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婆婆拆了我六千八的洗碗机,卖了一百二。
进水管、碗篮、滤网,堆在阳台上,她说手洗两下就完了,还说我懒。
我从高铁站回来,拖箱子进门,屋里有股洗洁精味。
鞋柜上搁着一件没拆的快递,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
厨房灯亮着,原来放洗碗机的地方空了,瓷砖上剩四个螺丝孔,孔里落着灰。
阳台门开着。洗碗机仰在墙根,门半开,里头是空的。
阳台上还晾着一条毛巾,冻硬了半边。
进水管卷在一边。碗篮立在水龙头下面,滤网掉在拖鞋旁边。
楼下有车声。我探头看了一眼,有辆三轮车停在后门,有人正往下卸纸壳。
婆婆坐在沙发上,围裙兜里揣着钱。
一张一百,一张二十。
“妈。”
“回来了。”
“洗碗机呢?”
“卖了。”
“多少钱卖的?”
“一百二。”
她把钱往兜里按了按。
两张钱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围裙侧面的口袋。
“那是我六千八买的。”
“太占地方。”
“占多大地方?”
她朝厨房抬了抬下巴:“那么大一块,六十公分,空出来放米放面多好。”
女儿从房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说爸爸晚上不回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她却没走,还仰头看着我。
“妈妈,洗碗机去哪儿了?”
“卖了。”
“卖给谁了?”
“收废品的。”
“那我们家的碗谁洗?”
婆婆在旁边笑了一声。
“奶奶洗。”
女儿看看她,又看看我,跑到门口又回头:“妈妈,明天早饭吃什么?”
“不知道。”
“哦。”
拖鞋踩得响,人跑没了。
我把箱子推进卧室,出来接水,客厅里传来婆婆打电话的声音。
“……拆了,一百二,人家还嫌贵呢……”
“放着也用不了几回,还占地方。”
我关上水龙头,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妈,你卖之前问过我一句吗?”
“问你你能同意?”
“不会。”
“那不就结了。”
她说完,把免提关了。
“人家上门收,我还垫了三十块搬运费。”
“一百二你还要垫三十?”
“挣九十。”
“那九十呢?”
“买菜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围裙口袋,没再往下问。
拉开抽屉找卷尺时,我翻到了洗碗机的保修卡,购买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一号。
发票在手机里,六千八,分期十二个月,还剩四期。
四期,每个月五百六十六。这笔钱从我工资卡里扣。
我把保修卡塞回抽屉,拿着卷尺去了厨房。
橱柜底下那块板是空的,插座挂在墙上,白色的,插着半截电线。
地面有一圈黑印,是机器脚垫压出来的。
我用脚擦了擦,擦不掉。
瓷砖上那四个孔,我量了两遍。
宽六十,深五十五。
尺带弹回去,啪的一声。
我蹲在那儿,手指按着尺头,没有说话。
她说腾出了六十公分,还真就只剩这六十公分。
2
晚上八点四十七,手机响了一声。
第一声我没理,直到又响了一次,才拿起来看。
消息来自“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一共十四个人。
婆婆、公公、陈越和我,还有三叔三婶、表姐两口子、大姑、小姑,剩下几个亲戚,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
这个群是三年前公公住院时建的,出院后一直留着。
婆婆发了一张照片:阳台那堆零件,进水管、碗篮、滤网摊在瓷砖上。
下面跟着一句:现在的年轻人,懒成什么样。
三婶的头像是一朵花,她先发了个“哈哈哈”。
表姐顶着孩子的头像,也跟了一条。
后面接连冒出好几个“哈哈哈”,屏幕不停往上跳。
婆婆又说:“一台机器好几千,用不上三回。”
陈越回得很快:“妈说得对,这玩意儿费电。”
接着,他还点了个赞。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蓝色的拇指,手机握在手里,壳边去年的裂口硌着手指。
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隔着门也能听见声音。
我点开照片,放大,滤网边上那道口子还在,是我去年清洗时磕出来的。
退回聊天页面,我又点开群公告。
还是那条,写着本周六吃饭,AA。
等我退出去,那排“哈哈哈”下面又多了消息。
三婶说:“小林这脾气也是好。”
婆婆回:“脾气好有什么用。”
陈越这才出来拦了一句:“妈,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
“没说你错。”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亮着的屏幕从下面透出一点光。
窗帘还没拉,对面楼有三户亮着灯。
九点半,陈越回来。进门先开冰箱。
他问有没有饭。我说没有。
他问我也没吃。我说吃了,吃的面。
他关上冰箱,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我妈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上说说。”
“嗯。”
“洗碗机我回头再买一台。”
“嗯。”
“你别这个态度。”
我没接话,他站着待了片刻,转身去阳台抽烟。
回来时,他拿着手机翻了翻。
“群里又发了几条。”
“我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回?”
