话问体检结果。第二年开春,我俩一块去做的检查,报告都正常,医生说放宽心。那时候相册里还有两张孕检抽血窗口的照片。

第三年冬天,宫外孕手术。手术之后开春,他接了外地驻场项目,一去半年。

我翻到他跟婆婆的微信对话。

老太太的消息一条压一条。

什么时候要孩子。

晓晓年纪不小了。

你们是不是哪里没检查。

周砚白回得短。

在忙。

知道了。

年底回来再说。

去年她还转发过一篇养生文章,标题带着备孕两个字,夹在几条语音中间,他没回。

婆婆的消息从三年前排到今年,一年比一年密。去年过年,老太太当面问我,是不是身体有问题。我说医生说要养,她没再问,转头跟周砚白嘀咕。

我退出母子对话,翻他跟自己亲妈的通话记录。每月固定两通,时长都在十分钟以上。跟我的通话,最长两分十一秒。

同样是打电话,轻重不一样,时长摆在那儿。

再翻相册里的车票截图。驻场那半年,高铁票十三张,去外地,回来,再去。车票截图按月份排,正月两张,三月三张,五月两张。

住宿发票上的县城,离我们家四百多公里。开票单位是县城一家宾馆,单张开了二十三天。那段时间我连他住哪个宾馆都不知道。

我把这些月份记下来,翻开自己的排班本对照。排班本上晚班用蓝笔标,早班用黑笔标。

我翻到他出差那几个月,蓝笔一格压一格。店里那阵子缺人,我把能排的晚班都排了,一连顶了四个月,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到家十点半。

他不在家,我下晚班回去,屋里黑着,自己开灯,自己热饭。那四个月我没怎么休过完整周末。

下晚班路过小区门口,保安都认得我,夜里十点半还回来的只有我这一户。他驻场期间,家里灯泡坏过一回,我踩着凳子换的。

他驻场回来那天,我还在店里站柜台,没去接站。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各人忙各人的。

驻场回来以后,秋天,桂姨进了门。

微信里他推来桂姨名片那天,我刚下晚班,在药店后巷靠墙站着回的消息。他说,你倒班辛苦,家里请个人照应,饭有人做,屋子有人收拾。配图是家政公司的介绍页。

我回好,连个问号都没打。那时候我把他的安排当成体贴,没问过他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现在把两年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相册照片排在一起,顺序就清楚了。

他驻场半年回来,没有先把我们俩的日子接回去。他先找了个阿姨,把家托出去。

桂姨住进来以后,晚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屋子有人拖。他下班回家,有热饭,有干净床。晚饭桌上两个人,话不多,吃完各自回屋。他在书房加班到深夜,我在客厅看电视。

我下晚班回去,锅里留着我的那份,灶上的火早就熄了。

这个家没有散,可过日子的人换了。

我把排班本合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对面床的民工老婆起夜,拖鞋蹭着地,窸窸窣窣。我躺着没睡,把这五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把这五年分成几段,在排班本背面写下来。第一段,两个人都在本地。第二段,备孕。第三段,手术和驻场。第四段,桂姨进门。

每一段的分界,都能在相册、车票、通话记录里找到日子。第一段相册有人,第二段相册有单据,第三段相册空了一半。第四段相册里,家的痕迹都是别人留下的。

账是一笔一笔对上的,不是哪一天突然坏的。

后半夜,他母亲打来电话。我走到走廊接。

老太太说,她下午托人给旅馆那边送了趟东西,桂英跟着去的,还给她炖了一锅汤。

桂姨去过旅馆。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老太太又说,我加了桂英的微信,这人实在,以后家里有事找她方便。你们俩忙,她替你们照应着,我放心。

电话挂了,我在走廊窗边站了一会儿。

在老太太那边,桂姨早就算进了家里人。我这个持证的儿媳,倒像那个倒班不着家的外人。

我把这几年的事一桩桩对上,对不出外头有人的痕迹。他没在外头另成一个家。

我只对得出这一种:他从这个家里退了出去,退成一个交房租、吃热饭、睡干净床的人。守着屋子的是桂姨,她拿工钱,出力气,把别人的家当自己的活儿做,不欠我什么。

可她睡的次卧,她摆的牙缸,她挂在阳台的罩衫,每一样都在说:这个屋里,女主人的位置有人坐了。

凌晨一点,我点开手机备忘录。

病房夜里只剩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对面床民工打起呼噜,他老婆翻了个身,床板响。她把自己的外套叠成方块,垫在腰后面。

