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端来的安神茶,我喝了三年。
喝到躺进ICU那晚,她俯在我耳边说:房子、存款、我爸的公司,都姓方了。
再睁眼,我回到三年前,她第一次碰我公章的那个下午。
这一次,我笑着把那杯茶喝了——
杯底压着的,是她全家十年都爬不出来的坑。
1
死前的最后一秒,我听见了方映荷的声音。
“江屿,你把公章、房本、你爸的股权全交到一个外人手里,就该想到今天。”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
我躺在病床上,全身插着管子,眼皮抬不起来。监护仪滴滴地响,一声比一声远。
三年。
父亲的厂子被人一纸协议卷空,债务压顶,心梗走的。走的那天早上,他还攥着手机,屏幕停在与恒盛贸易的通话记录上,没来得及拨出去。
母亲中风,瘫在床上认不清人。认不清人之前,她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问我为什么厂子突然发不出工资。
妹妹江禾退学去打工,还债,深夜下夜班出了事故,人没了。她的学生证我收在抽屉里,照片上的笑,我到现在不敢多看。
而我,喝了她端来三年的安神茶,从失眠喝到抑郁,从抑郁喝到肝损,最后喝进了ICU。
“都怪你自己信我。”她说,“怪你把程野留在我身边,还替他挡了那次事故。”
程野。
那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那个我亲手带进方振庭公司的年轻人。入职审查是我签的字,转正推荐信是我写的。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一步棋。
程野进公司三个月,方振庭的融资部就多了一个“业务骨干”;我替程野背了那次数据出错的责任,方映荷就在饭桌上替我心疼了整整一晚。
心疼是假的,拉拢是真的。年轻人欠了人情,就好用了。
我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想骂,没力气。想笑,扯不动嘴角。
行。
方映荷,方振庭,程野。
一个都别想跑。
黑暗涌上来的前一瞬,我把这三个月的日期在心里背了一遍。
十月九号,股权代持签约日。
十月十二号,伪造签名首笔贷款放款日。
十二月,方振庭公司资金断裂日。
背完最后一个日期,我死了。
再睁眼,台灯的光扎得我眯起眼。
书桌,茶杯,摊开的施工图。图纸右下角是我的签名栏,墨迹未干。
日历挂在墙上:三年前,十月九号。
我猛地坐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
窗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方映荷端着一杯茶走进书房,围裙还系着,笑得眉眼弯弯:“醒了?看你画图画到睡着,茶都凉了一次,我重新给你泡的。”
安神茶。
她把杯子放到我手边,杯壁上凝着一圈热气。
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抖了两下,才稳住。
就是今天。
前世今天下午,我把公司公章和父亲厂里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委托”给了她哥的融资公司做包装,签完字还觉得自己给家里办了件大事,回家还跟她炫耀了半天。
她当时搂着我的脖子,说老公真能干。
三天后,第一笔伪造签名贷款就从银行放了出来。
我端起茶,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口。
苦的,带一点药味。
“好喝。”我说,“最近厂里的事多,脑子转不动,你帮我看着点那些文件。”
方映荷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她藏得很好,藏在关切底下。
“放心,都有哥呢。”
她转身出去,脚步声轻快。
我捏着杯子,指节一点点泛白。
来吧。
这出戏,我陪你们从头演到尾。
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门,照常打卡,照常在例会上被方振庭的人拍着桌子夸“小江想得周到”。
照常,是他们以为的照常。
中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先去了市不动产登记中心。
查询窗口的大姐把结果递出来,我一张一张翻。
家里的两套房,完好,无抵押。
好。
还没动手。
我站在大厅里,把每一页都拍了照,存进一个加密相册,又在云盘备了份。做完这些,我删掉了手机里的拍摄记录,只留云端。
然后我去了公证处旁边的打印店,买了一支新钢笔,黑色笔杆,出水偏粗。
这支笔我只用来签“该签”的字。
下午回家,我当着方映荷的面签了一份装修委托书,前世今天,也是这份东西,被她拿去配套做了身份材料。
签字之前,我在心里过了三遍。
笔尖落纸,一横一竖,写到“屿”字最后一笔,我刻意把那个勾,拖长了一截,收笔时手腕压低,勾尾带出一点弧度。
这是我的暗记。以后不管谁仿我的字,仿得再圆、再像,这一勾只要短了、直了、圆了,就是伪造。
笔迹鉴定,一条就能定死。
“老公,你这字比昨天漂亮。”她凑过来看,手指虚虚地点在我名字旁边。
我合上笔帽,笑:“新钢笔,出水顺。”
“哪支?”