“回什么?”
“你就说一句。”
“说什么?”
他没答,收起手机去了卫生间,很快里面就响起水声。
我重新拿起手机,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退了出来。
这一晚,群里又发了二十来条,我都没再点开,也没回。
第二天晚饭,我煮了三个人的面。
吃完收拾厨房,锅刷干净了,灶台也擦了,三个碗摞在水池里,最上面是女儿的花碗。
不锈钢池壁上留着一道划痕,灶台边的洗洁精还剩三分之一,窗台上那三个空酱油瓶也该扔了。
我拿起花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
去年给女儿过生日时买的,上面那只猫还好好的。
我把碗放回去,没洗,回卧室带上了门。
过了半个小时,陈越过来敲门。
“碗呢?”
“泡着。”
“就这么泡着?”
“嗯。”
“泡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他走了。
随后厨房响了一下水声,很短,很快又停了。
隔天早上出门,三个碗还在原处,水面浮着油。
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了碗面,八块钱。
食堂是长条桌,我坐在最边上,同事端着餐盘过来,问我今天怎么不回家吃。
我说加班。
晚上回来,水池里的油已经结出一圈白边,粘在池壁上。
女儿趴在厨房门口往里看。
“妈妈,碗为什么还放在这儿?”
“泡着好洗。”
她哦了一声,跑开了。
陈越回来后也往水池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着手机进房间接电话。
电话讲了二十分钟,我听见他说:“她就那样。”
十点,门铃响了。
他点的外卖到了。
吃完以后,外卖盒摞在碗上面。
水池满了。
又过了一天,我加班到九点半才回家。
厨房的灯没开,水已经浑了,三个碗底下沉着几根面。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
“妈,还没睡。”
“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洗碗。”
“泡着。”
“泡三天了。”
“嗯。”
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身。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半秒。
“你这算什么?”
“我不知道您说什么。”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她朝房间走去,门没有完全关上,只留了一道缝。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站在原地。
水池里的水一动不动。
旁边那瓶洗洁精的瓶盖还开着。
第三天,碗依旧放在水池里。
3
周六,家里人都没出门。
中午吃完饭,我把两个碗摞到上面,随后回了房间。
我把闹钟定在六点二十,比平常早十分钟。
下午三点,厨房传来放水的声音。
婆婆系着围裙站在水池前,袖子挽到胳膊肘。
她把碗一个个放进水池,直接用凉水冲洗。
抽油烟机开着,声音一直没停。
她始终站着,没坐下休息。
“水这么凉!”
她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洗洁精呢?”
我指了指台面。
她拿起来,一口气挤了四下。
“用得着这么多?”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泡沫堆到池沿,白了一圈。
第一个碗,她洗了半分钟。
接着是第二个碗。
“现在的碗,油都浮在上面。”
“我们那时候,一个盆洗一大家子。”
“也没见谁生病。”
她拿起第三个碗。
“你妈在家也这么洗碗?”
“我妈用洗碗机。”
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机器是好东西。”
“嗯。”
“可好东西也不能当饭吃。”
“嗯。”
她继续洗第四个碗。
随后是锅、铲子和灶台。
她把抹布从水里捞出来,拧了两下,抬手摔到我脚边。
水溅湿了我的小腿。
“你倒是沉得住气!”
抹布躺在地上,一角搭着门槛。
我弯腰捡起来,放到台面上。
“妈,您说得对。”
“我哪儿说得不对?”
“手洗两下就完了。”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回去后,她继续洗碗。
第五个碗,第六个碗,锅、铲子和灶台,她全都重新擦了一遍。
锅底的糊被她用铲子刮了三下。
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又捡起抹布,把台面擦了两遍。
台面上留着一圈水印。
水声一直响着。
我坐在客厅,女儿就在旁边拼积木。
她拼好以后拆开,拆开以后又重新拼。
电视里放着厨艺节目,评委的声音压得很低。
“奶奶为什么一直在洗?”
