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月的风顺着天桥底下往领口里钻,陆北缩在军大衣里,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正对着结冰的铁桶使劲。
桶里是师父临走前留下的牛骨高汤,冻得跟花岗岩似的。
“师父啊师父,您老回村相亲带走全套保暖内衣就算了,连煤气罐钥匙都不给我留一把,这是要让我用爱发电煮面条吗?”陆北嘴里嘟囔着,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蛤蟆镜。
这副墨镜是他在地摊上花十块钱买的,镜片黑得能当镜子照,主要是为了挡风沙,顺便遮住他熬夜写婚礼主持词熬出来的黑眼圈。加上脸上捂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防寒面罩,以及身上那件红配绿的大花棉袄,陆北往三轮车后头一站,方圆十米内的流浪猫都不敢靠近。
就在他一杖砸下去,冰碴子四溅的瞬间,旁边巷口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影。
那是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姑娘,手里拎着个金属质感的相机包,步子迈得七扭八歪,一头栽进了面摊的塑料挡风帘里。
“唔……”姑娘扶着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嘴唇发白,指节冻得通红,整个人直往下滑,“面……有热的吗?救命……”
陆北吓了一跳,手里的擀面杖差点砸自己脚背上。他赶紧扶住桌子,隔着防寒面罩瓮声瓮气地开口:“姑娘,碰瓷可不兴挑冬天啊,我这摊子全部家当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块,把你赔进去我都嫌亏本。”
“我不碰瓷……”林绵绵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空得发慌,低血糖发作的眩晕感让她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鼻尖只闻到一股微弱的、混着辣椒油和蒜末的香气,“来一碗……牛肉面,多加辣……先吃后给钱,我微信转你……”
“先给钱后吃面,本店概不赊账,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姑娘,最容易吃完抹嘴就跑。”陆北嘴上这么说,动作倒是很利索。
他从羽绒服兜里摸出个打火机,借着微弱的火苗去烤煤气灶的阀门。折腾了足足两分钟,火苗“噗”地窜起来。
陆北抄起大铁勺,舀了一勺砸碎的冰块扔进锅里,又从塑料袋里抓出一把干面条。其实师父留下的拉面剂早就用完了,这把面条是他中午在超市买的九块九三斤的挂面。
林绵绵瘫在塑料凳上,脑袋抵着桌面,意识模糊地看着灶台前那个裹得像熊一样的男人。
昏黄的路灯打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他单手抡着擀面杖敲碎冰块的动作利落干脆,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那副黑墨镜后的神情。林绵绵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种寒冬深夜,躲在天桥底下,戴着墨镜和面罩煮面的人,绝对不是普通摊主。
十分钟后,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重重墩在林绵绵面前。
汤底清亮,上面飘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油,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卧在最上头,翠绿的香菜和蒜苗撒了一大把。
“吃吧,九块九,扫码在桶边上。”陆北抱起胳膊,往三轮车上一靠,脚尖无意识地抖着,主要是脚趾头冻麻了。
林绵绵拿起一次性筷子,手指还在发抖。她平时在五星级酒店试睡,吃的是米其林主厨做的法餐,最讲究摆盘和火候,这辈子没在这么破的塑料凳上吃过路边摊。
她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汤汁滚烫,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带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辛辣。林绵绵瞬间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鼻涕也跟着流了出来。
“啧,不能吃辣还喊着多加辣,年轻人就是嘴硬。”陆北顺手从三轮车筐里抽出一卷卫生纸,啪地拍在桌上,“擦擦吧,别滴碗里,怪咸的。”
林绵绵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低头又喝了一口汤。胃里的绞痛渐渐平息,浑身上下冒出一层细汗。她盯着碗里那几片薄得能透光的牛肉,又抬头看了看戴着墨镜、背着手仰望天桥顶的陆北。
这牛肉的刀工,薄厚均匀,纹理清晰,入口即化——废话,陆北怕肉不够卖,拿刮胡刀片削的。
这汤底的味道,初尝寡淡,回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焦香——废话,刚才锅没洗干净,底下粘了点昨天炒糊的葱花。
“大师。”林绵绵突然站起身,眼神亮得吓人,双手捧着塑料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碗面,您叫它什么名字?”
陆北一愣,隔着墨镜打量了她两眼,心想这姑娘是不是低血糖把脑子饿坏了。他清了清嗓子,本着破产司仪绝对不能冷场的职业素养,张口就来:“此面名为,寒冬里的第一口热乎气。”
“好一个第一口热乎气!”林绵绵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参透了什么人生哲理,“大道至简,返璞归真!把最普通的挂面煮出高汤的醇厚,把最廉价的辣油调出唤醒灵魂的冲击力!大师,您是因为厌倦了红尘俗世的喧嚣,才隐居在这天桥底下的吗?”
