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四十载的轮船侧翻,妻子用命把我推上了救生艇。
闭眼前,她手里死攥着小叔子的怀表,凄然惨笑:“顾砚,下世放过我。”
再睁眼,我回到了联姻选妻现场。
偏心父亲摔了茶杯,逼我让出世家千金,换娶眼盲无依的落魄养女。
堂弟红着眼跪在地上假惺惺:“哥,清荷是我的命,你成全我们吧!”
上一世我争破头娶了她,耗尽半生心血托举两家,换来的是至死怨恨。
这一次,我扯下订婚红花,顺手扣在堂弟胸前:
“归你了,我娶闻家那位盲女。”
许清荷,这一回,我放你自由。
1
冰冷刺骨的海水灌进鼻腔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视野里是漫天的火光和倾覆的甲板。
四十年的夫妻,许清荷在船舱塌陷的最后一秒,拼尽全力将我推进了救生舱。
搜救人员赶到时,她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扣着一块生锈的镀金怀表。
那块表,是我那个游手好闲的堂弟顾子越二十岁生日时买的廉价货。
她咽气前看着我,眼底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惊恐,只有解脱和怨毒:
“顾砚,下辈子……放过我。”
“子越,我终于干干净净地来找你了。”
那块怀表烙得我掌心发烂。
整整四十年,我倾尽一切为她铺路,顾家由我一手带入海城顶层名流之列,许家的烂摊子我替她收拾了四十年。
到头来,她觉得是我抢走了她的真爱,是我囚禁了她一生。
“砰!”
紫砂茶杯砸在硬木地板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我的西裤脚管。
耳边传来暴怒的吼声:
“混账东西!你非要跟你弟弟争清荷吗?”
“你弟弟自幼体弱,好不容易有个中意的姑娘,你做哥哥的就不能让一让?”
我猛地抬头。
没有沉船,没有海水。
头顶是顾家老宅那盏刺眼的复古水晶吊灯,正前方坐着脸色铁青的父亲顾兆林。
在他身旁,继母正抹着眼泪,而顾子越红着眼眶跪在羊毛地毯上,双手扯着顾兆林的裤腿。
门边,站着穿一袭素白旗袍的许清荷。
她脊背挺得笔直,看向我的视线里满是厌恶与防备,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这一幕,刻骨铭心。
这是二十四岁那年,顾家与许家敲定联姻细节的家宴。
顾子越在半路横插一脚,当着两家长辈的面吐血晕倒,声称与许清荷早已私定终身。
上一世,我为了顾全两家脸面,也因为少年时对许清荷那点可笑的执念,强行逼着顾兆林按婚约办事。
我娶了她,赢了婚事,却输了整整四十年的人间光阴。
背负了一辈子的“强拆姻缘”骂名。
“哥,我求你了。”
顾子越膝行两步,伸手来拽我的裤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清荷是我的命,离开她我会死的!”
“海城闻家不也送来联姻名帖了吗?闻家家大业大,只要你点头,闻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继母跟着在一旁哭天抢地:
“阿砚,子越是你亲弟弟啊!闻家那位初雪小姐虽然眼睛瞧不见,可身份高贵,你娶了她,顾氏的继承权没人跟你抢!你为什么非要逼死你弟弟啊!”
顾兆林抄起桌上的烟灰缸,作势要砸:
“今天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许家的婚书,必须落子越的名字!”
屋子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钉在我脸上。
鄙夷、逼迫、哀求、试探。
许清荷抬起下巴,冷冷地盯着我,嘴唇微动,溢出冰冷的字眼:
“顾砚,强扭的瓜不甜。就算你强行娶了我,我也一辈子不会看你一眼。”
熟悉的台词。
上辈子新婚之夜,她也是穿着这身旗袍,坐在婚床上对我说了这句一模一样的话。
后来我用了四十年试图捂热这块石头。
直到她死在冰海里,手里死拽着别人的怀表,我才明白,烂泥捂不热,捂热了也只是恶心自己。
我垂眸,看着胸前别着的那朵象征定亲的暗红胸花。
指尖捏住银针,轻轻一拔。
布料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我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上半拍。
我走上前,弯下腰,将那朵红花随手扣在顾子越的衣领上。
尖锐的银针不小心扎进了他的锁骨皮肉,他疼得一哆嗦,满眼惊恐地看着我。
“你说的对,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还很倒胃口。”
我拍了拍顾子越的脸颊,力道不大,却拍得他皮肉颤动。
“这门亲事,我让了。”
“三天后的黄道吉日,顾子越娶许清荷。”
大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连顾兆林挥在半空的胳膊都僵住了。
许清荷眼里的冰冷碎裂开来,露出一丝茫然与错愕。
她下意识迈出半步:“顾砚,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我转过身,迎着顾兆林惊疑不定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
“许家这块宝地,留给子越去拓荒吧。”
“至于闻家送来的盲女闻初雪,我娶。”
2
顾兆林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蓄满了力道准备应对我的反抗与争吵,却没料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你说真的?”