“奶奶想洗。”
“哦。”
四点,五点,六点。
天黑以后,阳台的灯仍然没开。
洗碗机原来放过的那个角落,已经看不清了。
婆婆直起腰时,手背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厨房的水声停过两次。
一次是她倒水,一次是她坐下歇了一会儿。
七点十分,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
我走进厨房看了一眼。
水池空了,不锈钢池壁能照出人影。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台面。
右手腕垂着,手背朝上。
我从药箱里找出一板膏药,放在桌上。
她拿起一片,撕开以后闻了闻。
“这是什么味?”
“薄荷。”
她贴在手腕上,用手指按了按。
陈越回到家,进门就看见她在贴膏药。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妈,你手怎么了?”
“没事。”
“怎么没事,都贴上了。”
“洗了几个碗。”
他看了我一眼。
“她洗了一下午。”
“你也不帮帮她?”
我没说话。
婆婆拉下袖子,把膏药盖住。
“行了,吃饭!”
那天晚上,她把下午洗过的碗又重洗了一遍。
水声从七点四十一直响到十点四十。
她洗了三个小时。
十点十分,我用钥匙开门。
4
客厅的灯关着,电视处于待机状态,只有一个红点亮着。
厨房的锅还放在灶上。
我掀开锅盖,里面只剩一层汤。
面和菜都被人挑走了,锅边挂着几根断面。
我拧开火,把汤热了两分钟,倒进碗里。
面是中午剩下的,已经坨了。
我站在灶台前吃完,洗碗时右手腕忽然发软,筷子掉进池子。
我捏了捏手腕,拇指旁边有个位置,按下去以后酸意一直往胳膊上走。
药箱放在鞋柜最下面一层。
我坐到地上翻了一遍,找出一板膏药,里面还剩三片。
我用左手贴药,位置没找准,第一片贴歪了,只能撕下来重新贴。
第二次仍然没贴好。
我把袖子撸上去,面对厨房的玻璃看了看。
玻璃外一片黑,只能照出一个影子。
第三片贴上后,我按了几下。
女儿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妈妈。”
“怎么还没睡?”
“等你。”
我走进去,坐在床沿。
她侧着身子,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
“奶奶说你懒。”
“奶奶什么时候说的?”
“吃饭的时候,奶奶跟爸爸说,别学你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妈妈上班。”
“然后呢?”
“爸爸让我快吃。”
我把被子往上拉,盖到她下巴。
“睡吧。”
“妈妈,你手怎么了?”
“洗碗洗的。”
“哦。”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我关灯,带上房门。
房间里的电脑还没关,屏幕是黑的。
我碰了一下,屏幕立刻亮了起来。
我坐到电脑前,点开邮箱。
邮箱里有三千多封邮件。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杭州”。
搜索结果只有四封。
最早的一封来自三年前六月,发件人是人事周敏。
标题是:外派意向确认,请于本周五前回复。
正文很短。
杭州分公司,运营主管,两年。
职级升一级,薪资上调百分之二十,住房补贴另算。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下面是我当时的回复。
“家里孩子还小。”
膏药贴在右手腕上两天,边角已经翘起,露出一小块白色。
张琪从我工位旁边走过,又退了回来。
“你手怎么了?”
“洗碗洗的。”
“洗多少碗能洗成这样?”
“十几个。”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我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你家不是有洗碗机吗?”
“拆了。”
“谁拆的?”
“我婆婆。”
她看着我,没有接话。
“卖了一百二。”
“一百二?”
“嗯。”
她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老公呢?”
“上班。”
“我是说,他管不管?”
我把右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到腿上。
“他说再买一台。”
“再买一台。”她重复了一遍,“钱谁出?”
“我出。”
“为什么你出?”
“原来那台也是我买的。”
张琪没说话。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
“林晚,问你个事。”
张琪端着杯子,停在我工位旁边。
“你说。”
“你在家干的那些活,要是请人来做,一个月得花多少钱?”
“哪些活?”
