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生日,我把自己的蛋糕装进了打包盒。
贺知行堵住门:你住我家,连许嘉树的奖学金都要抢?
他有选择性缄默症。
认识三年,这是他第一次当面跟我说话。
我没争。
毕竟他爸刚给我转了一千万。
我只把打包盒塞给同学:帮我拿着,别让他们连奶油也追回去。
接着,我拨通他爸的电话。
贺叔,钱到账了。咱俩的合同,能让您儿子看看了吗?
【第一章】
贺知行让我还奖学金的时候,许嘉树正拿着我的生日刀。
刀尖压在蛋糕上。
周有为,你别怪知行。他好不容易愿意开口,你总不能让他第一次说话就被人拒绝吧?
我看了看刀,又看了看他。
那他要是第一次开口说想吃熊猫,你准备去哪儿进货?
餐桌边安静了。
陈实刚吸进嘴里的可乐,顺着鼻子出来了。
贺知行攥着我的成绩单。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能。
我把蛋糕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许嘉树,把刀放下。你再往下切,我名字就剩个为所欲为了。
陈实拿纸堵着鼻孔,肩膀抽个不停。
许嘉树放下刀。
他穿着贺知行送的外套,袖口还有没拆干净的吊牌线。
两万块对你来说是很多,可这奖本来就该给真正需要的人。
我指了指自己的旧校服。
你展开说说,我从哪儿看着不需要?
贺知行把成绩单拍在桌上。
你住我家,吃我家的,家里连你的学费都出了。你已经占尽便宜,还要跟嘉树抢这点钱?
蜡烛烧到了底。
一滴蜡落在奶油上。
我伸手把蜡烛拔了,指腹被烫了一下。
陈实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贺知行,奖学金是学校评的。周有为年级第七,项目答辩第一。许嘉树申请材料都没公示完,怎么就成他的了?
贺知行没看他。
嘉树说,项目最早是他想出来的。
许嘉树低下头。
我只是跟知行提过几句。没想到有为会做出来,还拿去申请奖学金。
我抽了张纸,擦掉手上的蜡。
哪几句?
许嘉树抬眼。
什么?
你提过哪几句,哪天提的,在哪儿提的?
他的手从蛋糕刀上挪开。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谁记得这么细。
我记得。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学校科技奖学金,两万元。公示期还有三天。我可以申请暂停发放,但钱不能转给你。
许嘉树嘴角抬了一下,又压回去。
你愿意承认就好。
别急。
我打开学校的申诉页面。
这里有原创性异议申请。你把刚才的话写上,签名,我陪你去核查。
贺知行伸手挡住屏幕。
你非要闹大?
我拿奖金,你说我抢。我请学校核查,你说我闹。
我把屏幕往他面前送了送。
那你给我写个流程。最好附上客服热线。
陈实没忍住,咳出一声。
许嘉树把椅子往后推。
我不想把同学关系弄得这么难看。
那你刚才拿我生日刀的时候,怎么没顺便把这句话切出来?
他的脸绷住了。
贺知行突然提高声音。
周有为,道歉!
我抬头看着他。
过去三年,他在学校、在人多的地方,经常无法说话。
不是不会。
不是装病。
最难受的时候,他连手指都绷得伸不开,只能在我手机上点预设语音。
我替他跟老师说明,替他挡过起哄的人,陪他去做训练。
现在,他终于能当着几个人的面说出完整句子。
第一段,给了我一份口头起诉书。
陈实站起来。
你冲谁喊呢?
我拉住他,把最后一根蜡烛拔掉。
没事。
我点开基金管理老师的联系方式,提交暂停发奖申请,又把异议页面发给许嘉树。
我等你的签字。
接着,我找了几个打包盒。
陈实盯着我。
你干什么?
撤资。
我把草莓装进去。
这个蛋糕,一百八十八。我自己买的。
贺知行嘴唇动了动。
你要走?
对。
就因为两万块?
不是。
我把叉子也收好。
因为你第一次跟我说话,我听清了。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贺叔发来一条消息。
尾款已结清,合计一千万。明早十点,按约办理最后交接。
下面是银行回单。
陈实离得近,看见数字,手里的纸巾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又抬头数了一遍。
我按住他的脑袋。
别数了。再数要收门票。
贺知行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避开。
给贺叔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我说:
钱到账了。咱俩的合同,能让您儿子看看了吗?
贺知行的手停在半空。
电话里传来贺叔的声音。
怎么,他还以为,你是我花钱给他买的?
【第二章】
贺知行抓起我的手机。
爸,你给他什么钱?
我把手机拿回来,打开免提。
贺叔那边有翻纸声。
你让有为说。
贺知行盯着我。
我没看他。
今天是我生日,知行让我把科技奖学金还给许嘉树。他们认为,项目思路来自许嘉树,我属于抢占成果。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许嘉树?
许嘉树往后退了一步。
叔叔,可能是有点误会。
贺叔问:那份申请书上的原创声明,是你签的?
许嘉树抿住嘴。
贺知行插话。
爸,我们同学之间的事情,你不用管。
你刚才还在替我算有为吃了家里多少饭。现在又不让我管了?
陈实把头扭到墙边。
我听见他吸气。
贺叔继续说:
有为,合同涉及的内容,你可以出示。关于学校的奖项,我会申请回避,由学校和基金委员会核查。
贺知行的肩膀松了点。
他似乎只听见了回避。
我说:行。私人用品我今晚搬走,项目设备明天按清单交接。
贺叔问:司机送你?