陆北嘴角抽搐了一下,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没握稳。
【我只是交不起房租,来帮师父看三天摊子顺便蹭顿饱饭而已啊大姐!】
但看着林绵绵那副“你不承认我就跪下”的架势,陆北决定顺着她往下演。他缓缓转过身,背对路灯,压低嗓音:“江湖恩怨,不提也罢。姑娘,面吃完了,一共九块九,麻烦把账结一下,我这还要收摊回家喂猫。”
其实他哪有猫,家里只有两只偷吃大米的耗子。
林绵绵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对着铁桶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直接转过去九百九十九。
“叮咚,微信收款,九百九十九元。”
电子音在寂静的天桥底下格外清脆。
陆北的墨镜瞬间滑到了鼻尖上,他瞪大眼睛看着手机屏幕,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咽口水的声音。
“不用找了。”林绵绵深深鞠了一躬,拿起相机对着空碗拍了三张特写,又对着陆北伟岸的大花棉袄拍了一张,“大师,这碗面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的灵感。我叫林绵绵,明天我还会来的。”
说完,她转身快步跑出了天桥,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寒风吹过,陆北捏着手机,看着余额里多出来的九百九十九块钱,又低头看了看锅里剩下的半锅糊葱花汤,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年头,城里人的钱这么好骗的吗?”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四点,天还没黑透,天桥底下的面摊前已经排起了二十多米的长队。
陆北站在三轮车后头,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本来打算拿这九百九十九块钱去把下个月的合租房押金交了,结果刚掀开面摊的塑料布准备收拾东西跑路,就被一群举着手机、扛着长枪短炮的年轻人团团围住。
“大师!您就是昨晚‘毒舌绵绵’在微博上强推的‘天桥蒙面厨神’吧?”
“大师,听说您一碗面能吃出人生百味,是真的吗?”
“给我来十碗!我要直播吃面!”
陆北抓着擀面杖的手都在哆嗦,昨晚那个穿羊绒大衣的姑娘居然是个几十万粉丝的美食大V?她那篇两千字的小作文写得跟玄幻小说似的,什么“墨镜背后藏着沧桑的过往”、“刮胡刀削出的牛肉承载着对岁月的敬畏”,把一碗九块九的挂面吹成了米其林三星都配不上的绝世美味。
“各位,各位冷静点!”陆北抄起大铁勺敲了敲锅沿,发出“当当当”的巨响,瞬间镇住了全场,“我师父今天不在,这面摊其实……”
“我们懂!大师您是讲究人,一天只卖三十碗对不对!”人群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主播挤到最前面,激动地把手机怼到陆北脸上,“绵绵姐文章里说了,真正的高手都有怪癖,不肯轻易露面!大师,这十碗的钱我先付了,您给露一手!”
陆北看了一眼锅里仅剩的半袋挂面,又看了一眼这群眼神狂热、随时准备把自己生吞活剥的食客,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碗九块九,三十碗就是两百九十七,干完这票刚好凑够水电费!
“既然大家这么捧场,那我就勉为其难,献丑了。”陆北深吸一口气,把防寒面罩往上拉了拉,墨镜卡紧,大花棉袄的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瞬间进入专业婚礼司仪的控场状态。
“各位老少爷们儿,今儿个寒风呼啸,大伙儿能聚在这天桥底下,那就是缘分!”陆北手里拎着两把挂面,嘴里直接开起了贯口,“要说我这碗面,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左边这锅汤,熬的是岁月的沉淀;右边这勺油,泼的是人生的滚烫!”
食客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举起手机录像。
“大师不愧是大师,连下个面都自带BGM和解说词!”
“这台词功底,去说相声都屈才了!”
陆北一边瞎扯淡,一边麻利地往锅里下面。就在他弯腰去搬脚边那桶备用的辣油时,突然“刺啦”一声脆响。
他那条穿了三年的牛仔裤,因为腰带扣老化,加上昨天吃太饱,裤腰带当场崩断了!
宽大的裤腰顺着胯骨直往下滑,里面那条印着大红喜字的秋裤瞬间露出了半截边。
空气瞬间凝固。
前排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女粉瞪大了眼睛,直播间里的弹幕疯狂刷屏。
换作一般人,这会儿已经当场用脚趾头在水泥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但陆北是谁?他在婚礼现场见过新郎把戒指掉进鱼缸里、新娘假睫毛飞进红酒杯里的各种大场面。
千钧一发之际,陆北不仅没慌,反而顺势双手叉腰,把下滑的裤子往上提了一寸,紧接着从三轮车挂钩上扯下一条油腻腻的蓝白格子围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腰间绕了两圈,系了个极其浮夸的蝴蝶结。
“各位看好了!”陆北面不改色,声音洪亮,“做面如做人,腰杆一定要挺直,裤腰带断了,象征着我们要打破常规的束缚!系上这条围裙,代表我将全身心投入到这锅沸水之中!这叫仪式感!”
全场先是死寂三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卧槽!牛逼!裤腰带崩了都能圆成行为艺术!”
“这心理素质,活该人家当厨神啊!”
站在人群最外围的林绵绵,手里举着两杯热奶茶,原本是想来感谢陆北的,结果正好目睹了全程。她死死咬住下嘴唇,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笑,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别人不知道,她刚才离得近,清清楚楚看见陆北面罩上面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绝望,以及那条大红喜字秋裤的边角。
这人根本不是什么隐世高人,分明是个满嘴跑火车的穷鬼大忽悠!
