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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5:04:06

第一章

鞭炮炸响的动静把陈大宝震醒了。

硝烟味顺着糊了报纸的木窗缝钻进来,呛得他直咳嗽。陈大宝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却年轻有力的手,又抬头瞧了瞧头顶发黑的房梁,墙上还贴着前年过年剩下的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正冲他咧嘴笑。

屋门外头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喧闹声,夹杂着钱满仓那破锣似的公鸭嗓。

“各位老少爷们!今天是我钱满仓家二层红砖小楼上梁的大喜日子!大伙儿尽管吃好喝好!咱这楼,光红砖就拉了数万块,水泥用的全是镇上最好的牌子,结实得能传三代人!”

“东边那三尺地?嗨,陈老实家平时也就堆点烂柴火,放着也是浪费,借给我家拓宽个院墙怎么了?做邻居的,讲究个大度!”

陈大宝听着外头这番话,非但没气,嘴角反而慢慢勾了起来。

他掀开打了补丁的粗布被子下床,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顺手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五十年代老房契,上面清清楚楚画着陈家宅基地的四至界限,旁边还压着半截铅笔头和几张昨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下的草纸。

前世,他爹妈就是太老实,被钱满仓这番强盗话堵得说不出句整话,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恶气。结果钱满仓得寸进尺,天天把刷锅水往陈家院里泼,逼得陈家后来连鸡都养不活。直到很多年后,陈大宝在镇上打工碰到当年盖楼的泥瓦匠老李头,喝醉了酒才听见实话:钱满仓那栋看着气派的二层楼,根本就是个银样镴枪头!砖钱赊着窑厂的,水泥欠着供销社的,工钱拖着老李头的,连地基都是为了省钱,直接压在陈家早年废弃的老肥坑上,连根木桩都没打!

“真是天助我也。”陈大宝低声嘀咕了一句,麻利地把老房契揣进怀里,又从墙角拿起那个平时用来喊人吃饭的铁皮大喇叭,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陈大宝的爹陈老实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啪啪响,脸色发青。他娘张秀兰急得在原地转圈,手里攥着一把刚摘好的青菜,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大宝,你起来了?别出去,外头钱满仓正请客呢,咱们惹不起……”张秀兰想拦,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陈大宝伸手拍了拍他娘的肩膀,声音稳当:“娘,您把心放肚子里。今天这喜酒,钱满仓请得起,咱们就得去吃。不但要去吃,我还要给他送一份大礼。”

说完,陈大宝根本没往钱满仓家门口挤,而是转身顺着村后头的小路,撒开丫子往村口大槐树底下跑。

刚跑出半里地,就看见大槐树底下蹲着一排汉子。为首的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嘴里叼着根草茎,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八磅大铁锤,旁边还靠着几根长撬棍、铁锹和手推车。正是镇上泥瓦匠施工队的包工头老李,旁边还站着李家庄窑厂的赵老板,以及镇上供销社管建材的老张头。

这几位前世都是被钱满仓坑惨了的苦主。钱满仓骗他们说今天上梁收了礼金就结账,结果大伙儿在村口从早上干等到了晌午,连钱满仓的影子都没见着,反倒听见村里鞭炮响得震天,正憋着一肚子火准备进村找人呢。

陈大宝喘匀了气,笑嘻嘻地走过去,先从兜里掏出两毛钱买的一包经济烟,挨个散了一圈。

“李叔,赵老板,张叔,大喜的日子,怎么都在树底下乘凉呢?”

老李头吐掉嘴里的草茎,眉头拧成个疙瘩,把铁锤往地上一顿:“大宝,别提了!钱满仓那龟孙子说好了今天早上在村口给咱们结清工钱和材料钱,这都几点了,连个屁都没放,反倒听见里头放鞭炮!”

赵老板黑着脸直喘粗气:“我那几车红砖,他拖了半年了!今天要是再不给钱,我这厂子下个月连煤都买不起!”

老张头也在一旁直跺脚:“我那二十袋水泥也是白条!这姓钱的,太不是东西了!”

陈大宝把铁皮喇叭往胳膊底下一夹,摆出一副替他们抱不平的架势:“几位叔,你们还蒙在鼓里呢?钱满仓刚才在门口吹牛,说这楼是他全款自己盖的,砖瓦工钱一分没欠!还说谁要是敢找他麻烦,就让谁横着出村!”

“他放屁!”老李头一蹦三尺高,黑脸涨成了紫茄子。

“可不是嘛。”陈大宝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凑到几人中间,“而且我刚还听说,他压根没打算给钱,准备等今天上梁酒席一散,明天一早就带着媳妇去县城亲戚家躲债去!”

这话就像一瓢滚油泼进了炭火堆里。

赵老板当场就急了:“走!现在就去找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把白条拍他脸上!”