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屏幕光只照得见手指。

备忘录里大多是工程待办,一行一行,编号,节点。翻到最底下,有一条没写完的记录,日期是三年前十一月十八号。

标题两个字:晓。

正文只有一句,写到一半,光标停在中间。

我盯着那行没写完的字,看了很久。

走廊护士站的灯亮着,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声由近到远。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响,监护仪的数字跳了一下,又稳住。

我把备忘录那条记录截了图,存进自己手机,单独建了一个相册,没命名。然后退出备忘录,把他的手机关了屏。

明天我要回一趟妇幼保健院,把三年前那次随访的底档调出来。

出院小结上写着三个月后复查,那张预约单,我一直没去。

第九章 没写完的备忘录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市妇幼保健院。

病案室在住院部后楼,走廊朝北,阴凉。窗口递进去身份证和出院日期,工作人员让我填申请单。

我坐在长条椅上等,纸质档案一沓一沓从架子上抽出来,纸味发酸。

申请单要填姓名、身份证号、住院日期,窗口工作人员核对了两遍。档案不能带走,只能复印,复印件在走廊长椅上看。

我把手术记录、护理记录、探视登记三页抽出来,在窗口排队复印。复印机吐纸有节奏,一张一张摞在台面上,纸边还带着热乎气。

长条椅扶手上包着人造革,裂了一道口子。窗口墙上贴着复印价目表,身份证复印件五毛一张。

走廊尽头有人推病床经过,轮子压过门槛。

长椅上别的家属在填申请单,一个小孩趴在大人腿上玩鞋。身后档案架一排一排,卷宗按年份扎着绳码放。

半小时后,档案袋递到窗口。我在走廊长椅上翻开。

档案袋封口有骑缝章,章印有点糊。纸页泛黄,边角卷着,是放了三年的样子。

我一页一页翻,先找手术记录,再找探视登记。

手术记录:术中见左侧输卵管壶腹部妊娠,破裂出血,行切除。记录上写着术中出血多少毫升,输血没有,麻醉方式,术后诊断,一项一项印在纸上。麻醉方式写的全麻,手术医生签名是当年主刀那位。

我看的时候手指压在纸边,纸边发脆。

护理记录一天一页,体温、血压、排气情况。护理记录上写着家属陪同,每次签名那一栏,有的签周砚白,有的空着。

空着的日子,病房里只有护士和我。刀口换药那一栏,护士签着名,家属签名空着。下地记录旁边写着需陪护,陪护那一栏也是空的。

术后第三天我下地,扶着墙走了两步,没人扶我。

最后几页夹着探视登记本的复印件。

十一月十二号,家属周砚白,办理入院缴费。

十一月十三号,上午十点二十,探视二十分钟。

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两点零五分,探视三十分钟。

登记到此为止。十七号之后,再没有他的名字。

探视登记按时间排,十二号、十三号、十七号,中间空着四天。那四天病房里只有护士查房,没有人陪床。

同病房家属带来的水果,放在窗台上,我没动过。

我住院九天,他来了三回。最后一回就是下午两点零八分那通电话之前,他在病房待了三十分钟。

探视登记上,家属关系一栏写的是配偶。十二床那间病房我记得,靠窗,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同病房另一个床的家属天天来,拎着保温桶,喂饭擦身。那位家属在登记本上签了九天,一天没落。

我翻到档案最后一页,紧急联系电话栏,留的是他本人的手机号,尾号八八三七。我的号码那一栏,写的是旧号,尾号二七四六。

那时候病历上还填着旧号。联系人关系栏写的配偶,签名是他本人的笔迹。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台阶上吹风。下午的太阳斜着照,台阶上一层梧桐影。路上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我把档案袋抱在怀里,袋角硌着胳膊。

