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饭店的包间里飘着烤鱼香。
我刚举起酒杯,邻桌一个小伙子端着杯果汁走过来。
“阿姨,您是周屿的妈妈吧?”
我愣了一下。
儿子在法国念书五年,我还是头一次在这儿碰见他的朋友。
“你认识我家小屿?”
小伙子笑着点头:“认识啊,我跟他可熟了。”
同事们都看了过来。
老许放下筷子,冲我挤眼:“巧了,人家孩子在国外都能遇见熟人。”
我嘴上说着“缘分”,手已经摸出手机,准备让小伙子和儿子视频打个招呼。
小伙子却先开了口。
“您家那法式煎饼做得真不错。我吃了三年,周屿还总说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手一顿。
“什么煎饼?”
小伙子也愣了。
“就是他开的‘巴黎老周法式煎饼’啊。”
包间里安静了。
隔壁桌有人碰倒一只玻璃杯,叮当一声,我听得格外清楚。
我笑了一下:“你认错人了吧?我儿子在法国念书。”
“没认错啊。”小伙子掏出手机,“您看,这不是您吗?”
照片上,我穿着一件碎花围裙,站在自家厨房里,手上还拿着铲子。
这是去年儿子回家时拍的。
我让他删掉,他说留着想妈妈的时候看。
现在这张照片被印成了海报,挂在一辆餐车旁边。
海报上写着:
“传承二十年的周妈妈秘制酱料,现烤现卖。”
我盯着那行字,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老许凑过来:“玉芬,这是你啊?”
“是我。”
“你什么时候有秘制酱料了?”
我咽了咽嗓子。
“上个月楼下超市打折,买的两瓶甜面酱。”
小伙子的手停在半空。
“啊?”
“第二瓶半价。”
小伙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机。
“可是周屿说,这酱是您熬了一宿,托人从法国捎回来的。”
我抬头。
“从哪儿捎回来的?”
“法国。”
“捎到哪儿?”
“咱们市里。”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那我儿子现在在哪儿?”
小伙子张了张嘴。
包间里又安静了。
这回连老许都不嗑瓜子了。
我拨通周屿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妈,怎么了?我刚下课。”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七点半。
我记得法国这会儿是下午。
“上什么课?”
“国际市场营销。”
“老师讲得怎么样?”
“挺好。妈,我先不跟您说了,教授叫我呢。”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大嗓门。
“周老板!两个煎饼,一个不要香菜!”
我攥紧手机。
周屿沉默了两秒。
“妈,您听我解释。”
我盯着那张印着我头像的海报。
“行,你先解释。你教授吃煎饼,为什么还挑香菜?”
第二章
周屿挂了电话。
我又拨过去。
关机了。
老许拿着瓜子壳,半天没放进碟子里。
“玉芬,先别急,说不定孩子是在那边勤工俭学。”
我把手机转给她看。
小伙子发来的餐车照片上,背景是一家眼熟的奶茶店。
店门口还贴着招聘广告。
“诚聘店员,工作地点:江城大学西门。”
老许把瓜子壳放下了。
“那这法国,离咱们挺近。”
小伙子叫陈乐,是江城大学的毕业生。
他看着我,杯子都不敢端了。
“阿姨,我真不知道您不清楚。”
“你先坐。”我给他拉开椅子,“你把知道的跟我说说。”
陈乐坐下,小口抿着果汁。
他说,三年前,他还是学生,经常去西门买煎饼。
周屿开着餐车,围裙上印着埃菲尔铁塔,菜单叫“巴黎街头风味”。
有学生问他为什么一个煎饼要加酸黄瓜,他说这是留学期间学来的搭配。
还有学生问他法语说得怎么样。
他张嘴就是一句:“你好,再来一个蛋。”
“法语怎么说的?”老许问。
陈乐挠头:“他说得太快,我没记住。”
我打开手机,找出儿子每个月发来的照片。
塞纳河边,周屿穿着风衣,手里端着咖啡。
卢浮宫前,周屿背着双肩包,对镜头比了个耶。
教室里,周屿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摊着法语课本。
照片都是他发给我的。
我还拿给老许看过。
那时老许说:“你儿子真争气。”
我嘴上说“还行”,回家就把照片洗了出来,摆在电视柜上。
陈乐接过手机,往后翻。
“这几张好像是真的。”
我心里一动。
“真的?”
“塞纳河那张,我看他朋友圈发过。他刚去法国时,天天拍。”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乐想了想:“至少三年前就在学校门口摆摊了。前两年有时候见不着,今年几乎天天都在。”
我盯着儿子那张笑脸。
五年前,他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楼道里,抱着我转了一圈。
“妈,我以后肯定让您享福。”
我嫌他没轻没重,拍了他一下。
他把脑袋凑过来:“那您先给未来大老板做碗面?”
