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抱住人贩子,非要替我进黑砖窑。
他冲我喊:快跑,这次发财的苦,我替你吃!
前世,他把我推进窑里。后来见我娶妻创业,又认定我是攀上豪门的赘婿。
重来一次,他抢走我的绳子。
我转身就跑。
跑到警车旁,我指着山路:同志,有人抢着入赘,你们管不管?
【第一章】
郭成把我往车门外一推,转身抱住了绑人的老罗。
罗哥,抓我!他瘦,干不了重活,我屁股大,坐得住流水线!
老罗攥着半截绳子,眼皮抽了两下。
谁家流水线让人拿屁股坐?
郭成没松手。
他把我的背包扯过去,往自己脖子上一挂,朝我吼:陈安,你还不滚?吃苦的事让我来,享福的事你也别惦记!
车厢里还有三个被绑住手的男人。
一个嘴角带血,一个少了只鞋。
剩下那个看了看郭成,往角落挪了半尺。
兄弟,你是被拐来的,还是来竞聘的?
我扶着车门,掌心被铁皮刮开了一道口子。
疼。
牙缝里还有刚才挨打后留下的血腥味。
我回来了。
回到二十三岁,回到我和郭成被骗去修设备,却被绑上货车的这一天。
前世,郭成也是这么推了我一把。
只不过方向反了。
那时候,车后门已经打开。我先跳下车,又伸手去拉他。
老罗追上来时,郭成抓着我的衣领,把我甩回车厢。
这次,他替我把绳子都准备好了。
还问老罗:能不能安排三号窑?
老罗的下巴往前伸了伸。
你还挑上工位了?
郭成咽了口唾沫,手却抱得更紧。
我身体好,什么苦都能吃。尤其是三号窑的苦。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笑出了声。
郭成眼睛一瞪。
你笑什么?
我指指他的手。
抱紧点。你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可能就剩这个腰了。
老罗反应过来,抬脚就踹。
郭成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没松。
我转身往公路跑。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
陈安,记住了,是我让你走的!以后咱俩谁过得好,你都不许眼红!
我没回头。
下坡时,碎石钻进鞋底。每迈一步,脚掌都往尖石上压。
我想停下来倒掉,又听见后面货车发动,索性把鞋脱了,攥在手里。
拐过弯,一辆白色皮卡停在应急检修点。
车门上印着嘉宁设备。
一个穿工装的女人正蹲在车轮边看漏油的位置。
我冲过去,抄起旁边的扳手。
跟车的胖师傅立刻张开胳膊。
你干什么!我们这个月真没钱!
我抬起扳手,刚要砸旁边的消防警示锣,胖师傅一把抓住我的腕子。
那是锅盖!我中午煮面用的!
我喘着气,把锅盖塞给他。
那你敲。越响越好。
女人站起来,看见我手腕上的勒痕,没问第二句。
她掏出手机。
报警还是急救?
都要。山上有黑砖窑,货车后面绑着人,司机姓罗。前面二十公里有治超站,请警方联系那边拦车。
她报出位置,又把手机递到我嘴边。
我对着电话报了货车颜色、车牌尾号和车厢上的白色焊补。
胖师傅听完,把锅盖往车门上一拍。
当!
女人转头看他。
何大勇,你干什么?
不是说越响越好?
我扶着车头笑了一下,胃里却拧得厉害。
女人从车里拿出一瓶水,拧开,没直接递给我。
先漱口,别全咽。
我接水时,手停住了。
许嘉宁。
前世,我后来娶的女人。
她比我记忆里年轻,袖口还沾着机油。左手虎口有一块新烫的水泡,连创可贴都没顾上贴。
她皱起眉。
你认识我?
我指了指她胸前的工作牌。
许经理,能不能借我手机,再补充一个情况?
她把手机递过来。
就在这时,山上传来一声吼。
老罗从货车窗户探出头,冲郭成骂:
说好了把人送进去,你把人放跑了,我的钱找谁要!
许嘉宁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我抬头,看见郭成扒着车窗,脸上的笑没了。
【第二章】
郭成回来时,手腕上多了一圈纱布。
人是警方从窑场带出来的。
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货车上的三个男人,以及窑场里原先被扣住的工人。
老罗把车扔在后山,翻墙跑了。
警察把所有人的证件、伤情和陈述逐一登记。
轮到郭成,他先看我的手,再看坐在旁边的许嘉宁。
然后,他哭了。
陈安,我拼命让你跑,你怎么还报警?
做记录的警察抬起头。
不报警,等你下班?
何大勇端着纸杯,差点把水喷到登记表上。
郭成抹了把眼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怕他们报复。
他坐下来,肩膀一缩,又往许嘉宁那边看。
许总,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许嘉宁把自己的证人笔录翻过一页。
没有。你配合警方就行。
郭成的腰板立刻直了。
你放心,我特别能吃苦。
何大勇低头看看他刚领到的面包。
那这个奶油夹心你还挑?刚才非要跟我换。
郭成把面包翻了个面,挡住包装上的奶油两个字。
我伸手。
我的包。
他抱住背包,眼皮一跳。
什么你的包?
