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抱住人贩子,抢着替我去当豪门赘婿。
他冲我咧嘴:陈实,你的富贵轮到我了。
我解下裤腰带,把自己绑在服务区护栏上。
前世,他把我推回黑砖厂,只看见我八年后娶了女总裁。
他没看见,她当年也戴着铁链。
人贩子伸手来拽我时,我冲围观司机喊:报警!他车上绑人的绳子还没解!
【第一章】
吴志远抱住人贩子的腰,指着我喊:带我走!程家的女婿我来当,把他送去北边!
我解下裤腰带,把左手和服务区的护栏捆到了一起。
人贩子的手停在半空。
吴志远也松了胳膊。
陈实,你有病吧?我替你留下,你还想赖着抢我的富贵?
我使劲拽了拽腰带。
皮子的,结实。
就是裤子松了点。
我一手提着裤腰,冲便利店门口几个司机喊:帮我报警!这个招工的,招进去不给工资,给铁链!
人贩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朝围观的人挤出笑,伸手来捂我的嘴。
一家人闹别扭呢。他脑子有问题,送他看病。
我偏头躲开,露出衣领底下的勒痕。
对,我脑子有问题。他拿绳子给我治的,收费还挺贵,收走了我手机和身份证。
一个端着泡面的司机放下叉子。
身份证呢?
人贩子没接话。
他攥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护栏震得嗡嗡响,皮带边沿勒进手腕。我咬住牙,屁股往地上沉。
来,继续!谁家看病把病人往货车后厢塞?
司机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了我们。
吴志远上前挡住镜头。
真是误会。这是我兄弟,我能害他吗?
我抬头看他。
他的运动鞋干干净净,鞋带打了两个结。
前世也是这双鞋。
他踩住我掉在地上的手机,把我推回追来的男人怀里,自己翻过护栏跑了。
那次我没抓住护栏。
这次我连自己都捆上了。
吴志远蹲下来,压低声音。
陈实,给你脸了是不是?你知道程家以后值多少钱吗?你凭什么每次都占便宜?
我盯住他颤动的鼻翼。
每次?
他嘴唇一抿。
我笑出了声。
人贩子骂了一句,伸手摸向腰后。
端泡面的司机往旁边退开,举着手机喊:已经报警了!车牌拍了,你掏什么我也拍!
便利店的店员跑了出来。
两名准备上车的司机停住脚,没靠近,却各自举起了手机。
人贩子的手僵在腰间。
吴志远忽然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便利店里的监控,又看了一眼远处出口,转身就往停车区跑。
别跑啊!
我喊住他。
你不是替我吃苦吗?这点苦才刚上桌,你就打包了?
他没有回头。
一辆灰色轿车从停车位里驶出来,他拉开后门钻了进去。
司机把手机转过去,拍下了车尾。
人贩子也要跑,被赶来的保安拦住去路。他挥手推人,几个司机拖着塑料凳围上来,谁也没往刀口上撞,只把出口堵住。
警车停下时,我已经坐得腿麻了。
民警先控制住那个男人,再来解我的皮带。
谁绑的?
我。
他手一顿。
为什么?
我怕自己跑得不够快,索性谁也别想把我弄走。
旁边的司机憋了半天,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把嘴捂住。
民警检查了我的手腕,让我把裤子穿好。
这句话说得太及时。
我再站一会儿,案情还没查清,个人隐私先交代完了。
人贩子的腰包里翻出了三张身份证,两部手机,还有一叠写着姓名和数字的纸条。
其中一张身份证是我的。
吴志远的也在里面。
我指着灰色轿车离开的方向:刚才走的那个,不一定是受害人。请查他的转账和通话。
民警问:你们什么关系?
认识十几年的朋友。
司机递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接着说:今天之前是。
去做笔录前,我借司机的手机,给自己的号码打了个电话。
刚取回的手机在证物袋旁边震动起来。
司机叫丁大山,存号码时把我的备注打成了护栏裤腰带。
我看着那五个字,想抗议,又觉得实在没有证据证明他记错了。
还没来得及把手机还给他,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丁大山按下免提。
吴志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陈实,我从你手机里看见这个新号码了。警察是不是已经到了?
民警抬起头。
我没说话。
吴志远笑了一声。
到了就好。告诉他们,我是自愿走的,别坏我的婚事。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我这辈子还没提过的名字。
程禾是我的。你这次别想再靠她翻身。
【第二章】
我看了一眼民警。
他示意丁大山不要挂电话,另一名民警开始记录。
我问:你在哪儿?
婚房里。
有床吗?
吴志远停了两秒。
你管得着吗?
我说:没有床也正常,砖厂的女婿一般按件睡。一块砖一个位置,月底统一结算。
丁大山把泡面桶放远了一点。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碰撞声。
有人喊:把门插上,别让她再出来!