“别急啊赵老板。”陈大宝拉住他,眼睛一眯,“他要是耍无赖说没钱,你们能怎么办?打他一顿?那可不行,咱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和手艺人,不能干那犯法出格的事。再说了,他没钱,难道他那栋楼不是钱吗?”

老李头一愣:“啥意思?咱们搬他家楼啊?”

陈大宝笑着指了指老李头手里的八磅大铁锤,又指了指旁边那几辆空着的手推车:“你们盖的楼,用的砖、用的水泥、安的门窗,那可都是你们垫进去的血汗钱。他占了我家三尺宅基地没给钱,又欠了你们这么大一笔账。待会儿咱们过去,不吵不闹,也不碰他一根手指头,就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跟他好好算这笔账。他要是拿得出钱,皆大欢喜;要是拿不出钱……那就只能麻烦李叔你们帮个忙,哪家的砖哪家拉走,哪家的门窗哪家卸下来,以工抵债,天经地义!”

老李头、赵老板和老张头对视一眼,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

“大宝,这法子行吗?他能同意让咱们拆?”老张头有点犯嘀咕。

“他不同意也没用。”陈大宝拍了拍胸口揣着的老房契,“他占着我家的地盖楼,我有老房契,占着理;你们拿着他亲手签的欠条,占着债。咱们讲道理、算细账,全村德高望重的几位族老今天都在他家吃席呢,他要是敢当着全村人的面耍赖,以后这红星村他也不用待了!”

老李头一拍大腿,抄起八磅大铁锤扛在肩上,大手一挥:“干了!兄弟们,抄家伙!咱们去给钱老板贺喜!”

十几号汉子推着空手推车,扛着铁锹撬棍,跟在拎着铁皮大喇叭的陈大宝身后,浩浩荡荡地往村东头进发。一路上鸡飞狗跳,惹得村里的黄狗跟在队伍后面汪汪直叫。

第二章

钱满仓家门口摆了八张八仙桌,坐满了吃席的乡亲。

二层红砖小楼刷着崭新的白灰门框,二楼阳台上挂着大红布条,钱满仓穿着一身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正端着个搪瓷茶缸子,在人群里满面红光地吹牛。

“要我说啊,这做人就得像我钱满仓一样,有魄力!盖楼这种大事,讲究的就是一个痛快!从买砖到动工,老子眉头都没皱一下,钱跟流水似的往外花!”

旁边几个想巴结他的闲汉立马捧臭脚:“那是!满仓哥是咱们村头一份的能人!这楼气派,放镇上都不差!”

坐在二楼阳台边上的钱满仓媳妇王翠花,正剥着瓜子往嘴里扔,瓜子皮直接顺着阳台往下吐,正好落在底下路过的老太太头上,她也不管,只是拿眼斜着隔壁陈家低矮的偏房,嗤笑一声:“某些人啊,这辈子也就配住漏雨的土坯房,眼红也没用!”

话音刚落,村口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铁锹碰地声,紧接着铁皮喇叭里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红星村钱满仓老板新居上梁大吉——!李家庄窑厂赵老板、镇供销社张老板、泥瓦匠李师傅施工队,特来贺喜结账——!”

这一嗓子,把八仙桌上正夹红烧肉的筷子全定在了半空。

大伙儿齐刷刷扭过头,就看见陈大宝走在最前头,手里举着铁皮喇叭,脸上笑得跟朵大菊花似的。在他身后,十几个光着膀子、满身泥灰的壮汉推着手推车,扛着八磅大锤和长撬棍,排着队堵在了钱满仓家大门口。

钱满仓手里的搪瓷茶缸子差点没端稳,茶水晃出来烫了手背,他赶紧甩了甩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陈大宝!你小子发什么疯?我今天大喜的日子,你带一帮拿铁锤撬棍的人来干什么?想砸场子啊!”钱满仓指着陈大宝的鼻子大喊,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心虚。

陈大宝不紧不慢地放下喇叭,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钱哥,瞧您这话说的,大喜的日子,我哪敢砸场子啊?这不是听说您今儿财大气粗,说钱跟流水似的往外花吗?我特意去村口把李叔、赵老板和张叔都请过来了,省得人家在树底下吹冷风,过来直接跟您把这流水似的钱给结了!”

赵老板往前跨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欠条,高高举起来,嗓门比铁皮喇叭还响:“钱满仓!五万块红砖,一共两千三百块钱!你写字画押说上梁这天结清,现在人都在这儿,给钱吧!”

老张头也掏出一张单子:“二十袋水泥,外加两百斤白灰,四百八十块钱!白纸黑字!”

老李头把八磅大锤往门前的青石板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声,吓得前排几个小孩直往大人怀里钻:“我们哥十几个干了两个月,工钱九百六十块!钱老板,今天当着全村乡亲的面,你痛快给个数吧!”

酒席上瞬间炸开了锅。

“好家伙,敢情这楼全是赊账盖起来的啊?”

“怪不得刚才吹得那么响,原来连砖钱都没给呢!”