手机里存着昨晚截的备忘录图。标题是一个“晓”字,正文没写完。

我把图放大,逐字看。

三年前十一月十八号,也就是我出院第二天。他那天回去以后,在备忘录里打了一个“晓”字。

这个叫法我熟。我爸妈、我姐,打电话都叫我晓晓。

周砚白跟我结婚五年,当面从来叫的是全名温晓,或者干脆一个喂。他存通讯录,存备注,用的都是全名。

只有备忘录里那一个字,是他没敢用在嘴上的叫法。

正文那句写到一半,我看了很久,认出几个字。

等她好一点,把家里——

后面断了。把家里什么,没写下去。

备忘录正文我辨认了好几遍。等她好一点,把家里——后面本来要写什么,请个阿姨,搬回去,还是重新过。他没写完,光标停在那儿,三年没动。

我把手机收起来,骑车回市二院。车骑过两个路口,红灯停下。风灌进外套袖子,我把拉链拉到下巴。路口卖烤红薯的摊子刚支起来,甜味顺着风飘过来。

路上经过我们刚恋爱时常去的那家糖水铺,门面换了招牌,改成了快递点。

到病房,护士正在换吊瓶。她说病人早上醒过一次,睁了眼,问了两句,又睡过去了。

护士交代,今晚留意有没有呕吐,头痛加重随时按铃,监护仪别扯掉。

我走到床边,床上的人脸色比前两天白净,嘴唇不那么干了。

我坐下,把档案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他的手机。

通讯录里那条“温晓”,尾号二七四六。我点开号码详情,存号时间看不了,可备注的格式我认得。

结婚前后那几年,他给人存备注,要么存全名,要么存关系。这条“温晓”,是他刚跟我认识那阵存的。那时候我们还没领证,他手机里第一次有我的号码,用的就是这个备注。

刚恋爱那几个月,他打电话会先叫名字,问我下班没有。结婚以后,电话里只剩事情,没有称呼。

领证以后,搬家,换工作,我换了新号,他通讯录里这条一直没动。新号尾号九〇六一,他始终没存进去。

号码详情里还有一条备注来源:手动添加。不是通话记录一键存的,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的。

后来新号进来,他连手动添加这一步都省了。

我退出通讯录,点开跟我的微信对话,最后一条还是上周五那句“你先睡,我加班”。

我把这些位置在心里排了一遍:旧号里,备忘录没写完的那句话里,钱包夹层夹了三年的缴费回执里。那些位置都封着口,他没打开过,我也没收到过。

病房门被推开,桂姨拎着饭盒进来。

饭盒是搪瓷的,盖边上套着布套,保温。她进门先把饭盒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温老师,今天炖了鱼汤,病人醒了能喝两口。

我看着她。

桂姨,你在这家做了两年多,他跟你提过我吗。

她想了想。

提过。说你在药店上班,倒班辛苦。

别的呢。

别的没有。家里的事,他大多让我直接办,不跟你来回说。

桂姨说完,把饭盒盖掀开,鱼汤冒着白汽。

我让她把饭盒放下就行。她走以后,我把档案袋里的探视登记复印件抽出来,压在缴费回执旁边。

两张纸,三年前的日子,对在一起。回执上的墨迹发淡,登记本复印件上的签名还清楚。回执是住院预缴,登记是探视记录,两样东西来自同一周。一张是他当年签的字,一张是医院留的底档。

我把两张纸对齐边角,压在档案袋上面。

下午两点,周砚白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

他眼神散了一会儿,转到我脸上,嘴唇翕动。

我俯下身,听见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水。

我倒了温水,用棉签蘸了,抹在他嘴唇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尾慢慢红了。

他没叫我名字。

病房窗外,一辆救护车拉着笛过去,声音由近到远。

第十章 西环高架下口

他醒过来那一阵,神志不清,喝完水又睡过去了。

护士给他擦了嘴角,把监护导联重新贴好。床栏拉起来,防止翻身掉下去。

我坐在旁边,把他散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下午交警来了一趟,在护士站做笔录,让家属签字。

