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夫妻过日子,没必要把每一笔账都算得那么清楚。
他负责房贷车贷,我负责孩子的学费、家里的水电物业,还有每天买菜做饭的开销。
直到一次朋友聚餐,有人问他,家里主要靠谁挣钱。
他笑着说:
“她那点工资,也就够买买菜、交交孩子的费用。家里的钱基本都是我挣的。”
我端着水果盘站在旁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这些年,我以为我们是在一起养家。
可在他眼里,我不过是花着他的钱,顺便照顾这个家。
后来,我不再替他记住家里的每一件事,也不再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一拖再拖。
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女人可以为了家庭付出,但不应该因为付出得太多,就忘了自己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1
陈骁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正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
那天是周六,他约了两个同事来家里吃饭。菜是我买的,饭也是我做的。朵朵吃完饭就回了房间,客厅里几个男人聊起房子、车子和孩子的教育费用。
其中一个同事举着酒杯,笑着说:“陈骁,你现在也算是人生赢家了,房子车子都有了,孩子也这么大了。”
陈骁笑了笑:“哪有什么赢家,都是一点点熬出来的。”
“你们家主要靠你吧?嫂子不是也上班吗?”
陈骁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那点工资,也就够买买菜、交交孩子的费用。家里的钱基本都是我挣的,大头还是我来。”
我端着水果盘,脚步停了一下。
盘子里的橙子切得不太整齐,最上面那一块差点滑下来。我赶紧扶住,走过去,把水果放在桌上。
“吃点水果吧。”
同事笑着说了声谢谢,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别处。
我回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地响。我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拿着刚才切水果的小刀,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放下。
家里的钱基本都是他挣的。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
我想起这个月刚给朵朵交的兴趣班费用,想起前几天从我卡里扣掉的物业费,还有每周买菜、买牛奶、添日用品的账单。
这些钱不是我挣的吗?
我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结婚八年,陈骁还房贷和车贷,我负责家里的日常开销。朵朵上学要交什么,家里缺什么,老人生日要买什么,我看见了就顺手办了。
我一直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他在外面忙,我多顾着家里一点,也没什么。
可他刚才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我这些年只是花着他的钱,替家里买了些零碎东西。
客人走后,我开始收拾桌子。
陈骁把碗筷放进洗碗机,见我一直没说话,问:“怎么了?今天不舒服?”
我把桌上的空盘子叠起来,没看他。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什么?”
“你跟他们说,家里的钱基本都是你挣的。”
陈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我说的是大头啊,房贷车贷不都是我在还吗?”
“那我的工资呢?”
“我又没说你不挣钱。”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语气里已经有些不耐烦。
“你那点工资平时不也都花在家里了?买菜、孩子的费用,这些不都是家用吗?”
我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你的工资叫养家,我的工资就只是买菜、交费?”
“你怎么把话说成这样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陈骁把杯子放进水槽,声音也高了些。
“我就是跟同事随口聊两句。一家人,谁挣的钱不是花在家里?你非要这么较真干什么?”
我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
可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我越觉得难受。
“我不是说你没有养家。房贷车贷是你在还,我知道。可我每天也要上班啊。朵朵的学费、生活费,家里每天买的东西,难道不是钱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是了?”
“那你为什么说得好像家里只有你在挣钱?”
“我说的是大头!”
他把抹布往桌上一放。
“许宁,你至于吗?我每个月还着那么多贷款,压力就不大了?你就盯着我一句话不放?”
我张了张嘴,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得这么厉害。
明明不是第一次因为家里的事情跟他争执,明明这些年也有过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拿这些出来证明什么。
我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他真的觉得,家里的钱主要是他挣的。
“我没有盯着你一句话。”
我抬手擦眼泪,越擦越多。
“我就是觉得很难受。你当着别人的面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我这八年什么都没做。我也上班,我也挣钱,我回家还要管朵朵,家里缺什么要买什么,我哪一样没管过?”