我扬了扬手里的黑杆笔:“就这支,以后正式文件都用它。”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
可我看见她的视线在那支笔上停了两秒。
记住她这个反应。记一辈子。
夜里十一点,我起来倒水,书房门缝里透着台灯的光。
我推开一条缝。
方映荷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财经杂志,手底下压着几张纸。她右手捏着笔,在废纸上写写画画,写一个字,对照一下杂志上的字。
她在练。
练谁的字,不用猜。
听见动静,她把纸抽出来塞进抽屉,动作快,脸不慌。
“给我哥抄点东西。”她笑着说,“他公司要做宣传册。”
“行。”我说,“早点睡。”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听了三秒。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很稳。
练习了很久了。
我回到卧室,给大学同学唐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有事,带耳朵来。
他回了个问号。
我打字:带录音笔。
3
唐律是我大学睡我上铺的兄弟,执业十一年,专做合同纠纷和刑民交叉。人送外号“唐半纸”,意思是证据只要凑齐半张纸,他就能把对面摁死。
他看完我手机里的查册照片,录音笔搁在桌子中间,半天没说话。
“江屿。”他开口,“你要是真有实锤,这不是离婚案,是刑事案件。”
“我不要离婚。”我说,“我要他们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再让他们自己走进去。”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这眼神不对。”他说,“跟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不止八百万。
我妈现在还躺在那张床上。我爸连坟头都被人泼过漆,泼漆的人自称是认购人,后来查出是方振庭雇的水军,专挑软柿子捏,捏完就跑。
我把计划一条一条说给他听:不动声色,不留把柄,让对方自己把每一步罪证走完。我只做两件事,取证,和看着。
他听完,把录音笔收进包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第一件事,”他说,“夫妻财产约定,今天就能签,公证处我熟,条款我带了。第二,你爸公司的股权,趁你爸还信你,做内部转让加律师见证,落到你个人名下,手续齐全,谁也动不了。”
“第三呢?”
“第三,”他看了我一眼,“管好你自己的笔迹,和你的茶杯。”
我愣了一下。
“你尝出来了吧。”他补了一句,“你刚才喝水,先在杯沿闻了闻。这习惯不是好静的人有的。”
我没接话,只把茶罐的事记在了心里。
晚上方振庭做东,家宴。
酒店包厢,他坐主位,方映荷挨着我坐,程野坐在最末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笑起来一口白牙,拘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江啊,”方振庭给我倒酒,“哥最近有个项目,年化百分之十八,内部认购,外面人想进都进不来。你是自家人,哥才开口。”
前世我就是在这张桌上,把公章和股权文件递了出去。
我端起酒杯,笑:“哥,最近手头紧,我回去跟映荷商量商量。”
“夫妻商量什么!”他哈哈笑,“映荷替你拿主意就行。”
方映荷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柔声:“老公,哥还能坑咱们?”
程野一直低着头吃饭,耳朵尖泛红,一口酒没喝。我给他倒了杯饮料,说未成年不能碰酒。他愣了愣,说了声谢谢江总,声音很轻。
二十出头,眼睛还是干净的。
可惜干净的眼睛,最好被人利用。
我瞥了他一眼,碰了碰方映荷的杯子。
“好。”我说,“听你们的。”
回程车上,方映荷靠在我肩膀上哼歌,手一路搭在我胸口。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妹妹江禾发来消息:哥,嫂子今天让我帮她在公司收发室拿了个包裹,落款是个实习生,程野。她收的时候躲在楼梯间拆的,我瞥见里面有张手写卡片,她看完就撕了。
我回:知道了,别声张,也别拦。
她发来一串问号。
我打字:哥在钓鱼。你以后收发室的东西,每一件都记日期,拍封皮,发我。
她回了一个敬礼的表情。
我盯着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方映荷,你们搭的台子,今天起,每一块砖我都记了号。
4
第五天,方映荷端着一个小陶罐进了卧室。
“我托人配的安神茶,老中医开的方子,治你失眠。”她给我倒了一杯,“趁热。”
前世这罐茶我喝了三年。
喝出来的病历,成了她申请“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核心证据,我签字、我转账、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成了“病中行为”。