吴志远用手捂住了话筒。
声音闷了些,但没断。
程叔,我来劝她。年轻姑娘闹脾气,不能总硬来。
我攥紧手机。
闹脾气。
前世程禾第一次见到我时,手腕被铁丝划开一道口子。
她拿布条压着伤处,隔着杂物间的门问我会不会修电机。
我说会一点。
她把一把断柄螺丝刀从门缝塞出来。
那你帮我一个忙,别修电机,拆门。
我想让吴志远把电话递过去,又把那句话压了回去。
他要是发现我知道她被关着,只会再多上一把锁。
我换了个问题。
你说是婚房,总得让我听听新娘愿不愿意吧?
吴志远笑了。
她现在不懂。等日子好了,自然知道谁对她好。
我问:她说话了吗?
话筒里传来一声砸门响。
紧跟着,一个女声挤进来。
我没同意!你让开!
吴志远挂断了电话。
屋里静了几秒。
民警把记录推到我面前。
你认识这个女人?
我认识她,但这个答案没办法直接写进笔录。
我只能说出眼下能核查的东西。
招工的人提过,送我们去程家的厂。车上有一张嘉禾陶材的旧送货单,副驾驶叫接电话的人程老板。我路上还看见过废水塔,塔身缺了一块白漆。
这些东西,前世我在同一段路上都见过。
这辈子车窗外的废水塔经过时,我刚醒过来。
我又补了一句:别只查招工。他们收走证件,打人,还给去北边的和留在本地的人分了不同名单。
民警点头,让我先去检查伤处。
丁大山拿回手机,忽然伸手划开相册。
嘉禾陶材?我上个月送过煤。他们卸货的人都低着头,一个戴红帽子的,手上拴了绳,说是防止碰到传送带。
他翻出一张卸货现场的照片。
照片里,旧厂牌被新铁皮挡住了半截。
铁皮后面露出一个禾字。
我指住右下角。
这里,蓝色门。
丁大山放大照片。
门上挂着锁,下面摆着一个塑料饭盆。
他的手指停住。
上个月我还问过,怎么把狗养屋里。那人说狗凶,不让我靠近。
民警接过手机,叫来同事。
我没再说话。
碘伏擦过手腕,刺得我肩膀往后缩。
医护人员问我疼不疼。
我说:疼。
她看了一眼我咬住的嘴唇:疼就说,别装。
前世我也这么装过。
被推回去之后,我在厂里待了四十三天。
装听话,装不会跑,装那些伤第二天就能好。
程禾坐在另一边给伤口缠布,低声骂我。
你是机修工,不是不锈钢。
我把手伸直,让医护人员把纱布绕完。
民警回来时,告诉我灰色轿车的行驶方向已经查到,和嘉禾陶材的位置能对上。
同行的车不止一辆,警方正在分别追查。
他问我能不能辨认厂区和带路的人。
我说能。
但如果有行动,你听安排,不许自己往里面闯。
我点头。
丁大山跟着站起来:我也能认。我送过货,那个卸煤的管事,我记得他鞋底钉了铁片,走路咔咔响。
走出门前,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号码是吴志远的。
照片里,他坐在一张老板椅上,胸前别着小摄像机,手里举着红纸。
纸上写着聘书。
下面还有一行字。
嘉禾陶材生产主管,吴志远。
他又发来一句话。
你当年搬了四十三天砖,我一天都不用搬。人和人的脑子,真不一样。
我盯着四十三那三个字。
他连我被关了多久都记得。
可在前世,我被救出来时,他对来探访的人说的是:
我跟陈实不熟,很多年没联系了。
【第三章】
车停在厂区外时,吴志远正站在门口分烟。
他把烟递给出示证件的民警,手伸了一半,被挡了回去。
配合核查,身份证拿出来。
吴志远脸上的笑收住。
隔着车窗,他看见了我。
陈实,你真把警察带来了?
我下车,站在民警身后。
你不是请我参加婚礼吗?我寻思总得找几个懂法的证婚人。
他的下颌绷紧了。
厂里走出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
他手里转着车钥匙,先看我,再看民警。
我们是正经厂子,有营业执照。招几个工人,还招出仇来了?
民警让他说明身份,要求核查人员、用工记录和厂内相关区域。
他叫程守业。
程禾的叔叔。
前世拿着点名册喊我们号码的人,也是他。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朝吴志远使眼色。
去,把合同都拿来。
吴志远经过我时,压着嗓子说:这地方以后是我的,你现在闹,毁的是谁的钱?
我说:你的钱要靠别人戴铁链才能挣,我建议直接办张监狱饭卡,省中间环节。
他肩膀撞了我一下,被旁边的民警隔开。
不要接触报案人。
吴志远举起两只手。
行,我配合。
他脸上又挤出笑,转身去拿合同。
厂房里停着几台设备,传送带没开,空气里有煤灰和潮湿纸箱的味道。
几名工人站在墙边。
他们身上的工装不合尺寸,裤脚用绳子捆着。
民警分别询问时,程守业总往前靠。
都是亲戚介绍的,不会说话。我们这里管吃管住,还给介绍对象。
我看着他皮鞋边缘的灰。
上回你介绍对象的时候,也把人手机收走吗?
他瞪我:生产区不让玩手机,出了事故你负责?
民警打断他,让他去另一边接受询问。
走到蓝色门前时,一名工人的脚忽然停了。
他朝里面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民警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程守业说:库房。
里面有人吗?