不用,陈实有车。
陈实抬起两根手指。
共享单车,两辆。再多你自己扫。
贺叔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气音。
电话挂断。
贺知行把椅子拉开,挡在楼梯口。
你拿了我爸的钱,还摆什么脸色?
我想从旁边过去,他又挪了一步。
我停下。
贺知行,你今年也十八了。我建议你建立一个基本概念。
什么?
你爸的钱,不是你的嘴替。
许嘉树挤出一句:
有为,知行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舍不得你走。
陈实拎起蛋糕。
舍不得别人走,通常送花。你们这边流行先扣个罪名?
我上楼收东西。
书不多。
衣服也不多。
陈实打开衣柜,找到一件没拆封的衬衫。
这件不拿?
贺知行买的,不拿。
那这个?
他举起一条领带。
学校活动统一发的,拿。
这个挺贵吧?
他提起电脑包。
我把包抢过来。
这个是命。
陈实肃然起敬,双手把电脑供到行李箱上。
贺知行站在门边,看着我的箱子一点点装满。
你不是说,高考结束才走?
计划调整。
你还给我做了高考前的训练表。
在书桌第二层。医生的联系方式、学校辅导老师的安排,都在文件袋里。
那我明天的演讲怎么办?
按你已经练过的来。需要帮助,可以找老师。
贺知行喉结动了几下。
你就这么扔下我?
我合上箱子。
我没把你扔在哪儿。
我只是回我自己住的地方。
他伸手压住箱盖。
那一千万,够买多少年陪读?
陈实手里的衣架啪地断了。
质量不好。
他低头看着断口。
也可能是我手突然很想工作。
我把贺知行的手挪开。
不够。
他眼底亮了一下。
你还想要多少?
不是价格不够。
我拉上拉链。
是这笔钱,压根没买过这项服务。
楼下传来许嘉树的声音。
知行,学校群里有人在问了。
贺知行转身下楼。
我手机也跟着震。
年级项目群里,一张裁过的银行回单被发了出来。
转账金额,一千万元。
附着一句话:
既然已经靠陪伴获得巨额资助,还要拿面向学生的奖学金,合适吗?
发消息的人是许嘉树。
陈实一把掏出手机。
我去跟他对线。
我按住他。
先保存。
群里已经有人问奖学金到底按成绩还是按贫困评。
有人说科技奖不是助学金。
许嘉树紧接着又发了一句:
钱的问题只是其中之一。项目归属,也值得学校查一查。
贺知行站在楼梯下面。
嘉树只是替你把话说开。你不服,就把合同拿出来。
我拎起箱子,走到他面前。
原来你们想看这个。
我把合同首页拍下来,发进群里。
照片刚上传,贺知行的手机响了。
许嘉树低头看见那一行合同名称,手指顿住。
我接着发了第二页。
委托方,贺氏适用技术有限公司。
许可方,周有为。
许嘉树抬头看我。
贺知行伸手抢过他的手机。
我看着两个人的脸,又发了第三条消息。
明天十点,学校会议室。
别删。涉及技术许可的部分,我会一项一项讲清楚。
【第三章】
第二天,我刚走到会议室门口,贺知行就把一张打印纸塞过来。
上面是他连夜整理的费用。
住宿,三年。
餐饮,三年。
学费,三年。
陪同参加活动的交通费,三年。
合计九十七万六千。
陈实凑过去,看得倒吸一口气。
你家米饭按克拍卖?
贺知行眼下有一圈青。
既然要算,就算清楚。
我拿过清单。
挺好。
我把最后一项圈出来。
这个,高二春游大巴费八十元,我转过你。你没收,二十四小时退回来了。
贺知行嘴唇抿成一条线。
现在连这个都要计较?
你都打印出来了,我总得尊重一下墨盒。
会议室门开了。
贺叔站在里面,朝我点了点头。
进来吧。
学校负责老师、基金委员会的两位工作人员都在。
我把陈实拉到旁边。
你不是去上课吗?
我请了半天假。
他举起手机。
当生日现场证人。另外,我负责防止有人把完整故事剪成三秒钟。
负责老师先说明了流程。
奖学金暂停发放,不等于撤销资格。今天先核查材料来源。与申请人有利害关系的人员,不参与评定。
贺叔坐到旁听的位置。
许嘉树坐得很直,面前摆着一份项目简介。
贺知行把费用单推给他爸。
先说这个。
贺叔看了一眼。
这些是谁算的?
我。
房子是公司的试用场地。你把自己的卧室也算进去了?
贺知行愣住。
贺叔指了指第二行。
学费是我个人资助,写过无需偿还的确认书。你要替我撤销赠与?
爸!
还有交通费。
贺叔把那张纸放平。
这三年,谁陪谁去医院,你要不要重新写?
贺知行伸手去拿,贺叔按住纸角。
既然打印了,就留档。
陈实把头低下去,圆珠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老师看向我。
先讲合同。
我拿出装订好的副本。
这是软件著作权许可和配套开发服务合同,不是陪读协议。
许嘉树问:
学生做个软件,值一千万?
你问得对。
我把预算附件展开。
最早的可视化组句编辑器,是我写的。后面的终端适配、维护工具和部署服务,由公司的工程团队完成。
贺叔接过话。
公司购买的是五年约定范围内的商业使用权,以及分期完成的开发服务。不是花一千万买一个手机小程序。
许嘉树翻了一页。
这钱怎么就全给他?