我给他卧了两个蛋。
这五年,每个月一万八,我一次没少打。
为了多存点钱,我把早上那杯八块钱的豆浆换成了自己带的白开水。
去年老伴胃不舒服,在医院住了几天,我怕影响儿子考试,连消息都没给他发。
出院那天,老伴提着药袋子,说晚上吃顿好的。
我看了一眼儿子的缴费通知,买了半斤鸡蛋回家。
他说:“鸡蛋也挺好,煮两个,剩下的炒饭。”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许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问陈乐:“他摊位在哪儿?”
“西门往南,卖烤肠的旁边。”
“几点收摊?”
“今天周五,估计得到十点。”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老许跟着起身:“我陪你去。”
陈乐也站起来:“阿姨,我开车送您。”
我看着这一桌菜。
鱼才吃了一半,蒜蓉扇贝还没动。
“先吃饭。”
老许一愣:“你还吃得下?”
“我付了钱。”
我坐回去,夹起一只扇贝。
“吃饱了才有力气听他解释。”
第三章
江城大学西门的夜市挤满了人。
烤肠滋滋冒油,铁板铲子敲得叮当响,空气里都是孜然味。
我站在人群外,一眼就看见了儿子。
他戴着贝雷帽,围裙上印着埃菲尔铁塔,手腕一翻,面糊在铁板上摊开。
动作还挺熟练。
餐车前排着七八个人。
一个女生举起手机:“老板,今天有巴黎限定吗?”
周屿把鸡蛋敲在铁板上。
“有,巴黎双蛋豪华版。”
“和普通双蛋有什么区别?”
“贵两块。”
女生笑得直拍同伴:“为什么?”
“普通双蛋我用左手敲,巴黎双蛋我用右手。”
队伍里的人都笑了。
我也差点笑出来。
差一点。
周屿把煎饼卷好,递给女生:“拿稳,欢迎下次光临。”
他一抬头,看见了我。
手里的铲子掉在铁板上。
“妈?”
后面排队的小伙子伸长脖子:“老板,你妈来了?”
另一个人指着海报:“真是周妈妈!”
我走到餐车前。
周屿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
“您怎么来了?”
“接你下课。”
他嘴唇动了动。
我看向菜单:“教授呢?”
“妈……”
“教授不吃香菜,我记住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周屿把铲子捡起来:“您等我收个摊,咱们回家说。”
我扫了一眼餐车上的二维码。
收款码的名字叫“周老板今天也很努力”。
“还有多少单?”
“七单。”
“做完。”
“妈?”
“人家排半天了,你让人空着肚子走?”
周屿看了看队伍,又看了看我。
我走到餐车边,拿起一张纸袋。
“谁要加蛋?”
队伍里的手齐刷刷举起来。
周屿盯着我:“您这是……”
“你手快点,蛋都糊了。”
他赶紧翻面。
我帮他装袋、收钱、喊号。
排到最后一个男生时,他看着我,小声问:“阿姨,酱真是您做的吗?”
周屿的铲子停住了。
我接过煎饼,塞进纸袋。
“酱是超市买的。”
男生一愣。
我补了一句:“第二瓶半价。”
他盯着周屿。
周屿低下头,在煎饼上挤了一圈酱。
“今天多给你加点。”
男生走后,周屿想收起海报,手刚碰到架子,就被我叫住。
“别动。”
“妈,照片我马上撤。”
“先留着,回家给你爸看看。”
周屿的脸一下垮了。
“能不能不让爸知道?”
我把围裙解下来。
“你爸这几年逢人就说,儿子在法国念书,每月生活费一万八。”
“上个月他同事儿子考上研究生,你爸还把你的照片拿出来,让人家学习学习。”
“你现在让我瞒着他?”
周屿垂着头,把帽子往口袋里塞。
我指着餐车:“这车谁的?”
“我的。”
“钱哪来的?”
“挣的。”
“挣了多少?”
“也没多少。”
我拿出手机,点开他的聊天框。
“那我给你的钱呢?”
周屿看着手机屏幕,没出声。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周总,加盟费已经打过去了,明天合同照常签吧?”
我念出声。
“加盟费?”
周屿抬手想遮屏幕,又慢了一步。
我把他的手拨开。
“你还当上周总了?”
第四章
回家的路上,周屿坐在后排,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副驾驶,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煎饼和甜面酱的味道。
我的外套上全是油烟。
陈乐把我们送到楼下。
周屿下车前,冲他挤出一句:“谢了,兄弟。”
陈乐握着方向盘:“你先别谢我。”
“为什么?”
“我刚想起来,你说你那巴黎限定的酸黄瓜,是从法国进口的。”
周屿沉默了。
陈乐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开车走了。
周屿在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两秒,跟着我上楼。
家里的灯亮着。
老伴周建国坐在沙发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给儿子发消息。
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
“玉芬,儿子今天怎么没回我?我问他法国那边冷不冷。”
“你问问他。”
周建国抬头,看见门口的人,眼镜差点掉下来。
“儿子?”
周屿叫了一声:“爸。”
“你怎么回来了?”