顾兆林狐疑地打量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戒备。
“商场联姻不是过家家!闻家开出的条件苛刻,闻初雪自幼失明,性情古怪,连闻家老爷子都管不住她!你别现在赌气应下,回头丢了顾家的脸面!”
我扣整齐西装的袖扣,神色无波。
“父亲放心,协议一旦签下,绝不反悔。”
“不过既然是我退让成全了子越,顾氏在城东那三家连年亏损的建材加工厂,必须全额划到我的名下作为补偿。”
顾子越一听,眼里立刻闪过贪婪的精光,扯了扯继母的衣角。
那三家加工厂是顾氏的负资产,工人闹事,环保不达标,每月还要倒贴几十万的维护费,在顾兆林眼里就是甩不掉的毒瘤。
顾兆林生怕我反悔许家的婚事,当即一拍桌子:
“给你!明天就让法务过户!省得你在家里看着碍眼!”
许清荷站在那里,死死咬着下唇,脸色由白转青。
她本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为了多看她一眼,拼上性命在顾家争取主导权。
她习惯了我围着她转,习惯了我小心翼翼捧着她的骄傲。
而现在,我把她像丢垃圾一样推给了顾子越,顺手换了三家破厂子。
这种被随意舍弃的感觉,比当面羞辱她还要难受。
“顾砚,你真下贱。”
擦肩而过时,许清荷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为了赌气,你宁愿去伺候一个瞎子。”
我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曾经让我痴迷了大半辈子,如今看去,里面装满了自私与短视。
“许小姐,祝你和顾子越百年好合,锁死,别出来害人。”
我收回视线,大步走出顾家老宅。
夜风灌进肺腑,激得我猛烈咳嗽起来。
这不是梦。
我真的回到了三十年前。
这个年代,海城西区的旧城改造项目尚未启动,城东那三块破建材厂地皮,正是未来新市政中心的核心轴线。
上一世,顾子越接手许家后,靠着我暗中给的资源扶持,硬生生把许氏的烂摊子救活,最后这块肥肉却全落进了他们夫妻二人的口袋。
这一世,属于我的东西,他们一寸也别想沾。
半小时后,城南闻家别苑。
深宅大院,回廊曲折。
闻家的管家引着我穿过层层月亮门,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水榭前。
水榭边坐着一个身穿淡青色改良旗袍的年轻女人。
她双眼蒙着一层轻薄的素白丝绢,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手中捏着几颗鱼食,正侧耳倾听着水池里游鱼戏水的声音。
她是闻家上一代家主唯一的血脉,闻初雪。
十八岁那年一场车祸夺走了她双亲的性命,也夺走了她的视力。
闻家旁系为了夺权,将她架空在这个偏僻的别苑里,甚至企图用联姻将她推给顾家这个二流家族,彻底边缘化。
可全海城的人都不会想到,三年后,正是这位坐在轮椅上的盲女,凭借惊人的听觉与心算能力,暗中操盘做空港岛资本,一举夺回了闻氏集团的控制权。
前世,我对她只有商场上的敬畏。
这一世,她是我破局唯一的同行者。
“踏进院子第三步,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厘,呼吸微沉,心绪不宁。”
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中荡开。
闻初雪没有回头,指尖轻弹,几粒鱼食落入水中,激起阵阵涟漪。
“顾大少爷不在许家争风吃醋,跑到我这废人院子里做什么?”
我走到石桌前停下,拉开石凳坐下。
“来找闻小姐谈一笔交易。”
闻初雪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顾家想吞闻家的嫁妆,又怕得罪许家,把你这个不受宠的弃子推出来挡枪。顾砚,你拿什么跟我谈?”