“我又没说你没管。”
“可你说家里的钱都是你挣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陈骁皱着眉看我,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说的是大头。你别把事情弄得这么严重。”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他觉得这件事不严重。
可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没洗完的碗放进水池。手指碰到水,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陈骁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说:“行了,别哭了。明天还得早起。”
他回了卧室。
我站在水池边,眼泪一滴滴掉进洗碗水里。
结婚八年,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争谁付出得更多。
我只是没想到,在他眼里,我做的那些事情,竟然连一句“我们一起养家”都换不来。
2
周三夜里,朵朵发起了烧。
我先是听见她在房间里哼了一声,进去摸她额头,手心立刻热了起来。
“朵朵,醒醒,妈妈给你量一下体温。”
体温计响的时候,已经三十九度二。
我赶紧叫陈骁。
他翻身坐起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睡意一下子散了。
“这么高?去医院吧,我开车。”
我找出医保卡和病历本,又把孩子平时吃的药拿出来看了一眼。陈骁去换衣服,顺手拿了车钥匙。
一路上,朵朵烧得迷迷糊糊,靠在我怀里。我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一遍遍看手机上的时间。
到了医院,陈骁去排队挂号,我抱着朵朵坐在候诊区。
医生问:“烧多久了?之前吃过药吗?有没有咳嗽、呕吐?”
我一项项回答。
几点开始发烧,体温最高多少,什么时候吃过退烧药,吃了多少。医生又问有没有药物过敏,我想了一下,回答没有。
陈骁站在旁边,听完才问:“那现在要不要验血?”
医生解释了一遍检查项目,我把要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抽血的时候,朵朵哭得厉害。我抱着她,让她把脸埋在我肩上,陈骁在旁边拿纸巾,等她哭完又去取报告。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暂时看不出严重问题,先按医嘱退烧、观察,有情况再复诊。
回到车上已经快凌晨一点。
陈骁把暖气调高,问:“医生说的药,回去怎么吃来着?”
我把手机里的记录翻给他看。
“这个先吃,间隔多少小时,体温超过多少再用另一种。我都记下来了。”
“你记性真好。”
他伸手摸了摸朵朵的头。
我没接话,只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回家后,陈骁把朵朵抱回房间。我去厨房倒水、收拾药袋,又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放到床头。
躺下时已经快两点。
第二天早上,朵朵退了烧,但精神不太好。我给她请了假,留在家里观察。陈骁出门前问了一句:“今天要是再烧,你给我打电话。”
“好。”
他匆匆去上班了。
我坐在床边,摸了摸朵朵的额头,确认没有再烧,才拿起手机处理工作消息。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天聚餐时他说的话。
我不是要说陈骁什么都没做。他开车了,也抱孩子回了房间。可从孩子发烧到医院检查,再到记住医生说的每一件事,我的脑子一直没有停下来。
我知道该带什么,知道该回答什么,知道药放在哪里,也知道第二天要观察什么。
这些事平时没人会特意提起。
它们只是发生了,然后被我一件件记住。
我以前甚至不觉得这是付出。
下午,朵朵睡着了。我终于有空坐下来,打开购物软件,翻到收藏了半个多月的那件灰色外套。
五百九十九元。
我看了看尺码,又看了眼银行卡余额,最后还是把页面关了。
下个月朵朵的兴趣班要续费,家里还有几笔固定开销。
衣服还能再等等。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厨房给孩子煮粥。
那天晚上,陈骁回来问朵朵好些没有。我说退烧了,他松了口气,又问医生有没有说要注意什么。
我把医嘱告诉他。
他说:“这两天辛苦你了。”
我点点头。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我忽然很想问他一句:如果我不记得这些,是不是就没人记得了?
最后,我还是没问。
有些事情,我已经习惯自己记着了。
3
公司最近在调整岗位。
我们部门的主管准备调去总部,经理私下找我谈过一次,说接下来会有一个内部竞聘的机会。如果我愿意,可以参加公司和外部机构合作的项目管理培训,培训结束后参加考核,通过的人有资格竞聘新岗位。
培训费四千八百元。
我在公司做了六年,工作一直算不上特别出彩,但也没出过什么大差错。日常订单、客户反馈、门店协调,很多事情我都熟悉。只是以前孩子小,家里事情多,我没有认真考虑过往上走。
这次我有点心动。
培训安排在周末,费用需要自己先垫付,考核通过后公司会报销一部分。
我把通知带回家,吃饭时跟陈骁说了。
“我们经理说,我可以报名参加一个培训。考核通过后,有机会竞聘主管。”
陈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多少钱?”
“四千八。”
“这么贵?”
“是项目管理培训,后面竞聘要用。公司会报一部分。”
他想了想:“你现在工作不是挺稳定的吗?有必要花这个钱吗?”