黑色,左边拉链坏了,里面有我的身份证、维修证,还有我攒的四千八百块钱。
郭成没动。
我看向警察。
车门口他拿过去的。麻烦帮我核实一下。
郭成把包往桌上一放,声音跟着高了。
陈安,你还有没有良心?我替你挡了人贩子,你上来就惦记钱?
大厅里几个人转过头。
他伸出缠着纱布的手。
这伤是为谁受的?你知不知道,我本来能跑!
我盯着那圈纱布。
前世,我在窑里被打断两根肋骨。
后来在医院,郭成也拿着这样一只包,说替我保管了很久。
钱没了。
证件没了。
他说逃跑时掉的。
我当时还谢他替我找回几件衣服。
我往前挪了半步。
那你把包打开。
郭成梗着脖子。
你不信我?
信。所以请警察一起见证,省得以后有人说你拿了我的钱。
何大勇把纸杯放下。
这话在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俩又不姓一个姓。
郭成伸手去拉背包,拉到一半,警察按住了他的手。
我们来。
拉链拉开。
我的维修证、身份证、零钱、存折,一样没少。
最下面还有一份折起来的招工单。
月薪一万二,包吃包住,技术指导。
那是郭成前一天拿给我的。
他当时拍着胸口,说自己替我争来的机会。
警察把招工单展开,问:谁联系的工作?
郭成嘴唇动了动。
一起联系的。
我说:郭成带我去的。我手机被老罗收走了,里面有聊天记录。请帮我找回来。
郭成突然伸手,指着我的存折。
那里面的钱呢?他前几天才说没钱,今天怎么就有四千多?
我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他把纱布往上扯了扯。
我没想说什么。我就是怕,怕有人拿了介绍费,还把自己装成受害者。
屋里静了一瞬。
警察放下笔。
你说的介绍费,有具体依据吗?
郭成喉结动了两下。
我听罗哥提过,两千一个人。
哪个人收的?
他没答,眼睛往我的存折上落。
我拿出存折,翻开,推到桌上。
四千八,四笔。前厂的工资,每个月一千二。转入时间、单位名称都在。
何大勇凑近看了一眼。
拿一年半没涨的工资冒充犯罪所得,你这个思路挺节省证据。
郭成的耳朵涨起来。
我又没说一定是他!
我把包里的钱一张张点好,全部放到桌面上。
我愿意配合核查资金,也请核查所有跟老罗联系过的人。尤其是知道三号窑、知道介绍费,还能喊出罗哥的人。
郭成的手僵在纱布上。
他看向许嘉宁。
许总,你别听他挑拨。我刚才是怕他挨打,才故意跟那个人套近乎。
许嘉宁没有接他的话。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设备照片,递给警察。
我也有情况需要补充。刚才从窑场拉出来的机器,挂的是我们公司的牌,但不是我们出厂的设备。
照片上,一块蓝色铭牌被铆在锈壳上。
铭牌右下角有一道划痕。
我看了一眼,指尖扣住了桌沿。
前世,许嘉宁的公司差点就死在这批设备上。
郭成也看见了照片。
他忽然把胸口挺起来。
许总,这个问题,我能帮你解决。
【第三章】
许嘉宁先问的不是解决办法。
她问:你做过设备维修?
郭成把纱布往袖子里收。
懂一点。尤其是你们家的设备。
何大勇把笔夹回胸前。
我们家设备,你比我们还懂?
郭成笑了。
我知道你们马上有一场验收。也知道,那台自动码垛机一带负载就停。
许嘉宁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郭成顿了顿。
行业里总有朋友。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那台码垛机,前世确实闹过事故。
不是伤人的事故。
是许嘉宁把公司里最后一笔周转款压在订单上,验收当天机器停机,客户拒付尾款,银行又来催款。
她当着一屋子人拆了自己的手表,要拿去抵工人工资。
后来,那块表被我用第一笔维修提成赎了回来。
婚礼上,何大勇喝多了,把这段往事讲了三遍。
郭成也在那桌。
他记住了机器停机。
没记住谁把机器修好。
许嘉宁把照片收起来。
如果你确实掌握线索,欢迎提供。但这件事涉及冒用商标和设备质量,我们会请第三方检测,不会只听口头保证。
郭成赶紧点头。
应该的。许总,你先把我安排过去,什么条件都好说。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在许嘉宁的左手上扫了一圈。
没看见戒指,他嘴角抬了起来。
我把空瓶放到桌上。
许经理,那批设备的供货公司,是不是叫顺隆?
她转过脸。
你也知道?
招工单上有个电话号码。我以前找零件,打过同一个号。
这不是凭空捏出的证据。
号码就印在那张纸上。
前世,我直到出院以后,才发现介绍工作的联系人,同时也给几家小厂卖翻新设备。
那时单子已经被郭成丢了。
这次,它在警方手里。
许嘉宁拿出采购合同,跟号码逐位对照。
最后四位相同。
她没有当场拍板,只把合同复印了一份,作为补充材料交了上去。
随后,她看着我。
你手上的伤处理完了吗?