合同在这里。
我把付款条款转向他。
分三年,按验收节点支付。前两笔早就付了,昨天是最后一笔。税款、代理费用,都有记录。
贺知行突然出声。
可你一直住我家。
我看着他。
开发初版的时候,我十六岁。合同由监护人参与签署,学校知道,我外婆也知道。
我把其中一页推过去。
住你家,方便设备测试,也方便上学。房间是公司租给项目用的,不是拿来抵我的工资。
他盯着签名。
那我算什么?
你是早期自愿参与测试的人之一。
我拿出另一张纸。
你提供过反馈。我按约给你列了测试贡献,也付过补贴。你不愿收,我把支付失败记录留着了。
贺知行的手指蜷了起来。
就只是测试?
私人关系不在这份合同里。
我把文件夹扣好。
今天也不是来审私人关系。
负责老师点点头。
现在回到奖学金。许嘉树,你提交的项目材料中,主要界面与周有为的作品一致。你说思路出自你,需要提供先期记录。
许嘉树拿出了手机。
知行可以证明。
所有人都看向贺知行。
他的嘴张了一下。
许嘉树立刻把一叠纸推出来。
这是我准备参加下个月青少年技术展示的材料。公司那边也给了试用账号,说明他们认可我的能力。
贺叔伸手接过。
翻了两页,他停住了。
这份材料,我没见过。
许嘉树指向推荐栏。
有公司的人审核。
贺叔把纸转过来。
审核人写的是贺知行。
贺知行的手按住桌沿。
公司项目,我推荐个同学怎么了?
我这才看清许嘉树申请书的第一页。
作品名,畅言卡。
原创开发者,许嘉树。
核心代码完成时间,去年九月。
下面贴着我的软件截图。
连右下角那个没改掉的测试版本号,都在。
我把自己带来的最后一份材料放上桌。
畅言卡是学校这次展示活动的合作演示产品。
我今天来,本来还有另一项交接。
贺叔看着许嘉树,声音压了下去。
你申请成为原创开发者的这套东西。
昨晚,公司刚付清真正开发者的一千万。
【第四章】
许嘉树把申请书抽了回去。
这只是名字相近。
陈实抬起头。
你俩名字相近到连错别字都相近?
他指着界面上的一个按钮。
取消,写成了取销。
许嘉树翻页。
同类产品有相似设计很正常。
我点头。
正常。
他肩膀略松。
我接上:
所以我不靠截图认领。看工程文件。
负责老师把会议室电脑接上投影。
许嘉树抢先说:
我今天没带电脑。
那就先看我的。
我插上硬盘,打开早期的版本归档。
第一版界面只有六个词。
水。
饿。
疼。
不要。
等一下。
我想自己试。
贺知行抬起头。
我没看他,继续打开后面的更新记录。
这里是组句编辑器第一次提交的时间。这里是公司验收记录。这里是登记材料,可以向登记机构核验。
许嘉树盯着投影。
时间也能改。
是。
我点开下一份。
所以还有第三方托管记录、当年的邮件,以及公司打款对应的验收版本。
贺叔把带来的原件推给老师。
技术真实性可以另请独立人员核查,费用由公司出,但评估人由学校选。
许嘉树的膝盖碰了一下桌腿。
桌上的水杯晃起来。
他伸手扶杯子,没扶稳,水沿着申请书边缘浸了下去。
贺知行抽纸给他。
你们不用围着他一个人。
负责老师皱眉。
现在是核查,不是谁围着谁。
我关掉投影,转向许嘉树。
你说去年九月开始做。
对。
那你能不能讲一下,为什么组句模块要把否定词单独留一个固定位置?
许嘉树盯着我。
这是技术细节。
你是核心开发者。
他咽了一下。
为了操作方便。
怎么方便?
让使用者更快表达。
我拿起桌上的笔,排成一行。
如果用户在连续点击中误触,系统应该先完成句子,还是先保留否定信息?
许嘉树的手抓住湿掉的纸。
我不可能当场把所有设计思路都讲给你听。
陈实放下笔。
我一个用计算器都得检查电池的人,现在都开始替你着急了。
贺知行转头瞪他。
我打断了两个人。
不需要讲给我听。
我把测试账号推过去。
做一个最简单的词卡,把否定词的固定位置取消。后台有编辑功能,你演示一遍就行。
许嘉树盯着登录页,半天没动。
老师叫了他的名字。
他终于伸手。
鼠标移到了导出按钮上。
我说:那是导出。
他的手停住。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贺知行突然把笔记本合上。
够了。
屏幕熄灭。
他手背上的筋绷起。
嘉树不熟悉你现在这个版本,很正常。
我看向他。
这是去年九月的归档版。
他没接。
许嘉树站起来。
申请材料是我整理的,但很多东西是知行给我的。我以为已经获得授权。
贺知行猛地扭头。
嘉树?
你说是你家的项目,可以拿来用。
许嘉树声音越说越快。
我又不懂你们公司的合同。我也是被误导的。
负责老师敲了敲桌面。
学校不会根据口头争论直接下结论。两人的原始材料都收存,核查结果出来之前,许嘉树的参展申请暂停。
许嘉树抓着椅背。
那我的奖学金呢?