可偏偏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系着蝴蝶结围裙、在寒风里给食客们画大饼的样子,林绵绵觉得,这比她在五星级酒店吃的任何一顿饭都要有意思得多。
第三章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波食客,陆北累得像条死狗一样瘫在三轮车座上,数着手机里进账的四百多块钱,嘴角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就在这时,林绵绵走过来,把一杯热奶茶塞进他怀里。
“大师,辛苦了。今天这波‘打破常规的束缚’,我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林绵绵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腰间那个油腻的蝴蝶结。
陆北老脸一热,隔着面罩干咳两声:“小丫头懂什么,这叫高定秀场风。对了,你今天怎么又来了?没去五星级酒店试睡?”
“别提了。”林绵绵叹了口气,顺手坐在旁边的塑料矮凳上,双手捧着奶茶取暖,“我妈逼我去相亲,对方还是我前男友许浩家的远房表弟,其实就是许浩故意设局想看我笑话,笑我离开他之后连个像样的男朋友都找不到。”
陆北正吸溜着奶茶,闻言挑了挑眉:“那你直接不去不就得了?”
“不去我妈能把我家门锁换了。”林绵绵托着腮,突然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北,“大师,我看你口才这么好,反正你晚上也没事,不如……帮我个忙?出场费两千。”
“两千?!”陆北“腾”地站起身,大花棉袄衣角飞扬,“走!现在就走!别说是演你男朋友,你就是让我演你失散多年的二大爷,我都保证不带眨眼的!”
半小时后,市中心一家装修极尽奢华的法式西餐厅门口。
陆北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印着“红星化肥”四个大字的帆布包,以及里面那套刚才路边花五十块钱租来的、明显短了一截的黑色西装,陷入了沉思。
“我说林大小姐,你确定穿成这样进去,不会被保安当成偷电瓶车的轰出来?”
“放心,要的就是这种反差感。”林绵绵理了理头发,挽住陆北的胳膊,压低声音,“记住我教你的台词,一会儿进去什么都别管,我给你使眼色你就配合。”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温暖如春的空调风扑面而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红酒和煎牛排的味道。
靠窗最显眼的位置上,已经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高定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金表,正用小指翘着咖啡杯喝水,正是林绵绵的前任许浩。旁边坐着个染着黄毛、满脸傲气的年轻男子,是他表弟许强。
“绵绵,你可算来了。”许浩站起身,目光在林绵绵身上一扫,随后落在她身旁的陆北身上,嘴角立刻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这位就是你找的新欢?怎么穿得……这么复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餐厅新招的门童呢。”
许强也跟着嗤笑一声:“姐,不是我说你,离开我哥之后,眼光怎么下降得这么厉害?这西装袖子短得都能看见手腕上的红绳了,不会是九块九包邮的吧?”
林绵绵脸色微沉,刚要开口反击,旁边的陆北突然动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而是猛地甩开林绵绵的手,往前跨出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拍在雪白的桌布上。
“林小姐,话先说清楚。”陆北板着一张脸,眼神冰冷地扫过许浩和许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客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按照我们精神卫生中心的三级护理协议,陪护你出来吃饭属于特殊外出治疗。一个小时两千块,超时一分钟加收五百。刚才在路上堵车耽误了十分钟,这笔账怎么算?”
整个西餐厅瞬间安静下来。
旁边的服务员端着红酒托盘,手一抖,差点把酒瓶摔在地上。
许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搐着:“精神……卫生中心?绵绵,你……”
林绵绵整个人都懵了,她明明让陆北演海归金融精英,这货怎么张嘴就把她归到精神病院去了?!
但她反应极快,眼珠一转,立刻顺着陆北的话头往下接,眼眶说红就红,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周医生,我求求你别说了!我真的没病!我只是……只是受不了我前男友总是用钱羞辱我,才一时想不开去咬了他家泰迪一口而已!”
“闭嘴!”陆北怒喝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根平时用来敲冰块的擀面杖——他顺手塞进西装内袋防身的——重重往桌上一杵,“病人情绪激动,闲杂人等立刻退后!这位先生,你是她前男友对吧?麻烦你把她的住院费结一下,这姑娘病情反复,每天半夜都在病房里喊着要吃九块九的拉面,再不治疗,下一步就要去咬人了!”
许强吓得“嗷”一嗓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哥!快走!这疯婆子以前就爱咬人,今天还带了个拿着棍子的护工!”