我跟着到走廊,交警把事故认定书复印件递给我。

事故地点在西环高架下口,雨夜,单方事故,车撞上隔离护栏。

现场照片一沓,车头瘪进去,挡风玻璃裂成蜘蛛网。照片里护栏上蹭着车漆,碎片散在水洼里。挡风玻璃蛛网纹从驾驶座那边散开。

交警说幸好系了安全带,不然伤得更重。

认定书写着:疲劳驾驶,雨天路面湿滑,未保持安全距离。

认定书一式三联,我领走复印件一联。交警让我核对姓名、车牌、事故时间,我逐项看了一遍,在家属栏签了字。

出事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

交警带着执法记录仪,记录仪夹在肩章上,红灯一闪一闪。笔记本上记着笔录要点,格子纸,车牌号、时间、地点一栏一栏填。

他把现场照片一张张翻给我看:护栏变形,地上碎车灯,雨水混着碎玻璃。

我问交警,他当时从哪里出来。

交警翻着笔记本,说车辆直行,没有变道记录。撞击点在车头右侧,护栏漆面刮掉一片。他下车前没有刹车痕迹,说明反应慢了半拍。

交警翻了翻记录,说单位考勤显示他七点二十离开设计院,行车轨迹先经过鼓楼路,再上高架。

鼓楼路,就是我们药店门口那条街。

他每天下班经过药店,从来不进来坐。我上晚班的时候,他在店门口路过,我隔着玻璃能看见他背影。有一回我发消息问他要不要上来,他说不用,赶着回家。

交警走后,我站在走廊窗边,把他手机里的导航记录翻出来。

导航记录里没有别的终点,没有餐厅,没有商场。最近一周他出门的路线,单位、家、药店,三点一线。

我把记录翻回当天,七点二十一,终点家。

最近七天,常去地点标着四个:设计院,家,市二院,鼓楼路药店。导航历史里,出事当天七点二十一,终点选的是家。没有别的目的地。

路线图上几个点连成一条折线,没有绕路。周末没有出行记录。搜索地址那一栏,最近一条是市二院,往前排着家、设计院,没有别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他母亲从老家坐车过来,拎着一篮子土鸡蛋。

老太太进病房,先扑到床边,摸他的手,掉了眼泪。

哭完回头看我,上下打量一遍。

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给她拉了把椅子,倒了杯水放在手边。

她坐下,嘴没停。

大夫说脑袋撞了,以后可别让他熬夜。你们也是,岁数不小了,要个孩子冲一冲,日子也有个奔头。

我给她拉了把椅子。

他爸腿脚不利索,来不了,让我问问,医药费谁垫的,单位报不报。

我说先看伤情,单据都留着。

老太太掰着手指算医药费,问单位报多少,医保报多少。我说等出院结算,单子都在。

她把土鸡蛋往床头柜里塞,怕占地方。篮子里八个蛋,鸡蛋在篮子里晃了两下,壳上沾着草屑,还有一点干了的鸡屎。老太太嘴里还念着乡下的鸡,一天一个蛋。我把篮子往柜子里侧推了推,留出放水杯的地方。

老太太又说,桂英呢,这两天不是她守着吗。

我抬眼看她。桂姨是家里请的阿姨,守了头两天。

哦,老太太应了一声,没再问。

她问我晚上睡哪儿,我说陪护床。她叹了口气,说你也熬瘦了。话说得客气,听着却像在怪我没把家里照应好。

中午我下楼打饭,两份,一份软面,一份粥。食堂窗口排着队,菜写在黑板上:软面、粥、馒头。我刷了两张饭票,端着塑料托盘上楼。

楼梯间灯坏了一盏,墙上映着我的影子。

回来的时候,老太太坐在床边,正翻床头柜上的帆布包。她看见我进来,把包放下了。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的排班本和折角的近效期表。

我把饭递过去,她吃了两口,又叹口气。

当初你们结婚,我就说别找倒班的媳妇,家里照应不上。他不听。

我拉开陪护床坐下,没接话。

她看了一圈病房,说条件比老家医院好,然后又绕回孩子的事,说等出院了,得好好查查。

下午老太太被安排去附近旅馆住,我送她到住院部门口,替她叫了车。旅馆是我在手机上订的,离医院两条街,标间。订房用我的账号,留的我的手机号。

老太太拎着一篮鸡蛋上车,车窗摇下来,又嘱咐我两句。车开走,鸡蛋的土腥味还留在走廊里。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把街口的塑料袋吹起来,贴在路灯杆上。