“做饭、洗碗、接送孩子、辅导作业,还有孩子半夜发烧,你抱着去医院,你婆婆住院,你请假陪床。”
我把鼠标放开。
“没算过。”
“我算过。”
她把杯子搁在桌边。
“去年我妈卧床,请个阿姨,只管做饭打扫,一天两百,一个月就六千。”
“再加上带孩子,八千都未必够。”
“陪床另外算,一天两百四,你这些全加起来,得两万。”
“两万?”
“对,你老公给过你这份钱吗?”
我没接话,右手腕的膏药翘起一个角,我伸手把它按了回去。
张琪拿起杯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别嫌我多事,每天六点半过来,晚上八点还在忙,我都看着呢。”
“嗯。”
“手腕疼成这样,回家还得接着干,你也该替自己算算了。”
5
中午,同事们都去食堂了,我还坐在工位上。
办公室关了一半的灯,只剩空调在响。
我把右手放在桌面上,左手点开一个空表格,对着第一行看了半天,才开始往里填。
项目列完,我又核了一遍价格。
前一天晚上查过三家本地家政,保洁四十五一小时,育儿嫂一天两百六,护工两百到两百六,我选了中间那家的报价,陪诊按两百算。
表格改到第四遍,才算能看。
第一版挤在一起,第二版漏了合计,第三版又改了表头,最后把单价、次数和金额分开,拉宽了最后一列。
打印机吐出一张A4纸,我拿起来,纸还热着。
上面列的都是家里的活。
洗碗,每次三十,早中晚各一次。
做饭,每顿五十,早饭不计,中午和晚上各一顿,周末加做的另记。
洗衣晾晒,每桶二十五,平时一天一桶,周末两桶。
接送,每趟四十,早上送、下午接,晚上有兴趣班还得再去一趟。
辅导作业,每晚六十。
陪诊,每天两百,去年婆婆做肠镜,我就为这事请过一天假。
代付人情,每次五百,三婶家孩子满月、表姐乔迁、大姑家白事,都由我经手。
年节应酬,每场八百,中秋、春节,两边亲戚的事一场场记。
每项后面都列了次数,月底再合计。
回家路上,我把纸折好,放进包的外层。
冰箱门上贴着女儿的画,画上有三个人,中间那个最小,头顶画了个圈,里面写着“我”。
我把画往旁边挪了挪,把表贴在正中间,四个角用磁贴压好,又拿笔在下面补了一句:以上按月结算。
女儿从客厅跑过来,踮着脚看。
“妈妈,这是什么?”
“家里的账。”
她伸手摸纸角,我握住她的手,放了下来。
“刚贴好,别弄脏了。”
陈越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在冰箱前站了半分钟。
“你贴的什么?”
“价目表,家里的活,干一次多少钱,都写了。”
他笑了一下,可听完我的话,那点笑也收住了。
“你认真的?”
我盖上笔帽。
“你算算,一个月该给我多少。”
他伸手把纸往下拉了点,看见底下补的那行字。
“还按月结算?”
“嗯。”
“林晚,你至于吗?”
我把笔放进抽屉,没再解释。
晚上,我在卧室拍了三张照片,前两张反光、拍歪,第三张才把每一项都照清楚。
八点零五,我把照片发进“相亲相爱一家人”,跟着发了一句:从今天起按这个来。
群里十四个人,一时谁也没接话。
过了五分钟,我看了一眼,聊天还停在那张照片上。
到八点半,依旧如此。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起身去洗漱,回来又拿起来看,还是那两条消息。
九点多,婆婆的房门开了,脚步声到了客厅,停了一会儿,又回了房间。
我靠着床头等,屏幕暗下去,就伸手点亮。
快十点时,我索性把手机扣在枕边,可过了一阵,还是拿了起来。
十点十分,群里已经静了两个小时。
客厅的灯就在这时亮了。
我出去时,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着我。
电视关着,茶几上放了个搪瓷缸,水面浮着一层白,玻璃下面还压着去年的物业费单子。
她坐得很直,手指按着卷起的沙发垫角,按了两下也没按平。
“林晚。”
“嗯。”
“你在群里发这个,什么意思?”
“以后家里的活,照表算。”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当着全家人的面,你连我吃饭、用碗,都要收钱?”
“我做的那份活,都算。”
“我在这儿伺候你们一家三口六年,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这六年,我也一直在上班。”
“上班怎么了,哪个女人不上班?”