没有。
门里响起三声敲击。
停顿。
接着三声长响,再三声短响。
吴志远抱着合同跑来,脚步一歪,几张纸落在地上。
我弯腰想捡,被民警抬手拦住。
另一名民警蹲下,先拍照,再拾起纸张。
程守业把钥匙圈往兜里塞。
我侄女在里面。家里的事,她父亲没了,我管她,她不听。
门里传来声音。
我二十四岁,没有授权任何人限制我的自由!我的手机被他拿走了!
钥匙被要求交出来。
锁舌弹开时,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程禾站在门后。
她穿着灰色外套,袖口起了毛,右手攥着半截钢尺。
门边堆了几只破纸箱,一张折叠床贴着墙。水杯里只剩一点浑水。
她看见制服,钢尺从指间滑落,砸在水泥地上。
我要报案。
她说完这句话,膝盖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吴志远伸手去搀她。
小禾,我不是说了,过两天就带你出去吗?你叔叔也是为你好。
程禾把胳膊缩了回去。
你刚才给门换了锁。
吴志远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怕你乱跑出危险。
她抬起头。
我求你报警,你说先跟你领证。
墙边几名工人都看了过来。
吴志远喉结滚动,伸手去关胸前摄像机。
民警拦住他的手,要求他配合保全设备和记录。
他急了:我拍的是私人东西!
程禾望着那个闪红灯的小机器。
你进门就说,要拍下你救我的过程。我叫你开门,你叫我先说愿意嫁给你。
吴志远嘴张了两次。
最后,他指向我。
是不是陈实教你的?你们什么时候串通的?
程禾看了我一眼。
我不认识他。
这句话一出口,吴志远眼睛亮了。
我低头,把地上的钢尺踢远了一些,免得她踩到。
这辈子,她确实还不认识我。
负责核查记录的民警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
翻开的那一页,先被程守业看见。
他上前半步,又被拦住。
我听见民警问吴志远:这笔八百元的款项,你解释一下。
我侧过身,看清了上面的字。
陈实,北场,介绍人吴志远,已结八百。
旁边还夹着一张转账回单。
吴志远攥住了合同边缘。
就是正常介绍工作,有什么问题?
我看向登记册下面一行。
程禾,七号,技术工,证件留存。
我笑不出来了。
吴志远惦记的豪门千金,此刻在账上只有一个号码。
而他这次不是替我被拐。
他拿了八百块,又卖了我一次。
【第四章】
八百块。
我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吴志远把合同摊开,往我面前晃。
介绍工人有佣金,不懂你就别叫!你自己说缺钱,自己要来干活,现在反咬我?
我问:去北场,也是我自己说的?
他眼皮一跳。
北场工资高,我替你争取机会。
我掀起衣领,指了指脖子上的痕迹。
机会勒得挺紧。
程守业接过话。
他路上跟司机打架,我们也不知情。厂里的事归厂里,路上的事你找司机,不能混为一谈。
民警把两人分开,让他们分别说明情况。
程禾裹着医护人员递来的薄毯坐下,伸手指了指办公室。
我父亲留下的试验记录,还有我的身份证,都在那个铁柜子里。柜子下面有一层夹板。
程守业扭过头。
那是你爸欠我的账!我拿东西抵债,天经地义!
程禾把薄毯往肩上拉。
拿东西抵债,为什么锁我?
我是你叔!
你在合同上写的是七号,不是侄女。
他扬起手,刚抬到一半,就被民警按住。
别动。
程守业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厂子要吃饭,工人要发工资!她爸留下一摊债,我不管,谁管?让她做点试验,怎么就要死要活了?
程禾没有再同他争。
她把袖子卷起来。
手腕上新旧痕迹叠在一起,有一道还渗着血。
负责记录的民警停了笔,叫来同事拍照固定。
丁大山站在院门外,握手机的手慢慢攥紧。
我上个月来送煤,她是不是就在这屋里?
程守业没看他。
丁大山把嘴里的烟取下来,掰成两截。
我还给你带过一袋橘子,让你分给工人。
那袋橘子呢?
没人回答。
一名工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丁大山看过去。
那人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分了三个。
丁大山朝旁边转过脸,过了几秒,才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六十斤。我车上有称重单。
吴志远忽然说:这些事我真不知道,我今天才来!
他说得太快,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刚被聘过来,还没上班。陈实,你知道的,我也是被骗来的!
我问:你被骗来的,怎么还能给别人收介绍费?
他抹了一把脸。
我替你找活干,拿八百块怎么了?你以后有钱了,给我八百万不也是应该的?
院里静了一瞬。
民警重复了一遍:八百万?
吴志远立刻改口:我打比方!
我望着他。
前世他来公司找我,开口也是八百万。
他说,如果不是当年把机会让给我,我哪来的老婆,哪来的公司。
我问他知不知道那四十三天怎么过的。
他摸着接待室的真皮沙发,说都过去了,有钱人别那么记仇。
眼下,他脚边的合同被风翻了一页。
上面写着自愿务工。
我用鞋尖按住纸角。
吴志远,人能不能走,不是看你们写了什么,是看门上有没有锁。
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喊。
铁柜子打开了。
身份证、银行卡、手机被分装在不同的塑料袋里。
不止现场这些人的。
民警拿着名单逐个核对,最后问程守业:剩下的人在哪儿?