我回想这两年,婆婆每次上门,桂姨都在厨房忙前忙后,端茶倒水。老太太把桂姨当家里人,把我当那个倒班不着家的。去年过年在老家吃饭,桂姨跟着上门帮过两天忙,婆婆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回头跟我说,有桂姨在,我放心。那句话我当时听着没往心里去。

晚上病房安静下来,我给对面床家属搭了把手,帮着翻了个身。

夜里十点护士交班,新护士过来问家属需不需要租躺椅。我说陪护床够了。

病房窗帘拉上,走廊的灯隔一扇亮一扇。窗外下过一阵小雨,玻璃上有水痕。

我靠在陪护床上,听着对面床的呼吸声,没睡着。

回到自己床边,周砚白又醒了一次。这回眼神清楚些,认得我。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多久了。

三天。

他嘴唇又动了动,问家里灯关了吗。我说关了。他没再开口。

他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没问他别的,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他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淤青,指节上有老茧。这双手画过图纸,拎过米袋,没给我擦过眼泪。

我把被角掖好,收回手。监护仪滴着,对面床打起了呼噜。

夜里两点,护士巡房,拿手电照了照瞳孔。我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

陪护床窄,我靠着铁架眯了一会儿,没脱外套。

我坐在陪护床上,翻开这几天攒下的单据。预交款收据,CT片子袋,用药明细,陪护登记。单据按日期排好,夹进病历夹。

药品要对批号,对效期,对数量。人过日子也一样,一笔一笔,都对得起来。

单据我按店里的规矩装了袋:预交款一张,CT片子两袋,用药明细一沓,陪护登记一张。袋子上写住院号,写姓名。字用黑色签字笔,袋角折了一下,我用指甲压平。

护工来换吊瓶,看我在理单据,说家属真仔细。我说干惯了台账,差一笔都不行。

后半夜我眯了一觉,醒来看见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他没睡,也没说话。我也没问。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进来,落在被面上。我躺回陪护床,铁架凉,隔着外套硌后背。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合上眼。窗外天色一点点发亮,走廊里推早餐车的声音响起来。

第十一章 不敢

第五天早上,医生查房,看了片子,说淤血吸收得不错,手骨折对位良好,再过两天转康复科。

医生翻了翻片子,说手骨可以拆部分夹板,血肿在边缘吸收。嘱咐下床要有人扶,别独自上厕所。

实习生在旁边记录,笔在纸上沙沙响。

医生走后,病房里剩下我们俩。对面床家属陪病人去做检查,房间空着。

早上医生查房带走了片子,桌上留着康复注意事项单。护士量完体温,把体温单插在床尾夹板上。

窗外太阳出来,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

我把陪护床挪到床边坐下,把他的手机放在被子上。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我。

我先问,桂姨是谁请来的。

他喉结动了动。病房里静了几秒,只有监护仪滴声。

我。

什么时候。

你术后第二年,秋天。

为什么请。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阵子我驻场回来,家里冷锅冷灶,你上晚班,见不着人。我想请个阿姨做饭。

请住家的。

先说好白班,后来你说夜里没人看房子,我就让她留下了。

我听到这里,停了一下。夜里看房子,是他当时跟我提过的理由。我那阵子晚班多,家里空着,觉得说得通。

我把床头柜上的温水端起来,递到他嘴边。他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喘了口气。

我又点开通讯录,把“家里”那条调出来,递到他眼前。

这个备注,为什么是她。

他看着屏幕,很久没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存。做饭买菜的事都找她,就存了家里。

家里两个字,不是给我的。他嘴唇抿起来,没接这句。

我翻到“温晓”那条,尾号二七四六。

这个号我三年前就销了。你通讯录里为什么是这个号。

他眼神落在那串号码上,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一下。

没改。

为什么没改。

他闭了闭眼。

不敢。

这个字很轻,落在监护仪的滴声里。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号。二七四六,三年前十一月二十号销的。