“所以回来做饭、洗碗、洗衣服,就都该归我?”
“这些我也做过!”
“您刚来那三个月做过,后来这六年,谁在做,您清楚。”
她张了张嘴,把手机扣在腿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
“你这是把我当外人。”
“您要说是在这儿干活,那就把您的也列出来。”
“你拿雇工跟我比?”
“雇工干活有工钱,我也想问问,我这份怎么算。”
她的手压在沙发扶手上,指节绷着,半天没接话。
电话这时响了,来电是陈越。
婆婆把手机放回茶几,任它震着,第一遍断了,第二遍又打进来。
我拿起手机接通。
“你疯了吗?”
“没有。”
“往群里发那个干什么?”
“把家里这些活的价钱列清楚。”
“那是我妈,你让全家怎么看她?”
“我做了这些年,也该让她看看我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能听见风声,夹着车开过去的声音。
“你马上发消息道歉。”
“不道。”
“林晚!”
“你还要说什么?”
他喘了口气。
“你先把那个处理了,回来我们再说。”
“我就在家。”
“我十点半到。”
说完,他挂了电话。
婆婆从我手里拿回手机,翻开聊天记录,举到我面前。
“你听听。”
她点开姑姑陈美凤发来的一条语音,足有六十秒。
“……一家人过日子还要算钱,这事传出去,我们陈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这意思,不就是把老人当保姆使……”
第一条放完,她紧接着点开第二条。
“……嫂子,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等她回来,我找她说……”
第三条还没播放,她就把手机按住了。
“你姑姑身体不好,别再气她。”
“我发的是自己家的账,没找她说过话。”
“可你把我也算进去了。”
“洗的碗里有您的,做的饭也有您那份,这些总不能抹掉。”
聊天记录里还剩好些没听的语音,她来回翻了两遍,才收起手机。
她起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一只手扶着掉了漆的门框。
“我明天就回老家。”
“您自己定。”
“我这就收拾东西。”
“您收拾吧。”
“到时候别后悔。”
“我不后悔。”
她进屋关上门,声音很轻。
走廊的灯亮着,厨房水槽里还积着一点水,我站了一会儿,回到沙发坐下。
搪瓷缸还摆在茶几上,水面那层白已经聚到了边上,是水垢。
十点半,门锁响了。
6
陈越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连鞋都没换,径直走到冰箱前。
他揭下那张表,两手扯开,又撕了一次,四块纸被他扔进垃圾桶,挂在塑料袋口上。
一枚磁贴掉在地上,滚进了冰箱底下。
“撕了。”
“我看见了。”
“你有本事接着发。”
“明天我再打一张。”
他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指了指冰箱。
“林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你知道,这些活值多少钱。”
他没再接话,转身进了卧室。
垃圾桶边露着一个纸角,上面还看得见“洗碗”两个字。
我把纸捡出来,拿到厨房台面上摊平,四块还能对上,只是纸边扯毛了,中间留着缝。
我把它们叠好,收进抽屉。
第二天到公司,我又去打印。
机器卡了一次纸,抽出来时,纸角破了,只好换纸重打,连第二页也一并带上。
张琪接过去看了一遍,又抬头看我。
“真贴了?”
“贴了。”
“你老公什么反应?”
“说要回来跟我算,回来就把表撕了。”
“那你还往回贴?”
“贴,他再撕一次,加五百。”
张琪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了,把纸递还给我。
“走到这一步,再想回到从前就难了。”
“我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劝,回了自己的工位。
下班坐地铁,我又拿出那张表看了一遍,旁边的人看过来,我便把纸折上。
到家后,我把表重新贴回冰箱,拿剩下的磁贴压住四个角,又在“以上按月结算”下面补了一行:撕表一次,加价五百。
这个月,我就照表做。
后来二十多天过去,纸边都沾了一圈油烟,我还记得重新贴好后做的第一顿晚饭。
那天我站在灶台前,先问了一句:“这顿谁付钱?”
陈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后抬起头。
“什么?”
“晚饭,五十。”
“你还真要收?”