你还没有获得这笔奖学金。
老师把申请表推回去。
请把原创性异议签完整。
许嘉树低头看着签字栏。
笔握了半天,也没落下去。
我把自己的那份暂停申请拿出来。
我不撤回核查要求。
老师点头。
我们会查。
走出会议室,陈实一把揽住我的肩。
中午吃点好的。
我问:谁请?
他松开了。
你这个千万合同,含金量怎么全在嘴上?
含税。
他肃然起敬。
那是得省。
我刚要下楼,贺知行从后面追过来。
周有为,你明知道那份展示名额对嘉树有多重要。
我转身。
对我就不重要?
你已经有一千万了!
走廊里几个同学停下脚步。
我看着他。
那是我做出来的东西换的钱。
不是你替我买断以后,被抢也不能说话的费用。
贺知行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绷住。
下一秒,我也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学校展示活动的协调老师。
由于收到参与测试人员的隐私异议,您的现场展示材料须重新接受审查。
附件里,是贺知行刚签的撤回授权声明。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没有我,你拿什么上台?
【第五章】
我拿过他的撤回授权声明。
你想清楚了?
贺知行盯着我。
你现在撤掉对嘉树的投诉,我们还能商量。
我把那份声明往下翻。
里面列得很细。
早期使用视频。
个人词卡。
训练过程中的反馈记录。
还有一个贺知行自己起名的文件夹。
不想说的时候。
我看到那一行,指腹停了一下。
许嘉树从会议室出来,站在他旁边。
有为,都是同学,没必要弄到谁都下不来台。知行这些年也不容易,你总不能踩着他的经历拿钱拿奖。
陈实嘴唇动了一下。
我先开了口。
说得对。
许嘉树怔住。
我拿出手机,给协调老师回复。
我接受撤回。所有涉及个人影像、原始词卡和反馈内容的公开展示授权,即刻停止使用。请学校封存旧版材料,我提供替代版。
贺知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就这么答应?
我看了看他的手。
你要撤,我尊重。
他的手没有松。
没了这些,明天下午怎么展示?
重新做。
许嘉树轻声说:
会不会来不及?活动材料今晚六点就截止了。
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六个多小时。
陈实把我手腕上的手拨开。
来不来得及,跟你们没关系。
我把声明装进文件袋。
贺知行,你的病史不是我的展示道具。你有权收回授权。
他喉结滚了一下。
可你不能拿自己的授权,替别人换一份假的原创证明。
他的手垂下去。
许嘉树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走了。
学校机房临时腾了台电脑。
陈实帮我把窗口拖到大屏幕上。
要做什么?
虚拟样本。
用编写的情境和虚拟人物重新做演示,不出现任何真实测试者的信息。
我把公开展示版的数据清单打开,一条一条核对。
涉及贺知行的素材,移出。
只用于内部验收的记录,继续按协议封存,不公开。
公司有自己的工程团队,商业交付已经完成。
现在要改的是我用于学生展示的那一套讲解材料。
陈实在旁边啃面包。
你早说只改展示,我以为一千万要没了,差点给你点个白粥。
我盯着屏幕。
你已经点了。
这是我的。
他把白粥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你的面包在袋子里。
十二点半,贺叔来了。
他把一台备用电脑放在桌上。
公司提供的设备。资料传输走记录,免得以后又说不清。
我签了借用单。
他看着我重新画出的词卡。
有为,这次是我没教好知行。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贺叔,先别替他道歉。
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没要求你原谅。他做的事情,他自己负责。我只是把我那部分认了。
陈实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往旁边挪了挪。
贺叔没碰电脑。
住处找好了?
陈实指了指自己。
我家客厅。条件一般,但是冰箱不会问他要三年住宿费。
贺叔点了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下午四点,我把第一版替代材料提交。
协调老师很快回复。
技术演示部分通过预审。关于原创归属争议,明天下午展示前会安排复核,请携带原始设备及存档资料。
我靠进椅背,脖子响了一声。
陈实把最后一块蛋糕递过来。
你的十八岁,有点费脖子。
我接过叉子。
味道还是昨天的味道。
奶油有些塌了,草莓酸得我牙根一缩。
陈实看着我吃。
你昨天许什么愿?
没许完。
那补上。
我指了指电脑。
希望世界上所有甲方,都能理解需求变更要加钱。
贺叔端着刚倒的水,停在门边。
算了。
我把叉子放下。
这个愿当面许,不太礼貌。
贺叔终于笑了一下。
五点二十分,替代材料通过审查。
我正准备关电脑,许嘉树又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只有六秒。
贺知行拉着我,问:
你拿了我爸的钱,还摆什么脸色?
我回答:
不够。
中间所有的话,全被剪掉了。
配文只有一句。
原来陪伴也能明码标价。
陈实把蛋糕盒捏扁。
我就知道,他会做这个。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
生日那晚,从贺知行开口到我们离开,他全程都拍了下来。
【第六章】
陈实把原视频发给我。
我先看了一遍。
镜头前半段有点晃。
他本来是要录我许愿。
画面里,我闭着眼,手掌合在一起。
贺知行的声音插进来。
你能不能把奖学金还给嘉树?
陈实的镜头歪了。
后面每一句话,都在。
我把手机还给他。
别直接发全段。
陈实抬头。
为什么?