擦破皮,没伤筋。
愿不愿意去看一眼机器?按工时付钱。只做判断,不要求你带伤维修。
郭成往前一步。
我不是说了我能解决吗?
许嘉宁点头。
所以也请你去。谁的意见有依据,我们采用谁的。
我答应了。
郭成一把把我拽到走廊。
他压低声音,指甲扣进我的袖口。
陈安,你到底什么意思?
找工作。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把他的手掰开。
那你说清楚。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
这一次,是我被抓进去的,是我吃的苦,也是我先跟她说话的。你总得讲个先来后到。
我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纱布。
你在窑里待了四十分钟,其中二十分钟在跟看门的问,老板有没有没结婚的女儿。
郭成的肩膀绷住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人家做笔录,声音挺大。
隔着一堵墙,何大勇咳了一声。
不是挺大,是那位师傅问了警察三次,这人是不是来相亲的。
郭成猛地回头。
何大勇举起两只手。
行,我走。我去看看你岳父被抓着没有。
郭成气得牙齿碰了一下。
他重新盯住我。
陈安,你别装。许家以后什么条件,你心里有数。你不能逃命的时候让我留下,享福的时候又来插一脚。
我把袖口抚平。
郭成,报警救你,也算插一脚?
他没接话。
我转身去拿包。
许嘉宁正在楼梯口接电话。
她没避着人,声音压得很低。
尾款收不回来,我自己承担。工资不许扣。厂房抵押还没到期,别替我卖设备。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抬手抵了下眉骨。
我爸留给我的不是现金,是欠款。别再跟我提什么许家。
郭成站在门边,没有听见。
他正对着玻璃整理头发,还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我低头,重新缠紧掌心的纱布。
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前世那场豪门婚礼,豪门不是许嘉宁带来的。
是我和她,一台机器一台机器修出来的。
而他抢着回去的三号窑,只让我断了两根肋骨,少了半截小指。
【第四章】
到厂里时,何大勇给我搬了一张凳子。
你先坐。手破了别碰油,感染了算谁的?
我把维修证放在工作台上。
我只看,你操作。
郭成跟在后面,伸手就要去摸控制柜。
何大勇把他的手拍开。
电没断,乱碰什么?
郭成收回手,干笑了两声。
我看看型号。
型号贴门上。你往按钮里看什么?
工作台前已经站了几个等交付的客户代表。
许嘉宁没有遮掩问题。
她把检测申请、供货合同、窑场照片并排摆开。
今天先做技术核验。存在争议的设备不交付,不让各位替我们担风险。
有人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许经理,我要的是能干活的机器,不是你态度好。
许嘉宁的手指压在合同上。
我知道。所以先查,查不清,我按合同承担责任。
郭成立刻站出来。
不用这么麻烦。我知道症结在哪儿。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享受了两秒,抬手指向操作屏。
参数。把那个保护参数调一下就行。
何大勇问:哪个参数?
郭成的喉结滚动。
就是……那个限制出力的。
我抬起头。
编号多少?
他盯着屏幕,额角出了汗。
十七。对,十七。
我差点笑出来。
前世何大勇在婚礼上说过,修完那台机器,许嘉宁请大家吃饭,一桌十七个人。
郭成只记住了一个十七。
许嘉宁看向何大勇。
调出参数说明,不改数值。
何大勇照办。
屏幕跳到第十七项。
提示音音量。
车间里没人说话。
何大勇盯了两秒,缓缓转头。
你这个方案,是让它坏得小点声?
一个客户代表捂住嘴,咳嗽咳得肩膀直抖。
郭成一把抓住控制柜边缘。
不同批次,参数编号可能不一样!
我点头。
有道理。所以技术手册呢?你依据哪个型号、哪项测试判断的?
他没答。
我又问:额定负载多少?减速机速比多少?温升在什么位置?
郭成抬高嗓门。
陈安,你是来解决问题,还是来抬杠的?
我把凳子往后挪,起身走到设备侧面。
解决问题,先停机断电。
何大勇看了许嘉宁一眼。
她点头。
设备断电挂牌,何大勇确认完,才按我的指向拆下外罩。
一股焦糊味从壳里涌出来。
靠近轴端的位置,油污已经发黑。
我用手电照着铭牌。
先别拆内部。拍照,记录编号,再查这批减速机的采购来源。
郭成扯了扯嘴角。
装得还挺专业。冒烟了谁不会说坏?
我用手电点了点铆钉。
左边两颗是旧孔,右边两颗是新孔。铭牌换过。壳体铸号也跟合同型号对不上。
许嘉宁蹲下来,指腹停在旧孔旁边。
她没立刻说话。
几秒后,她站起身,给供应商拨电话,开了免提。
这批减速机,出厂原始记录发我。
电话那头先说在找。
许嘉宁接着说:包括对应的壳体编号,不要再给我发合格证照片。
对面停了一下。
许总,小问题没必要闹这么大。你是不是听谁乱说了?