“我就说嘛,钱满仓平时买把葱都要揪掉两根老叶,哪来的钱盖二层楼!”

听着周围乡亲们的议论,钱满仓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脖子上青筋直跳。但他毕竟是滚刀肉,眼珠子一转,立马把胸脯一挺,梗着脖子喊道:

“急什么!催命啊!不就是三千多块钱吗?老子有的是钱!钱都在县里信用社存着呢,今天家里办喜事,没来得及去取!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扛着铁锤来,是想逼死我还是怎么着?”

王翠花在二楼阳台上也反应过来了,双手叉腰往下泼妇骂街:“就是!一群穷酸鬼,生怕我家满仓跑了不成?这么大一栋楼杵在这儿,还能长腿跑了?明天去取了钱自然给你们!陈大宝,是不是你小子挑唆的?眼红我家占了你那三尺破地,故意找人来恶心我们!”

陈大宝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也不生气,反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老房契,高高举起,面向坐在主桌上的三位村里族老。

“大爷爷、二爷爷、三叔公,还有各位乡亲们,你们都听见了!”陈大宝声音清亮,字字句句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王翠花自己亲口承认了,占了我家三尺地!我这儿有五十年代的老房契,当年分地的时候几位族老都在场画过押的!钱满仓不仅强占我家宅基地盖楼,还欠着三位老板将近四千块钱的血汗钱!”

老李头冷笑一声:“钱满仓,信用社的钱明天能取出来?行啊,你现在写个字据,明天早上八点,要是拿不出钱,这楼归我们拆,行不行?”

钱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他哪里在信用社存了钱!他手里统共就剩几十块钱私房钱藏在墙缝里,今天办这八桌酒席的肉钱还是跟屠夫赊的,原本指望着收点乡亲们的礼金先应付过去,等过几天再跑路去外地亲戚家躲风头。

“写就写!谁怕谁!”钱满仓嘴硬道,心里盘算着先写个条子把今天混过去,明天一早天不亮就收拾东西走人,“不过你们今天要是敢碰我这楼一块砖头,老子跟你们没完!”

“别明天了。”陈大宝突然开口,笑嘻嘻地打断了他的美梦,转头看向老李头,“李叔,我刚才来的路上突然想起一件事。您给钱满仓打地基的时候,东边那三尺地底下,是不是有个深坑啊?”

第三章

老李头正在卷袖子,闻言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哎哟!你不说我都忘了!东边墙角底下确实有个大坑,黑漆漆的,看着像是早年沤肥的老旱厕!当时我跟钱满仓说,这坑必须拉石头填实了,再打几根槐木桩子,不然上面盖二层楼,地基吃不住劲儿!”

老李头说完,嫌弃地撇了撇嘴,指着钱满仓:“结果这抠门玩意儿非说买石头费钱,趁着我们半夜睡觉,自己找了几块烂木板搭在坑口上,上面糊了一层薄水泥就给盖住了!我当时还劝他,他说只要外头看不出来就行,反正又不打算住一辈子……”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夹菜的乡亲们全都停住了动作,眼神齐刷刷地往二楼阳台上瞟。

二楼阳台上,王翠花手里抓着的一把瓜子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踩着的水泥板,总觉得脚底下有些发虚,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钱满仓!你个天杀的!”王翠花尖叫一声,“我让你省钱!你连地基都敢糊弄!那底下是老旱厕,咱们天天在上面睡觉吃饭,万一哪天塌了怎么办!”

“你闭嘴!懂个屁!”钱满仓急得跳脚,生怕露了怯,赶紧冲着人群大吼,“老李头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那地基用料扎实得很,怎么可能拿木板糊弄?你们这是串通好了来讹我!”

“讹你?”陈大宝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遗憾,他拿起铁皮喇叭,冲着全村人喊道,“各位乡亲,钱老板说他这楼用料扎实,绝不偷工减料。我看这样吧,咱们也不争了,口说无凭。钱老板不是最有魄力吗?您敢不敢当着全村人的面立个誓:只要这楼里有一块空心砖、有一处偷工减料,或者地基底下真有烂木板,您这栋楼就归债主们随便拆,绝不拦着!”

全村人瞬间起了哄。农村人最爱看这种打赌的好戏,尤其是钱满仓平时横行霸道,大伙儿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立誓啊!满仓,你不是说你的楼能传三代人吗?怕啥!”

“就是,真金不怕火炼,让大家伙儿开开眼!”

钱满仓骑虎难下。他心里其实发虚,可这会儿全村百十号人盯着,还有那么多八仙桌摆着,他要是认怂,不仅今天这脸面彻底丢进泥坑里,赵老板和老李头肯定立刻就要闹起来,连明天跑路的机会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心想那坑在最里头的墙角,糊得严严实实的,外头刷了那么厚的白灰,陈大宝上哪儿知道具体在哪块砖下面?只要自己死不承认,陈大宝总不能拿锤子乱砸吧?砸坏了还得赔钱!