我解释:“不是单纯上课。考核通过之后有机会升职,工资也会涨。”
“那也只是有机会,又不是一定能升。”
“总得试试吧。”
陈骁放下筷子。
“家里最近开销也不少。朵朵下学期兴趣班要续,车险也快到了。四千多块钱不是小数目,要不明年再说?”
我没说话。
他说完,拿起旁边的新手机看了眼消息。
那是他上个月刚换的,六千多元。他当时说旧手机用了三年,电池不行了,开会看文件也不方便。
我看着那部手机,忽然想起他买回来时说的话。
“你换手机的时候,我没拦你。”
陈骁抬起头。
“那不一样,我手机是工作用的。”
“我的培训也是工作用的。”
“手机是每天都要用,培训又不一定有结果。”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熟悉的委屈又涌了上来。
“你的工作需要就叫必要,我的机会就叫不确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买手机的时候,没说家里最近开销大。轮到我想花钱提升自己,就要等明年。”
陈骁皱起眉头。
“我也没说不让你去。我就是觉得要考虑实际情况。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想做什么都得看家里的安排。”
“那你想做什么的时候,也会先问我家里够不够吗?”
他没说话。
我知道这句话让他不舒服,可我也不想再把它咽回去。
“陈骁,我不是非要跟你比谁花得多。我只是想做一件对自己有用的事。为什么每次轮到我的时候,都要先往后排?”
“你最近怎么总是这么敏感?”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心里一疼。
我没有再争下去。
第二天中午,我给培训机构打了电话,确认报名时间。下午下班后,我用自己存下来的钱交了报名费。
付款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时,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得太冲动。
但我不想再把这件事拖到明年。
晚上陈骁知道我已经报名,脸色不太好。
“你都交了?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了。”
“我不是让你再考虑考虑吗?”
“我考虑过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只说:“那你自己安排好时间,别影响家里。”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培训资料放在床头。
睡前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看得我有些头疼。可我还是把闹钟设好,准备第二天早点起来看。
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我认真为自己做一次打算,生活会不会真的有什么不同。
4
培训开始后,周末变得紧张起来。
我需要上课、做练习,平时的工作也不能落下。家里的事情还是那些事情,只是我开始试着把一部分交给陈骁。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学校发来的一张通知。
朵朵班里要举行亲子运动会,周六上午举行,要求至少一位家长参加。那天正好是培训的阶段测验,我已经确认过时间,不能缺席。
朵朵听说运动会后很兴奋,晚上吃饭时一直说自己想参加接力跑。
我把通知递给陈骁。
“这周六你带朵朵去吧,我有培训测验。”
陈骁看了一眼通知。
“周六?你不能请个假吗?孩子运动会,一年也没几次。”
“这次测验缺席就要等下一期。”
“那你跟老师说一声,让朵朵下次参加不行吗?”
我抬起头。
“她为什么要下次参加?”
陈骁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以前不是都陪她去吗?她更想让你去。”
“我也想去。”
我说完,声音有些发涩。
“可我不能每次都因为家里的事,把自己的安排往后挪。”
陈骁把通知放回桌上。
“我又没说不去。”
“那就你去。”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回了一句:“行。”
朵朵在旁边听见了,小声问:“妈妈不去吗?”
我蹲下来,替她把掉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妈妈那天有考试,爸爸陪你去,好不好?”
“可是我想让妈妈也去。”
我心里一下子软了。
“妈妈也想去。等你们回来,把比赛的事情讲给我听,好不好?我会在家等你们的照片。”
朵朵点点头,虽然还是有些失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我知道陈骁能带她去,也知道运动会不是什么难事。可我还是会想,他知不知道几点集合,需不需要带水,朵朵的号码贴有没有准备好。
以前这些事情我都会提前检查一遍。
第二天早上,我把通知又看了一遍,确认时间和地点,然后把手机递给陈骁。
“通知在这里,你自己看一下。号码贴老师会发,记得带水。”
“知道了。”
“还有——”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陈骁抬头看我。
“还有什么?”