她把手机放到工作台上。
我在设备旁边。你现在说,所有人都听得见。
郭成伸手,想把电话拿开。
许总,做生意留点余地……
许嘉宁先一步把手机收回。
这是我的采购款,不是你的人情。
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电话挂断。
何大勇已经按照我的要求,把壳体编号和铭牌一起拍清楚,发给了原厂售后。
等待回复的十几分钟里,郭成坐不住。
他一会儿说设备能修,一会儿说客户不必等,一会儿又要拉许嘉宁去旁边谈。
许嘉宁只回答了一句。
涉及交付,现场谈。
原厂回复到的时候,何大勇念出了第一行。
该壳体对应型号,与所附铭牌型号不符。
客户代表把杯盖拧紧。
郭成,你刚才让我们直接改保护参数?
郭成向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建议,又没真的改!
何大勇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这建议你自己留着。下次体温四十度,先把体温计砸了。
许嘉宁没有笑。
她抬手,把交付区的绿色牌子摘了下来。
这批设备暂停交付。原始材料封存,第三方检测照常进行。
郭成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他看了一眼,拇指按得发白。
我离他不远。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让姓陈的闭嘴,否则你收的那笔钱,也一起算。
【第五章】
郭成把手机扣住,起身往外走。
我叫住他。
谁发的?
他转过头。
关你什么事?
如果跟老罗有关,交给警方。
郭成把手机揣进兜里。
陈安,你现在是逮着谁都想送进去?
我看了一眼他的口袋。
你要是不放心,我们一起交。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起来。
行,你清高。
他推门出去。
许嘉宁站在工作台另一头,没有追。
她把现场照片、原厂回复和供应商合同整理好,发给负责案件的警察,又留下了原始设备。
我指着另外一台备用机。
那台是你们自己装的?
她点头。
试制样机,速度达不到订单要求。
能看技术资料吗?
可以,但要签保密协议。
她没因为我帮了忙,就把文件直接塞过来。
我拿起笔。
加一条。
什么?
我的独立改进方案,署名和报酬另签,不默认归公司。
许嘉宁看了我一眼,把协议拿回去改。
何大勇在旁边搓手。
我就喜欢你们这种谈法。省得修好了叫兄弟,分钱了叫实习。
我签完字,许嘉宁把资料放到桌上。
样机的问题不在动力。
输送与抓取的节拍没有配合好。
前世,我在病床上替她算过这套东西。
当时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握笔总疼。写三页,就得甩一会儿手。
如今,我把完整的五根手指摊在纸上,停了几秒。
何大勇把铅笔递过来。
怎么了?
我接住笔。
没事。确认一下,零件齐全。
他低头看我手掌,再抬头时,嘴里的话没出来。
我开始画。
不是凭记忆写一份万能答案。
眼前的样机跟前世后来的量产机不同,尺寸、负载、传感器位置都要重新量。
我说一项,何大勇记一项。
他拿卷尺,蹲下去,爬起来,又钻到设备后面。
第三次爬出来时,他举着卷尺冲我呲牙。
老弟,按工时收钱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我把刚买的面包推过去。
先给你付个首付。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奶油的?
我点头。
从你未来老板娘手里买的。
许嘉宁正拿计算器,按键的手停住了。
我补了一句。
公司以后做大,你不是想当车间老板?
何大勇把面包咽下去。
你这嘴比减速机还能拐。
许嘉宁低头继续算,笔尖却在同一个数字上点了两下。
傍晚,初步方案出来。
我没承诺明天就能完美交付,只提出先完成一台样机的验证,再决定能否替代问题设备。
许嘉宁看完费用,手指停在加工预算上。
我需要跟你说清楚。公司现金只够支付基础工时费,大额奖金要等验收。
我说:写进合同。验收标准、支付期限、失败责任,都写。
她把另一张纸推给我。
可以。
我拿起来,却看见那不是合同。
是一份欠款清单。
许嘉宁说:这个也得给你看。我不能让你以为,自己进了个家底很厚的公司。
我看着那些数字,没接话。
她抬起头。
怎么,不接了?
接。但先说好,我修机器,不负责凭空印钱。
何大勇拍着胸口吐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连这个也会,那我今晚就不用吃面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
郭成回来了。
他身上多了件西装,袖口还挂着没拆的吊牌。
他把一份打印文件放到许嘉宁面前。
许总,顺隆愿意换货,损失也愿意分担。
许嘉宁翻开第一页。
谁让你代表我们谈的?
郭成撑住桌面。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给你弄来钱,他只能给你添麻烦。
他点了点我面前的图纸。
还有,你敢让他碰设备吗?顺隆那边有证据,他拿过介绍费。
【第六章】
郭成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老罗的声音先出来。
一个人两千,做不做?
接着,是我的声音。
人送进去,钱什么时候结?
录音到这里结束。
何大勇手里的卷尺啪地弹回去,金属边刮过指节。
他没看伤口,先看我。
许嘉宁伸手。
把原始文件发过来。
郭成把手机收回去。
许总,你还想怎么核实?声音都听见了。
我看着他的手机。
再放一遍。
他嘴角向上扯。
怎么,听不清自己说话?