“我……”
“放假了?”
“算是。”
“你妈知道吗?”
我把包放在茶几上。
“刚知道。”
周建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屿。
“你俩怎么这表情?”
我打开手机,把餐车照片递给他。
周建国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不是你妈吗?”
周屿点头。
“这不是你吗?”
周屿又点头。
“这不是江城大学吗?”
周屿的脑袋快点到胸口了。
周建国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
“你回来摆摊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年前。”
“哦,三年前。”
周建国把眼镜戴回去,转头看我。
“玉芬,我没听错吧?”
“没有。”
他又转回去:“那你前天跟我说,在法国图书馆复习?”
“我在江城大学图书馆门口。”
“你不是说里面暖气太足,热得睡不着?”
“门口烤肠摊的炉子热。”
周建国扶住沙发扶手。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
“你妈发给你的钱呢?”
周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银行记录。
他第一年在法国念书,学费和住宿费花去不少。
第二年,他有两门课没通过,签证快到期时,他没有申请继续读,买了机票回国。
回来后,他不敢说,租了间小房子,白天摆摊,晚上给我发消息。
“我想先把生意做起来,等挣了钱再告诉你们。”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们你回来了?”我问。
他捏着手机边缘。
“我第一次考试没过,第二次也没过。您给我打电话,说楼下王阿姨夸我争气,我想开口,又……”
“又怕王阿姨知道?”
“怕你们失望。”
周建国拿起杯子,喝完了水。
“所以你决定再多骗我们三年?”
周屿不吭声了。
我盯着他的转账记录。
“每个月一万八,你花了多少?”
“租房、买餐车、进货,还有请人做招牌。”
“剩下的呢?”
“存着。”
他把余额给我们看。
数字确实不少,可远远对不上三年收到的钱。
我伸手划了划明细。
几笔大额转账,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方启明。
“这是谁?”
周屿喉结动了一下。
“合伙人。”
“拿走这么多?”
“他说要做加盟,先注册品牌,再租仓库。”
“仓库在哪儿?”
“还没租。”
“品牌注册了吗?”
“他说在办。”
我点开那几笔转账。
最近一笔,就在上个月。
“合同呢?”
周屿想去拿手机,又把手缩了回去。
“还没签。”
我看着他。
“你一个学国际市场营销的,给人转这么多钱,合同还没签?”
他小声说:“我没学完。”
周建国闭了闭眼。
“这会儿倒记得了。”
门铃响了。
周屿脸色一变。
我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盒水果。
他看见我,先是一笑。
“阿姨好,我是周屿的合伙人,方启明。”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水果。
“你来得正好。”
方启明还没进门,周屿先站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上次给我发过地址。”方启明抬了抬手里的水果,“听说叔叔前阵子住院,我来看看。”
周建国往沙发上一靠:“已经好了,谢谢。”
方启明走进来,把水果放到桌上。
他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周屿手机上。
“正聊加盟的事呢?”
我说:“聊你拿走的钱。”
他的笑停了一下,随即拉开椅子坐下。
“阿姨,您可能不太了解。做品牌得先投入,钱都花在前期准备上了。”
“准备了什么?”
“商标、包装、推广方案。”
“给我看看。”
“资料在公司。”
“公司在哪儿?”
“办公地址还在调整。”
“商标申请号呢?”
方启明顿了顿:“明天我发给周屿。”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现在发。”
方启明看向周屿。
周屿攥着手指,没替他说话。
方启明笑了:“阿姨,您这是不信我?”
“我刚知道我儿子在江城大学门口念了三年法国大学。”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推。
“今天谁说话,我都想先看点东西。”
第五章
方启明没发申请号。
他说手机里没有,要回去找。
我没拦他,拿起桌上的水果盒递过去。
“东西带回去。”
“阿姨,您这是干什么?”
“你这两手空空来的,我收你水果不合适。”
方启明的笑挂不住了。
他看向周屿:“明天上午十点签合同,几个加盟商都到了。你要是临时反悔,大家的钱怎么办?”
周屿站起来:“他们已经交钱了?”
“交了定金。”
“交给谁了?”
“公司账户。”
“我们哪来的公司账户?”
方启明把水果盒提起来。
“你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明天再说。”
他走后,我让周屿把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和现有资料都找出来。
周屿抱着电脑坐在餐桌前,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
找出来的东西倒不少。
餐车照片、菜单设计、包装样稿,还有一份没有签字的合作意向书。
意向书里写着,周屿负责产品和门店运营,方启明负责品牌推广。
收益怎么分,后面还空着。
周建国凑过来:“就这?”
“还有聊天记录。”周屿点开对话框,“他说加盟商有六个,每人先交五万定金。”
我数了数。
“三十万。”
“嗯。”
“钱在谁手里?”
“他说在公司账户。”
“公司呢?”