法院那条线,她走了整整八个月,走得天衣无缝。
我端起杯子,手背上的血管绷着。
“太烫了,晾晾。”我说。
她出去收拾厨房,我立刻进了书房,从抽屉里拿出密封袋,倒了小半杯茶进去,封口,标注日期时间,塞进书房吊顶的检修口里。
然后把剩下的茶喝干净。
苦,涩,舌根发麻。
这一口我咽得眼睛发热。
喝下去的每一口,都是证据链。
三天后,唐律把检测报告放到我面前:茶样中检出镇静类处方药成分,非药食同源范畴,长期服用可致嗜睡、情绪低落、认知迟缓。
“人抓不抓?”唐律问。
“不抓。”我说,“存着。她要的就是我‘病’,那我就‘病’给她看。”
从那天起,我在家开始“不对劲”。
签字时手抖,说话偶尔卡壳,下午犯困,睡到日头偏西。饭吃到一半会停筷子,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方映荷的照顾越来越细致,眼里的光也越来越亮。
她开始记我的作息,记录我的“异常”,有一次我瞥见她手机备忘录,标题是“阿屿情况”,一天一条,写得比医生还专业。
我不动声色,让它继续记。
这些记录,将来全是她的自供状。
一周后,她“无意间”提起:“老公,你这样下去不行,我听说办个医疗委托,我以后能替你管钱管事,你就安心养着。”
“听你的。”我声音发虚,“我最近,记性差得厉害。上礼拜签的合同,我今天都想不起来内容。”
她拍着我的手背,一下一下,很轻。
“不怕。”她说,“以后我帮你记。”
那天夜里,我收到唐律的消息:你爸公司股权内部转让完成,律师见证、公证、备案,三样齐了。另外,你让查的那个程野,查到了。
程野,二十四岁,方振庭公司融资部实习生。母亲重病,欠着治疗费。入职三个月,账户里多了两笔“奖金”,发放方是方映荷个人。
两笔奖金,加起来正好是他母亲半年的医药费。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躺在床上,听方映荷在浴室里哼歌。
水声哗哗的。
我睁着眼,到天亮。
5
十月二十六号,第一颗雷响了。
银行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江先生,您名下的一笔经营贷,首期还款逾期三天,麻烦确认。
“什么贷款?”我问。
对方报了金额、合同编号、放款账户。
我“愣”了三秒,声音发颤:“我没有办过任何贷款,是不是有人冒签?”
“那我们需要您本人到网点做笔迹确认。”
“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站了两分钟,把血压压下去。
来了。比前世早了五天,因为我没“病”,她等不及保险流程,提前用上了备用方案。
前世这笔贷款拖了一个月才被我发现,发现时钱已经转了三道,进了恒盛的账。
这次不行。这次我要在放款的链条上,钉下第一颗钉子。
去银行,做笔迹确认,流程里留下“本人否认”的书面记录。
接待我的客户经理姓吴,翻材料的手很稳,问话却绕:“江先生,这笔贷款是您太太上周替您来咨询过的,她说您最近身体不方便,委托她……”
“我最近记性不好。”我打断他,一字一句,“但我没委托过任何人办贷款。”
吴经理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我。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惊讶,是衡量。
衡量我“病”到了什么程度。
我心里一沉,面上不动,把否认声明签完,抬头补了一句:“吴经理,麻烦您把今天所有的流程单据都给我留一份,我请了律师,全程要走正规程序。”
他犹豫了两秒:“这个……按规定可以。”
可以就好。
这就是铁证的第一块砖。
一周后,银行答复:经鉴定,合同签名与本人现场样本不符,已冻结该笔贷款并上报。
同一个下午,方映荷在厨房切菜,刀停了一下。
“老公,”她声音很日常,“银行的人是不是找过你?”
“找过。”我叹气,“说我有笔贷款逾期。我想不起来,最近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
她手里的刀重新动起来,笃、笃、笃。
“肯定搞错了。”她说,“别怕,有我呢。”
“嗯。”我看着她后背,“幸好有你。要是没有你,我连合同被骗了都不知道。”
她转过身来给我夹菜,筷子稳得很。
那顿饭,我吃完了每一粒米。
夜里,唐律来消息:查到方振庭的公司上周开始大额对外募资,承诺年化百分之十八到二十二,没备案,资金进的是私人账户。
自融,庞氏,就差一个爆雷的日期。
我回复:盯住募资对象名单。
他把名单发过来,我一列一列看下去。
看到第三页,我手指停住了。
我爸的老朋友,陈叔,机械行业协会的,认购了三百万。
前世,陈叔在这场雷里赔光了养老钱,如今他人在疗养院,是我这辈子最不敢见的一个人。他儿子托人带话,说江家欠方家一个交代。
欠个屁。
我把名单转发给唐律,打字:想办法,让陈叔的钱,一分都别进去。别露我的面。
6
十一月初,程野开始躲方映荷。
我知道为什么。募资盘子越滚越大,方振庭让程野做的账越来越脏,年轻人想下车了。
车下有狼,他不敢跳。
周四下午,我在公司楼下堵到他,请他喝了杯咖啡。
他坐立不安,杯子转了半圈又半圈,指腹把杯壁上的水汽抹出一道又一道。
“江总,您找我……有事?”