再放。
郭成开了外放。
老罗的声音响起时,我闭了下眼睛。
这通电话,我打过。
就在出事前一天。
郭成把招工单塞给我,说介绍一个维修工有两千奖励。
我嫌数额不对,打电话追问过。
问完以后,我明确拒绝了介绍别人,只同意自己过去看设备。
我睁开眼。
这是我在问招工规则。后面还有,我说不带人,只去看机器。
郭成笑出声。
你说有就有?
我说:所以,把完整文件交给警方。
他的笑停了一下。
别什么都扯警方。许总现在是选合作伙伴,不是办案。
许嘉宁把合同合上。
涉及可能的犯罪线索,当然要交警方。你拿一段录音来要求我换人,不能同时拒绝核实。
郭成咬住后槽牙。
我是在帮你。
帮我,就把文件留下。
他站着没动。
我拉开椅子,让出桌面。
你把录音发过来,我也把手机交过警方的情况写清楚。我们各自对材料负责。
郭成突然抬手,把桌上的图纸扫到了地上。
陈安,你装够了没有!
铅笔滚到设备底下。
何大勇往前迈了一步。
手收回去。
郭成指着我,手背的筋绷起。
你是不是非要抢我的?我替你留下,你转头抢我的人,还抢我的前程!
许嘉宁的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她站起来。
郭成,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他喘了两口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一个意思?
许嘉宁把他带来的换货协议翻到最后。
这里要求我们撤回品牌被冒用的情况说明,并承诺不再追究相关损失。你所谓帮我,是让我替供应商盖章免责?
郭成伸手想拿合同。
她把合同压在掌下。
还有,你为什么能拿到我供应商保存的通话录音?
郭成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们找我协调。
一个刚被他们关联人员绑走的人,替他们协调?
他说不出话。
我蹲下,去捡图纸。
掌心的伤口被纸边蹭开,血落在尺寸标注旁边。
何大勇伸手,把我拉起来。
我捡。你这只手再出点血,今天的工钱不够买红枣。
他一张张把纸捋平,又去拿手机。
郭成拦住他。
你干什么?
发材料给警察。许总刚才说了,你没听见?
郭成往前挡了半步。
这东西不能外传。
何大勇盯住他。
你刚才当着客户放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保密?
门口站着刚回来的客户代表。
对方把公文包夹紧,皱着眉看向郭成。
我听见的是你让许经理别报警。你到底替哪头办事?
郭成的嘴张了张。
我把带血的那张图纸翻过来,继续补标注。
录音真假交给专业的人判断。今天停下维修,就真让他得逞了。
许嘉宁重新坐下,拨通警方留给她的电话。
她把来龙去脉一项项说清楚,没有添一个猜测。
郭成站在门边,拿起手机又放下。
几分钟后,我也接到了电话。
警察说,窑场收走的手机找到了。
我的手机在其中。
那通电话的完整录音,还在本机。
我抬起头。
郭成正盯着我。
我把电话里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
【第七章】
郭成没等警方回复核验结果,先改了口。
录音也是别人给我的,我又不知道有没有剪。
何大勇把落在地上的最后一张纸放回桌面。
刚才不还让他听听自己的声音吗?这会儿耳朵也成别人的了?
郭成扯下袖口的吊牌,揉进掌心。
我也是被骗的。
许嘉宁没跟他争。
她只问:谁发给你的?什么时候发的?原始聊天记录在不在?
郭成看着她,嘴唇抖了两下。
许总,你真要把事做绝?
她把手机录下的材料目录转向他。
我从头到尾,只是在核实。
他将手机塞回兜里,拉开门出去。
这次,没有人拦。
涉及调查的事,我们已经据实报告。剩下的,不能靠堵门解决。
许嘉宁看了眼墙上的钟。
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我把完成的图纸推过去。
先加工这两个支架。其他的先别动。
她拿起图纸。
为什么只改这里?
因为先验证判断。错了,损失最少;对了,再往下做。
何大勇把工具袋背起来。
这话我爱听。比那个先把保护关了的强。
加工车间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我负责尺寸和节拍计算,何大勇操作,许嘉宁核对每一笔材料领用。
她没有把自己摆在办公室里等结果。
搬不动的件,她推工具车。需要复核的数,她拿笔一遍遍验。
凌晨一点,第一次空载试车。
机械臂伸到中段,忽然停住。
何大勇刚要拍大腿,许嘉宁已经抬手让他停机。
先看记录,别急着骂。
何大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看着屏幕上的停机位置,指向支架。
间隙不够。加工偏差叠上去了。
要重新做?许嘉宁问。
局部修正,重新测。不能硬顶。
何大勇蹲下去,用手电照着量具。
这时候,郭成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按了免提。
他开口先笑了一声。
还没修好?陈安,你装这么大,明天怎么收场?
我拿笔记下尺寸。
有事说。
他停了两秒。
顺隆那边愿意给二十万。你签个情况说明,承认是自己判断失误,别再搅和。钱到账,咱俩一人一半。
许嘉宁的手停在领料单上。
何大勇从设备后面探出头,手电光照在郭成留在桌上的半块面包上。
我问:承认哪一项判断失误?