许浩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周围食客投来的诡异目光,以及陆北手里那根黑黝黝的木棍,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绵绵,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许浩咬牙切齿,伸手就要去抓林绵绵的胳膊。
陆北脚下一滑,看似不小心,实则精准地一脚踩在许浩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紧接着身体往后一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哎哟!打医护人员啦!富二代当众殴打精神病院主治医师啦!没天理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直接把西餐厅的大堂经理招来了。
许浩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被周围无数双眼睛像看猴一样盯着,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北“你你你”了半天,硬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一把扯过瘫在地上的表弟,捂着脸仓皇逃出了餐厅。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旋转门外,陆北“唰”地一下站直身体,拍了拍西装上的灰,把擀面杖揣回兜里。
“搞定。”他冲着呆若木鸡的林绵绵伸出两根手指,“两千块,外加刚才的精神损失费和演技加班费,凑个整,两千五,谢谢惠顾。”
林绵绵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憋了半天的笑终于彻底决堤,扶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陆北,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金牌司仪,兼职天桥底下说相声的。”陆北顺手拿起许浩没动过的那份黑椒牛排,抄起刀叉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嗯,还是免费的最香。”
第四章
许浩在西餐厅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回去之后越想越气,连夜动用关系打听,终于让他查到了陆北的底细——根本不是什么医生,就是个天桥底下卖九块九挂面的破产司仪!
两天后,许浩直接包下了本市最高档的私房菜馆“云顶轩”,不仅请来了美食协会的三位元老级评委,还发了全网通告,点名邀请“天桥蒙面厨神”和毒舌博主林绵绵到场品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鸿门宴,许浩就是要当着全网直播的面,把陆北的假面具撕下来踩在脚底下。
私房菜馆的包厢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许浩一身白色休闲装,得意洋洋地坐在主位上,看着推门进来的林绵绵和陆北。今天陆北没戴面罩,只戴了那副黑墨镜,身上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大花棉袄,在满屋子的西装革履中显得格外扎眼。
“各位评委老师,这位就是网上最近吹得神乎其神的天桥厨神,陆北。”许浩站起身,嘴角挂着冷笑,“今天请陆大师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让大伙儿开开眼。我这儿请了国宴级大厨做了道‘佛跳墙’,不知道陆大师敢不敢现场露一手,跟我们比划比划?”
三位评委皱着眉头打量陆北,眼神里满是轻蔑。其中一位姓张的老评委冷哼一声:“现在的年轻人,为了流量真是什么牛皮都敢吹。挂面就是挂面,还想跟佛跳墙同台竞技?”
林绵绵手心全是汗,悄悄扯了扯陆北的衣角,小声道:“要不咱们走吧,这局明显是冲着拆穿你来的,两千块我照给。”
“走?开什么玩笑,来都来了,不蹭顿佛跳墙对得起我这身大花棉袄吗?”陆北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开放式厨房。
许浩得意地冲着直播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在他看来,陆北今天死定了。
厨房里摆满了各种顶级食材,鲍鱼、海参、鱼翅应有尽有。可陆北看都没看那些名贵玩意儿,径直走到角落的冰箱前,拉开门翻找了半天,最后从最底层掏出了一袋超市打折的速冻猪肉白菜饺子。
全场瞬间哗然。
“他疯了吗?拿速冻饺子跟佛跳墙比?”
“完了,这波彻底露馅了!”
许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陆大师,您这是打算用速冻水饺征服评委的胃吗?别怪我没提醒您,一会儿输了,您可得当着全国网友的面,承认自己是个骗子!”
陆北没理他,慢条斯理地烧水、下饺子。紧接着,他从随身携带的“红星化肥”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的是他早上现熬的糊葱花辣油,外加一把生蒜。
水开,饺子浮起。陆北不用漏勺,直接拿个大瓷盆连汤带水全倒了进去,撒上香菜,淋上黑乎乎的辣油,端着盆就走到了评委席前。
“请。”陆北把瓷盆往桌上一放,连筷子都没给,只扔下三把一次性塑料勺。
张评委气得胡子都在抖:“荒唐!简直是对美食的亵渎!一碗九块九都不到地摊速冻饺子,也敢端上我的餐桌?”
“老先生,话别说太满。”陆北双手背在身后,墨镜后的眼神笃定,“您刚才吃的那盅佛跳墙,鲍鱼发得过软,失去了弹牙的嚼劲;高汤熬得太久,掩盖了食材原本的鲜味。说白了,是拿金钱堆出来的油腻,吃一口就腻得慌。”
张评委一怔,刚想反驳,却不得不承认刚才吃佛跳墙时确实觉得有些腻口。
“而我这碗面食,名为‘雪中送炭’。”陆北一指瓷盆,“汤清如水,是为了洗去您胃里的油腻;饺子皮薄馅大,象征着人间最朴实的烟火气;最关键的是这勺黑乎乎的辣油,用的是焦香葱花激发出的微苦,苦尽甘来,才能体会到生活的不易!”
林绵绵站在旁边,听着陆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眼睛越睁越大。她突然想起自己低血糖那天吃面的感受,立刻配合着站出来帮腔:“张老师,您尝一口吧!真正的美食,不在于食材有多名贵,而在于它能不能在寒冬里给一个疲惫的灵魂带来一点慰藉!”