“五十。”
他看了我几秒,低头点开手机,把钱转了过来,又把屏幕朝我亮了一下。
转账备注就一个字:饭。
我收下钱,转身做饭。
做的还是他爱吃的那个菜,切好以后,等油热了,我把菜倒进锅里。
第二天早上,陈越起来问我早饭吃什么。
“早饭没算进去,五十块只管中午和晚上。”
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自己去找燕麦。
罐子放在吊柜第二层,他伸手够不到,只好从餐桌边搬来一把椅子。
等拿了碗,热水壶里又没水,他接上水烧着,站在旁边等了三分钟。
吃完后,碗泡在水池里,他临出门才洗。
第三天,他忘了转做饭的钱。
我把前一天买的两根黄瓜和一把青菜洗好,搁在案板边的篮子里,没开火。
七点半,陈越回来了。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篮子里的菜,又看了一眼灶台。
菜叶滴下来的水积在篮子底下,刀还插在刀架上。
“还没做?”
“你没付钱。”
“我晚上转给你。”
“现在已经过饭点了,要加二十。”
他扶着门框,过了一会儿才问:“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陈越掏出手机,低头转了七十块。
等钱到账,我才拿锅接水,把米煮上。
那天吃饭比平时晚,女儿夹着一筷子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她把饭扒成一个小堆,挑出来的胡萝卜搁在上面,碗边就是她三岁时打翻酱油留下的印子,桌布洗过很多次,也没洗掉。
“妈妈,你为什么收爸爸的钱?”
“因为妈妈的时间也值钱。”
“时间是什么?”
我指了指厨房。
“妈妈在那里站一个小时,给你们做饭,这一个小时就是妈妈花掉的时间。”
她点点头,低头吃了几口,又问:“那我帮你洗碗,你也给我钱吗?”
“给。”
“给几块?”
“五块钱一个。”
她嫌少,我便问她打算洗几个。
“三个。”
“那就是十五。”
她放下筷子,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
“我要洗十个!”
“十个五十。”
她听完就笑了。
“那我不上学了,我天天在家洗碗。”
“不行,学还得上。”
“为什么呀?”
“学习能挣到洗碗挣不到的钱。”
她拿起筷子,把那块胡萝卜拨到一边,继续吃饭。
婆婆那几天很少开口,饭上桌就过来吃,吃完把碗送进厨房,再回自己房间。
她放碗时倒是轻了,碗沿贴着水池壁,一点点放到底。
我没另外收她的钱,表上也没列这一项。
月底前两天,我加班到九点才回家。
客厅亮着灯,桌上摆着三个打开的外卖盒,饭菜都没吃完。
麻辣烫盒底积着一层红油,盖饭里的米饭压在菜底下,另一个盒子已经空了,筷子还插在里面。
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手边什么也没拿。
陈越关着阳台门,在里面打电话。
我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凉着。
月底那天正好是周日,我把陈越叫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记账表和那沓小票。
抽屉以前装保修卡和说明书,说明书早就清走了,只剩一个空袋子。
我把小票按日期理好,用回形针夹住,几张超市票据上的字已经有些看不清。
桌上腾出地方,我铺开表,把那支缠过胶带的黑色签字笔递给他。
陈越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下时抹了一把后颈的水。
婆婆坐在沙发那头,电视没开。
“从一号记到今天,一共二十八天。”
他应了一声,拿过笔。
“我念,你记。”
“念吧。”
我顺着第一行往下读。
“洗碗,每天三次,二十八天八十四次,两千五百二。”
他打开手机计算器,按下数字。
“做饭,中午和晚上,一共五十六顿,两千八。”
“两千八?”
“五十块一顿,乘五十六。”
他算了一遍,把数记下。
“洗衣服、晾衣服,三十一桶,六百二。”
读到这里,他的笔停在纸上,我等他写完,才接着往下念。
“接送孩子四十二趟,一千六百八。”
“辅导作业二十四晚,一千四百四。”
“等等,辅导作业也要算?”
我看着他。
“这二十四晚,你辅导过几次?”
他没接话,低头把数字补上。
“陪诊六天,一天两百,一千二。”
婆婆把手伸向旁边的搪瓷缸,碰到缸把,又停住了。
“陪家里人看病,这不应该吗?”
“应该。”
“既然应该,还要钱?”
“所以我只算两百一天。”
她朝我这边看过来。
“外面请人呢?”