就是你说人家设备有问题,还有那个窑场……
他说到一半,忽然收住。
你身边有人?
有。
电话挂了。
我保存通话记录,没回拨。
许嘉宁捏着笔,指节一节节抵住桌面。
二十万,想买一份没有问题。
我把尺寸单递给何大勇。
先把真正没问题的机器做出来。
他接过纸,骂了一句,转身去加工间。
第二次试车,设备完成了整套动作。
第三次,增加负载。
第四次,持续运行。
天亮前,许嘉宁靠在工作台边,手里还捏着计时器。
机械臂最后一次回位。
计数器跳到预定次数。
何大勇伸手想拍我肩膀,看到我手上新换的纱布,临时拐弯,拍在自己大腿上。
成了!
啪的一声。
他疼得龇牙。
许嘉宁把计时器放下来,嘴角抬起,又立刻去看温度记录。
还要等第三方检测。不能只听我们自己说。
我点头。
先去吃饭。
何大勇抱着大腿。
有肉吗?
许嘉宁拿起外套。
有。
他立刻站直。
那我还能再验两轮。
就在这时,警方来电。
老罗抓到了。
警察让我们保留全部原始材料,并通知郭成配合进一步调查。
许嘉宁挂断电话,望向门口。
郭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他听见了那句老罗抓到了。
手里提的早餐,掉了一地。
【第八章】
郭成先弯腰捡包子。
捡起来一个,又掉下去一个。
何大勇把脚往后收。
别捡了,沾油了。
郭成没抬头。
他把包子全塞回塑料袋,站起来时,指尖一直在抖。
抓到好啊。坏人就该抓。
我把刚送来的检测预约单放到桌上。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警方联系你。
没电。
何大勇指向墙边。
充电器在那里。
郭成看着插座,半天没动。
许嘉宁已经给警方回复了他在厂里的情况。
她说完地址,放下手机。
郭成走到我面前。
陈安,咱俩出去说两句。
这里说。
他伸手抓我袖子。
我想甩开,又看见他手背上新蹭的血,把胳膊抽了回来。
别碰伤口。有话说。
他扫了一眼许嘉宁。
这是咱俩的事。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
现在你嘴里咱俩的事,已经包括我的名声、她的公司、几个人被绑,还有一批假设备。你具体想谈哪一个?
郭成的鼻翼张了两下。
你非要这么说话?
你昨天放录音的时候,也没先问我喜不喜欢。
何大勇把车间门开大,让外面等检测的人先到接待区,又把我桌上的图纸移到安全的位置。
郭成盯着图纸,突然问:你真修好了?
样机试运行通过,正式检测还没完。
他一把拿起记录表,翻到最后。
看到签字和连续运行数据,他下颌绷得发颤。
不可能。
何大勇伸手拿回记录。
你昨晚睡觉,我们没睡。怎么就不可能?
郭成没理他。
他看着我,又看许嘉宁。
她家到底给了你什么?你这么拼?
许嘉宁把桌上那份欠款清单拿过来。
你似乎一直对我的家产有误解。
郭成扫了一眼,脸上的肌肉抽动。
假的。
她翻到银行催款通知和厂房抵押材料。
这不是给你看的投资宣传。我也没有义务证明自己穷。但你一再拿我的财产谈条件,我必须说明白。
郭成的手伸过去,纸页被他捏出皱褶。
你不是许氏的……
我父亲办过一家小厂,倒闭了。我接手了一部分设备和债务。你说的那家集团,跟我没有关系。
他摇头。
不对。你以后明明……
许嘉宁看着他。
以后什么?
郭成的嘴张着,没再出声。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到底是来找工作,还是来找个有钱人接管你的下半辈子?
他突然把清单摔到地上。
你早就知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
知道什么?
你故意让我去那个窑里!
何大勇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你抱着人家不松手?视频里你还问能不能先上岗!
那段现场影像,是许嘉宁报警后,在确保距离的情况下拍下、交给警方的。
郭成猛地转头。
你们拍了?
许嘉宁点头。
原始文件已经提交。
郭成的肩膀塌下去,又突然挺起来。
拍了又怎么样?我那是救他!
我拿起那份欠款清单,重新放回桌面。
救我,就别拿剪过的录音往我身上扣罪名。
他咬着牙。
我说了,我不知道录音剪过!
我没有继续跟他争。
车间门口,两名警察已经到了。
其中一人叫了郭成的名字。
他扭过头,先笑了一下。
同志,我也正准备找你们。我还有情况要举报。
警察让他先坐下。
郭成没坐,手指向我。
他拿过介绍费,录音我都……
警察打断了他。
完整录音已经恢复,原文件也完成了初步核验。你提供的片段,删除了后面明确拒绝介绍人员的内容。
郭成的手还举着。
我也是转发……
警察看着他。
那就请你解释一下,你向老罗索要重新剪一版的聊天记录。
郭成的手落了下来。
【第九章】
郭成先看门,再看窗。
何大勇没拦他,只把脚边的工具箱往墙边挪。
车间里安静下来。
警察继续问:你跟老罗之间的资金往来,是什么性质?