“程野。”我说,“我妈病了,医药费是方总的公司出的,对吧?还有你自己那笔‘奖金’。”
他手一抖,咖啡洒在桌上。
“别怕,我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身体前倾,“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答,答完这杯咖啡你自己选,是继续替他们背账,还是全身而退。”
他喉结滚了一下。
“您问。”
“方振庭让你做的账,钱最后流向哪儿?”
他的视线躲闪了几秒,声音压到最低:“……映荷姐的个人账户,再转去一个叫‘恒盛贸易’的空壳。江总,我不该知道的,我真的不该知道……”
“还有呢?”
他咬着牙:“他们说,等您父亲公司的股权过户完,就走离婚流程,婚内债务做进您名下,您净身出户。”
咖啡凉透了,我一口没喝。
原来连离婚的日期都排好了。前世我进ICU的第三周,离婚协议就递到了我病床前,签名人栏里放着一支黑杆钢笔,她带来的。
跟我抽屉里这支,一个牌子。
我直起身,把一张纸条推过去:一个律师的名字和电话。
“你妈的医药费,我让人接手,不用你欠任何人。你手里那些转账记录,备份三份,一份给唐律,一份自己藏好,一份给警方,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江总……”他眼眶红了,“您为什么信我?”
“因为被他们当棋子的人,”我起身,“有资格做证人。”
他走出咖啡店,在玻璃门外站了几秒,回头冲我点了下头。
当晚,方映荷的电话打不通程野,脸色沉了一晚。她给我盛汤的时候,手腕上的玉镯滑下来,磕在碗沿上,当的一声。
第二天一早,她给我煎了蛋,夹到我碗里,笑得很软。
“老公,”她说,“我哥想请你去公司坐坐,聊点正经事。”
来了。
他们起疑了,要提前收网。
“好。”我说,“这周末。”
7
周末,方振庭的办公室。
红木大班台,墙上挂着“诚信立业”的横匾。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江屿名下持有的厂里百分之三十股权,转让至恒盛贸易名下,“做融资包装”,三年后原价回购。
“哥这是保你。”他敲着桌子,“厂子最近不景气,抵押给银行不值钱,放我这儿,包装成供应链项目,融资两个亿,咱们两家一起分。”
前世我就是在这间办公室签的字。
那天他还拍着我肩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很吃力,手指划着字,嘴里念念有词。
方映荷在旁边柔声解释:“老公,就是走个形式……”
翻到第三页,方振庭忽然开口。
“小江,”他语气随意,“笔先给我,我这有份上个月的合同要你先确认下金额。”
我递笔。
他接过笔,抽出另一份文件,指了指签名栏:“金额没问题的话,顺手把这份也签了。顺便,”他笑了笑,“你这新笔好用吗?我看看。”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他在试笔。
试这支笔的出水,试我签字的习惯。
我把文件接过来,手抖了一下,抖得恰到好处,签了那份合同,“屿”字的勾拖得老长,收笔时还洇出一个小墨点。
“新笔,”我讪笑,“不太会使,洇了。”
方振庭扫了一眼签名,把笔还我。
“没事,”他说,“大方点,废纸而已。”
钢笔回到我手里,他的测试结束。
我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脸上还是那副“脑子不好使”的茫然。
他信了。信我手抖,信我洇墨,信这支笔将成为他伪造我的签名时最顺手的工具。
因为接下来,他真正要我签的那份股权文件,他会等着“教”我用这支笔签。
“好。”我抬头,“笔呢?”