程守业说:辞工了。
身份证不拿?
走得急。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我盯着其中一个塑料袋。
袋子上写着北场十一人。
前世,那个地方在一次积水事故后才被人发现。
我没去过那里,只在获救后的询问中听过幸存者描述。
旧泵房,地下通道,雨水倒灌。
这几天会下雨。
我把自己知道的地点特征告诉民警,说明部分是车上听来的,具体位置不能确认,请他们核查。
吴志远突然插话。
北场早停用了,你们别听他瞎说!
民警转向他。
你不是今天才来,什么都不知道吗?
吴志远的嘴唇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程守业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老板,水进第二道门了,还转不转?
【第五章】
程守业伸手去拿手机。
民警先一步扣住了它。
他说:这是工作消息,跟你们查的事没关系。
哪一处进水?里面有没有人?
排水沟,当然没人。
话刚落,他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被固定后,办案民警拿给获救工人辨认。
我站在旁边,看见画面下方泡在水里的布鞋。
一只脚露着脚踝,皮肤被水泡得发白。
刚才伸出三根手指的工人忽然站起来。
是老刘!他左脚的鞋缺一块,我给他缝过!
程守业喊:你看清楚再说!
那人往后缩了半步。
我扶住椅背,把空椅子挪到他面前。
你坐着说。
他盯住椅子,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两次,坐下了。
去年冬天缝的。蓝线,鞋面上有个叉。
民警把照片放大。
鞋面上露出一截蓝线。
程守业被带到另一边。
吴志远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也被叫住。
你的情况还没核实,留在这里配合调查。
他指向我:他怎么不用?
我抬起裹着纱布的手腕。
我也在配合。区别是我没收那八百块。
厂外陆续来了车辆,警方安排力量核查北场,消防救援人员也接到了通知。
程禾听见旧泵房三个字,伸手按住桌角。
我父亲以前租过一处采石场附属地,废弃泵房在山背面。那里有两道防水门,第二道门关着,里面的人出不来。
民警让她画出知道的结构,明确标注不确定的地方。
她接过笔,第一条线画歪了。
我把水杯移过去。
她拿杯子的手指碰到杯壁,停了片刻,才喝了一口。
然后重新拿起笔。
我只见过原始图纸,现场可能改过。这里是旧进水渠,这里是检修口,不能直接从这一边下去。
她边画边说。
我替她压住纸角。
她看了看我的手。
你手在抖。
我说:饿的。
她没揭穿,低头接着画。
丁大山去便利店买了面包回来,拆开包装,直接塞到我手里。
吃。你要是倒了,我还得重新给你起备注。
我咬了一口,面包干得黏住上颚。
正在核查运输车辆的民警带回来一个年轻司机。
姓赵,开灰色轿车的人就是他。
吴志远看见他,肩膀松了一下。
小赵能证明,我是来应聘的。路上我还说,违法的事咱们不能干,对吧?
小赵看了看他,又看程守业所在的方向。
没接话。
吴志远把声音提起来。
你说话啊!车费我是不是给过?咱们正常坐车,正常找工作!
小赵把手伸进外套内袋。
旁边的民警让他说明要拿什么。
备用手机。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手没立刻松开。
我现在说实话,能不能算配合?
民警告诉他,如实说明情况,是否构成相关从宽情节,会依法认定。
小赵松了手。
程守业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让我把车开走,说北场所有接送都是我自己接的私活。
他咽了口唾沫。
可导航点是他发的,门锁也是他让我送的。我怕出事,另一部手机一直存着。
吴志远脸色变了。
你别乱咬!
小赵抬头看他。
还有你。
你让我把陈实送远一点,说他只要离开本地,就没人跟你争了。
吴志远猛地往前迈步,被拦在桌边。
我给的是车费!
小赵划开手机。
那你自己听听,你拿什么口气跟我说的。
他没当众乱放,先把设备交给民警。
在被询问与我相关的内容时,我听到了其中一段经调取的语音。
吴志远的声音很清楚。
别让他半路跑了。这人会修机器,手活多,最好绑牢点。等我在程家站稳脚跟,再说放不放他。
我把没吃完的面包放回袋里。
吴志远看着我,嘴角抽了两下。
陈实,我那是怕你乱跑出事。
我说:原来你对所有人好,都得先绑起来。
【第六章】
北场的位置确定后,救援车辆沿旧运料路进山。
我没有跟进去。
民警不让无关人员进入危险区域,我就和程禾待在厂外临时安置点,继续补充情况。
等待比搬砖难熬。
砖有数,搬完一垛少一垛。
手机不响,我就不知道那十一个人还剩多少时间。
程禾画完第二张图,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她问办案人员:检修口找到了吗?