他点头,手指在被子上收拢。

我没追问他不敢的是什么。

监护仪滴了一声,走廊有推车过去,轮子声由近到远。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那条旧号还停在详情页,备注两个字安安静静。

我把手机翻到备忘录那张截图,念给他听。

标题是晓。正文:等她好一点,把家里——写到这里断了。

你当时想写什么。

他偏过头,看着墙。

忘了。

我没逼他。墙上挂着输液架,挂钩空着。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人,声音飘上来一半。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被面洗得发软,磨出一层细球。监护仪上血氧数字稳在九十八。我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指节上的老茧硬邦邦的。

他缓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一点。

这几年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好。

哪不好。

我没把日子往回去接。你住院那回我没待住,后来项目一走半年,回来就想图省事。

省事。

请个人做饭,屋子有人收拾,我下班回去有热的吃。我以为这样就算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床顶。肺里有痰,他咳了两声,喘了一会儿。

我没打断他,等他说完。他说完,喘了口气。

我把水杯递过去,他手抖,吸管碰了两下嘴唇才含住,吸了小半口。

他转过头看我。

我没在外头有人,这话我不辩解。可我知道,我把你搁在一边了。

搁了几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像在心里数日子。

三年多。

他说完这几个字,嗓子哑了,又咳了两声。我把床头柜上的温水递过去,他就着吸管喝了一口。

病房门开着一条缝,走廊有人推车经过。

我把手机收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我跟他说,等你转了康复,伤情稳定,我们去把手续办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配药对账一样平。

他看着我,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温水凉了,我换了一杯热的。

他看着我,眼眶红着,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我把陪护床上的外套叠好,搭在臂弯,没再看他的眼睛。

你要是想让我补偿,房子存款,你说怎么分。

不用,我说,按法律来。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出求我的话。他把视线移开,落在床栏上。

这几天手机一直放在我这边,登记在我的领取记录里。

下午他睡了,我坐在床边,把这些天的单据重新理了一遍。

他睡着以后,眉头还拧着,呼吸比白天匀。我把输液管上的滴速看了一遍,滴数跟护士交代的一致。

窗外天慢慢擦黑,走廊推晚饭车,轮子声由远到近。

缴费回执、探视登记、事故认定书、用药明细,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

排完我发现,三年前那张回执,可以从排班本里取出来,归进自己的档案袋。

单据按顺序理好,挂号信袋大小。我在袋面上写住院号,写姓名。笔是从我自己帆布包里拿的黑色签字笔,跟店里交班用的那支一样。

护工进来换水,看我写字,问要不要帮忙。

那是我的住院记录。

我把回执夹进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系上棉绳,打了个活结。三年前的单据跟现在的事故认定书,分开放。袋面上写我的名字,住院号。

傍晚桂姨来了,在病房门口被我拦住。

走廊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她衣角吹起来。她手里还拎着那个蓝印花布兜,跟第一天来时一样。

我跟她说,这几天麻烦你,工钱周先生会结清,你不用再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布包带子。

是不是我哪做得不对。

不是,家里要变动。

她没多问,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给病人带的换洗衣物。布包里是一件厚外套,一双棉拖鞋,一包纸巾。外套是他常穿那件深灰,袖口磨起了球;棉拖鞋鞋底纳过一道线。桂姨收拾东西知道他怕冷,知道他穿多大码。

我把布包放在柜子最上面,没打开,接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温老师,我在这家两年,没做过亏心事。

我知道。

她这才下楼。

床上的人睁着眼,朝着门的方向,没出声。

病房门带上,走廊脚步一层一层远下去。布包放在柜子上,包口露出半截毛巾,角上沾着一片厨房的葱叶。

她进门做事,习惯把家里的零碎都收拾干净。这个习惯,没人教她,是做工练出来的。

他低声说,对不起。

声音哑,出口的时候带着痰音。

我没应声,把床头柜上的单据袋理齐。床尾夹板上夹着体温单,下午的格子还空着。

这五年里,他第一次把这三个字说出口。三个字落下来,病房里没人接话。

护工在隔壁换水,罐子碰着水龙头。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单据袋上,没抬起来。

他说过的这三个字,晚了三年多。

我听完,手上理单据的动作没停。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护士进来开了床头灯。灯光落在被面上,他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坐在陪护床上,把单据袋搁在膝头。