方振庭大笑,把一份新文件推过来,签名栏已经用铅笔做了浅浅的定位框:“痛快!照着框签,笔顺一点,哥看了舒心。”
笔尖落纸的那一瞬,我听到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
一竖,一折,一横。
signature,一笔一划,稳、慢,“屿”字最后一勾拖得老长,勾尾压低。
这个特征,我从重生第一天就改了。每一份我“自愿”签署的文件,都用这个版本。
而他们此后模仿我的每一笔,学的都是这个版本,是我在他们眼皮底下、亲手示范的版本。
那就全都是铁证如山的伪造。
签完最后一页,我把笔帽合上,抬头看着方振庭。
“哥,”我说,“三个亿,能到账吧?”
“两个亿。”他大手一挥,“肥水不流外人田,明年这时候,哥给你换大平层!”
回程车上,方映荷一路握着我的手,说个不停,说融资到账就送江禾出国读书,说给我妈换最好的康复医院,说给我爸补一场寿宴。
我望着窗外,一路没说话。
到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忽然凑近,仔细看我的脸。
“老公,”她轻声,“你今天笑得,有点奇怪。”
我转过头,冲她笑得更大了些。
“高兴的。”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也笑了,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
“那就好。”她说,“一家人嘛。”
8
十二月,恒盛贸易的两亿“融资”到账。
到账第四天,方振庭把这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抵押给了一家民间资本,套走八千万,填他早已窟窿遍地的资金池。
同时,他以“供应链项目”名义,向三百多个认购人继续募资。
名单上,陈叔的三百万,在打款前一晚,被我托人“劝”成了国债。
他骂了我一句“多管闲事”,把转账撤了。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删了。
十二月中,方振庭开始催我“配合走账”:以我个人名义签一批采购合同,货款打给恒盛。
我签。
每签一份,唐律那边同步备案一份,我的笔迹暗记、签订时间、对方收款账户,全部留痕。
这些合同,每一份都是他合同诈骗罪名的钢筋。
十二月十八号,出事了。
方映荷翻我的手机。
趁我洗澡,她拿我的旧手机解了锁——她有我的指纹膜,贴膜店定的,做她“帮我接电话”用的。
我早防着这天。加密相册的入口藏在一本计算器软件里,进去了也只见一个空壳文件夹。
她翻完,把手机放回原位,什么都没说。
但第二天,她的哥请我又去了一趟公司。
“小江,”方振庭推过来一张卡,“哥看你最近辛苦,这是帮你家阿姨充的饭卡,还有,”他顿了顿,“程野那小子请假太多了,哥想把他调去外地分部,你觉得呢?”
调走程野,就是在割证人。
“别调。”我脱口而出,随即补救,“他签过的单子还压着一堆,调走了对账麻烦,等年底结完再说。”
方振庭盯着我,手指在大班台上敲了两下。
“行。”他说,“听你的。”
我走出那栋楼,后背全湿了。
晚上我把这事告诉唐律。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屿,加快。”他说,“资金池的流水我盯到了,十二月二十号之前,他们要转最后一笔大的,一转完,爆雷,你的那些‘病中签字’全部生效。你等不起年底。”
“那就二十号之前。”我说。
十二月二十号,恒盛账上的资金池,流出最后一笔大额,进了一个境外账户。
资金链,断了。
当晚,方映荷在家烧了一桌子菜,给我爸敬酒,说“爸,您就享福吧”。
我爸笑呵呵喝了一杯,回头冲我眨眼,小声说:映荷这孩子,比我亲闺女还贴心。
我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爸,再等等。快了。
三天后,民间资本的催收函拍在方振庭桌上;五天后,首批认购人报警;第七天,经侦受理。
唐律半夜打来电话,声音绷着:“材料齐了。伪造签名鉴定做了两份,银行那份,加上股权过户那份,鉴定意见都出来了:不是同一人书写。你的报案材料我送经侦了,把方映荷也列进去了,参与伪造、共同诈骗。”
“嗯。”我说。
“江屿,”他顿了顿,“下周收网。你,稳得住吗?”
我坐在书房,看着桌上那罐安神茶。
“我等这天,等了三年零一个星期。”
9
收网那天,是个大晴天。
上午十点,方振庭在公司被带走,听说他往电梯跑,被两名民警架住胳膊,皮鞋掉了一只。他一路喊冤,喊到写字楼门口,声音哑了。
中午,唐律发来消息:方映荷已列为同案,正办强制措施。
下午两点,两名民警上我家门,请方映荷配合调查。
她穿着居家服站在玄关,回头看我。
“老公,”她声音还稳着,“我去去就回,误会而已。”
我坐在沙发上,没起身。
“映荷。”我说,“你先听听这个。”
我按下手机播放键。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是上周三凌晨,书房门没关严,她在打电话:
“……急什么,等股权抵押款一落袋就转……他?他脑子早被我喂糊了,签字跟提线木偶似的……我妈的病?关我什么事,他爸的厂子才是肉……”
三分钟录音,一句不落。
方映荷站在玄关,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不可能。”她说,“那是剪辑的,你伪造的!”