还在核对,现场以救援人员判断为准。你提供的图已经发过去了。
她点头,把笔放下。
过了半分钟,又拿起来。
我把一张空纸推过去。
你把旧设备的位置也画上。知道的画,不知道的留空。
她这回没有再问。
纸上很快多出几个框。
我看见她把通风电机的位置圈了起来。
前世,我们就是从那种电机旁边的检修通道离开厂房的。
不是我突然变成了什么人物。
只是她知道设备结构,我知道哪颗螺栓生锈了也能卸下来。
两个人凑出了一条活路。
现在那张图被拍照传走,参与救援的人比前世多了许多。
我总算把掐在掌心里的指甲松开。
吴志远被安排在另一处接受询问。
隔着一段距离,他朝我喊过一次。
陈实!咱们单独聊聊!
我没过去。
他又喊: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旁边记录的民警问他回到哪里。
他闭上嘴,额头冒出汗。
我望着他。
有些话,他没法解释。
有些事,我也不需要靠解释才能让它成立。
八百元转账是真的。
让我被绑牢的语音是真的。
他亲手挂在程禾门上的新锁,也是真的。
程守业突然隔着院子骂起来。
都是你这个小畜生乱指路!我什么时候让你把人往里面送了?
吴志远转过头。
不是你说那边缺人的吗?你说只要把陈实弄走,就让我做生产主管,还让我跟程禾结婚!
程守业往前冲,被民警拦住。
你放屁!你拿三千块求我给你安排,我看你是个能干活的,才让你留下!
程禾手里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先看叔叔,再看吴志远。
三千块?
吴志远喉咙里挤出一声。
那是订金。
订什么?
他不肯答。
程禾站起来,薄毯从肩头落到椅背。
订我的人,还是订关我的那扇门?
吴志远看了看周围。
你别这么说。我是真想帮你。我知道你以后会有钱,会做大公司,我不嫌你现在这样。
程禾走了两步,被工作人员拦下,提醒她不要接近涉案人员。
她停住。
我也没请你来挑。
吴志远抬起两只手,五根手指张了又收。
我跟他不一样!你叔叔要你配方,我要的是跟你过日子!
程禾看着他。
我要出门。
你给我加了一把锁。
吴志远的嘴还张着,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负责联络的民警接到了电话。
他听了几句,转身告诉我们:第一批人员已经带出来,正在由医护人员检查。
程禾扶住桌沿。
我问:几个人?
六个。里面还有人,救援在继续。
丁大山站在我旁边,一口气吐到一半,又硬停住。
我们继续等。
我的手机屏幕被按亮,又熄灭。
程禾把那只装过温水的杯子握在手里,杯底在桌上磕出几声轻响。
第二次消息传回来时,天已经暗下去。
十一人全部找到,已送出危险区域。有人受伤,需要住院。
丁大山蹲了下去,抬手抹了一把鼻子。
我想说句什么,嘴里只剩一股面包的干味。
程禾把杯子放下,双手撑住桌面,低下头。
没有人鼓掌。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们能见到他们吗?
先让他们接受救治。后续会安排核实。
她说好。
我也说好。
当天夜里,吴志远和程守业等人被依法带走。
吴志远走到车门前,忽然回头。
陈实,你以为你赢了?网上的人可不知道你这一套!
民警让他上车。
他弯腰进去之前,冲我扯了扯嘴角。
我早留了东西。
十几分钟后,丁大山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点开一个视频,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画面里,吴志远站在砖厂门口,胸前别着摄像机。
视频标题写着:兄弟见钱眼开,要抢我的未婚妻。
【第七章】
视频是吴志远下午就发出去的。
那时候警方还没到厂里,他穿着新买的衬衫,站在嘉禾陶材旧厂牌下面。
各位给我做个见证。我们一起来找工作,程老板觉得我踏实,准备让我接班,再让我跟他侄女结婚。
他说到这里,举起那张聘书。
我兄弟知道这边有家产,非说我抢他的机会,扬言要把厂子搞垮。大家看看,穷兄弟翻脸有多快。
后面拼了一小段画面。
程禾坐在门内,吴志远站在门外。
他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出去?
她回答:愿意,你先开门。
视频到这里结束。
丁大山猛地坐直。
这不是剪的吗?她明明是想出来!
评论里已经有人骂我。
也有人看出不对,问门为什么从外面上锁。
吴志远提前回复了一句:她叔叔管得严,我正想办法。
我把手机还给丁大山。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从逃离服务区、抢着当主管,到挂上摄像机,他给自己准备了一整套说辞。
陈实嫉妒。
程禾自愿。
他吴志远是救人的。
只要把前后剪掉,锁门的人也能站在门口演英雄。
程禾坐在医院走廊里,看完视频,伸手要手机。
我想拦,又把手收了回来。
这是她的事。
她打开摄像头,把镜头转向自己。
我叫程禾。网上那段视频中的女性是我。
我没有和吴志远订婚,也没有授权叔叔替我安排婚姻。
她停了一下,调整了坐姿。
我要求吴志远开门、报警,他要求我先答应嫁给他。
我愿意出去,不等于我愿意嫁人。
说完,她把视频交给办案人员确认是否会影响调查,再按建议隐去涉及其他获救者的信息。
丁大山也提交了服务区的完整原始录像。
后来,他征得我同意,发布了能公开的那一段。
画面里,我绑着护栏,吴志远替拿走我身份证的人作证,说我是被家属送去看病的。
一个卖纸箱的网友留了句话。
救兄弟的方式,是先给兄弟开个精神病证明?