这五年的事情,问到这里,能问的都问完了。剩下的话,他没说,我也不再要。

第十二章 自己对上的日子

周砚白转康复科那天,我没去推床。

康复科在住院部另一栋楼,要过一条连廊。护工推着车过去,护士在前头引路,我在二楼窗口站着看了一眼。

车转过连廊拐角,看不见了,我才下楼。

他母亲在病房守着,我把陪护登记交还给护士站,领回自己的东西。

出院后的安排,康复计划,护工联系,我列在一张纸上,放在他床头柜上。纸上没写我的联系方式。

康复计划单上写着复诊时间、锻炼项目、饮食禁忌。护工联系方式是他母亲留下的。

我在纸张末尾签了我的名字,日期。

我回了一趟我们住了五年的房子。

楼道里谁家在炒菜,油烟顺着楼梯往上飘。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把钥匙插进去。门锁涩,拧的时候响了一声。

桂姨的东西已经搬走了。次卧清空,折叠床收起来靠在墙边,褥子叠好,床底的纸箱不见。

玄关少了那双暗红碎花拖鞋。洗漱台上,红双喜搪瓷缸拿走了,毛巾架上空出一格。

冰箱里,腐乳和辣酱跟着她走了,两瓶黄酒和腊鱼还搁在原处。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没有动。屋子收拾过,比我走时还干净。桂姨临走把灶台擦了,地板拖了,垃圾桶倒空。她做活儿的习惯,到走都没改。

我收拾自己的衣物。

衣柜左边那格,我的毛衣、卫衣、外套,叠进行李箱。

文件袋从储物间找出来,出院小结、费用清单、缴费回执、探视登记,装进去。

次卧墙上那枚钉子还空着,当年摘下来的十字绣叠在储物箱最上面,我取出来卷好,塞进箱子。

旧病历按日期叠好。旧手机布套擦了擦灰,放进箱子最底层。

结婚照相框我用布包了一下,塞进柜子深处。

梳妆台抽屉里,结婚照的小相框落着灰。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柜子最里面,没带走。

收拾到下午,屋子空了一半。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茶几上还压着那张家用账本,桂姨记的菜钱和电费。我翻开最后一页,那笔三千块家用下面,她写了一行小字:被褥晒过,被子在柜顶。

我把账本合上,留在茶几上。

门钥匙放在鞋柜上,两把并排。钥匙串上,桂姨那把我摘下来,放在鞋柜上我的钥匙旁边。

锁门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经过门口,走远了。门关严,锁舌咔哒一声。我在楼道站了两秒,下楼。

我在外面租了个一居室,离药店三站路。

小区是老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我住四楼。楼道灯声控,跺一脚亮一层。楼下传达室老头认识住户,每天在门口摆张桌子喝茶。

搬家是我自己找的货拉拉,箱子一趟一趟搬上去。箱子封条我用透明胶带贴了两道。

书架上先摆文件袋,再摆常用的书。出租屋不大,站在门口能看见窗户。搬家师傅问我就这些东西,我说是。

箱子上我用马克笔写了编号:一、二、三。书一箱,衣物一箱,厨具一箱。书那一箱最沉,师傅扛上四楼,在半层歇了一回。

屋子不大,朝南,下午有太阳照进来。我把文件袋放进书架最下层,旧手机插上充电线,搁在床头柜。

出租屋楼下有个小菜场,早上开张,青菜带露水。我买过两次鸡蛋,跟摊主讲过价钱。屋里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向阳处。刚换过盆,叶子有两片发黄,我剪下来丢进垃圾桶。

旧号尾号二七四六,我再没拨过。那是三年前的我用过的号,跟现在的我没有关系了。

出租屋的窗户对着小区内院,早上有老人打太极。我买了一套新的餐具,白瓷碗,两把勺。

文件袋锁在抽屉里,旧手机放在柜子上,不再充电。夜里楼下有遛狗的人,手电晃过窗帘。钥匙挂在柜门上,屋子小,灯一开,到处都看得见。衣柜空着一半,挂杆上只有我自己的几件外套,并排挂着,中间没有空位。