“笔迹鉴定书,两份。”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银行贷款那份,股权过户那份。你仿我的字,仿的是我改过的笔迹,是你亲眼看我签了十几份、亲手教方振庭定位过的笔迹。”
她抢过文件,手抖着翻,纸页哗哗响。
“还有茶。”我说,“三年,检出镇静类处方成分,报告在这儿。银行吴经理的转账记录也调出来了,你给他打过四次款,他给你放贷开过三次绿灯。我妈中风,我爸心梗,江禾退学打工出了事故——方映荷,你们一家的每一步,我都记着日子。”
她的腿弯了一下,扶住了鞋柜。
“是你先不信任我的!”她声音陡然拔高,“是我哥逼我的!账都是他做的!我只是……我只是……”
民警上前一步。
她猛地回头看那些文件,看那罐茶,看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拼不出来。
“老公……江屿……我们十年……”
“十年。”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前九年我信了。你爸住院那会儿,我连夜凑过八万块,你说要记我一辈子。”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为什么……”她哑着嗓子,“为什么最后一年,你要防我?”
我没答。
其实她不知道,答案她自己在电话里说过了。
“他爸的厂子才是肉。”
这十个字,够了。
“走吧。”我退开一步,“以后的路,自己走。”
她瘫坐在玄关的地垫上,喃喃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民警扶她起来,她没再挣。
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那罐茶还在桌上。
她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儿,眼泪下来了。
门合上。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给江禾发了条消息:都结束了。回来吃饭。
她回得很快:好!!哥,今晚我掌勺!
我坐在沙发里,手指慢慢松开,掌心四道月牙印,渗着血珠。
不知什么时候掐的。
窗外,阳光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
10
案子走了七个月。
方振庭,合同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数罪并罚。他名下资产拍卖,三百多认购人按比例退赔,陈叔一分没损失,托人捎话,说请我喝酒,我没去,让人带了一句“下回别人求您,您多留个心眼”。
那个姓吴的银行经理,同案处理,开除,追缴。
方映荷,参与伪造签名文件、参与诈骗,获刑。宣判那天,她在被告席上回头找我,我没在旁听席,我在医院的走廊里,陪我妈做第三十七次复查。
离婚判决早于刑事结案,财产全部保全,一笔没漏。
父亲的厂子,股权完璧归赵,我接手重整,砍掉三条亏损线,留了老工人,今年上了新产线。第一批下线的零件,我拿了一个回家,摆在我爸遗像前。
他生前总念叨的那句“厂子不能散”,我替他守住了。
程野做了证人,配合调查,他母亲的手术费是我匿名垫的。他现在在一家小会计事务所上班,每月给我寄一箱老家的橘子,我不拦。去年他考下了证,发消息告诉我时,连发了三个感叹号。
江禾复学,念到研二,论文写的是中小企业风险防控。答辩完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哭了一鼻子,说选题就是从我家的事里来的。
她还说:哥,我现在看见陌生人递来的合同,先翻最后一页。
我说:好,翻完记得拍照。
腊月二十九,我妈出院后第一个生日。
老房子,一桌子菜,江禾掌勺,糖醋排骨烧糊了一角,我爸非说焦的香。
饭吃到一半,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妈面前。
房本。我的名字,我妈的名字,并排。
“妈,”我说,“以后写咱娘俩的,谁也动不了。”
我妈摸着那个红本,摸了半天,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就红了:“阿屿,你也……被人欺负过吧?”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
“没有。”我说,“都过去了,饭要凉了。”
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又抬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阿屿,”她说,“妈脑子糊涂了,可有些事记得。你以前不爱喝那罐茶,最近怎么又喝上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书房里那罐茶,收网之后我就没再碰过,倒掉、销毁,罐子都砸了。
“早就没喝了,妈。”我说,“早就没了。”
她点点头,又低头吃饭。
窗外落起了雪,一朵一朵,贴着玻璃化掉。
我的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法院的推送:本案终审维持原判。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了筷子。
排骨是甜的,糊的那一角,确实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