下面跟着一长串问号。
涉及案件的部分,我们没在网上抢着审判。
警方随后通报,相关人员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
丁大山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他不是爱留东西吗?现在好了,连发布时间都给自己留全了。
程禾没有再刷评论。
她问护士,能不能给她一张纸。
我以为她还要写情况说明。
结果她在纸上列了几行数字。
医疗备用,房租,交通,设备资料恢复。
最后算出一个数,笔停住。
差多少?我问。
她没抬头。
不是差多少,是我一共就剩多少。
她把银行卡余额给我看。
六百二十七块。
我摸出手机,看了眼自己的账户。
我比你强。
她抬头。
我说:九百一十四。
程禾盯了我两秒,嘴角向上抬了一点,又低头把数字记下。
你不用把钱给我。
我没说给你。我意思是,咱们这种资产规模,确实容易被误认成豪门。稍微凑凑,能全款拿下两辆二手自行车。
她握着笔,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丁大山提着饭盒回来,正好听见。
自行车先别买。我车不收钱,你俩吃饭得收,一人十二,明码标价。
我接过饭盒,看见里面卧着两只鸡腿。
十二?
员工内部价。
你哪来的员工?
丁大山指了指自己。
我老婆说,从今天起我归她管,工资扣完。你俩这顿算她请的。
程禾把笔放在饭盒旁边,低声说了句谢谢。
吃到一半,一名负责协助办理相关手续的工作人员送来通知。
警方清点扣押物时,找到了她父亲留下的资料箱。涉及案件的部分需要留存,其他物品按程序处理后可以领取。
程禾攥住筷子。
里面有一本蓝封皮的本子吗?
有,已经登记。
她把筷子放下,双手压在膝盖上。
我知道那本子。
前世我们离开厂区时,它被水泡烂了一半。
程禾捧着残页,花了半年才重新补齐试验数据。
这次,它还完整。
我问:里面是什么?
她看着我,说:我爸没做完的东西。
随后,她把那张记着余额的纸翻了过来。
你说你会修设备。
会。
那你帮我看看,这套试验炉,能不能用旧零件重新搭起来?
【第八章】
程禾递过来的草图上,有三处连接标记。
我用笔点住其中一个。
这里不能这么接,温度上去,密封件先坏。
她把纸转了个方向。
我父亲试过两种耐热材料。
不光是材料。联轴位置偏了,受热以后顶住,换什么都漏。
我画了两条线。
她盯住那两条线,把饭盒往旁边挪开,又从包里找出一张纸。
你再说一遍。
我说完,她没有夸我,也没问我是不是哪里来的天才。
她拿起笔,列出需要核对的数据。
明天先查旧记录。参数对不上,谁都不能拍脑袋做。
我点头。
前世我们一起干了八年,我在设备改造上踩过的坑,足够装满一辆渣土车。
记得坑在哪儿,不代表这辈子的零件、资金和试验能凭空出现。
第二天,我先去找了一份临时维修工作。
修包装机,一台三百,修不好不收钱。
老板看见我手上的纱布,把工具箱往回拖。
你行不行?别把机器拆了,人也留下。
我把断掉的传动齿放到他面前。
问题在这儿。换件钱另算,我只收人工。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松开工具箱。
机器重新转起来时,我手机里多了三百块。
我给程禾发消息:融资到账。
她回了一个数字。
二百四。
我问:什么意思?
她说:你答应给丁师傅报销昨天来回接我们的油钱。
我盯着那三个字。
丁师傅。
不到三天,我就从获救人员升格成了欠油钱的创业老板。
程禾在核验资料后,列出能合法使用的技术内容,找以前合作过的实验场地谈按次租用。
对方开口先问押金。
我们坐在走廊里,一笔一笔算。
她把首轮试验拆成三段,把不必马上购买的设备删掉。
我拆掉一台报废送料机,挑出还能用的电机,洗得指甲缝里全是黑油。
丁大山送货路过,看见我们蹲在地上刷螺栓。
豪门创业,连桶清洁剂都按瓶盖倒?
我抬头:富贵人家,讲究分寸。
他把一袋馒头挂到门把手上,没再接话。
第一次试验,密封圈开裂。
第二次,温控波动太大。
第三次,出来的样品一碰就掉渣。
程禾拿起那块样品,两根手指一捏,碎屑落在记录本上。
她没有扔本子。
把参数再对一遍。
我把脸凑过去。
对完以后,发现是旧传感器有漂移。
我伸手要拿扳手,动作到一半,被她按住。
断电。
我收回手,先去拉开电闸。
她把警示牌挂上,才松开工具箱。
前世她也这么拦过我。
这一次,她不认识过去的我,却还是先挡住了那把扳手。
我换好传感器,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
她把碎掉的样品收进盒子。
我爸没做完。我也不想让人提起嘉禾,只记得一扇上锁的门。
她抬头看我。
你呢?
挣钱。
还有?