“拿西区三年内的市政规划红头文件走向,拿城东两万亩旧改地皮的独家开发权,以及——帮闻小姐夺回闻氏董事会半数席位的手腕。”
我平静开口,字字砸在石板上。
闻初雪原本漫不经心的手指猛地顿住。
她微微侧过头,虽然双眼蒙着丝绢,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凌厉探究的视线正落在我的脸上。
“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这不重要。”
我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协议,放在石桌中央。
“闻小姐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来打破旁系的逼婚,我需要借闻家的底蕴撬动资本杠杆。”
“结盟三年,各取所需。三年后,去留随你。”
夜风吹拂过水面,带起阵阵荷叶的清香。
良久。
闻初雪抬起手,顺着石桌摸索到那份协议,苍白纤细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片刻。
“三年。”
她轻声开口,唇角微微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顾砚,海城人都说你是个为了女人要死要活的蠢材,看来,所有人都瞎了眼。”
“成交。”
3
三天后,顾许两家的订婚宴如期在海城金茂酒店举行。
顾子越一身高定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满面春风地端着香槟在大厅里穿梭。
顾兆林领着一众商界老友,笑得合不拢嘴:
“子越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如今和清荷喜结连理,咱们顾许两家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周围宾客纷纷附和吹捧。
许清荷挽着顾子越的胳膊,身上戴着许家家传的翡翠项链,端庄秀丽。
可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却不断往宴会厅大门的方向瞟。
大门推开。
我牵着闻初雪的手,缓步走入宴会厅。
没有轮椅。
初雪手里握着一根精巧的紫檀木盲杖,一身墨绿色的立领旗袍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段,脸上戴着半透明的水晶墨镜,神情淡漠如雪。
我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纯黑手工西装,身姿笔挺,步伐沉稳地配合着她的节奏。
原本喧闹的大厅骤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刷地聚集在我和初雪身上。
“哟,这不是大哥吗?”
顾子越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揽着许清荷的腰肢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语气里的挑衅毫不掩饰。
“我还以为大哥今天不敢来了呢。怎么,带闻大小姐出来透透气?”
他故意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围一群狐朋狗友低声嗤笑。
“大哥,要我说你就是想不开。清荷这么好的姑娘你不知道珍惜,非要挑个连路都看不清的残废。以后夜里起夜,你还得给她端尿盆吧?”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顾兆林站在不远处,非但没有制止,反而端着酒杯冷眼旁观,眼底全是轻视。
许清荷站在顾子越身侧,下巴微扬,眼神复杂地盯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崩溃,等待我像以前一样红着眼跟顾子越扭打在一起。
然而,闻初雪的手指只是在我掌心轻轻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怒,甚至连唇角的弧度都没变。
我反手握紧初雪的手,侧头看着顾子越,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块刚换的百达翡丽上。
“子越,腕表不错。”
顾子越得意地晃了晃手腕:
“那是,清荷特意托人从瑞士带回来的,八十万!”
“八十万确实配得上你的身份。”
我淡淡一笑,从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银行对账单,当着全场宾客的面展开。
“只是我不明白,顾氏建材上个月刚批下来的三百万工人安家费,怎么在三天前,正好转走了八十万去外贸手表的私人账户?”
顾子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海城经侦大队和工会的人最清楚。”
我招了招手,宴会厅门口走进来两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径直穿过人群。
“顾子越先生,顾氏建材部分账户涉嫌职务侵占和挪用公款,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全场哗然。
顾兆林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黑,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顾砚!你干什么!今天是你弟弟的大喜日子!”
“大喜日子,更要把账算清楚。”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慌乱退后的顾子越。
“前天过户手续办完,城东那三家建材厂已经是我的私人资产。子越挪用的是我厂子里的专款,数额巨大,按刑法,三年起步。”
顾子越吓得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死死拽着许清荷的胳膊:
“清荷!救我!爸!救我啊!我没挪用,我就是借用一下!”
许清荷被他拽得身形不稳,翡翠项链被扯得歪斜,狼狈不堪。
她死死盯着我,声音尖利:
“顾砚!他是你亲弟弟!你一定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把事情做绝吗?”
“把事情做绝的人是你们。”
我冷冷看着她。
“挪用公款买表装门面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我是他亲哥?拿着我的钱给你们的订婚宴贴金,许清荷,你的教养就值这八十万?”
字字诛心。
周围的名流宾客窃窃私语,看向许清荷和顾子越的眼神瞬间变成了鄙夷与嫌弃。
“丢人现眼……挪用亲哥的钱装阔气……”
“许家怎么挑了这么个草包……”
许清荷的脸颊涨得通红,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屈辱得浑身发抖。
经侦人员不由分说,上前直接扣住了顾子越的手腕,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面如死灰的顾子越拖出了宴会厅。
顾兆林捂着胸口大口喘粗气,指着我浑身颤抖:
“逆子……你这个逆子!”