张评委将信将疑,舀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
速冻饺子本身没什么惊艳的,但经过刚才那口油腻腻的佛跳墙洗礼,此时突然吃进一口清汤寡水、带着淡淡焦香和辛辣的饺子,竟然意外地清爽解腻!那股微苦的葱油味在舌尖炸开,瞬间把胃里的沉闷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张评委咀嚼的动作停住了,瞳孔猛地一缩。
另外两个评委见状,也赶紧舀了一勺。两人刚吃进嘴里,脸上立刻露出震惊的神色。
“妙啊!大巧不工,返璞归真!”张评委猛地拍案而起,对着陆北拱手行礼,“老朽险些着了相!陆大师这一手‘以俗破雅’,真是把食客的心理拿捏到了极致!这局,我投陆大师一票!”
另外两个评委也连连点头:“我也投陆大师!”
许浩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那就是超市两块钱一袋的速冻饺子!你们是不是收了他的钱?!”
“闭嘴!”张评委怒斥一声,“小许,你心浮气躁,只知道堆砌名贵食材,根本不懂什么是饮食之道!还不快向陆大师赔罪!”
在全网几十万直播观众的注视下,许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双腿一软,差点直接滑跪在地上,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憋屈地冲着陆北鞠了一躬:“陆……陆老师,是我有眼无珠。”
陆北摘下墨镜,冲着镜头露出一口大白牙,顺手端起许浩面前那盅没动过的佛跳墙:“客气了,这玩意儿既然你们嫌腻,我就打包带回去喂猫了啊。”
第五章
云顶轩一战,陆北彻底火了,但随之而来的麻烦也大了。
许浩虽然当场认怂,背地里却恨得牙痒痒。他买通了天桥底下的物业和城管协管,以“无证经营、影响市容”为由,连夜查封了师父的破三轮车,还停了临时棚子的水电,更在网上买了一大波水军,造谣陆北在拉面里加了科技与狠活,吃多了会掉头发。
一夜之间,陆北不仅丢了面摊,连合租房的房东都因为怕惹麻烦,连夜把他轰了出来。
大雪纷飞的夜晚,陆北拎着两个蛇皮袋,带着同样被水军网暴到不敢回家的林绵绵,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陆北,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林绵绵吸了吸冻红的鼻子,声音里带着愧疚,“要不是我非要写那篇微博,许浩也不会针对你。”
“拉倒吧,许浩那种人,就算没有我,他也会找别的茬欺负你。”陆北哈出一口白气,搓着冻僵的手,“当务之急是找个暖和的地方猫一宿,再这么冻下去,咱俩明天都能直接进博物馆当冰雕。”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余额,还剩三百多块,住酒店是不够了,于是灵机一动,拉着林绵绵钻进了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平价洗浴中心。
大厅里暖气十足,两人换了宽松的浴服,正准备找个角落的沙发凑合一晚,结果因为陆北长得实在太像这里新招的夜班搓澡师傅——同样的大花裤衩配白背心,脖子搭条毛巾——刚走过男宾部拐角,就被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哎,小伙子,别偷懒啊!快过来给我搓个背,加钟!力道重一点!”
陆北刚想解释自己不是技师,身后突然传来林绵绵一声惊呼:“爸?!你怎么在这儿?!”
中年男人一扭头,看见穿着宽大浴服、头发湿漉漉的林绵绵,瞬间瞪圆了眼睛:“绵绵?!你大晚上不回家,跑洗浴中心来干嘛?这小子谁啊?!”
陆北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毛巾,又看看面前这位满脸横肉、气势逼人的未来老丈人,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好家伙,这要解释不清楚,今天非得被当成拐卖人口的扔出去不可!】
陆北眼珠一转,腰杆瞬间挺直,脸上挂起职业假笑,对着林父深深鞠了一躬:“叔叔您好!我是绵绵新请的私人理疗师兼营养顾问,刚才听说您老喜欢来这儿泡澡,特意带绵绵过来体验一下民风民俗,顺便帮您做个全套经络疏通!”
林父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陆北:“理疗师?我看你这体格,倒像是刚从工地搬砖回来的。”
“这您就不懂了,真正的高手都是返璞归真。”陆北一边说,一边顺手抄起旁边桌子上的搓澡巾,不容分说就把林父按在了休息区的按摩床上,“来,叔叔您趴好,我先给您展示一下祖传的‘九块九热乎气推拿法’!”
接下来十分钟,休息区里回荡着林父杀猪般的惨叫声。
陆北哪懂什么推拿,全靠当年在天桥底下揉面的力道,对着林父的背一顿猛搓,硬是把人家后背搓得像刚出锅的大龙虾。
林绵绵在旁边看得捂住眼睛,心想这下完了,我爸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谁知十分钟后,林父从床上爬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仅没生气,反而惊喜地活动着肩膀:“哎呀!小伙子,你这手劲儿真绝了!我这老寒腿和肩周炎折腾半年了,被你这么一通猛拍,居然通畅了不少!绵绵,你这朋友交得不错!”
林绵绵彻底傻眼了。
陆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叔叔您满意就行。那什么,夜深了,您看这理疗费……”
“转你!必须转你!”林父豪爽地掏出手机,直接给陆北扫了一千块,“小伙子,以后多带绵绵回家吃饭!”
直到林父心满意足地去蒸桑拿了,林绵绵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北,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不多,也就是揉面揉出了一点肌肉记忆而已。”陆北看着手机里新进账的一千块,眉开眼笑,“走,今晚咱俩可以点两份豪华牛肉面加卤蛋了!”