让工人下班能自己开门。
她把盒盖扣上,在记录本的新一页写下日期。
那就先从我们这间屋开始。
我们登记了公司,把出资、职责和知识产权归属写进协议,各自拿去咨询后再签。
没有谁拿一句信任就把所有东西交出去。
她要我把技术工作折算清楚。
我让她把从父亲资料中继承、依法有权使用的部分单独列明。
纸翻了好几遍,签字时我手上还沾着机油。
程禾递来湿巾。
先擦,公章不是拿来盖指纹的。
那天夜里,办案民警联系我补充一项情况。
吴志远提出,他给程守业的三千块不是买人,也不是换岗位,而是投资。
他还说,程禾当面答应过,只要他帮她离开厂子,就给他公司股份。
我握着手机,听完后问:他有证据吗?
他说摄像机里有完整记录,要求调取,证明他是去救人的。
我朝桌边看去。
程禾正把一段试验视频备份到电脑上。
她停住鼠标,伸手接过电话。
请依法调取全部原始文件,不要只看他说的那一段。
她的手指按在桌面上。
他答应开门之后,又把门锁上了。那个机器,当时一直亮着红灯。
【第九章】
收到出庭通知的时候,我们的试验炉终于连续跑完了一个完整周期。
样品没有开裂,检测结果也达到了这轮约定的指标。
程禾看着报告,先核对编号,再看检测条件,最后才把纸放到桌上。
我问她:这回算不算成了?
这一轮算。
她拿起笔,给下一轮试验排期。
我把出庭通知放在旁边。
她笔尖停住,抬眼看我。
那天不排。
开庭前,丁大山在法院外等我们。
他穿了件没有油印的外套,手里提着文件袋。
我的录像原件、备份和提交回执,都带了。轮到我说话,我就把看见的说清楚。
我替他把翻起的领子压下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没再开玩笑。
庭审中,我按要求陈述了招工、证件被扣、受控制以及在服务区求助的经过。
吴志远坐在被告席,反复抠着手指。
轮到他陈述时,他仍在强调自己来的时间短。
我不知道他们会打人。我以为就是普通厂子,陈实也缺工作,我想帮他。
公诉人出示了转账记录、登记册及经依法提取的聊天内容。
八百元对应的对象是我。
吴志远另给司机的款项,对应的是把我送往北场。
他在消息里明确要求,收走我的手机,不准我中途下车。
你所说的普通工作,为什么不允许陈实拒绝或者离开?
吴志远把头转向我。
他这个人容易冲动,我怕他吃亏。
审判长提醒他正面回答问题。
他舔了舔嘴唇,改口说自己只是随口讲讲。
接着,庭上展示了从摄像机及关联存储中提取、核验的完整视频。
画面先出现吴志远的下巴。
他调整夹子,对着镜头整理衬衫。
再往后,是蓝色门。
程禾坐在里面,听见有人靠近,立即站了起来。
你是新来的?帮我报警,或者帮我把门打开。
吴志远问:你以后愿不愿意跟我出去?
愿意,你先开门。
他推开门,又用身体堵住出口。
那你得答应,出去以后跟我结婚。你家里的东西,我来替你管。
程禾伸手推他。
我没答应结婚,我是让你放我出去!
吴志远攥住她的手腕。
你现在想不明白,过两天就明白了。我比陈实强,他能做的,我都能做。
她问陈实是谁。
吴志远没有回答。
画面剧烈晃动,门再次关上。
咔哒一声。
新锁扣紧。
随后,程守业的声音出现在画面外。
没谈拢?
吴志远低头转着钥匙。
先关着。她什么时候肯点头,什么时候开。陈实那边也别放,他要回来,这事就坏了。
视频停止。
我听见旁听席有人吸了一口气。
吴志远的手指不动了。
他盯着屏幕,嘴唇张开。
不是……我没想关多久。
公诉人继续询问他是否亲手更换门锁、是否要求限制我离开、是否清楚北场存在强制劳动。
他先否认,随后把责任推给程守业。
都是他说的!他说在这里干活就得这么管!
程守业猛地抬头。
是你自己要当主管,你还说你最懂怎么收拾陈实!
审判长制止两人互相喊叫。
吴志远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再抬起来时,他的目光停在程禾身上。
为什么?我都替他留下来了,你为什么还选他?
程禾作为被害人陈述时,没有接他的选人说法。
她把双手放在身前。
我要求开门,吴志远要求我结婚。我拒绝后,他更换了门锁,继续限制我离开。
我不是岗位,不是报酬,也不是他交钱后该领走的东西。
吴志远往前倾,椅子发出响声。
你以后明明会有那么大的公司!陈实什么都没有,他不就是先碰见你了吗?
我看着他。
前世,他坐在我们的办公室里,只看见玻璃墙、办公桌和公司名字。
没看见我修过多少台机器。
没看见程禾把失败的样品装进多少个盒子。
更没看见她跟我一起蹲在出租屋里,拿计算器算下个月还能不能交房租。
轮到我就相关问题补充陈述时,我把事实说清楚。
我们获救后才正式认识,之后共同创业。她没有现成豪门给我继承,我也没有拿婚姻换股份。公司设立资料和协议,已经按要求提交。
吴志远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他忽然问:那钱呢?