我摇摇头。
“没了。你看通知就行。”
说完,我把手机收回来。
那一瞬间,我其实有点不习惯。
我不是不想管朵朵,也不是故意把事情丢给陈骁。我只是突然意识到,如果每次都要我把所有事情安排好,再把最后一步交给他,那我依然没有真正把责任分出去。
我得允许他自己去看,自己去记,也允许他有可能漏掉一点东西。
这对我来说并不容易。
但我还是想试一次。
5
那天晚上,我把最近几个月的家庭支出翻了出来。
其实我以前很少认真记账。买菜、物业、水电、朵朵的学费和兴趣班,很多钱都是手机支付,扣掉了也就扣掉了。月底看一眼余额,够用就行。
可陈骁那句“家里的钱基本都是我挣的”,一直在我心里过不去。
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也想让他知道,我这些年到底在承担什么。
我把银行卡账单和手机支付记录大致整理了一遍,没做得多复杂,只把固定支出和日常开销分了几类。
周五晚上,朵朵睡着后,我叫陈骁过来看。
他坐到餐桌边,先看了一眼屏幕。
“你这是要算账?”
“我想把家里的开支理一理。以后怎么分担,也得有个说法。”
陈骁往下看了几行。
“房贷车贷我每个月都在还,这些你都知道吧?”
“我知道。”
“那这些日常开销加起来,也没有你写的这么多吧?”
我把几笔账单点开给他看。
“这是买菜和日用品,这是朵朵的兴趣班和学校费用,这是物业、水电和家里的其他支出。有些不是每个月都有,但总会碰上。”
他看了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这些数字并不意味着我比他付出得更多。房贷车贷是实实在在的大头,他每个月也有压力。
可我想说的从来不是谁比谁多。
“陈骁,我不是要跟你算谁付出得多。”
他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弄这些?”
我看着桌上的账单,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因为你说家里的钱都是你挣的。”
“我不是说大头吗?”
“可你说得那么自然。”
我努力想把话说清楚,声音却一点点哽住。
“我以前真的没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你忙,我就多做一点。朵朵有事,我就去处理。家里缺什么,我顺手买回来。钱不够了,我就少买点自己的东西。我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些拿出来跟你算。”
说到这里,我眼泪掉了下来。
“可你那天当着别人的面,说家里的钱基本都是你挣的。我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自己这八年到底算什么。”
陈骁皱着眉,想插话。
我没让他打断。
“我也上班,我也挣钱。我不是每天待在家里等你养。我给朵朵交学费,给她买衣服,带她看病,家里缺什么我去买。我不是说这些事情多了不起,可它们也不是自己就会发生的。”
我抬手擦了一下脸,眼泪却止不住。
“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还房贷,也不是你挣得比我多。是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好像我根本不在这个家里。”
陈骁沉默下来。
我吸了口气,努力把声音稳住。
“我以前甚至觉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你工作忙,我多顾着家里一点,没什么。可我也是这个家的主人啊。我不是来跟你搭伙过日子的,更不是你挣钱以后顺便养着的人。”
最后一句说完,我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陈骁坐在对面,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那天确实说得不合适。”
我低头看着桌面,没有回应。
“我当时就是觉得房贷车贷压力大,顺口说了大头是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可我记了好几天。”
他伸手想拿纸巾,递到我面前。
“对不起。”
我接过纸巾,没有因为这句道歉就立刻好受起来。
“我不是非要你道歉。我希望你以后别再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陈骁点了点头。
那天,我们把家里的开支重新商量了一遍。
房贷、车贷、孩子的费用、日常生活和家庭储蓄,都从共同账户里安排。两个人按收入比例往里面存钱,收入有变化再调整。各自剩下的钱,留作个人支配,不再因为买一件衣服、换一个东西就互相质问。
家里的事情也重新分了分。
陈骁固定负责几天接送朵朵,学校活动和家长群里的事情不再默认由我处理。双方父母的日常沟通,各自先负责自己父母那边,有需要共同承担的再一起商量。
这些安排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得完美。
但至少,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在想着怎么把日子安排好。
谈完之后,陈骁看着那张表格,问:“这样行吗?”
我点点头。
“先这么试试。”
他把电脑合上,轻声说:“以后家里的事,我多分担一点。”
我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以前也很辛苦”。
我只是把账单收好。
我希望他说到做到。
6
周六早上,我起床时,陈骁已经在给朵朵准备早餐。
他把运动会通知放在餐桌上,旁边摆着水杯和纸巾。
“几点集合来着?”他问。
“八点半。”
“我看过了,七点五十出门差不多。”
我点点头。
朵朵穿着运动服跑出来,手里拿着号码贴,兴奋得不行。
“妈妈,你真的不去吗?”