周屿没回答。
我给老许打了个电话。
她儿子在做财务,平时帮小店核账。
老许听完,只说了一句:“你们先别签字,也别替别人收钱。我让他过来看看。”
半小时后,老许和她儿子提着电脑上了门。
大家围着餐桌坐下。
老许儿子看完记录,拿笔在纸上列了几行。
“阿姨,现在能确认的,是周屿给方启明转过钱。方启明说这些钱用于品牌筹备,但目前没提供对应凭证。”
“加盟商交没交钱,交了多少,也得找本人核实。”
周屿抓了抓头发:“他给我看过转账截图。”
“截图你留了吗?”
“没有。”
“那就让他把记录和收款主体拿出来。”
我问:“商标呢?”
“可以查公开信息,但有些刚提交的申请未必马上能查到。先让他提供申请凭证。”
周屿低着头:“他以前是我同学,我没想那么多。”
老许把一盘花生推到他面前。
“你没想那么多,你妈想了五年。”
周屿伸出去的手停住,又缩了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陪周屿去了约好的茶馆。
方启明已经到了,身边坐着三个陌生人。
桌上摆着一叠合同,封面印着“巴黎老周品牌加盟协议”。
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见周屿,笑着起身。
“周老板,我昨天还去尝了你的煎饼。我准备在我家小区门口开一家。”
方启明介绍:“这是刘姐,已经交了五万定金。”
刘姐点头:“我和另外两位都交了。”
周屿坐下来:“钱交给谁了?”
刘姐拿出手机,调出转账记录。
收款人:方启明。
周屿抬头:“不是公司账户?”
方启明端起茶杯:“公司还在筹备,先由我代收。”
“你昨天没这么说。”
“昨天太晚,没跟你讲清楚。”
我翻开合同。
加盟费、管理费、原料费,写得密密麻麻。
我找到品牌授权一栏,问方启明:“商标是谁的?”
“正在申请。”
“申请凭证呢?”
“今天没带。”
我把合同合上。
“那今天先不签。”
方启明看着我:“阿姨,这不是您家的事。人家刘姐店面都看好了。”
刘姐的笑也淡了:“周老板,你们到底商量好没有?”
周屿张了张嘴。
方启明先一步说:“产品是周屿做的,招牌也是他定的。加盟的事他一直知道。”
这话不假。
周屿确实知道。
他看过包装样稿,也在聊天里说过“可以试试”。
只是他一直以为,方启明说的公司和商标都已经办妥。
现在三个人看着他,等他给个说法。
他攥住合同边角,纸被捏出一道折痕。
“加盟的事,我之前同意过。”
方启明松了口气。
下一秒,周屿把合同推到桌子中间。
“但我没确认过商标,也没确认过你们的定金怎么保管。”
他看向刘姐。
“这份合同今天不能签。你们先把转账记录留好,我们一起把钱的去向弄清楚。”
方启明的杯子碰在桌面上,茶水晃了出来。
“周屿,你当着客户的面拆我的台?”
“我问了你一个月,你总说快办好了。”
“做事不需要时间?”
“需要。”周屿拿起手机,“那你现在把申请凭证和花费明细发出来。”
方启明没动。
刘姐伸出手:“方先生,我的五万块,先退给我。”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说要退款。
方启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合同还没签,事情也没弄清楚,你们急什么?”
刘姐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
“我急我的钱。”
第六章
那天的合同没签成。
方启明说钱已经用于筹备,一时退不出来。
刘姐当场要求他写清楚收款金额、用途和退款时间。
方启明起初不肯。
刘姐把手机放在桌上:“那我现在联系其他交钱的人,大家一起过来问。”
他拿起笔,写了一张说明。
周屿也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答应配合大家核实。
回到家,他坐在餐桌前,一遍遍翻聊天记录。
我把银行卡放到他面前。
“以后每个月的一万八,停了。”
他抬起头:“妈,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不该骗你们。”
“还有呢?”
他看着银行卡,半天没出声。
我把记账本翻开。
“这五年,一共给你转了多少,我都记着。”
“前两年你在外面念书,学费生活费,我们愿意出。”
“后面三年,你没念书,还拿着生活费。这笔钱怎么算,你自己列个数。”
周屿接过本子。
“我还。”
“什么时候还?”
“餐车还在经营,每个月除去房租和进货,我先还一部分。”
“多少?”
他想了想:“三千。”
我看着他。
“这数是你张嘴来的,还是算过的?”
“张嘴来的。”
“那你算。”
周建国从厨房端出一盘炒鸡蛋,放在桌上。
“先吃饭,吃完再算。”
周屿盯着那盘鸡蛋。
“爸,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建国递给他一双筷子。
“你知道就行。”
周屿刚夹起一口鸡蛋,周建国又说:“另外,上个月我给你买的护眼灯,你也拿走。”
“什么护眼灯?”