我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牵起闻初雪的手。
初雪微微侧头,墨镜下的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如碎玉:
“走吧,顾先生。这里的空气太浊,熏得人眼睛疼。”
我牵着她,在满场死寂与震动中,从容离去。
4
城东三家破旧的建材加工厂,占地近百亩。
大院里堆满了生锈的铁架和废弃的石料,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传达室门口抽烟打牌,满面愁容。
我带着闻初雪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里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顾总,账面上真是一分钱都掏不出来了。”
老厂长张建国蹲在墙角,头发花白,眼眶通红。
“上个月被二少爷转走八十万后,连工人们的伙食费都成问题。供电局昨天下了最后通牒,再交不上电费就要拉闸限电。这厂子……真没活路了。”
闻初雪安静地立在窗前,手中的紫檀木盲杖在水泥地面上有节奏地轻点。
“张厂长,厂区西侧那座老旧的烧结砖窑,还在运转吗?”
张建国一愣,连忙站起身摆手:
“早停了!那砖窑是三十年前建的,烧出来的都是高硬度的重晶石陶土砖,现在建筑都用加气混凝土,那种老砖又沉又贵,根本没人买,库房里还压着几万吨呢!”
“没人买,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用在哪。”
我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海城老城区的泛黄测绘地图,用红笔重重圈出了西区那条穿城而过的暗河。
“市政防汛工程下个月下达整改批文,整条地下排污干道需要全封闭内衬改造。”
“普通水泥管抗不住酸性工业废水的侵蚀,唯独你们库房里压了八年的重晶石陶土砖,耐酸碱度达到国标特级。”
张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
“顾总……您……您怎么知道市政要改造地下暗河?这可是绝密消息!”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拍在桌上,那是闻初雪今早注入合资账户的两千万过桥资金。
“把所有拖欠的工资补齐,电费结清。从今天开始,窑炉全开,二十四小时倒班,把库房所有的老砖给我打包装箱。”
“另外,以建材厂的名义,把西区沿河那片荒废的砂石码头用白菜价打包租下来,租期签二十年。”
张建国拿着那张两千万的支票,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扑通一声给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顾总!只要有钱发工资,我张建国这条老命卖给您!”
走出厂区,夕阳将初雪的影子拉得很长。
“西区旧改的红头文件,下周二才会由市规划局正式签发。”
初雪侧着脸,微风掀动她额前的碎发。
“顾砚,你到底是什么人?顾家那个只知道内斗的泥潭,养不出你这样的人。”
我低头看着她精致的侧颜。
“我是从深渊里爬出来找他们算账的人。”
初雪抿了抿唇,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
“西区那片砂石码头,闻家旁系手里捏着三分之一的产权。明天闻家例行家族会议,他们打算把那块烂地作价两百万卖给海外空壳公司套现。”
“两百万?”
我冷笑一声。
“那块地,下周价值两个亿。”
“明天我和你一起回闻家。”
次日,闻氏家族议事大厅。
红木长桌两侧坐满了闻家旁系的族老,为首的是初雪的三叔闻世荣。
见我牵着初雪进门,闻世荣眼皮都没抬一下,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初雪啊,嫁了人就该在顾家相夫教子,你眼睛不方便,闻氏集团的公事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三叔急着把西区码头的地皮低价甩卖,也是为了集团好?”
初雪在主位坐下,盲杖往地上一立,发出沉闷的响声。
闻世荣脸色一沉:
“那破码头一年倒贴几十万的清淤费,早卖早脱手!买方是港岛的大投资公司,人家愿意接盘是咱们走运!轮不到你一个瞎子指手画脚!”
“港岛的大公司?”
我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摔在闻世荣面前的长桌上。
“买方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股人是顾子越在澳洲的表舅。”
“闻三爷,你拿着闻氏的祖产去讨好顾子越那个草包,暗地里吃了多少回扣?”
闻世荣浑身一震,拍案而起:
“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入赘的顾家弃子,敢在闻家祠堂大放厥词!”
“凭我现在手里握着闻氏散户百分之十五的表决权。”
我上前一步,凌厉的气场瞬间压向长桌两侧。
“凭市规划局两分钟前刚刚公布的市政一号文件!”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财经早间新闻插播了一条快讯:
【海城全面启动西区暗河综合治理工程,西区砂石码头被正式划定为特大型内河物流保税港区!】
屏幕上的地价走势图瞬间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刚才还叫嚣的几个旁系族老,此刻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浑身抖如筛糠。
闻世荣整个人瘫倒在红木椅上,面色死灰。
“保税港区……怎么可能……怎么会这么快……”
初雪缓缓站起身,摘下了面上的墨镜。
尽管双眼依旧没有焦距,但那股清冷狠绝的威压,却让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
“三叔吃里扒外,出卖家族资产。”
初雪的声音冰冷如霜,回荡在议事厅内。
“按闻家族规,剥夺闻世荣董事会席位,名下股权由我全额回购。”
“谁赞成,谁反对?”