我蹲下来抱了抱她。
“妈妈今天有测验,结束就回家。你跟爸爸好好比赛,回来告诉我谁跑得最快。”
她这才笑起来。
陈骁带着朵朵出门后,家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把桌上的资料装进包里,也出了门。
培训教室里坐满了人。测验开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认真做题。中途休息时,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
陈骁发来一张照片。
朵朵站在操场上,脸颊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张小奖状。照片下面写着:“接力跑拿了第三,挺高兴。”
我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消息。
“她刚才跑完说口渴,水喝完了,我又去买了一瓶。下次得多带一瓶。”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出门,包里总会多放一瓶水、几张纸巾,还有孩子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原来这些小事,真的需要有人记着。
测验结束,我走出教室,给陈骁打了个电话。
“你们结束了吗?”
“刚结束,正准备回去。朵朵说要给你看奖状。”
“好,我在家等你们。”
回到家,朵朵把奖状举到我面前,讲了一遍比赛的过程。陈骁在旁边补充,说她一开始还紧张,后来听见爸爸喊她,跑得特别快。
“爸爸今天也参加比赛了。”朵朵说。
我看向陈骁。
他笑了笑:“我就是陪她跑了一段,差点没跟上。”
朵朵笑得前仰后合。
午饭后,陈骁把运动服拿去洗,顺便把水杯放回了柜子。
他经过客厅时,忽然说:“以前你带她参加这些活动,是不是也要准备这么多东西?”
我看着他。
“差不多。”
“我今天才发现,光是记时间、找地方、带东西,就得提前想一遍。到了那边还要看老师安排。”
我没接话。
他又说:“以前我总觉得你反正都会弄好。”
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
“我知道。”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把朵朵的奖状放到了书桌上。
几天后,我收到培训机构的成绩通知。
我通过了阶段考核。
虽然还没有正式确定晋升,但经理告诉我,下一轮岗位竞聘可以进入候选名单。
我把消息告诉陈骁。
他看完,笑着说:“挺好啊,继续准备。”
朵朵也凑过来问:“妈妈是不是考第一名了?”
我摸摸她的头。
“还没有呢,不过妈妈会继续努力。”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整理下一轮竞聘材料。
陈骁没有像以前一样问我什么时候弄完家里的事,而是主动陪朵朵读绘本,又把厨房收拾了。
我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偶尔传来朵朵的笑声。
我把注意力放回电脑上。
第一次,我没有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惦记着客厅里还有什么没收拾。
7
下一轮竞聘比我想象中难。
公司要求候选人提交一份工作改善方案,还要现场汇报。
我负责的工作主要是门店订单和售后协调。平时看起来都是些琐碎的事情:哪个门店的订单没跟上,哪位客户的售后迟迟没有反馈,哪些资料需要补充,哪个环节又出了遗漏。
以前我习惯一件件处理。
这次准备竞聘材料时,我把过去一年的问题重新整理,发现不少重复投诉都出在同一个环节:门店提交的信息不完整,后续又需要反复确认,时间就这样被耽误了。
我提出把常见问题整理成统一表格,明确每个环节的负责人和反馈时限,再设置一个简单的跟进记录。
方案不复杂,但要把细节理清楚并不容易。
我连续几个晚上整理资料,周末也花了时间修改汇报内容。
有一天晚上,陈骁看见我还坐在电脑前,端了杯温水过来。
“还没弄完?”
“快了。”
“要不要我帮你看一下?”
我有些意外。
“你又不懂我们这个。”
他笑了笑:“我是不懂,但可以帮你看看有没有错字。”
我把文件发给他。
他看得很认真,最后指出一处日期写错了,又问我为什么把几个流程放在一起。我给他解释了一遍,他听得很仔细。
“那你这个办法确实能省不少事。”
我看着屏幕,心里有一点高兴。
以前我跟他说工作上的事,他常常听两句就去忙别的。现在他未必真的懂我的工作,但至少愿意听我说完。
竞聘那天,我按时做了汇报。
经理问了几个具体问题。我没有照着准备好的稿子念,而是把实际工作中遇到的情况和解决办法讲清楚。结束后,评委又问我,如果门店不愿意配合新的流程,应该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回答了自己的思路。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我通过了竞聘,岗位调整为运营主管,工资也有了提升。
经理把结果告诉我时,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我在公司做了六年,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给自己买了一杯奶茶。
到家后,朵朵看见我手里的袋子,问:“妈妈今天买什么了?”