“给你在法国宿舍用的。我托人买回来,还没来得及寄。”
周屿把鸡蛋放进碗里。
“多少钱?我一块儿还。”
“二百八。”
“好。”
“邮费我省了,不算你的。”
吃完饭,周屿打开电脑,把餐车收入、成本、欠款和每月能还的钱列成表格。
我坐在旁边,一项一项看。
看到“巴黎风味包装袋,每月一千二”时,我指了指屏幕。
“这袋子装完就扔?”
“嗯。”
“换普通的。”
“普通的不好看。”
我看着他。
“你现在欠钱。”
他默默把数字改成了四百。
看到“拍摄宣传照,每月八百”,我又敲了敲桌子。
“这个呢?”
“拍新品。”
“你一个月出几个新品?”
“上个月出了一个。”
“什么?”
“双倍酸黄瓜。”
周建国正在喝水,呛得直咳嗽。
周屿把这一项也删了。
算到最后,他每个月能还四千。
我说:“先按四千。生意有变动,提前说。”
他点点头。
我又拿出手机:“海报撤了。”
“已经撤了。”
“菜单上的法国进口呢?”
“也改。”
“还有你对外说的那些话,该解释的解释。”
周屿握着鼠标,盯着屏幕。
“妈,我要是都说了,以后谁还来买?”
我把记账本合上。
“你煎饼做得怎么样?”
“还行。”
“那你先让人吃煎饼。”
他坐了好一会儿,打开餐车的账号。
账号有两万多个关注。
最新一条视频里,他戴着贝雷帽,站在餐车前说:“今天教大家制作巴黎街头最受欢迎的煎饼。”
评论区有人问:“老板,法国人真吃这个?”
他回复:“当地人排队买。”
我指着那条回复:“排队的当地人在哪儿?”
周屿看着我。
“江城大学西门。”
他删掉回复,重新写了一段说明。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
“妈,您帮我看看。”
屏幕上写着:
“各位朋友,关于餐车的宣传,有些内容不够准确……”
我念完,把电脑推回去。
“你这叫不够准确?”
“那怎么写?”
“怎么回事就怎么写。”
周屿删掉重来。
“我是周屿。三年前我从法国回来,在江城大学西门摆煎饼摊。餐车叫‘巴黎老周’,酸黄瓜和酱料都是本地采购。之前说法国进口、祖传秘方,是我说了假话。”
他顿了顿,继续打字。
“给大家道歉。想退今天购买的煎饼钱,可以拿订单来找我。以后菜单和宣传都会改清楚。”
他把手指放在发送键上,想按,又停住。
手机震了一下。
方启明发来消息:
“你妈不懂生意,你还真听她的?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周屿盯着那句话。
我没催他。
周建国收拾完碗筷,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儿子,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法语。”
周屿抬头:“什么?”
“你说,意思是‘有事明天再说’。”
“我说过?”
“说过。每次我问你成绩,你都这么说。”
周建国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今天你就别等明天了。”
周屿按下发送。
第七章
说明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就涌了进来。
“所以巴黎双蛋只是右手敲的?”
“我还以为酸黄瓜坐过飞机。”
“周妈妈秘制酱料呢?”
周屿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
我给他念:“有人问酱料。”
“我看见了。”
“你回啊。”
他打字:“超市买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第二瓶半价。”
这条回复很快被顶到了前面。
有人问超市地址,有人问现在还打不打折,还有人说要去退巴黎双蛋多收的两块钱。
周屿一条条回复。
“可以退。”
“带订单就行。”
“没有订单,告诉我大概时间,我查收款记录。”
第二天出摊,他把新菜单挂在餐车上。
“普通煎饼。”
“加蛋两元。”
“酸黄瓜三元。”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左右手敲蛋同价。”
第一个来的是陈乐。
他站在菜单前看了半天。
“巴黎限定没了?”
“没了。”
“那给我来个普通双蛋。”
周屿拿起鸡蛋。
陈乐又说:“等等。”
“怎么了?”
“左手敲一个,右手敲一个。”
周屿看着他。
“你是不是闲的?”
“我想看看值不值以前那两块钱。”
周屿敲完蛋,把煎饼递过去。
陈乐咬了一口。
“味道没变。”
“废话。”
“你早说不就完了?”
周屿低头擦铁板:“早说的话,你现在就没机会笑我了。”
陈乐笑得差点把酱蹭到衣服上。
那天来退差价的人有十几个。
有人退了钱,又买了新煎饼。
也有人拿回钱就走。
周屿都记在本子上。
傍晚,方启明来了。
他没穿西装,站在队伍旁边,等周屿做完一单,才走到餐车前。
“你那条说明,把加盟的事全搅黄了。”
周屿把铲子放下。
“钱退了吗?”
“我正在凑。”
“刘姐说你答应今天给第一笔。”
“你以为我不想给?”
方启明压低声音:“你把餐车账号交给我,我拿去做推广,挣了钱先退他们。”
周屿看着他。
“账号是我的。”
“你欠我投入的钱。”
“投入明细拿来。”
“我带你见客户、做方案,不算投入?”