想到这儿,钱满仓胆气又壮了起来,一拍胸脯,大声吼道:“立就立!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这楼东边墙角要是有一块空心砖,要是底下真垫了烂木头,我钱满仓的钱字倒着写!这栋楼白送给你们,你们爱怎么拆怎么拆,拆成平地老子都不皱一下眉头!”

“好!”陈大宝带头鼓掌,声音比谁都响亮,“大爷爷、二爷爷,麻烦二位老祖宗做个见证,顺便拿纸笔把钱老板这话记下来,让钱老板按个手印!省得待会儿钱老板赖账!”

坐在主桌上的大爷爷早就看钱满仓占陈家地不顺眼了,这会儿立马让人找来毛笔和红印泥,三下五除二写好字据。钱满仓硬着头皮走过去,把大拇指往印泥里狠狠一摁,重重拍在纸上,冷笑一声:“行了吧?陈大宝,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把我这好端端的红砖楼拆了!”

陈大宝接过字据,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小心翼翼叠好揣进兜里。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家院子门口,从墙根底下抽出一根用来晒被子的长竹竿。

第四章

全场鸦雀无声,连刚才叫得最欢的黄狗都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陈大宝手里那根长竹竿。

钱满仓抱着胳膊站在大门台阶上,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怎么着?拿根竹竿还想捅破天啊?有本事你戳啊,戳坏了我家白灰墙皮,你照价赔钱!”

“赔什么钱,我这就是替钱老板检查一下质量。”陈大宝举着竹竿,绕过八仙桌,慢悠悠地走到了二层楼东边靠着陈家院墙的那个墙角。

前世老李头喝醉了酒说过,钱满仓为了省下五百块砖的钱,在东墙最底下一排专门留了个通风口似的虚洞,里面塞满了玉米芯和废木板,外面只用一层薄薄的红砖皮糊弄着,刷上白灰看着跟实心墙一模一样。就在离地半人高的位置,靠左数第三块砖!

陈大宝眯起眼睛,在白花花的墙面上扫了一圈,竹竿尖轻轻点在离地半人高的位置,往左挪了三寸。

他回过头,冲着钱满仓咧嘴一笑:“钱老板,您刚才说,要是戳出玉米芯和烂木头,这楼怎么着来着?”

钱满仓心里猛地一跳,但嘴上依旧硬气:“随便拆!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

“好嘞!大伙儿可都看仔细了!”

陈大宝手腕一抖,拿着那根晒被子的竹竿,既没使多大劲,也没用锤子砸,只是照着那块白灰墙面轻轻往前一捅。

噗嗤一声闷响。

那声响根本不是实心砖墙的闷响,倒像是捅破了一层糊窗户的麻纸。

紧接着,在全村百十号人瞪得滚圆的注视下,那块看着严丝合缝的红砖皮子整块往里陷了进去,紧接着哗啦啦一阵乱响,一大团发黑发霉的玉米芯、碎刨花、还有几截腐烂的杨树枝子,顺着破口争先恐后地滚了出来,稀里哗啦掉在青石板上,还冒出一股陈年老旱厕特有的酸臭味!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八仙桌上,一位大婶夹在半空的红烧肉啪嗒掉进了醋碟里,溅了旁边人一脸醋,两人都忘了擦。

钱满仓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这……这不可能!”钱满仓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猛地冲过来,“这怎么会有玉米芯!肯定是老李头偷工减料!老李头,你个王八蛋害我!”

“你放屁!”老李头这下真急了,把八磅大锤往地上一顿,青石板都震裂了一道缝,指着破口里露出来的几根木头大骂,“大伙儿都来看看!这破木头上面还刻着钱满仓家的猪圈记号呢!这分明是他自己半夜偷偷塞进去省砖钱的!上面那层薄灰还是他自己抹的,抹得跟狗啃似的,老子可抹不出这么丑的墙!”

乡亲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伸长脖子往墙洞里瞧。

“哎哟喂!真是玉米芯啊!还发霉长毛了!”

“我的妈呀,这哪是二层小楼,这是糊弄鬼的纸糊楼吧!”

“亏他刚才还吹牛说能传三代人,这怕是一阵大风刮过来,楼就得塌成一摊烂泥吧!”

二楼阳台上,王翠花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水泥栏杆死命往下爬,楼梯木板踩得嘎吱嘎吱响,嘴里哭天抢地:“我不住了!我不住了!钱满仓你个丧良心的,你想害死我呀!那底下要是塌了,我不得埋进屎坑里啊!”