里面有他的个人情况,还有你拍到的合同信息。
他吸了口气,重新坐下。
行。我打码。
贺叔站在桌边。
你不需要为了顾及他,放弃澄清。
我说:
我顾及的是边界,不是他的脸。
陈实剪出前后完整的对话,把合同账号和无关信息遮掉。
剪辑前,我又给协调老师发了一份未公开的原始视频,说明来源。
七点整,陈实在年级群里发了澄清。
视频全长两分四十秒。
我说的不够,后面紧接着的是:
不是价格不够。
是这笔钱,压根没买过这项服务。
群里先静了半分钟。
随后有人问:
许嘉树,你把后半句剪掉干什么?
许嘉树没有回答。
有人又把前一天的银行截图翻出来。
你发别人收款记录,也没问过人家吧?
陈实补上一张时间截图。
原视频已交学校。别催他删了,我怕学校明天找不着作业。
我咬着吸管,差点把牛奶吸进气管。
手机紧跟着响。
贺知行打来的。
我接通。
视频不是我剪的。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
原片在陈实手里,剪辑版是许嘉树发的。谁做了什么,我分得清。
电话里传来挪椅子的声音。
嘉树说,他只是想替我出气。
替你出什么气?
他不说话了。
我把牛奶盒放下。
你让我让奖学金,我没有当众骂你。
你让我走,我搬了。
你要撤回个人素材,我也撤了。
我哪一步,需要你出气?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过了几秒,他问: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不要我了?
陈实站起来,拿着空盒子出去。
门合上。
我把电脑屏幕扣到一半,又抬起来。
我想过很久,才开口。
贺知行,我申请出国的那天,给你看过学校网站。
你没说你真能去。
我提交材料,也告诉过你。
你说,还早。
收到面试邀请的时候,我问过你要不要一起准备。
你把手机扣下,说不想看。
他嗓子里挤出一声。
你明知道我离不开……
别说这个。
我的指尖压在桌沿。
医生教过你怎么提出需要。不是用别人离不开你来解决。
他那边突然传来许嘉树的声音。
知行,你不用跟他解释。把聊天截图发出来,大家就知道这些年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我听见手机被挪动。
贺知行问:什么聊天截图?
就是你半夜找他的那些。他不是立独立人设吗?让大家看看,你为他付出过多少。
贺知行的声音一下抬高。
谁让你翻这个?
许嘉树说:
你不是给我手机了吗?
那也不代表你能发!
电话里一阵杂音。
接着,贺知行对我说:
不会发。
我没接话。
他说得更快。
我现在删掉他电脑里的备份。
我打断他。
别替别人处理证据。先保留传播情况,再要求停止公开。你自己的隐私,也不是争吵的筹码。
他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还会管我?
我看着屏幕上新做出的虚拟词卡。
那张卡只有一句话。
我不愿意。
我把它拖进演示页。
这是正常建议。不是回去陪读的信号。
电话挂断。
我把材料重新检查了一遍,约定第二天去贺家拿最后一批存档设备。
刚发完消息,许嘉树私聊了我。
你以为拿着公司文件就能证明什么?
明天复核,带原机。
我盯着屏幕。
原机,是放在贺家测试房里的那台旧笔记本。
下一条消息很快进来。
那台电脑,你不一定拿得到。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我和陈实到了贺家。
门口保安认得我,却没开侧门。
少爷说,有项目设备没核对完,先不能带走东西。
我把公司盖章的交接清单递过去。
按这个核对。
保安拿起对讲机。
里面很快传出贺知行的声音。
让他进来。
门开了。
我看了看时间。
十点十分。
下午两点复核,路上至少四十分钟。
陈实把手机调到录像。
我只拍交接,不拍你家装潢。省得回头收我参观费。
贺知行站在楼梯下面。
许嘉树没来。
我的行李箱放在客厅,箱盖开着。
外婆给我缝的布袋被放在茶几上,里面的证件散了一半。
我脚步停住。
谁翻的?
贺知行没答。
我走过去,一张一张收。
身份证。
户口页复印件。
录取材料。
护照不在。
我抬起头。
拿出来。
贺知行站着没动。
你先听我说。
拿出来。
陈实把镜头对准桌面。
贺知行,有些事情,不是关上你家门就算家务事。
他掏出护照,却没递给我。
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我伸出手。
他捏着证件边缘,指节泛白。
就十分钟。
我看了一眼手机。
你已经用了四分钟。
我没有再往前。
只是拨开手机的拨号界面。
贺知行看见了,手抖了一下。
你要报警?
我来拿自己的证件和设备。你现在把东西交给我,我们按清单走。
他把护照放到桌上。
声音很轻。
我只是怕你不回来。
我把证件收进内袋,拉好拉链。
你这样做,我更不会回来。
陈实抬起头,看了一眼贺知行,又把镜头往下压。
我们上了楼。
测试房的桌面很空。
旧笔记本没了。
外接硬盘没了。
连贴在插座旁边的编号条都被撕下一半。
贺知行跟上来。
嘉树说,你拿公司的设备去申个人奖,不合适。他先拿去核对。
我回头。
你让他拿走了?
就一晚。
设备上有未公开的版本资料。
贺知行嘴唇颤了颤。
他不会乱用。
我没跟他争。
当着他的面,拨通贺叔的电话。
叔,清单上的七号笔记本和三号存档盘不在。知行说,交给许嘉树了。
贺叔只问了两句。
什么时候?
有没有书面授权?