“算。你列出来,咱们一项项核对。”
方启明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本想拿走账号继续招加盟,至少先把眼前的窟窿填上。
可周屿现在一句口头承诺都不接了。
方启明掏出手机:“行,我列。”
他转身走了。
周屿刚松一口气,刘姐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老板,你看群里。”
群里多了一张截图。
有人把周屿以前说“法国进口”“祖传秘方”的视频剪在一起,配了一行字:
“煎饼是假的,加盟也是假的。”
下面还有一条语音。
“周屿才是老板,钱虽然转给我,但项目是他让我做的。”
是方启明的声音。
周屿把手机攥紧,拨过去。
方启明没接。
我赶到餐车时,周屿正站在一旁,屏幕亮着。
“妈,他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我看完截图和语音。
“你参与过的部分,认。”
“他代收的钱,我没拿。”
“那就把你没拿到钱的记录整理出来。”
“他们会信吗?”
“你先拿得出来。”
周屿低头翻手机。
他翻到一张照片,突然停住。
“妈,这个。”
照片是半个月前拍的。
那天方启明约了几位意向加盟商吃饭,席间举杯,说定金由他统一收取,用于筹备。
周屿当时顺手拍了一小段视频,发给朋友炫耀“马上要开分店”。
视频里,方启明举着杯子。
“大家放心,钱先到我个人账户,回头公司办好了再转过去。每一笔我都记账。”
桌边有人问:“周老板知道吗?”
周屿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来:“我知道,账记清楚就行。”
视频到这里结束。
周屿看向我:“这能说明钱是他收的。”
“也能说明你知道。”
“那我还发吗?”
我看着他。
他低头把视频保存,又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和那份没签字的意向书一起整理好。
“发。”
他先在群里说明自己参与过加盟筹备,也知道方启明代收定金,但没有收到加盟商的钱。
随后,他把视频和记录发出来,请大家保留各自的付款凭证,一起核对。
刘姐看完,发来一句:
“周老板,你之前宣传不实,这事我不替你说话。钱的事,咱们按记录查。”
周屿盯着那行字,回了个“好”。
第八章
三天后,周屿关了餐车半天,陪刘姐他们去咨询。
大家带着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和方启明写的说明,逐笔核对。
方启明确实收了六个人的定金,总共三十万。
他拿出一部分花费凭证,有设计费、场地看样费,也有推广费用。
其中几笔用途说不清楚,大家没认可。
刘姐把凭证拍照留存,要求他对未能说明的部分继续解释,并按约定退款。
周屿也把自己转给方启明的钱列出来,单独核对。
几个人坐了大半天,茶水换了三壶,才把目前能确认的数目列清楚。
方启明看着纸上的数字,揉了揉额头。
“我先退一部分,剩下的分期。”
刘姐把纸推过去。
“写清楚日期和金额。”
方启明拿起笔,又放下。
“周屿,品牌的事你也参与了,你帮我垫一点,等我周转过来还你。”
周屿看着他。
以前他听见“周转”两个字,总觉得离开分店只差一步。
现在他把自己的转账记录抽出来。
“我给你的钱,也在这里。”
“咱们这么多年同学,你真要算得这么清?”
“就是因为以前没算清,现在才坐在这儿。”
方启明的笔尖停在纸上。
他看了看刘姐,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把退款日期一笔一画写了下来。
事情有了书面约定,但钱还没有全部回来。
刘姐把纸收进文件袋。
“按这个日期来。到时候不到账,我们再按约定处理。”
从咨询室出来,周屿站在台阶上,长长吐了口气。
“妈,我以前总觉得,先把摊子铺大,钱自然就来了。”
我把文件袋递给他。
“现在呢?”
“现在觉得,先把账本铺开。”
我看了他一眼。
“终于学到点市场营销了。”
他摸摸鼻子:“这门课收费挺贵。”
“还没交完。”
周屿苦着脸:“您能不能让我先高兴五分钟?”
“可以。”
“真的?”
“四分五十秒了。”
那天晚上,周屿回家吃饭。
他买了两斤排骨,还买了一袋鸡蛋。
周建国接过东西:“怎么这么多?”
“给您和妈补补。”
我打开购物袋,看见底下压着一瓶酱。
“买酱干什么?”
“摊上用完了,顺路。”
“这顿饭算你请,酱算谁的?”
周屿伸手去拿:“算我的,算我的。”
周建国把排骨提进厨房。
我洗菜时,周屿站在旁边。
“妈,我以前发给你们的照片,有些是在法国拍的,有些是回来以后拿以前的照片改了时间发的。”
水从菜叶上淌下来。
我关掉水龙头。
“我知道。”
“还有那次您问我考试,我说拿了高分,其实没通过。”
“嗯。”
“您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我把菜放进盆里。
“你现在愿意说?”