钱满仓站在原地,浑身直哆嗦,被全村人指指点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刚才还吹得天花乱坠,转眼间就当众捅出了个发臭的玉米芯大窟窿,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去了。

陈大宝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竹竿往地上一靠,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转身看向几位族老和债主们。

“大爷爷、二爷爷,字据在这儿呢,手印也是钱老板自己摁的。现在大伙儿都看见了,这楼不仅占了我家三尺地,还是个拿玉米芯糊弄人的危房,随时可能塌下来砸着过路的乡亲。”

陈大宝转头看向老李头和赵老板,笑眯眯地说道:“各位老板,钱老板刚才可是发过毒誓的——只要有一处偷工减料,这栋楼白送给你们,随便拆!现在不动手,还等什么时候?”

“拆!必须拆!”赵老板第一个挽起袖子,“再不拆,等这破楼塌了,我那五万块红砖可就全碎成渣了!”

“兄弟们,上!”老李头一声吆喝,施工队的汉子们纷纷抄起撬棍、铁锹,眼神放光地朝那栋红砖楼围了过去。

第五章

眼看着施工队真的要动撬棍,钱满仓一下子急疯了。

他哪里肯让别人拆自己的楼!这楼虽说里面塞了玉米芯,可外头看着气派啊,拆了以后他钱满仓在红星村还怎么混?

钱满仓扑通一声扑到大门口,张开双臂死死拦住门框,彻底撕下了体面,开始撒泼打滚:“不准拆!我看谁敢动我一根砖头!我是跟你们打赌,可那只是句玩笑话!哪有真拆人家房子的道理!你们这帮强盗,欺负人啊!”

他一边嚎,一边拿眼去瞄人群后排的几个汉子。那是他大舅哥和两个表弟,平时在村里也爱跟着他占点小便宜。

钱满仓的大舅哥王老三见姐夫吃亏,立马站了出来,手里抓着根挑水用的扁担,横在胸前瞪着老李头:“我说老李,差不多得了!我姐夫就算欠你们钱,那也是明天的事,今天还没过呢,你们扛着铁锤上门拆房子,传出去像什么话?真当我王家没人了?”

钱满仓的两个表弟也凑了过来,摩拳擦掌地想要吓唬人。

钱满仓一见有了帮手,立马又硬气起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恶狠狠地盯着陈大宝:“陈大宝,你别以为找几个泥瓦匠就能吓唬住我!今天这楼谁也别想动!这村里一半人的耕牛都是从我家租的,谁要是敢帮着陈大宝拆我家一块砖,以后春耕秋收,别想从我这儿借走一头牛!”

这话一出,原本跃跃欲试想跟着凑热闹的几个村民,脚步顿时停住了。八十年代农村种地,离了耕牛可不行,村里总共就钱满仓家养了两头大黄牛,平时租给大伙儿干活,虽然贵点,但也确实离不开。

陈大宝看着钱满仓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半点不慌。他太了解钱满仓这种人了——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真倒霉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还能靠撒泼蒙混过关。

“钱老板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连全村人春耕都拿来当筹码。”陈大宝不急不躁地鼓了鼓掌,转头看向王老三,“王三哥,你姐夫欠了赵老板两千多块砖钱,欠了张叔四百多块水泥钱,欠了李叔九百多块工钱。加起来将近四千块!今天这楼不拆,钱老板拿什么还?要不……王三哥你替你姐夫把这四千块钱垫上?”

王老三脖子一缩,手里扁担差点掉地上:“我……我上哪儿弄四千块钱去!冤有头债有主,他欠的钱找他要去!”

“他没钱啊。”陈大宝摊开两手,一脸无奈,“他没钱还,又占着我家的地,房子还是个塞了玉米芯的危房。我们不动他一根手指头,也不打架,就是把原本属于赵老板的砖、属于张叔的门窗卸下来拿走抵债,剩下的碎砖块垫平了我家地基,这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王三哥,你难道要拦着大伙儿拿回自己的东西?”

王老三被怼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退后了两步。

钱满仓见大舅哥靠不住,干脆往地上一坐,两腿一蹬,开始拍着大腿干嚎:“没天理啊!老实人被欺负死啦!你们拆吧,今天把我也埋进砖头底下算了!反正我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这下连老李头和赵老板都有点犯难了。八十年代的农村人讲究个规矩,钱满仓这么往门口一躺一哭,大伙儿总不能真踩着他身体往里冲吧?万一碰着他哪儿,他再反咬一口讹上几百块医药费,那可真是粘上一手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陈大宝低头看着在地上打滚撒泼的钱满仓,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笑了起来。

硬拉肯定不行,得让钱满仓自己爬起来,跪着求大伙儿把这楼拆了!

第六章

陈大宝招招手,把刚才躲在人群外围看热闹的瞎眼二大爷叫了过来。

这位瞎眼二大爷其实眼睛好着呢,就是年轻时候得过一场眼病,看东西模糊,平时最爱穿个洗得发白的旧对襟衫,戴副缺了条腿的黑框老花镜,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给人摸骨算命骗两口酒喝,全村数他嘴最碎、最爱凑热闹。

陈大宝凑到二大爷耳边,飞快地嘀咕了几句,顺手把兜里剩下的大半包经济烟塞进了二大爷袖口里。

二大爷摸了摸烟盒,浑浊的眼珠子立刻亮了,清了清嗓子,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竹竿,摇摇晃晃地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让一让,让一让……哎呀,老夫我怎么闻着一股子冲天的霉气和破财味儿啊!”