全场死寂,无人敢应。
5
短短半个月,海城商界的风向彻底变了。
西区旧改项目的全面引爆,让原本被视作笑柄的我和闻初雪,成了全城瞩目的新贵。
重晶石陶土砖被市政部门以三倍溢价全部包圆,砂石码头的估值一夜之间翻了整整八十倍。
城东建材厂不仅彻底盘活,更是联合闻氏成立了全新的新材料科技集团,订单排到了三年后。
而另一边,顾家和许家却陷入了灭顶之灾。
顾子越靠着顾兆林多方托关系,勉强从看守所里保释出来。
可为了平息侵占公款的风波,顾兆林不得不低价变卖了顾氏核心的两处商铺。
更致命的是,顾子越在许清荷的怂恿下,把顾氏账面上仅剩的几千万流动资金,全部砸进了海外的高杠杆原油期权里。
许清荷仗着前世的一知半解,以为原油会暴涨,催促顾子越倾家荡产梭哈。
结果遭遇国际资本定点阻击,一夜爆仓,欠下了高达九千万的巨额穿仓债务。
周五深夜,暴雨如注。
我刚走出新公司的写字楼,一辆浑身溅满泥点的黑色轿车猛地停在我面前。
车门推开,许清荷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没有打伞,头发被雨水打得凌乱不堪,脸上精致的妆容全花了,昂贵的名牌风衣沾满了污泥。
她冲到我面前,伸手想去抓我的西装衣袖:
“顾砚!你救救顾家!你救救子越!”
我后退一步,保镖立刻上前将她拦在两米开外。
许清荷隔着雨幕看着我,浑身冻得发抖,牙齿打颤:
“子越欠了九千万……高利贷的人把顾家老宅堵了,连我爸妈的房子都被银行封了!”
“顾砚,你现在有钱了,你随手漏一点就能救顾家!他是你弟弟,那是你亲生父亲的家啊!”
我站在伞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弟弟?父亲?”
“当初你们逼我换亲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顾家人?”
许清荷眼眶通红,眼泪混合着雨水往下淌: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当初选了子越!我承认我错了行不行?顾砚,我后悔了!”
她突然嘶喊起来,神情癫狂:
“顾子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他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他甚至在外面养了小明星,连我的嫁妆都被他拿去抵债了!”
“顾砚,你明明喜欢的是我!你娶那个瞎子只是为了气我对不对?只要你拿出九千万平账,我马上跟顾子越离婚,我嫁给你!我一辈子伺候你!”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雨声很大,却掩盖不住我冰冷的嗤笑。
“许清荷,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老旧的镀金怀表。
那是上一世她死死攥在手里的那一块,我在旧货市场花十块钱买了一模一样的仿制品。
我抬手,将那块怀表随手扔在她的脚边。
“啪嗒。”
怀表摔在水泥地上,表盖弹开,露出里面顾子越年轻轻浮的寸照。
许清荷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厌倦与漠然。
“上辈子你抱着这块破表自怨自艾,觉得是我毁了你的爱情。这辈子我成全了你们,你怎么反而叫起屈来了?”
许清荷面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那块怀表,嘴唇哆嗦着:
“上辈子……什么上辈子?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天生贱骨头。”
我转身上车,摇上车窗。
车轮轧过积水,溅了她一身泥浆。
后视镜里,许清荷跪在瓢泼大雨中,捧着那块碎裂的怀表,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6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眼科特需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初雪坐在病床上,眼前的纱布正在被主刀医生一层层揭开。
这半年来,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请来了国际最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团队,为她修复受损的视神经。
纱布彻底剥离。
初雪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苍白的手指下意识抓紧了床单。
光线刺入眼帘,她蹙起秀眉,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哼。
“慢慢睁开,先适应光线。”
我走到床边,温声开口。
初雪缓缓掀起眼帘。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眸子,宛如初春融化的冰湖。
她的目光先是迷茫地在空气中游弋,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
从模糊到清晰。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我,指尖缓缓抬起,触碰到了我的脸颊,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
“顾砚。”
她轻轻唤我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尾悄然泛红。
“我看见你了。”
这不是商业盟友间的寒暄,而是一个身处无边黑暗多年的灵魂,重见光明时本能的依恋。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看清楚了?以后的路,不需要盲杖了。”
初雪破涕为笑,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绽放出惊心动魄的明艳。
“顾砚,没有盲杖,你也别想甩开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顾兆林形容枯槁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法警。
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顾家家主,此刻头发全白,身上的名牌西装皱得像抹布,整个人佝偻着,老态毕现。
“阿砚!”
顾兆林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病床前,涕泪横流。
“爸求你了!救救顾氏吧!”