第六章
在洗浴中心躲了两天风头,陆北的发小陈阿吉突然打来电话,哭天抢地地说自己要结婚了,但原本请的司仪临时跑路,求陆北务必去救场,包吃包住还给两千红包。
陆北一听有钱拿,顺便还能让林绵绵跟着蹭顿免费大席散散心,二话不说就带着林绵绵赶往郊区的度假酒店。
婚礼现场布置得极其奢华,鲜花拱门、红毯铺地,宾客坐得满满当当。
陆北换上一套租来的红色西装,手里攥着话筒站在后台,正对着台词本润嗓子,结果离吉时还有五分钟,陈阿吉突然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脸白得像纸一样。
“北哥!出大事了!”陈阿吉抓着陆北的袖子直哆嗦,“新娘……新娘跟她前任坐着跑车跑了!就留下一张字条,说觉得我太抠门,这婚不结了!”
陆北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啥玩意儿?新娘跑了?那外面这几十桌亲戚朋友怎么办?你这礼金都收完了吧?”
“收是收完了,可现在人都等着看仪式呢,我要是出去说新娘跑了,我爸能当场拿皮带抽死我!”陈阿吉急得直跺脚,“北哥,你口才好,赶紧帮我想想办法!”
旁边的林绵绵听得目瞪口呆,这都什么奇葩展开?
陆北盯着台下黑压压的宾客,又看了一眼急得快哭出来的陈阿吉,突然深吸一口气,把西装扣子扣严实,顺手从道具箱里摸出一个大喇叭。
“别慌,交给我。你现在立刻去后厨,把今天没拆封的高档烟酒全搬出来,能退的退,不能退的摆在门口。”
“啊?干嘛?”
“清仓大甩卖!”陆北一甩头发,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陆北身上,台下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
陆北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用极其沉痛又饱满激情的嗓音开口:“各位来宾,各位亲友,今天本是一个喜庆的日子,但就在五分钟前,我们的新郎陈阿吉先生,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台下瞬间安静,所有人伸长了脖子。
“新娘子在结婚前夕,突然发现自己配不上如此优秀的陈阿吉先生,愧疚难当,连夜坐着火车去进修了!”陆北面不改色地胡诌着,“为了感谢各位亲友百忙之中抽空前来,陈阿吉先生决定,今天的婚宴照常进行!不仅如此,现场所有未拆封的喜糖、高档白酒,全部半价大酬宾!买一送一!先到先得!另外,现场单身的姑娘们注意了,新郎陈阿吉现在恢复单身,有房有车无贷款,有意者可以直接上台竞拍!”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轰然炸锅!
“新娘跑了还能这么圆?!”
“半价茅台?真的假的?我要两箱!”
“小伙子,你看我家闺女怎么样?刚大学毕业!”
原本一场足以让陈家颜面扫地的逃婚事故,硬生生被陆北主持成了大型“相亲交友兼年货大集”。台下宾客们非但没生气,反而抢得热火朝天,陈阿吉他爸在主桌上愣了半天,最后居然乐呵呵地拿起话筒跟着吆喝起来。
林绵绵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个拿着大喇叭唾沫横飞的男人,笑得整个人直往桌子底下钻,一不小心,把刚掉下来的一只隐形眼镜直接笑进了面前的香槟杯里。
“陆北……”林绵绵抹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心里突然觉得,跟着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好像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用相声给顶回去。
第七章
婚礼结束后,许浩那边的水军攻势非但没停,反而愈演愈烈。
他在网上公开向陆北下战书,声称自己已经联合了美食协会,要在周五晚上搞一场突击“暗访踢馆”,如果陆北敢在任何地方重新支起摊子,他就要当场揭穿陆北的“厨神骗局”,让他在全网社死。
周五晚上,寒潮来袭,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度。
陆北还真就租了个临时路边烧烤摊,就在老城区一个破旧的巷子口。没有豪华灶台,只有两个生锈的铁皮炭炉。
九点整,许浩带着一帮举着高清摄像机的记者和美食评委,气势汹汹地堵死了巷子口。
“陆北,今天我看你往哪儿跑!”许浩得意地指着镜头,“各位网友看清楚了,这就是所谓的天桥厨神,连个正经厨房都没有,躲在巷子口烤地瓜呢!今天我就让你当场做一碗‘能让冬天融化的面’,做不出来,你就当众滚出本市!”
评委们裹紧了羽绒服,在寒风里冻得直哆嗦,看着陆北面前那个只有半袋挂面、几瓣大蒜和一瓶白糖的破桌子,纷纷摇头。
“这根本不可能,炭火怎么煮面?水都烧不开!”
林绵绵站在人群外围,急得直跺脚,她知道许浩这次是有备而来,提前掐断了这条巷子的临时供电,陆北连电磁炉都用不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北要当场认输时,突然“啪”地一声,巷子里唯一的一盏路灯因为电路老化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陆北面前那两个炭炉里跳动着橘红色的火光。
寒风刺骨,记者们的镜头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冰冷。
陆北没有慌,反而抄起一把蒲扇,对着炭炉猛扇了几下。火星四溅,映亮了他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脸。
“谁说冬天只能吃汤面?”陆北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停电停水,正好!我就用这口炭炉,给各位做一碗‘焦糖蒜香干拌面’!”