二大爷这一嗓子扯得又尖又细,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连正在地上打滚的钱满仓都停住了动作,抬头愣愣地看着二大爷。

二大爷根本不看钱满仓,而是推了推鼻梁上歪斜的老花镜,围着那栋二层红砖楼慢悠悠地转了半圈,手指头掐得啪啪响,嘴里念念有词。转到东边那个被竹竿捅破的玉米芯窟窿前,二大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竹竿啪地一声敲在青石板上,脸色大变!

“坏了!坏了!大凶之兆啊!”

二大爷这一惊一乍,把旁边看热闹的婶子大娘们吓得一哆嗦。

王翠花刚从二楼颤颤巍巍爬下来,听见这话,魂都快吓飞了,赶紧跑过来抓住二大爷的胳膊:“二大爷!您老别吓唬人啊,怎么就大凶之兆了?”

二大爷长叹一声,痛心疾首地摇着头:“你们看看这楼!建在人家陈家早年的老肥坑上,这叫压了污秽!东高西低,门窗正对着村口那条干水沟,这叫漏财口!最要命的是,刚才墙角破了个洞,阴风一灌进去,屋里的财气全散光了!”

钱满仓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裤腿上的灰,嘴硬地骂道:“老糊涂!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我钱满仓今天还偏不信这个邪了!”

“你不信?”二大爷冷笑一声,竹竿往二楼西边窗户一指,按照陈大宝刚才教他的词儿,高深莫测地说道,“今天午时三刻刚过,破财星就已经进门了!不信你现在上去瞧瞧,你藏在二楼西墙缝里那个铁皮饼干盒,是不是已经遭了灾!再瞧瞧你囤在二楼墙角那十来袋化肥,是不是已经漏水化汤了!”

这话就像一道惊雷,当场劈在了钱满仓的天灵盖上。

他藏在二楼西墙缝里几十块钱私房钱的事,连他媳妇王翠花都不知道!这瞎眼二大爷怎么会算得这么准?!

钱满仓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也顾不上跟大伙儿耍横了,转身跌跌撞撞地就往二楼跑。王翠花一听还有私房钱,也尖叫着跟了上去:“好啊你个钱满仓,你还敢背着我藏私房钱!”

院子里,全村人伸长了脖子往二楼窗户看。

陈大宝背着手站在原地,嘴角微微勾起。上辈子王翠花跟村里人吵架的时候骂过无数次,说钱满仓当年把私房钱藏在西墙缝里,结果因为墙角塞了玉米芯招老鼠,几十块钱全被老鼠啃成了碎纸片;至于那十袋化肥,更是因为昨晚下了场露水,钱满仓舍不得买油布盖屋顶,雨水顺着瓦缝漏进去,把化肥全泡成了硬疙瘩。

陈大宝心里默数了三个数。

一、二、三。

“啊——!我的钱啊——!”

二楼西屋里突然爆发出钱满仓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就听见王翠花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天杀的老鼠!全啃碎了!一分钱都不剩了啊!还有这化肥,全结成石头块子了,这可怎么卖啊!”

哗啦啦!

二楼窗户口突然伸出一双手,抓着一把碎得跟雪花似的钞票纸片往下撒,钱满仓趴在窗台上,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两眼直发直。

还没等大伙儿回过神来,头顶上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原来是刚才上梁放鞭炮震松了屋檐下一块没砌实的瓦片,顺着墙皮滑下来,啪叽一声砸在二楼窗框上,震得房梁上积攒的石灰渣子哗啦啦往下掉,不偏不倚,全糊在了王翠花刚去镇上花了五块钱烫的卷发上,活像顶了一头白面。

“鬼啊!这房子要塌了啊!”王翠花尖叫着从楼梯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一把抱住二大爷的腿,“二大爷救命啊!这破楼不能要了,真的克人啊!”

院子里所有吃瓜的乡亲们全都看傻了眼。

“我的天爷,二大爷真是半仙啊!说破财就破财,连墙缝里有铁皮盒都能算出来!”

“这楼邪门得很,谁住谁倒霉!难怪刚才砖墙里能捅出玉米芯呢!”

第七章

钱满仓抱着那个空铁皮盒子,呆若木鸡地从楼上走下来,每走一步腿都在打颤。他看着手里被老鼠啃得连毛票都拼不起来的碎纸片,又想到楼上那十袋报废的化肥,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

他现在是真的信了!这破楼就是个讨债鬼,今天不拆,明天指不定还得倒什么霉!