“法院查封了所有资产,子越因为涉嫌诈骗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已经被批捕了!他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全毁了啊!”
法警站在门口,公事公办地递上一份破产清算裁定书。
我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亲生父亲,内心毫无波澜。
“当初他挪用公款,你骂我是逆子。他欠下九千万巨债,你让我出钱平账。顾兆林,在你眼里,我是你儿子,还是顾子越的提款机?”
顾兆林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啪啪作响:
“是爸糊涂!是爸瞎了眼!我不该听信那个继母的挑拨,我不该偏心!”
“阿砚,只要你肯注资救顾氏,我把顾氏所有的股份全转给你!我把家主的位置给你!你弟弟不懂事,他知道错了,你放他一条生路吧!”
坐在病床上的初雪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满是不屑。
“顾老先生,顾氏现在负债一点二亿,净资产为负。你拿着一堆垃圾债券来换顾砚的真金白银,这就是你所谓的父爱?”
初雪下床,走到我身侧,神态从容自若。
顾兆林猛地抬头,看见初雪那双清亮如雪的眼睛,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你的眼睛……你没瞎?”
“托顾砚的福,我看得很清楚。”
初雪语气讥诮。
“我看清了谁是人,谁是蛀虫,也看清了顾家是怎么一步步自取灭亡的。”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顾兆林脸上。
“这是顾氏建材最后的债权转让协议。”
“我已经以个人的名义,全额收购了顾氏所有外部债务。”
顾兆林眼里迸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阿砚!你……你肯救顾氏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
“你高兴得太早了。”
我冷冷打碎了他的幻想。
“作为最大的债权人,我正式向海城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对顾氏集团执行破产清算。”
“下周一,顾家名下所有房产、车辆、股权进入司法拍卖程序。”
“至于顾子越,涉案金额巨大,我会请全海城最好的律师团,确保他把牢底坐穿。”
顾兆林面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随后转化为无尽的惊恐。
“你……你要逼死你亲弟弟?逼死你亲爹?!”
“是你们自己选的路。”
我招了招手,身后的安保人员上前,直接架起瘫软如泥的顾兆林,将他一路拖出了病房。
走廊里回荡着顾兆林凄厉绝望的嚎叫声,渐行渐远,直至消散。
7
一个月后,海城半岛酒店。
年度海城商界慈善晚宴在此举行。
这里是海城最高规格的社交场,进出皆是身价百亿的顶层巨贾。
我和初雪作为新晋商界领袖受邀出席。
初雪挽着我的手臂,一身深蓝色星空晚礼服,波浪长发披肩,双目顾盼生辉,整个人散发着不容忽视的上位者气场。
曾经那些嘲笑闻家盲女的名媛阔太,此刻纷纷堆着讨好的笑容围拢上来,谄媚之词不绝于耳。
而宴会厅的一角,却上演着令人唏嘘的一幕。
许清荷穿着一身不知哪个过季款的廉价礼服,头发勉强盘起,手里端着酒盘,正弯腰给几位外地来的煤老板添酒。
顾家破产,许家受牵连被银行清算,许父突发脑溢血瘫痪在床。
为了给父亲挣医药费,曾经高高在上的许家大小姐,如今不得不在这场晚宴上做兼职礼仪小姐。
一个满面油光的煤老板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嘴里不干不净:
“小姑娘身段不错啊,听说以前是许家的大小姐?跟哥哥喝一杯,这五百块小费就是你的。”
周围爆出一阵下流的哄笑。
许清荷眼眶泛红,指甲死死扣进托盘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强忍着屈辱赔笑:
“刘总,请您自重……”
“自重?装什么清高呢!”
煤老板脸一沉,一杯红酒直接泼在许清荷的胸口。
“老子给你脸了是吧?一个破落户的落魄女,在这装什么贞洁烈女!”
红酒顺着白色的礼服蜿蜒流下,刺目而狼狈。
许清荷捂着胸口退后两步,正好撞在了刚刚走过来的我和初雪身上。
酒杯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清荷慌乱地抬头,撞上了我和初雪居高临下的视线。
那一刻,空气仿佛静止了。
许清荷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煞白,甚至忘了去擦胸口的酒渍。
她看着光芒万丈、被众人簇拥的我,又看着美艳不可方物、双眼灵动有神的闻初雪。
巨大的落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心底最后一点自尊。
“顾……顾砚……”
她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乞求与绝望。
周围的宾客纷纷停下交谈,看好戏似的围成一圈。
煤老板见状,立刻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凑到我面前:
“哎呀,顾总!闻总!实在对不住,这不长眼的下人冲撞了两位贵客!我这就叫保安把她轰出去!”