“买了奶茶。”
“爸爸不喝吗?”
“这是妈妈自己的。”
我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
周末,我又去商场看了那件灰色外套。
它还在。
我试了一下,尺寸刚好。
五百九十九元。
以前我总觉得这件衣服不是非买不可,家里还有很多要花钱的地方。可这次,我想了想,还是把它买了下来。
回家后,我把外套挂进衣柜。
陈骁看见了,问:“新买的?”
“嗯。”
“就是你之前看中的那件?”
我点点头。
他看了看衣服,说:“挺好看的。”
我笑了笑。
“我也觉得。”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买,也没有说最近家里要存钱。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变化。
可我还是很高兴。
那天晚上,我试着把外套穿上,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
它并没有多特别。
可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购物页面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关掉了。
现在我终于买了。
不是因为我升职了才有资格买,也不是因为丈夫同意了才可以买。
只是我也想对自己好一点。
8
入冬后,陈骁的两个同事又来家里吃饭。
还是熟悉的几个人,还是那张餐桌。
这次我没有提前忙一整个下午。陈骁下班后去买了菜,我回来时,他已经把能准备的东西收拾好了。
我炒了两个菜,他负责蒸鱼和煲汤。
吃饭时,大家聊起孩子和工作。
其中一个同事问陈骁:“你们家最近怎么样?孩子上学,开销应该不小吧?”
陈骁笑着说:“还行,我们俩一起承担。以前家里很多事情都是许宁在管,现在我也得多接手一些。”
同事看了我一眼:“嫂子挺能干的。”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骁接着说:“她最近工作也升了一级,挺不容易的。”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强调什么。
我低头给朵朵夹了一块鱼肉。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顿饭。
同样是这张桌子,同样是几个人坐在这里。
那时陈骁说,家里的钱基本都是他挣的。
我站在旁边,端着水果盘,觉得自己好像被排除在这个家之外。
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有一点难受。
但我没有再把那句话翻出来。
日子不是靠一句道歉就能重新开始的。
后来,陈骁确实有一些变化。
他会主动看班级群,知道朵朵哪天有活动,也会在家里缺东西时自己买回来。有时他还是会忘记,或者下意识地问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立刻把所有事情接过来。
有些事我会提醒一次,有些事就让他自己去处理。
偶尔我们也会因为家务和安排争两句。
但至少现在,我不再觉得只有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好,日子才能过下去。
饭后,陈骁去洗碗,我陪朵朵在客厅拼积木。
她把一块蓝色积木递给我:“妈妈,这个放这里。”
我接过来,帮她拼好。
陈骁从厨房出来,问:“明天你几点去公司?”
“九点。”
“那我送朵朵去学校,你不用绕路了。”
“好。”
他说完,又问:“你那件外套要不要挂起来?明天降温。”
我看了眼衣柜。
那件灰色外套挂在最外面。
“我自己来吧。”
我把它拿下来,挂好,又顺手整理了一下衣柜。
陈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许宁,以前家里的事,确实有不少都是你在操心。”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以后我多做一点。”
我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以前也很辛苦。
我只是点点头。
“那就一起做。”
晚上,朵朵睡着后,我坐在客厅看了一会儿书。
陈骁在旁边处理工作消息,过了一会儿问我:“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去培训?”
“不是培训了,最近在熟悉新岗位。”
“那你早点休息。”
我合上书,准备回卧室。
经过衣柜时,我又看见那件灰色外套。
我想起刚结婚那几年,自己总觉得只要把家照顾好,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
后来有了朵朵,这种想法变得更加理所当然。
我很少认真问自己想要什么。
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家。
恰恰是因为我太在意这个家,所以总觉得自己的事情可以再等等。
可这八年过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我可以爱丈夫,可以照顾孩子,可以和家人一起承担生活里的开销和责任。
但我也应该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有想买的东西,有想去的地方。
我不必把自己从一个家里拿出去,才能证明自己是独立的。
也不必把自己永远放在最后,才算是一个好妻子、好妈妈。
我仍然愿意和陈骁一起过日子。
只是从今以后,我也会记得照顾自己。
家里的钱不是谁一个人挣的。
这个家,也不是谁一个人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