王翠花顶着一头白灰,扑过来揪住钱满仓的衣领子哭闹:“拆!今天必须拆!你要是不拆这栋晦气楼,老娘今天就回娘家,再也不跟你过了!再住下去,咱俩迟早得被埋在底下!”

钱满仓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眼神慌乱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老李头和赵老板身上。

他这会儿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只想着赶紧把这栋倒霉催的破楼处理掉,把这帮债主和晦气一起送走。

“拆……你们拆吧!”钱满仓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像破风箱,“赵老板,你拉走你的砖;张老板,你拿走你的水泥和门窗;老李头,你们要什么自己卸!只要能把账平了,别再找我要钱,这楼……这楼我不要了!”

此言一出,全场沸腾!

“好!钱老板痛快!”老李头激动得大吼一声,把八磅大铁锤往肩上一扛,转头看向陈大宝,“大宝,你说怎么拆?咱们听你的!”

陈大宝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先从怀里掏出那张按了手印的字据,当着全村人的面晃了晃,然后大声宣布:

“各位乡亲,各位老板,大家听好了!咱们今天拆楼,讲究的是个文明有序、以工抵债!第一,不准打架骂人,不准拿钱老板家里除了建筑材料以外的东西;第二,赵老板的红砖按整砖算,每块三分钱,李叔他们负责一块块小心卸下来装车;第三,门窗木料归老李头施工队抵工钱;第四,至于陈家东边那三尺宅基地……”

陈大宝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瘫坐在门槛上的钱满仓:“钱老板,您占了我家地皮半年,踩坏了我家两棵老榆树苗,刷锅水还冲垮了我家半截鸡窝。我也不多要您的,您家门口那堆剩下的碎砖烂瓦,就归我拉回去垫院墙了,咱们两清,您看行不行?”

钱满仓这会儿神志都有些恍惚了,听到只要不让他掏现钱,拿几堆破砖头就能打发走陈大宝,忙不迭地点头:“行!都归你!你全拉走,越快越好!”

“得嘞!有您这句话就行!”陈大宝一挥手,铁皮喇叭再次响起,“开工——!”

第八章

这大概是红星村建村以来最热闹、最喜庆的一场拆迁现场。

没有一丝一毫的火药味,反倒像是在办一场大型集体劳动竞赛。

老李头带着十几个泥瓦匠踩着梯子爬上了二楼房顶。手艺好的人拆起房子来比盖房子还利索,只见撬棍轻轻一撬,一块块完整的瓦片顺着木梯子往下传,底下赵老板雇来的几个小伙子排成一排,接力似的把瓦片和红砖往手推车上码,嘴里还喊着号子:“一二三,走起!又一块整砖到手咯!”

张叔带着两个人,拿着螺丝刀和羊角锤,小心翼翼地把二楼一扇扇刷着绿油漆的木头窗户卸下来,拿破棉袄包好,乐得合不拢嘴:“这木料真不错,回去稍微擦擦,卖给邻村刚结婚的小年轻,还能赚一笔呢!”

吃席的乡亲们早就不吃菜了,端着饭碗蹲在树荫底下看稀奇,时不时还帮着搭把手。

陈老实和张秀兰也从隔壁院子里走了出来,老两口看着昨天还高高在上、压得自家喘不过气来的红砖小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层变矮,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抽,张秀兰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

“大宝,这……这真行吗?钱满仓不会回头反悔吧?”陈老实还是有点不放心。

“爹,您瞧他现在那副模样,他还敢反悔?”陈大宝指了指门口。

只见钱满仓和王翠花正缩在原先的老槐树底下,眼睁睁看着自家上午还风风光光、挂着大红绸子的二层小洋楼,不到两个钟头工夫,房顶没了,二楼墙壁拆光了,连楼梯都被老李头扛下来装上了手推车。

每拆掉一块砖,钱满仓的眼皮子就剧烈地跳一下,心头滴一次血。刚才他还吹牛说“这楼能传三代人”,现在连半天都没挺过去,就变成了一片堆满碎砖头和玉米芯的空地!

更让他社死的是,随着东边那堵墙被彻底推倒,底下那个被他拿烂木板遮住的老旱厕彻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几块腐烂发黑的木板浮在坑面上,招来一群绿头苍蝇嗡嗡乱飞,臭气熏得周围看热闹的小媳妇们纷纷捂着鼻子往后躲。

“哎哟喂!这钱满仓真是缺了大德了,真把楼盖在粪坑上啊!”

“亏他刚才还请大伙儿吃席呢,我就说刚才闻着菜里怎么有股怪味儿!”

钱满仓把头埋进膝盖里,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日头偏西的时候,整栋二层红砖楼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赵老板装满了整整八辆手推车的红砖,老李头拉走了所有门窗、钢筋和房梁木料,张叔拿着钱满仓吐出来的最后一点半袋没开封的水泥,大伙儿把账本往钱满仓面前一摊,当场撕掉了欠条。

“钱老板,账清了!以后咱们两不相欠!”老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临走前还冲着陈大宝竖了竖大拇指,“大宝兄弟,讲究!以后家里要砌新院墙,尽管找叔,叔给你打八折,保证给你用实心红砖,绝不塞玉米芯!”