我抬了抬手,制止了煤老板的聒噪。
我看着跌坐在地上的许清荷,从怀里抽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许清荷眼中骤然升起一抹希冀的光芒。
她颤抖着伸出手,以为我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以为我还会像上一世那样,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替她撑起一片天。
然而,我的手只是悬在半空,松开。
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她沾满泥泞的鞋面上。
“把鞋擦干净,别脏了地毯。”
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对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说话。
许清荷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抹刚刚燃起的希望,在瞬间被碾得粉碎,化作彻骨的严寒。
“顾砚……你真的这么恨我吗?”
她仰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只是选了自己喜欢的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初雪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如冰:
“你错在又贪又蠢。”
“既想要顾子越廉价的情话,又想要顾砚拼了命给你挣来的尊荣富贵。”
“你把顾砚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把他的退让当成软弱可欺。许清荷,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你咎由自取。”
许清荷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发出濒死般的呜咽。
我挽着初雪的手,跨过她身侧,径直走向晚宴中央的演讲台。
身后,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架起许清荷,像清理垃圾一样将她拖出了宴会大厅。
自始至终,我没有回头看一眼。
8
顾子越在看守所里熬了三个月。
开庭前夕,他在看守所里闹绝食自残,叫嚣着一定要见我一面,否则就撞死在看守所的铁栏杆上。
周二下午,海城看守所会见室。
厚重的防弹玻璃将我和他隔绝在两个世界。
短短几个月,顾子越瘦得皮包骨头,头发被剃成板寸,身上穿着刺眼的橙色囚服,手腕上铐着冰冷的手铐。
看到我一身昂贵的高定西装走进来,顾子越眼中迸射出极端的怨毒与疯狂。
他抓起通话手柄,猛地砸在玻璃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顾砚!你满意了?!你把全家都送进了地狱,你满意了?!”
我坐下,拿起听筒,神色漠然。
“顾子越,送你们进地狱的人,是你们自己的贪念。”
“放屁!”
顾子越情绪激动,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
“从小到大,爸眼里只有你!所有人都夸你聪明、能干!凭什么?!我哪点比你差?凭什么好东西全是你挑剩了才给我?!”
“清荷爱的是我!她心里只有我!你就算赢了商场,你也得不到她的心!她到死都爱我!”
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我只觉得可悲。
“你真的以为,许清荷爱的是你?”
我冷冷反问。
顾子越一怔。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她爱的是你这张嘴皮子哄骗出来的浪漫,更爱的是顾家少奶奶的头衔。”
“你知不知道,在你被抓进去的第三天,她就找过我。”
“她跪在雨里求我救她,她说只要我肯出九千万平账,她马上跟你离婚,回过头来嫁给我。”
顾子越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停滞:
“不……不可能!清荷不会这么对我!你在骗我!你在挑拨离间!”
“骗你?”
我点开手机,调出一段行车记录仪保存下来的雨夜视频,将屏幕贴在防弹玻璃上。
视频里,许清荷披头散发地跪在雨地里,对着车门苦苦哀求:
【顾砚,只要你救我,我马上跟顾子越那个废物离婚……我嫁给你……】
清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进顾子越的耳朵。
顾子越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屏幕,眼珠子几乎要瞪裂开来。
他的骄傲,他的底牌,他自以为踩在我头上的唯一资本——许清荷对他的爱。
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撕成了碎片。
“贱人……贱人!!”
顾子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双手疯了似的捶打着防弹玻璃,手铐拉扯得皮肉鲜血淋漓。
“她背叛我!她居然敢背叛我!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狱警迅速冲上前,死死将发狂的顾子越按倒在水泥地上。
顾子越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涕泪横流,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透过玻璃缝隙看着我,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哀鸣:
“哥……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不想死在里面啊哥!!”