贺知行说不出来。
电话里传来椅子推开的声音。
你们留在现场,按缺失记录登记。我联系公司负责人。
贺知行伸手想碰我的袖口,又收了回去。
有为,原机没了,你下午怎么办?
我把桌上的电源线卷好,贴上标签。
先把你的问题办完。
十一点,许嘉树终于来了。
怀里抱着笔记本,手上提着硬盘。
陈实把镜头移过去。
失踪人口找着了,还是带充电器的。
许嘉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我只是看看。知行同意的。
我没开机。
先签交接。
你至于吗?
至于。
我把设备外观拍完,记录交还时间,让他签字。
许嘉树的笔划破了纸。
我接上电源。
按下开机键。
风扇转了,屏幕亮了。
桌面上的项目文件夹,不在。
回收站空着。
外接盘里只剩一个新建文件夹。
里面是许嘉树的参展申请书。
陈实往前一步。
你删了?
许嘉树把笔扔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电脑本来就这样。
贺知行抓住他的胳膊。
你昨天不是说,只核对文件吗?
你给我的时候就没东西!
两个人的声音挤在一起。
我拔掉外接盘,关机。
不再进行额外操作。
陈实停住。
还有救吗?
我看向他。
这台原机要交给独立技术人员检查。先别碰。
许嘉树扯了扯衣领。
没有原始资料,你怎么证明那些归档不是后来补的?
我没回答。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公司交付负责人发来一张签收照片。
贺叔亲自去取的第三方封存副本,已经交到学校。
照片里,封条完整。
封存日期,是两年前。
我把屏幕按灭。
许嘉树,以前你说项目是你的,我还要配合核查。
现在你动了公司的存档设备。
我把缺失和异常记录发给贺叔。
这回,不是我一个人找你了。
【第八章】
贺叔赶到时,没有先看贺知行。
他看的是设备交接表。
谁允许带离测试房的?
贺知行垂着头。
我。
他在表上签名。
设备管理这一项,责任先记在我这边。后面核查,按实际操作和损失区分,不往有为身上推。
许嘉树抬起脸。
叔叔,我只是学生。
在场有三个学生。
贺叔把笔放下。
只有你的名字,出现在别人被删过资料的电脑里。
许嘉树张了张嘴。
贺知行看向他。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删!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没有原机怎么证明?
许嘉树把包往肩上一甩。
你也怀疑我?
贺知行站在门边,没有让开。
我把设备封好,叫陈实走。
剩下的,他们核查。
我的复核不能迟到。
许嘉树伸手拦我。
周有为,你早有备份,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他的手。
我备份自己的东西,还得通知准备删文件的人?
陈实从旁边探头。
那我家门钥匙配几把,要不要也给你做个公示?
许嘉树的手缩了回去。
走到楼下,贺知行追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替你取的学校材料,都在里面。
我没接,先问:
有没有拆?
有。
他声音发紧。
我又封回去了。
陈实抬手扶住额头。
兄弟,你现在坦白得有点挤牙膏了。
贺知行把纸袋递过来。
是老师交给我的,让我顺路带给你。
里面有学校寄给我的交换项目文件,还有一张给贺知行的练习表。
我看见边角上熟悉的笔迹。
是我写的。
从一对一表达,到三人小组,再到短时间公开发言。
最后一栏,时间写着高考之后。
独立完成一次个人陈述。
贺知行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你都准备好了。
我把表格抽出来,还给他。
是你自己练,我只是帮忙整理。
他没拿。
你什么时候决定出国的?
我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做这个?
我看着他。
因为当时我愿意。
风从门口灌进来,纸页刮过我的指节。
贺知行接住那张表,边缘被他捏出了折痕。
手机突然在他口袋里震个不停。
他拿出来,看了两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许嘉树从楼梯上冲下来。
知行,你别看他发的东西!
贺知行往后退了一步。
那八万块,是怎么回事?
我停住。
许嘉树的脚步也停了。
贺知行把手机转过来。
是一份聊天截图。
另一所学校的家长找到了贺叔公司。
对方付了八万元定金,购买所谓畅言卡学生开发者联合署名名额,以及一套可以参展的项目资料。
收款人,许嘉树。
许嘉树伸手去拿手机。
那是培训费!
贺知行没让他碰。
你跟我说,你家里急用钱,连参加活动的交通费都没有。
我家里确实急用钱!
所以你拿别人的东西卖?
许嘉树盯着他,呼吸越来越急。
你现在装什么不知道?是你说公司是你家的,是你说有为的东西你都能做主!
贺知行嘴唇发白。
我没让你卖。
你让我把名额占住,别让他顺顺当当地走。我帮你做了,现在你倒干净了?
客厅里静下来。
陈实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站在门边,看向贺知行。
他没有再去抢许嘉树的手机。
手里的练习表垂了下去。
我确实说过。
他的声音磨着嗓子。
我想让你留下。
我把纸袋放进包里。
行。
听清了。
贺知行追了一步。
我没想让他把你……
不用替动机补说明。
我拉开门。
下午复核,把你知道的告诉老师。不是说给我听。
车门合上前,贺知行站在台阶上,拨通了学校负责老师的电话。
老师,我还有材料要交。
电话那边问了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对着我这边。
不是替许嘉树补材料。
是举报。
【第九章】
下午一点五十,我进了复核教室。
封存资料摆在桌上。
两位独立技术人员已经核验过封条和记录。
负责老师给我递来一张确认单。
原始归档与现有版本的演进关系可以确认。今天主要解决申请材料中的虚假陈述,以及不实信息传播。
我签了字。
陈实坐在后排,把手机架好。
老师看了他一眼。
学校会做会议记录。
他点头。
我知道,我拍我同学。只经他同意的部分才发布。
两点整,贺知行和许嘉树进来了。
许嘉树的头发被抓乱了,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
他一坐下,就把一份打印的道歉声明推给我。
我承认材料不严谨,可以改。奖学金我也不要了。
我没接。
你没拿到的东西,不叫让给我。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
那你到底想怎样?