“那感情好,多谢李叔!”陈大宝笑着送走了三位债主。

随后,陈大宝挽起袖子,带着爹妈把留在空地上的那一大堆碎砖头、半截砖块,一铁锹一铁锹地铲进自家院子,顺着老房契上的界限,把东边那三尺宅基地重新划得清清楚楚,还用半截砖头在界线上码出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把钱满仓家彻底隔在了外头。

第九章

折腾了一整天,围观的乡亲们渐渐散去,临走前个个都在议论今天这出大戏,笑声传出二里地远。

天色擦黑,陈大宝家院子里点起了煤油灯。陈老实心情大好,让张秀兰把家里攒了半个月舍不得吃的腊肉割了一大块下来,炒了满满一大盆蒜苗腊肉,又打了二两散装白干。

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刚端起碗,隔壁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王翠花的破口大骂。

“钱满仓!你个死鬼!你盖新楼的时候把咱们原先那两间旧瓦房拆了一半拿去垫猪圈,现在新楼拆了,咱们今晚睡哪儿啊?!”

“我哪知道!全怪陈大宝那小兔崽子!明天老子就去找他算账!”钱满仓的声音听起来又冷又硬,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陈大宝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口留香,顺手拿起放在桌角的铁皮大喇叭,清了清嗓子,隔着刚码好的半人高砖墙喊了一嗓子:

“钱老板,晚上风凉,您二位睡外头可得盖好被子!对了,我刚才整理字据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您占了我家半年宅基地,那两棵被您砍掉当柴火烧的老榆树,还没算钱呢!您要是明天闲着没事,不如把您家那头大肥猪牵过来顶账,免得大爷爷他们明天还得跑一趟做公证!”

墙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紧接着,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钱满仓两口子手忙脚乱关院门的声音,啪嗒一声上了门闩,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老实端着酒杯,看着自己这个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个人似的儿子,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大宝,你小子这脑子,啥时候变得这么灵光了?以前闷声不响的,今天把那钱满仓耍得团团转,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爹,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陈大宝给老爹满上一杯酒,眼神沉稳而明亮,“往后咱们家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惹事,但也绝不让任何人占咱们一分便宜。”

第十章

三天后的清晨,薄雾还没散尽,红星村东头已经飘起了袅袅炊烟。

陈家院子里,老李头带着两个徒弟正在叮叮当当地忙碌着,利用拆下来的那些碎砖和陈大宝新买的青砖,把东边的院墙砌得又高又厚实,院门上还刷了层清亮亮的桐油。

院子中间的葡萄架下,陈大宝正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拿着把小铁铲仔细地松土,准备种两棵新买的柿子树苗。灶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炖肉声,浓浓的肉香味顺着风飘出了院墙外。

隔壁,原本二层小楼的位置已经成了一片光秃秃的空地,那个老旱厕也被钱满仓自己捏着鼻子填上了土。钱满仓一家此时正挤在角落里那间仅剩的、四面透风的旧茅草屋里,门口挂着条破草席挡风。

“哐当”一声,茅草屋的破木门被推开。

钱满仓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来,刚想往外倒洗脸水,一抬头,正看见陈家院子里那堵崭新结实的青砖院墙,紧接着又闻见了灶房里飘出来的炖肉香,馋得他直咽口水,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偏偏这时候,天空阴沉沉地飘起了毛毛细雨。

“哎哟!漏雨了!屋顶漏雨了!”屋里突然传来王翠花的尖叫声,紧接着哗啦一声,几滴黄泥水顺着茅草屋顶漏下来,正好滴在钱满仓刚熬好的玉米糊糊锅里。

钱满仓急得跳脚,赶紧跑出院门,冲着正在陈家院墙上抹灰的老李头喊道:“李师傅!李师傅!你顺便帮我家屋顶铺几张油毡纸吧,漏雨了!工钱……工钱先记账上行不行?”

老李头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抹子,低头瞥了钱满仓一眼,慢悠悠地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修屋顶可以啊钱老板!先付现钱,一手交钱一手干活,赊账免谈!要是没钱,拿家里的玉米芯塞一塞也能凑合!”

“哈哈哈哈!”

路过挑水的几个乡亲听见这话,当场笑得直不起腰,连水桶都晃洒了半桶。

钱满仓站在雨地里,整张脸涨得像个猪肝,想骂又不敢骂,只能灰溜溜地缩回那个漏雨的茅草屋,把破草席拉得严严实实。

陈家院子里,陈大宝停下手里的铁铲,听着墙外乡亲们的笑声,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飘着肉香的灶房,替他娘添了一把干爽的硬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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