我挂断了听筒。
站起身,扣上西装的纽扣。
在狱警将他强行拖离会见室的嘶喊声中,我平静地转身,走进了阳光明媚的长廊。
法槌落下的声音,即将在明天响起。
属于他的结局,是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上辈子的血海深仇,至此,因果全消。
9
半个月后,法院正式宣判。
顾子越数罪并罚,获刑十六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顾氏集团宣告破产,资产全部划归我的旗下,重组并入全新的新材料巨头。
顾兆林在宣判当天下半身中风偏瘫,被送进了城郊最便宜的公立养老院,余生只能在轮椅和流涎中度过。
至于许清荷。
许家彻底树倒猢狲散,她为了偿还父亲的高额透析费,白天在商场做保洁,夜里在路边摆地摊卖廉价首饰。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双手被粗劣的洗涤剂泡得干裂粗糙。
深秋的傍晚,海城下了一场霜冻。
我和初雪的新公司正式敲钟上市,市值突破五百亿大关。
庆功宴结束后,车子停在海城中心广场的路口等红灯。
窗外细雨蒙蒙。
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城管正在清理占道经营的小摊贩。
一个穿着褪色棉袄、围着粗布头巾的单薄身影,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塑料首饰盒。
脚下一滑,她狠狠摔在水坑里,首饰撒了一地。
那是许清荷。
周围的路人行色匆匆,甚至有人踩碎了她掉在地上的发卡。
她跪在冰冷的泥水里,一个一个捡着那些不值钱的塑料珠子,冻得紫红的手指不住地发抖。
突然,她的目光被十字路口中央的大屏幕吸引。
大屏幕上正在重播纳斯达克敲钟的盛况。
屏幕里的我,一身笔挺的深色礼服,从容自信地面对全球记者的镜头。
身旁的闻初雪明艳动人,挽着我的手臂,无名指上鸽子蛋大小的钻戒在镁光灯下璀璨夺目。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传遍广场:
“海城最年轻的百亿领袖顾砚先生,携夫人闻初雪女士,书写了商业史上不可复制的奇迹……”
许清荷手里的塑料盒子啪嗒一声落回泥水里。
她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大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上一世,那个站在聚光灯下、享尽所有荣光与赞誉的男人,本该是她的丈夫。
那个为她遮风挡雨四十年、将她宠上天的男人,本该属于她。
是她亲手把这个男人推开,换了一个将她拖入无间地狱的畜生。
“顾砚……”
她撕心裂肺地喃喃着,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泥土里。
她转过头,突然看到了停在路口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车窗半降。
我坐在后排,正侧头替初雪拢好大衣的领口,眼神专注而温柔。
许清荷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车流,跌跌撞撞地朝我的车冲过来:
“顾砚!顾砚你看看我!”
“我记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她拍打着车窗玻璃,声音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沉船……我想起沉船了!我上辈子为你挡了房梁对不对?!是我救了你对不对?!”
“你欠我一条命啊顾砚!你把我还给你!你把我的荣华富贵还给我!!”
这一世的巨大刺激,终于撕开了她记忆的裂隙,让她隐约拼凑出了前世的碎片。
可她记起的,只有她救我时的自我感动,却忘了她临死前手里攥着的怀表,忘了她那句怨毒的“放过我”。
车窗缓缓升起,将她的嘶喊彻底隔绝在外。
绿灯亮起。
司机一踩油门,车轮溅起的水花擦过许清荷的衣摆。
她在冰冷的雨幕中被带倒在地,狼狈地扑在马路中央,望着疾驰而去的尾灯,发出一阵绝望至极的嚎哭。
后视镜里,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千金,彻底沦为了雨夜里的一滩烂泥。
悔断肝肠,亦悔之晚矣。
10
翌年春天,海城迎来了一场盛大的世纪婚礼。
不是在金茂酒店,也不是在任何商业会所,而是在西区那片崭新的保税港区中央公园。
海风吹拂,万顷碧波。
红毯从绿地一直铺向蔚蓝的海岸线。
全城名流悉数到场,政商两界大鳄云集。
初雪穿着一袭纯手工缝制的白纱,拖尾长达九米,头纱下的眸子清澈而坚定,倒映着我的影子。
闻家老宅的管家眼含热泪,亲手将初雪的手交到了我的掌心。
“顾先生,大小姐就托付给你了。”
我握紧初雪微凉却柔软的手指。
神父在圣经前庄严发问:
“顾砚先生,你是否愿意娶闻初雪女士为妻,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我看着眼前这个陪我走出泥潭、并肩杀穿商界的女人。
“我愿意。”
神父转向初雪:
“闻初雪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顾砚先生……”
“我愿意。”
不等神父念完誓词,初雪已经微笑着开口,眼底全是耀眼的光芒。
全场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我揽过她的腰肢,俯身吻在她的唇上。
咸涩的海风吹过耳畔,这一次,没有沉船的恐惧,没有冰冷刺骨的海水,只有怀中人温热真实的体温。
前世的恩怨纠葛,在这一吻中彻底烟消云散。
顾子越将在高墙铁窗内度过他最繁华的半生;
顾兆林将在孤苦瘫痪中品尝偏心的恶果;
而许清荷,将在无尽的悔恨与赤贫中,看着我与初雪登顶巅峰,用余生去反复品尝她自己种下的苦果。
婚礼礼炮轰然炸响,漫天的彩色花瓣如雨落下。
初雪靠在我怀里,耳语呢喃:
“顾砚,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再把我推给别人。”
我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望向眼前波澜壮阔的无垠大海。
“好,永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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