审判长提醒他遵守法庭秩序。
他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你那些钱到底哪来的?
我望着他,没有再讲前世。
账上每一笔,都有来处。
和你拿的那八百块一样,都查得到。
吴志远的背慢慢弯下去。
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不该是这样……不是这个顺序……
他的膝盖开始抖,脸伏进手掌,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但庭审没有因为他哭就结束。
后面还有受伤工人的病历,欠发报酬的记录,强迫劳动的证言,以及那些被逐一编号、扣在铁柜里的身份证。
每一项,都要继续核实。
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被念了出来。
【第十章】
宣判那天,吴志远没有再提顺序。
法院结合各人的参与行为、证据和相关情节作出判决。
程守业等人因非法拘禁、强迫劳动等犯罪受到刑罚,相关财产责任另依法处理。
吴志远参与限制人身自由、协助将人转往强迫劳动场所,获刑五年六个月。
他听见刑期时,腿往前滑了一下,身体压住身后的椅背。
随后,他抬起头,朝我张嘴。
陈实。
没人允许他越过法庭秩序跟我谈条件。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破了。
我就差一点……
我坐着没动。
他差的从来不是先上哪一辆车。
散庭后,我走出法院,丁大山正在台阶下面分水。
他把一瓶塞给我,自己拧开另一瓶,喝得太急,呛得连咳两声。
程禾替他拍了拍背。
他摆手,擦掉嘴边的水。
我没事。我就是想起上个月见老刘,他说左脚能穿回自己的鞋了。
我握住瓶身,用指腹一点点刮掉标签翘起的边。
丁大山又问:你俩今天还回去干活?
回。我说,有个客户要来验设备。
他把瓶盖拧紧。
走,我送你们。这趟算车费,正经公司不许白嫖劳动人民。
我说:开发票。
他斜了我一眼。
你现在是真有老板那个毛病了。
车停到租来的小车间门口,卷帘门正开着。
门口贴着用工公示,工资、工时、加班和休息安排写得清清楚楚。
钥匙挂在里面的固定位置,每个在岗的人都知道怎么打开出入口。
墙上有一块安全提示牌。
程禾亲手挂的。
任何检修,先断电。
设备验收不算顺利。
客户围着炉子转了两圈,指出一处护罩装得不合适,又要求查看温控记录。
我蹲下来拆护罩,程禾把记录一页页摊开。
对方问得细,她回答得也细。
谈到最后,客户用手指点住合同。
先做这一台。稳定跑过约定周期,后面的改造再谈。你们别跟我吹什么行业第一,我只看它能不能省下来。
我把扳手放下。
行。省多少,拿数据说话。
对方签字时,我手心的汗蹭到了裤缝上。
等客户离开,程禾把合同检查了一遍,确认附件和签章齐全,才放进文件夹。
丁大山在旁边探头。
这回融资多少?
我报了预付款的数。
他嘴巴张开,伸手就来拍我的肩。
我立刻补了一句:里面有材料钱、租金、人工和税,不能全吃。
他的手停住。
我就是想说晚上吃顿好的,你把税都给我报出来了?
程禾笑出了声。
请。今天她请。
我转头看她。
她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
用我自己的钱,不走公司账。
丁大山立刻掏手机,给妻子发语音,说晚上有饭局,正规创业庆功,不是又蹲路边看人绑裤腰带。
我伸手要抢他手机。
他绕着工作台走了半圈,脚步比我还快。
程禾站在门口,抱着文件夹看我们。
等丁大山出去打电话,她才走过来。
我有个东西给你。
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条皮带。
没牌子的,牛皮,金属扣。
我摸了摸边沿。
什么意思?
旧的被当作相关物品留了那么久,取回来也裂了。你总不能继续拿扎带将就。
我低头看自己的裤腰。
她看见了,又没拆穿。
做设备的人,对扎带总有一点超出用途的信赖。
我把新皮带接过来,想说谢谢,又觉得只说两个字不够。
程禾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陈实,你有时候看我,眼睛会停很久。
我手指扣住皮带边缘。
她接着说:不是看我现在站哪儿。你在看别的地方。
车间里只剩排风扇的声音。
我想告诉她那些我记得、她却没经历过的日子。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是我的记忆,不是她这辈子必须履行的合同。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那我从今天开始,重新看。
她没躲开我的视线。
看完准备做什么?
追你。
先说好,不送公司股份,不拿救过谁当理由,也不用丁大山给我打折作证。
程禾嘴角抬起来。
我问:行不行?
她伸手拿走我攥着的皮带,把扭过来的扣头理正,再递给我。
行。
先从今晚吃饭开始。你坐我旁边。
我点头,手里那条皮带被攥得紧了点。
门外传来丁大山的喊声。
走不走啊?我老婆说了,庆功可以,别点三百一盘的生菜!
我应了一声,关掉设备电源。
程禾逐项核对停机检查表,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们走出车间。
她把门带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随即抽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把钥匙。
她伸手拉了我一下。
走了,陈老板。
明天还得开门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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