话音刚落,陆北麻利地把一只厚底铁锅架在炭火上,倒入半锅凉水。炭火旺得吓人,不到五分钟,水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面条下锅煮至八分熟,陆北直接捞出来控干水分,紧接着往铁锅里倒了一层厚厚的猪油,扔进一把拍碎的大蒜,又抓了一把白糖撒进去。
“滋啦——”
白糖在滚烫的猪油里迅速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焦糖,裹着浓郁的蒜香和猪油香,在零下十度的寒风里猛地炸开!
那股霸道至极的香气顺着冷风直往人群鼻孔里钻。
原本还在冷嘲热讽的记者和评委,不自觉地停止了说话,喉结齐齐上下滚动了一下。
陆北把面条倒回锅里猛颠了几下,每一根面条都均匀地裹上了焦糖色的油光,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小葱花,盛进一次性纸碗里,端到许浩和评委面前。
“请吧,各位。趁热吃,凉了可就成拔丝面条了。”
许浩咽了口唾沫,嘴硬道:“装神弄鬼!猪油拌白糖,腻死个人!”
话虽这么说,但在零下十度的寒夜里,面前这碗冒着滚烫热气、散发着焦香和蒜味的碳水炸弹,对人类原始食欲的诱惑是毁灭性的。
旁边一个年轻记者实在扛不住寒冷,率先拿了一碗,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焦糖的微甜、大蒜的辛辣、猪油的丰腴,混合着滚烫的面条,瞬间在口腔里爆炸,一路顺着食道暖进胃里,整个人冻僵的血液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唔……好吃!太香了!这大冷天吃这个简直绝了!”年轻记者顾不上形象,埋头狂嗦起来。
评委们也忍不住纷纷端起纸碗,一时间,黑漆漆的巷子口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许浩站在原地,看着连自己花钱雇来的记者都在疯狂抢面吃,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抢过一碗面刚想砸在地上,结果手一滑,滚烫的面条掉进嘴里——他下意识嚼了两下,眼神瞬间直了。
这味道……居然真的该死的好吃!
“许少,怎么不说话了?觉得难吃可以吐出来啊。”陆北笑眯眯地递过去一张纸巾,“不过这碗面成本高,一碗三十,您吃了一口,记得扫码付款。”
许浩脸憋得通红,想吐又不舍得吐,最后在几十台摄像机的注视下,含着眼泪把那口面咽了下去,捂着脸转身钻进了保姆车,连夜逃离了现场。
第八章
巷子口一战之后,陆北算是彻底把名声打了出去,甚至连市电视台的美食节目都发来了邀请函。
第二天一早,陆北正坐在租来的小出租屋里数钱,房门突然被敲得震天响。
门外站着一脸焦急的陈阿吉。
陆北一看见他,脑子里警铃大作。这货前几天刚被逃婚,今天上门准没好事,八成是来借钱的!
陆北眼珠一转,直接“嗷”一嗓子仰面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哎哟……阿吉啊,我昨天吹了冷风,发烧四十度,浑身瘫痪,手机也摔坏了,微信一分钱没有了……”
“北哥!别装死啦!”陈阿吉冲进来,一把掀开被子,手里挥舞着一沓厚厚的红票子,“我是来还钱的!上次婚礼剩下的烟酒我全卖了,这是给你的两千块劳务费,外加以前欠你的三百块!”
话音刚落,原本“浑身瘫痪”的陆北,“噌”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丝滑得像条泥鳅,一把夺过钱塞进兜里,顺手拍了拍陈阿吉的肩膀:“哎呀!好兄弟,我这病一看见你,瞬间就好利索了!真是医学奇迹!”
陈阿吉翻了个白眼,刚要吐槽两句,陆北兜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林绵绵打来的,电话接通后,里面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剧烈的喘息声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陆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站起身:“绵绵?绵绵你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林绵绵极其微弱的声音:“陆北……我好像发烧了……门锁坏了,打不开……”
陆北二话不说,抓起大花棉袄就往外冲,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
等他赶到林绵绵住的小区,找开锁匠撬开房门时,林绵绵正蜷缩在客厅的地毯上,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包没拆封的感冒药。
“傻子吗你!发烧了不知道打急救电话!”陆北心里急得直冒火,嘴上却凶巴巴地吼着,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冲下楼打车直奔医院。
在医院挂水的时候,林绵绵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看着坐在病床边,眼睛熬得通红、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大花棉袄的陆北,林绵绵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陆北……对不起,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知道自己麻烦就赶紧好起来。”陆北低头用棉签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她的嘴唇,“你可别忘了,你还欠我好几顿大餐呢。”
林绵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突然轻声开口:“其实那天在天桥底下,你裤腰带断了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隐世厨神。你就是个交不起房租、满嘴跑火车的倒霉蛋,对吧?”