郭成咽了一下。
买零件。
什么零件?
轴承。
型号、数量、交货地点?
他答不出来。
警察没有因为他沉默就替他编答案,只把需要核实的时间和款项逐一问清。
我站在旁边,听见出事前一天、两千元、尾款这些词。
掌心的纱布慢慢被我攥紧。
我问:这笔钱跟我有关?
警察看向我。
目前查到的材料,涉及以虚假维修工作介绍你前往窑场。具体责任还需要结合全部证据认定。
郭成猛地抬头。
不是!我是帮他找活!他当时没工作,天天喊穷,我帮他有什么错?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收两千?
介绍工作拿提成,不行吗?
那你为什么知道进去以后不能走?
他嘴唇闭紧。
警察取出一份依法调取的聊天记录核对页,让他确认账号和身份。
我没有凑过去看未经允许的材料。
但郭成自己说出了上面那句话。
我说他没家里人管,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能安心干活!
我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父亲走后,我确实没有能及时找我的直系亲人。
郭成知道。
他拿这个,替我定了价。
我盯住他的眼睛。
所以你前一天特意问,我有没有跟以前同事说去哪里。
他摇头。
我那是关心你。
所以你说,山区信号差,让我先把手机交给司机统一充电。
他往后退,膝弯碰到凳子。
所以车门开的时候,你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跟人贩子在一辆车上。
郭成坐了下去,凳脚擦过地面,拉出一声尖响。
警察让我们先分开,避免互相影响陈述。
郭成却突然抓住桌沿。
陈安,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停住。
他看向我的手,声音开始发颤。
我没想到他们真打人。我以为就是扣着干几个月,干满了就能走。你本来就要打工,去哪儿不是干?
何大勇一步走到我旁边,拳头攥了又松。
他说: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放什么?
郭成开始掉眼泪。
我欠了钱。他们催得紧,我没办法。可我后来不是把你放走了吗?这一次我还替你留下了!
他抬起手腕,把纱布往我眼前送。
你看,我也挨打了!
我没有碰他的手。
你替我留下,是觉得窑里有个有钱老婆等着你。
郭成抬头,瞳孔缩了一下。
我蹲下,让他看清我的脸。
你不是替我吃苦。你是觉得我吃过的苦,能兑换钱。
他的嘴唇抖得合不上。
他忽然抓住我肩膀,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你也回来了,是不是?
我把他的手拿开。
旁边有人听见这句话,也只当他已经说乱了。
郭成却盯死了我。
那场婚礼,那些车,还有你那家公司……难道不是她给你的?
我看着他。
婚礼上,大勇讲过三遍,公司第一笔启动钱,是我们修设备攒的。你当时忙着拍车标,一句没听。
他缓缓转头,看向许嘉宁。
许嘉宁正将保密协议、维修合同和原始数据交给工作人员复印。
她身上的工装袖口磨出了线,虎口那块烫伤刚换过药。
没有人等着把家产塞给我。
也没有人等着替郭成付清赌债。
他终于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我明明都抢到了……我连那个位置都抢到了……
我站起来。
你抢到的是一根绳子。
警察扶他起来,依法履行手续。
郭成忽然扭过身,冲我喊:你早说啊!你早说那不是她家的钱,我就不去抱那个人了!
何大勇气得笑出了声。
合着不是后悔卖兄弟,是后悔买错项目?
郭成还在哭。
他一边往门外挪,一边求我替他说句话。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不能真把我送进去!我没想让你死!
我看着自己完整的小指。
你拿到那两千块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不想。
他张着嘴,再没挤出完整的一句话。
人带走后,车间里只剩机器待机的嗡鸣。
我站了很久。
何大勇递给我一杯水。
杯子有点烫,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住。
他说:别拿这杯砸人,算公司财产。
我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许嘉宁走过来,把一份检测进度单放到我面前。
剩最后一项连续负载验证。
我放下水杯。
走,挣钱去。
她点头,把安全帽递给我。
我刚接过,客户代表从检测区快步出来。
他手里拿着记录,第一句话就让我停住了。
这套改进方案,你们有没有准备量产?
【第十章】
我没立刻回答量产的事。
先看完整报告。样机过关,不等于每一台都能照着卖。
客户代表怔了一下,把手里的记录递过来。
何大勇在旁边捂住胸口。
老弟,刚才有那么一秒,我以为你要张嘴报价了。
我翻到温升曲线。
报价也得知道报什么。不能把你算成随机赠品。
他把胸前的工牌往外一翻。
我单收费,尤其夜班。
许嘉宁站在另一边,把检测人员提出的两项修改意见记下来。
我们没有当场捧出什么天价合同。
先完成样机检测,再补齐生产验证,之后才谈小批量试用。
客户愿意给试用机会,但履约要求一条没松。
许嘉宁逐项谈,我逐项算,何大勇逐项问工钱怎么给。
谈到最后,三个人都没了嗓子。
合同签下来的时候,许嘉宁把笔放平,长长吐出一口气。
何大勇伸手要鼓掌,抬到一半,又把手收回去。
等到账再拍,省点力气。
我笑着把椅子往后一靠。
掌心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五根手指还能稳稳扣住桌沿。
接下来的日子,没比那一夜轻松多少。
我们按合同完成修改,反复试验,返工过两批支架,也因为一项加工误差,重新核算过成本。
许嘉宁把该付的工时费先付了。
第一笔奖金到账,我对着短信看了半分钟。
何大勇端着面碗从我身后路过。
少了?