离婚协议是他托律师送来的,房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他多让了一部分给我。

我看过条款,签了字,寄回去。律师随协议附了一份财产清单,房子、车、存款,一项一项。我核对了两遍,跟他说的一致。

签字用的黑色签字笔,寄回用的挂号信。手续办下来那天,我正在药店上晚班。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了一下,我看完短信,把手机放回去,接着配药。

离婚协议上财产分割写得清楚,房子归他,存款折半。签字那天我在药店休息室,就着折叠桌签的,笔是店里的签字笔。寄回律师所用的挂号信,回执我留了一张。

日子回到柜台前面。

店门口的台阶我扫过一遍,落叶扫成一堆。卷帘门拉到一半,通风散味。老顾客进来,闻到柜台上新到的润喉糖味。

早班七点半到店,填温湿度记录,扫效期,盘货架。到店先开灯,开温湿度计,开窗通风十分钟。柜台擦一遍,货柜玻璃抹干净。

老顾客进门打招呼,说几天没见我。

一位常买降压药的阿姨问我脸色好些没。我把她常吃的那个牌子从货架取下来,核对批号和效期,递到柜台上。

晚班三点到十点,交班对账,处方留存,近效期表签字。

小周已经能独立调剂,遇到拿不准的方子,过来问我。她配完一张方子,拿过来让我复核剂量。我看了配伍,点了头,她才包药。店里规矩,新人出方,老人复核。

十一月月底盘点,我带着她从处方药货架数到保健食品,批号对系统,数量对库存。

我把当年的盘点表找出来,跟今年的摆在一起。小周跟着我学,先盘处方药,再盘中成药,最后保健食品。盘点表一张张压在玻璃板底下。

那天打烊前,李姐问我,周末有没有安排。我说没有。她说新开的菜场有鱼卖,一块去。我应了。

小周把交班本递过来,我核对了库存数字。

盘盈那瓶感冒药,进货记录对上了,是上月漏录,跟我前几天查的那笔一致。我在备注栏写了一行,签上名。

盘点收尾,小周把近效期药品单列出来,贴了红标。我核对批号,在系统里录促销数量。

交班本上写:感冒类盘盈一瓶,化痰类库存相符。月底账平了,我在交班本上签了名。

店里暖气开得足,柜台玻璃上有一层薄雾。

晚上十点,我拉下卷帘门,锁好锁,钥匙串挂在腰上。街面上铺子关了大半,路灯亮着,烤红薯的摊子收了,地上剩一层碎叶。

我骑上电动车,慢慢往出租屋走。风从耳边过去,不冷。

经过西环高架下口,路口修过了,隔离栏是新的,路灯照得路面发白。我没有停,拧了油门过去。

后来有人问过我,那五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过怎么说。

他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家里”,那是替他守屋子、做饭采买的人,不是妻子。

他手机里另有一条备注写着我的名字,存的却是我三年前销掉的旧号,空号,他再没拨通过。

我把这些记录一桩桩对上,对不出外头有人。我只对得出这一种:亏欠压着,他一步一步退,退到不敢面对我,把日子托给别人,自己躲进工作和热饭里。

他留着旧号,留着没写完的备忘录,留着夹了三年的缴费回执。那些都是他没敢拆开的东西。

这些事我后来没跟人细说。李姐只问过一句,家里安顿好了?我说安顿好了。日子过成什么样,柜台前的人看不出来。

我骑到出租屋楼下,停好车,拎上便利店买的一袋橘子。便利店灯牌还亮着,店员在理货架。橘子橙黄色,装在透明袋里,称了两斤,袋子勒着手心一道印。

上楼,开门,开灯。

桌上摊着没盘完的近效期表,笔搁在表边上。

我把橘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笔,把最后一行效期填完。

表签上名字,日期。

窗外楼下有人骑车经过,铃声响了一下,远了。

屋里安安静静,只剩台灯照着那张表。

这一次,日子是我自己一笔一笔对上的。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