陆北手里的棉签顿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就是个破产司仪,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是不是特失望?”
“没有。”林绵绵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从被窝里伸出手,轻轻勾住陆北的一根手指,“那些山珍海味我吃腻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冻得快死的时候,你端过来的那碗九块九的挂面,特别热乎。”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陆北低头看着被她勾住的手指,突然觉得,这个寒冬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九章
林绵绵退烧后,直接拉着陆北去参加了本年度最盛大的“星光美食盛典”。
这是许浩家的产业主办的活动,许浩早就放出风声,要在盛典上当众揭穿陆北的真实身份,让这对狗男女身败名裂。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衣香鬓影,各大媒体和美食界大佬齐聚一堂。
陆北依然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大花棉袄,牵着穿着一袭白色长裙的林绵绵,大摇大摆地走上了红毯。
仪式进行到一半,许浩突然抢过主持人手里的麦克风,大步走上舞台,满脸狰狞地指向台下的陆北。
“各位来宾!今天我要揭露一个欺骗了全网观众的超级大骗子!”许浩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瞬间放出了陆北以前当婚礼司仪的视频、以及他在天桥底下偷偷拿挂面冒充手工拉面的监控录像!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他根本不是什么厨神,就是个婚庆司仪!”
“拿超市挂面卖九块九,还敢上美食盛典?太不要脸了吧!”
闪光灯疯狂对着陆北闪烁,许浩得意地大笑起来:“陆北!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还不赶紧滚出这里!”
林绵绵脸色惨白,紧紧攥住陆北的胳膊,正准备站出来替他说话,却被陆北轻轻拍了拍手背。
陆北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大花棉袄的领口,在全场鄙夷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上了舞台。
他从呆若木鸡的主持人手里接过备用话筒,走到许浩面前,摘下黑墨镜,直视着全场的镜头。
“没错,我就是个破产的婚礼司仪。”陆北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大厅,坦荡得让人发愣,“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什么隐世厨神,也没收过一分钱的拜师费。天桥底下九块九一碗的面,用的就是超市的挂面,切的肉就是普通卤牛肉,加的辣油是我师父留下的老配方。”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
“我不明白,许少爷费尽心思包下这么大的场子,花几十万请媒体,就为了证明一个穷鬼在天桥底下卖九块九的挂面?”陆北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许浩,开启了金牌司仪的降维打击模式,“许少爷,您平时吃一顿法餐上万块,当然觉得九块九的挂面不入流。可您知不知道,在零下十度的深夜里,跑完最后一单外卖的小哥、刚下夜班的工人、还有低血糖差点晕倒在街头的姑娘,他们需要的不是什么鹅肝鱼子酱,而是一碗只要九块九、能让他们瞬间暖和过来的热汤面!”
话音落地,全场鸦雀无声。
“美食的本质,难道是像您这样拿来炫富、拿来打压前女友的工具吗?”陆北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洪亮,“您口口声声说我欺骗大众,可我在云顶轩做速冻饺子,评委老师吃得开心;我在巷子口烤焦糖拌面,您的记者抢着吃。反倒是您,除了会花钱买水军、找人查封我的三轮车,您还会做什么?您连一碗让普通人觉得热乎的面都做不出来,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谈论美食?!”
“啪!啪!啪!”
台下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起,经久不息。
许浩站在台上,听着台下越来越响亮的掌声和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想反驳,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舞台的地毯上,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
陆北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把话筒往旁边一扔,走到台下牵起林绵绵的手,冲着全场潇洒地挥了挥手:“各位,我宣布,今天的吐槽大会到此结束!大家散了吧,回家吃面去!”
第十章
盛典外头,鹅毛般的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把整个城市裹成了一片银白。
陆北和林绵绵没有留下来参加后续的庆功酒会,而是偷偷溜出酒店,一路小跑着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天桥底下。
师父昨天相亲成功,提前把三轮车的钥匙寄了回来,还顺带捎了两斤正宗的牛腱子肉。
陆北重新支起那口破铁锅,架上煤气灶,火苗“噗”地蹿起老高,映红了两人的脸庞。
不一会儿,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兰州拉面出锅了。
今天用的不是挂面,是陆北专门跟着视频学了三天、现拉出来的粗细不均的手工面,汤里飘着厚厚一层辣油,上面盖着五大片切得厚实实在的酱牛肉。
两人挤在窄小的塑料凳上,各用一双筷子。
“呼——好烫!”林绵绵刚抢走最大的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喂!那是我的肉!”陆北抗议着,眼疾手快地把她揣在兜里的暖手宝抢了过来,塞进自己冰凉的大花棉袄里。
“小气鬼,抢我暖手宝!”林绵绵伸手去挠他的腰。
“谁让你先抢我牛肉的,一报还一报!”
大雪纷飞的寒夜里,天桥底下破旧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可那口大铁锅里升腾起的滚烫热气,却把两个人的笑声裹得严严实实。
陆北端起大碗喝了一大口热汤,看着对面正对着面条呼呼吹气的林绵绵,突然觉得,九块九买不来豪车洋房,却实实在在地买来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