他倚着门框,手指抠着衣角。
“第一年过去,我听课跟不上。别人聊天,我站在旁边,想插一句又跟不上。”
“后来考试没过,我想着补考能过,就没说。补考也没过,我更不敢说。”
“我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装了一堆课本。我在出租屋坐了一晚上,给您发消息,说学校安排得挺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每天都想,等挣到钱就告诉你们。可越拖越难开口。”
我把盆端到灶台上。
“你爸住院那几天,问过我,要不要告诉你。”
周屿抬头。
“我说别告诉,怕你担心。”
“妈……”
“他就是胃不舒服,住了几天院,现在好了。”
“可你要是在家,我们至少能找你商量。”
周屿站着没动。
锅里的水开了,盖子被顶得轻轻作响。
我伸手去揭锅盖,他先一步拿起隔热垫。
“我来。”
他揭开锅盖,热气扑了满脸。
周建国端着切好的排骨进来:“怎么都站着?水都快烧干了。”
周屿接过盘子。
“爸,以后家里有事,您给我打电话。”
周建国把盘子递给他。
“那你手机先别关机。”
第九章
一个月后,方启明按约定退回了第一笔款。
他欠周屿的钱也列了还款计划,具体能否按期到账,还要看后续。
周屿没再提开加盟店。
他每天早上去买菜、备料,下午推车出摊,晚上回来记账。
头一个月,他把四千块转给我。
备注写着:“第一期。”
我收了钱,又给他发了个表情。
一只小鸡抱着账本,下面写着:“继续努力。”
他回我:“妈,您从哪儿找的?”
“老许发的。”
“您别发给别人。”
“我发家族群了。”
两秒后,家族群里跳出十几条消息。
大姨问:“小屿开始还钱啦?”
二舅发来一个大拇指。
表妹问:“表哥,你那法国双蛋现在还卖吗?”
周屿在群里潜水。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
刚收完,老许打来电话。
“玉芬,好事。社区周末有个便民集市,摊位费不贵,我给你问了一个。”
“给我问的?”
“给你们家煎饼摊问的。”
我想说我又不摆摊,话到嘴边,看见周屿正在厨房切黄瓜。
他切得粗细不一,案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行,我问问他。”
周屿一听,眼睛亮了。
“妈,您跟我一块儿去?”
“我去干什么?”
“您收钱快。”
“那是另外的价钱。”
他把刀放下:“多少?”
“按天算。”
“亲妈也收钱?”
“你亲妈的照片挂你车上三年,我还没跟你算肖像使用费。”
周屿拿起手机。
“妈,您开个价。”
周末那天,集市上人不少。
我们把餐车推到位置上,刚挂好菜单,隔壁摊的大姐就凑过来。
“你们就是那个巴黎煎饼?”
周屿手一抖,差点把面糊倒到铁板外面。
我接过话:“现在叫老周煎饼。”
大姐看了看菜单。
“我看过你的视频。今天能不能用右手给我敲两个蛋?”
周屿把鸡蛋拿起来。
“左右手同价。”
“那我两个都要右手。”
“行。”
大姐站在旁边看他敲蛋。
第一个敲得利落。
第二个蛋壳掉进了面糊里。
她笑得扶住桌子。
周屿拿铲子把蛋壳挑出来,又换了个新蛋。
“这个不算,重新来。”
不一会儿,摊前排起队。
老许带着几位同事来了,指着我说:“看见没,我们单位的收银员,今天兼职卖煎饼。”
我纠正她:“今天我是老板。”
周屿在旁边点头:“对,我给老板打工。”
老许看着他:“那你法国教授呢?”
“改行卖烤肠了。”
队伍里笑成一片。
忙到中午,面糊见了底。
周屿刚要说卖完了,一个小姑娘挤到前面,举起手机。
“周老板,我妈让我问问,能不能加盟?”
他的铲子停在半空。
我也看了过去。
小姑娘眨眨眼:“我妈就在后面。”
一个女人走过来,笑着解释:“她开玩笑的。我看你们生意不错,想问问能不能教我做。我家孩子喜欢吃。”
周屿放下铲子。
“配方不复杂,面粉、水、鸡蛋。酱我给您拍个照片,超市有卖。”
女人拿出手机。
周屿把酱瓶举起来,瓶身上还贴着促销标签。
“第二瓶半价?”女人念出声。
“这是上次的标签,现在不一定有。”
她笑着拍了照,又买走最后一个煎饼。
收摊时,周屿坐在小板凳上,数今天的收入。
我把用过的纸袋装进垃圾袋,听见他手机响了。
是刘姐。
她的店面最终没开成煎饼店,改卖早餐粥。
两人前几天刚通过电话,核对方启明的退款进度。
周屿接起来。
“刘姐,怎么了?”
“钱今天到账了。”刘姐在那头说,“还有件事,我店里早上忙不过来,你妈上次说她包的小馄饨不错,能不能来教教我?”
周屿看向我。
我伸手接过手机。
“教可以,馄饨皮得你自己买。”
刘姐笑了:“行。您什么时候有空?”