没有。
多了?
也没有。
那你盯这么久?
我把手机收起来。
确认一下,钱是站着挣的。
他筷子停在嘴边,看了看我手腕上还没褪掉的勒痕。
随后,他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我。
吃。站着挣钱也得长肉。
我拿筷子挡他。
你这都咬过一口了。
蛋白咬过,蛋黄没动。技术分割,互不影响。
许嘉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三份新买的饭。
她看见那半个蛋,脚步顿了一下。
公司还没穷到这个程度。
何大勇立刻把蛋夹回去。
那行,我个人资产回收。
案子推进期间,我按要求补了几次材料。
手机里的原始录音、招工单、银行记录、窑场工人的陈述,还有老罗保存的往来信息,逐步拼到了一起。
郭成不是误把正常工作介绍给我。
他知道我会被扣下,知道招工条件是假的,还替老罗确认过我有没有亲属会追查行踪。
前世那次所谓一起受骗,不过是他陪我上车,让我放下戒心。
后来老罗临时翻脸,把他也一起绑了,他才真急着跑。
这一次,他以为留下能换来我的后半生,便又改了主意。
庭审时,这些内容由证据一项项展开。
我坐在旁听席上,没有再跟他争一句。
郭成的眼睛一直往我这边找。
轮到最后陈述,他说自己一时糊涂,说已经后悔,说希望得到谅解。
我捏着手里的旁听证,没有点头。
审判人员问及相关意见时,我只说了两句。
我不谅解。
具体怎么判,请依法处理。
宣判那天,郭成听见六年的刑期,腿一下没撑住。
他扶着栏杆,张了好几次嘴。
老罗和其他涉案人员,也分别为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强迫劳动等行为承担刑事责任。设备问题另有对应的调查和追责,没有被一份换货协议盖过去。
离开法院时,郭成隔着押解人员看见了我。
他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过去。
他又喊:陈安,你真的一次机会都不给我?
我停在台阶边,抬起手。
五根手指展开,阳光落在掌心那道新长好的疤上。
给过。
他眼睛一下抬起来。
我把手放下。
车门打开的时候,我让你松手,跟我一起跑。你嫌我挡你的财路。
郭成扶着栏杆的手一点点滑下去。
我转身出了门。
许嘉宁和何大勇在车旁等我。
何大勇手里又拎着那个锅盖。
我看着他。
你上法院带这个干什么?
他说:中午厂里炖肉,锅盖把手掉了,刚去五金店配好。
许嘉宁从他手里拿过锅盖,放进后备厢。
别聊了。客户下午来看第二批设备,你的方案还没签字。
我拉开车门。
催命啊,许老板。
她把一份文件放到我腿上。
那先看这个。
是技术入股协议的正式版本。
比例、条件、知识产权归属、退出方式,一页页写得清楚。
我翻到最后,没急着签。
得找律师看。
她点头。
费用公司出。双方都看明白,再签。
何大勇探过脑袋。
那我的呢?
许嘉宁又拿出一张纸。
车间负责人聘任书。夜班补贴按你谈的标准。
何大勇接过去,拿拇指把纸角压平,嘴角一直往耳朵边挪。
行。今天这锅肉,我亲自监督。
我问:你监督什么?
谁敢少放一块,我把参数十七调到最大。
许嘉宁先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回到厂里,试制区门口贴了一张新牌。
技术负责人,陈安。
我伸手,把歪掉的右下角按牢。
许嘉宁抱着文件站在旁边。
晚上有空吗?
我看着她。
加班?
吃饭。
谈合同?
她抿了抿嘴,把文件夹抱紧。
不谈工作。
何大勇正端着一盆肉经过,听到这里,脚步立刻放轻。
我想答应,话到嘴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生产计划。
许嘉宁顺着我的视线回头,随即抬手把计划表翻了过去。
两个小时。不耽误你挣钱。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到账的尾款分成。
行。我请。
何大勇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啧。
我转头。
你有意见?
没有。我就是头一次见人约会,先核对现金流。
许嘉宁抬手推了他一下。
端你的肉去。
他端着盆往食堂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
陈老板,记得开发票!
我弯腰捡起脚边的扳手,抬了抬。
何大勇立刻转身,跑得更快。
许嘉宁靠在门框边,笑得文件夹都没抱稳。
我伸手替她托住。
她没立刻松开,我也没抽手。
车间里,新机器完成一个循环。
抓取,转向,落位。
计数器往上跳了一格。
我用完整的五根手指,接过了她递来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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