把假的改成真的,把拿走的还回去,把发出去的说明白。
你都收了一千万,非要把我往死里整?
负责老师抬手打断。
不要再拿无关收入混淆项目归属。
许嘉树把椅子往后推。
不是无关!要不是贺家给他机会,他能做出来吗?他现在翻脸不认人,还想把所有好处都占了!
我把三份材料摆到他面前。
第一份,是我的开发记录。
第二份,是公司的许可合同。
第三份,是你向别人收钱时出具的项目介绍。
我点在最后一页。
这里,你承诺自己拥有完整著作权,可以对外转让。
公司都只有约定范围内的许可。
你比公司还多卖了一份。
许嘉树盯着纸,嘴角抖了一下。
贺叔把一张回执交给老师。
购买方已经要求退款。公司未授权许嘉树销售,已委托律师通知相关方停止使用。具体责任另行处理,不在学校会议上代替司法判断。
许嘉树转头去看贺知行。
知行,你说句话。
贺知行坐着没动。
他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我先说我的。
许嘉树的手伸过去,被他挡开。
奖学金这件事,是我没有核实,就要求周有为让步。
作品材料是我从测试房里拿的。
推荐信息,是我用自己的名字填的。
我没有资格代表公司授权。
他说一句,老师记一句。
教室里没有人替他接话。
他吸了口气,继续。
我还扣过他的证件,耽误他拿设备。
这些都不是许嘉树让我做的。
许嘉树猛地站起来。
贺知行!
贺知行把手机解锁,点开聊天记录。
你说,只要让他背上项目争议,他就得留下来解释。
你说,他走不了,就会继续陪我。
许嘉树伸手抓他。
贺知行连人带椅往旁边移开。
我信了。
我想拿这些事拖住他。
他抬起头,看向我。
对不起。
我没点头。
也没说没关系。
负责老师让他把记录提交,又问许嘉树有没有补充。
许嘉树的胸口起伏。
他看了一圈。
看贺叔,看老师,最后看向后排的陈实。
你们都帮他。
陈实把手机往下压。
不,我昨天还让他自己付了面包钱。
没人笑。
许嘉树的手扶住桌子。
两万奖学金,八万定金。
我本来可以把事情做起来的。
你们给我一次机会,不就行了?
我把那份道歉声明推回去。
第一段,你写自己因为不熟悉流程,使用了相似材料。
改成未经同意,使用他人项目材料,并冒称原创开发者。
第二段,你写对我造成了误会。
改成发布裁剪视频和不实表述。
第三段,向我表达歉意。
我看着他。
发到你传播过的每一个群,保留原文和说明,不要只给我一张纸。
许嘉树的眼睛湿了。
你一定要这么绝?
你发我银行回单的时候,给过我打码的机会吗?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坐回椅子。
两只手捂着脸。
过了一会儿,指缝里漏出声音。
那钱我已经花了一部分。
贺叔说:
退款找购买方协商。公司损失核定后,会依法主张。知行造成的部分,由他承担,不会替你混在一起。
许嘉树猛地抬头。
你们不是有钱吗?
贺知行的手按在桌边。
有钱,就活该让你骗?
许嘉树指着他。
你还好意思说我?没有你嫉妒他能走,我能拿到那些东西?
贺知行下颌绷住。
是。
所以我也认。
老师把两人的申述分开放好。
许嘉树双手撑着桌面,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嘴里反复念着:
我能退。我会退。
我伸手,把自己的材料收齐。
窗外有人在布置下午的展示台。
搬桌子的声音一下下传过来。
我手机震了一下。
学校发来核查结论。
我的奖学金资格恢复。
许嘉树的参展申请因原创声明不实,被取消。
相关违纪事项,另按校规处理。
陈实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开嘴。
钱回来了。
我点头。
他伸出手。
生日蛋糕还剩我垫的两块钱打包袋。
我拍了他一下。
会开完再讨债。
贺知行叫住我。
有为,我还欠你多少?
我把背包拉链拉好。
你不是已经算过一次了吗?