“下周二上午。”
挂了电话,周屿凑过来。
“妈,您这就把生意谈成了?”
“教人包馄饨,谈什么生意。”
“那您收钱吗?”
“收。”
“您刚才怎么没说?”
“她知道。”
周屿沉默了两秒。
“这是什么时候商量的?”
“上次核账的时候。”
“您怎么不告诉我?”
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怕你在法国念书,分心。”
周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十章
集市结束后,我和老许去超市买菜。
甜面酱摆在货架最下面,促销牌换了新的。
我蹲下去看日期,老许推着车过来。
“玉芬,你还真买这个?”
“家里吃。”
“我以为你现在看见酱就想起你儿子。”
“想起来怎么了?”
“不得说他两句?”
我把两瓶酱放进购物车。
“他今天早上给我转了第二个月的还款。”
“不是还没到日子?”
“他这个月多挣了一点,提前转了。”
老许扶着购物车,冲我笑。
“那你这两瓶酱,是不是得给他留一瓶?”
“想得美。他自己买。”
回到家,周屿正在客厅装一块小白板。
他在上面画了表格,左边写日期,中间写还款金额,右边写剩余数目。
周建国戴着老花镜站在一旁。
“这字太小,我看不清。”
周屿换了支粗笔。
“这样呢?”
“这个零少写了一个。”
“哪儿?”
“剩余数目那里。”
周屿凑过去一看,赶紧擦掉。
我把菜放进厨房。
“白板挂这儿干什么?”
“提醒我还钱。”
“贴手机备忘录不就行了?”
“贴这儿,你们也能看见。”
周建国点头:“挺好,我每天吃饭都能看见。”
周屿把笔盖扣上。
“爸,您不用每天看。”
“我视力好,不用特意看。”
晚上吃饭,周屿说餐车的顶棚旧了,想换一个。
周建国问:“多少钱?”
“问了两家,八百到一千二。”
“影响你这个月还钱吗?”
“不会。我留了备用金。”
我夹了一筷子菜。
“那你自己决定。”
周屿愣了愣。
“您不问我要换什么颜色?”
“你自己的车。”
“以前您什么都问。”
“以前你拿我的钱。”
周建国低头扒饭,肩膀抖了两下。
周屿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那我换个蓝色的。”
过了几天,周屿把新顶棚装好了,拍照发到家族群。
蓝底白字,上面写着:
“老周煎饼,现做现卖。”
表妹第一个回复:“没有埃菲尔铁塔了?”
周屿:“拆了。”
二舅:“贝雷帽呢?”
周屿:“收起来了。”
大姨:“法语还会说吗?”
周屿发了一条语音。
“会。你好,再来一个蛋。”
群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陈乐发来一连串笑脸。
“你这句我问过我学法语的同事了。”
周屿:“怎么?”
陈乐:“你说的不是‘你好,再来一个蛋’。”
“那是什么?”
“你好,我是一个鸡蛋。”
家族群里一下炸了。
周建国拿着手机,笑得眼镜都歪了。
周屿从厨房探出头:“爸,您别听他的,我当时就随便说的。”
我把刚买的酱放进橱柜。
“随便说也挺准。”
“哪儿准了?”
“一个月还四千的鸡蛋。”
周屿靠在门框上,叹了一口气。
“妈,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我指了指客厅的白板。
“你看还剩多少。”
他走过去,看着上面的数字,拿起笔,在第二期后面画了个勾。
画完,他回厨房继续切菜。
门铃响了。
周建国去开门,老许提着一袋面粉站在门外。
“玉芬,我来学做煎饼。”
我接过面粉:“你怎么想起来学这个?”
“我孙子看了视频,非说要吃巴黎双蛋。”
周屿在厨房喊:“现在没有巴黎双蛋!”
老许探头:“那普通双蛋能不能用右手敲?”
周屿拿着两个鸡蛋走出来。
“许姨,您今天学会了,以后想用脚敲都行。”
老许举起手里的手机。
“你再说一遍,我给你录下来。”
周屿立刻把鸡蛋放到桌上。
“我什么都没说。”
我拿出平底锅,放在桌子中间。
“来,先和面。”
老许挽起袖子:“酱呢?”
我从橱柜里拿出一瓶。
她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标签。
“这不是第二瓶半价那款吗?”
“嗯。”
“另一瓶呢?”
我指了指周屿。
“让他买走了。”
周屿正在往碗里倒水,闻言抬起头。
“妈,那瓶不是您送我的吗?”
“什么时候送你的?”
“您说放家里也是放着。”
“我说的是‘你先拿去用’。”
他放下水杯。
“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
他掏出手机转账。
老许凑过去看了一眼。
“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我收下钱,把酱瓶拧开。
“第二瓶半价,按两瓶的平均价算。”
周屿盯着转账记录,半天才说:“妈,您这账算得真清楚。”
我拿起勺子,在面糊里搅了一圈。
“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