他低下头。
那张不算。
我看了他几秒。
有。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三年里,他发作时我替他记录的沟通需求、陪同安排、夜间求助,都有简短的备忘。
不是为了算钱。
是为了告诉医生,哪些情境还需要专业帮助。
那页纸最下面,压着我昨晚加的一行字。
私人陪伴,自愿提供。
自即日起停止。
贺知行盯着最后几个字。
手指刚碰到纸,又缩了回去。
我说:
你爸的一千万,买的是我做的产品。
这三年,我没向你卖过朋友这个位置。
他肩膀往下塌了一截,眼泪落到纸上。
对不起。
我把纸留在桌上。
下午的展示,不会再用你的任何个人素材。
以后也是。
走到门边,陈实替我拉开门。
负责老师追出来,递给我一张新打印的展示牌。
我低头看见上面的署名。
畅言卡学生开发者。
周有为。
【第十章】
轮到我上台时,陈实坐在第一排,给我比了个手势。
我以为是加油。
仔细一看,是搓手指。
他还惦记那两块钱。
我把电脑接上大屏幕。
第一张演示卡跳出来。
我不愿意。
台下有人抬起头。
我握着翻页笔。
这是一套辅助表达工具。它不替使用者决定要说什么,也不能代替专业治疗。
它只是把一部分说不出口的话,放到能被选择的位置上。
屏幕切换。
虚拟人物点了三次。
我。
不愿意。
把东西借给你。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我继续。
有时候,我们总觉得替别人说话,是在帮他。
但他能自己选的时候,就该把选择还给他。
我没讲贺知行。
没讲他的病。
没讲生日。
只讲了程序、设计和那些真实发生过的失败。
按钮太密,误触。
词卡太多,找不到。
默认选项替用户做了决定。
每讲一个问题,我就放出修改前后的对照。
问答时,有人举手。
这个项目最开始,是为了帮助某个具体的人吗?
我握着翻页笔,停了一下。
是。
那你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负责老师刚要接过话筒,我抬了抬手。
这个问题,不影响软件能不能运行。
台下笑声多了些。
我补了一句。
但它影响我的开发经验。
什么经验?
不要把所有东西,只备份在朋友家。
陈实拍了下大腿。
笑完又坐直,给我鼓掌。
活动结束,学校把恢复发放的奖学金确认书交给我。
我签完字,给外婆打电话。
她那边水声哗哗响。
拿到了?
拿到了。
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别光报钱。你这两天的照片,腮帮子都小了。
我摸了摸脸。
可能是陈实家伙食不够稳定。
陈实从旁边伸手抢电话。
奶奶,他昨天一个人吃了三碗面!
外婆笑起来。
那就好。回来给你包饺子。
我应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走廊尽头,贺叔站在窗边等我。
他递来一份新的合作意向书。
后续版本,愿意谈吗?
我翻了两页。
工期写暑假?
可以调整,不影响你上学。
贺知行还参与吗?
不参与。公司内部权限已经调整,今后所有材料交付,走正式流程。
我把意向书装进包里。
那我回去看。报价另发。
贺叔点头。
应该的。
陈实在旁边听得两眼发直。
你俩说话,怎么三句离不开钱?
我问他:
你饿吗?
饿。
去哪吃?
都行,你请。
我朝贺叔摊手。
看,他两句。
贺叔笑着摇了摇头。
临走前,他还是叫住了我。
知行今天去了辅导老师那里。不是让我告诉你的,是我想让你知道,他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会安排。
我点头。
那就好。
这次,没人把照顾他的任务重新塞给我。
高考结束那天,我和陈实从考场出来。
他把书包往肩后一甩。
终于解放了。今晚通宵?
我说:
你先看看你妈的未接来电。
他低头。
笑容在屏幕上停住。
十二个。
他把书包重新背好。
通宵孝顺,也挺好。
我在校门外看见贺知行。
他没挡路。
只站在栏杆旁,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我走过去。
他把信封递来。
设备管理造成的损失,公司已经核定。我那部分,会从我能支配的钱里扣。这里是给你的公开更正,还有学校收讫的副本。
我打开看了。
没有替自己解释的长段落。
只有事实、责任,以及对我说过的那些话的更正。
我把副本收起来。
收到了。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陈实。
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想送……
不用。
我接得很平。
他剩下的话停在嘴边。
过了几秒,他点头。
好。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我。
有为。
我回头。
他两只手攥着书包带。
迟到的生日礼物,还能送吗?
我看见他脚边有一个袋子。
里面露出新电脑的包装盒。
我摇头。
以后别拿东西补关系了。
先把该负责的事情做完。
他低头看着袋子,慢慢把手松开。
这次,他没有拽我。
出发那天,陈实来机场送我。
他拎着一个蛋糕盒。
我看他。
不是吧,还来?
上回十八岁生日,被人开成债权人会议。这回补一个。
我掀开盒盖。
上面没有写生日快乐。
只有五个字。
吃完自己飞。
我抬头。
你祝福人的水平,跟你数学成绩挺一致。
他递给我一把塑料叉。
少废话。这个没放蜡烛,机场不让点。
我切了一块给他。
手机响了一下。
贺知行发来一条消息。
我今天自己完成了个人陈述。没有用你的预设语音。
下面还有一句。
谢谢。以后不会再拿这个麻烦你。
我看了几秒,回复。
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陈实伸长脖子。
客户?
不是。
那就别影响吃蛋糕。
广播开始提示登机。
我合上盒子,把剩下的塞进他手里。
陈实愣住。
都给我?
对。
你不带一点?
这次不打包了。
他抱紧蛋糕盒,冲我挥手。
到了记得报平安。还有,未来大老板,别忘了你的穷兄弟。
我拖着箱子往前走,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陈实发来的收款码。
金额,两元。
备注,生日打包袋,拖欠至今。
我站在队伍末尾,笑得肩膀发抖。
给他转了二十。
备注写着:
十八元利息。
剩下两元,买断你这张嘴到我登机。
下一秒,他在安检线外踮起脚,拼命挥手。
没喊。
嘴闭得严严实实。
我举起登机牌,朝他晃了晃,转身走向我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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