“两百四。”
婆婆端起缸子喝水,放下来时,缸底在膝盖上碰了一下。
她转头朝着电视,屏幕还黑着。
我继续念表。
“代付的人情钱,四次,每次五百,两千。”
“年节应酬,两场,一场八百,一千六。”
陈越又停了一下。
“中秋那次,我妈都没去。”
“可菜是我买的,吃完也是我收的桌子。”
“行,你往下说。”
等核到表格最下面,我把总数报给他。
“一万八千七。”
他写完,拿手机对着纸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一共几块?”
“一万八千七。”
陈越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付不起。”
“我知道。”
“我一个月工资才一万四。”
“这个我也知道。”
桌边安静下来,婆婆忽然问:“总共要付几块?”
我又报了一遍。
她坐直了些。
“那他一个月挣几块?”
我没立刻回答,她又追问了一遍,我才说:“一万四。”
婆婆把搪瓷缸放回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来回绕着。
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袖口已经起了毛边。
“一万四……”
她念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
“你先别叫我。”
她起身回房,门留了一条缝。
陈越把表拉到面前,又从头看了一遍。
“能少算点吗?”
“你说少哪项。”
他用笔点了点人情和应酬那两行。
“这两项呢?”
“钱是我先垫的。”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少?”
他放下笔,把纸翻过去,背面没写字,又翻回来,对着灯看。
那张纸被他捏得弯了,边角压在拇指底下。
“下个月工资发了,我给你。”
“下个月还有下个月的账。”
我从他手里拿回表,对折好,连着小票一起放进抽屉。
抽屉推到一半卡住,我压着边沿,才把它关严。
陈越还坐在原处,看着刚才放表的那块桌面,面前那杯水一口没喝。
一万八千七,账记下了,钱还欠着。
7
第二天,我没做饭,厨房的灯也一直关着。
水池里的碗是陈越自己收拾的,他洗完没沥水就摞了起来,碗底积着水。
到了饭点,陈越点了外卖。
第二天,陈越点了烧烤,竹签装在塑料盒里,盖子上印着店名。
第三天、第四天,还是他点外卖。
第四天是我开的门,骑手把袋子递过来,随口说:“你家点得挺勤。”
说完,他转身下了楼。
厨房台面上的外卖盒一直没收,头一天三个,第二天六个,到了第三天,已经摞起一摞。
最上面的盒盖扣不紧,剩汤漏出来,在台面上积了一小片。
垃圾桶就在楼下,厨房窗户底下,晚上有人翻东西,铁皮盖子被掀得直响。
可家里这堆盒子,谁也没拿下去。
我把厨房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台上的塑料袋跟着动。
第五天,婆婆在客厅待不住了。
“这屋子没法待了。”
她找了个黑色垃圾袋,把外卖盒挨个塞进去,袋子撑得鼓鼓的,只能用两只手抱着下楼。
回来时,她扶着楼梯栏杆,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亮。
第六天,她把血压计拿到了餐桌上。
测完一次,她没解袖带,又接连按了两次,三次高压都在一百六。
后来她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胳膊上的袖带还没摘。
“气的,我在这儿六年,没受过这个。”
第七天,女儿放学回家,连书包都没放,就走到我面前。
那几天我吃的是泡面,吃完只洗自己的碗,很快就能收拾好。
她有一根鞋带散着,两只脚踩来踩去。
“妈妈。”
“嗯。”
“同学问我。”
“问你什么?”
“问你是不是不管我了。”
我接下她的书包,放到椅子上。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你管。”
“然后呢?”
“他说你天天不做饭,他妈妈天天都做饭。”
她说着就哭了,睫毛上挂着眼泪。
我拿手背替她擦,刚擦掉,眼泪又掉下来。
“妈妈,你别不做饭了。”
我蹲下去抱住她,她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凉气。
后来她坐下写作业,桌边落了一堆橡皮屑,我拢到手心里,倒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取下了冰箱上的那张表。
四个磁贴逐个摘下来,排在台面上,露出纸后面原本的白色。
那张纸贴了二十多天,旁边溅上的油点都已经干了,擦也擦不掉。
我把表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深处,跟那四块撕碎的纸放在一起。
随后,我进厨房洗米做饭。
新买的五斤米剪开一个角,先倒进米桶,冷冻的鱼泡在冷水里,等了四十分钟才化开。
我从门后取下围裙,系好带子,有一边松了,又伸手重新系了一遍。
油烟机开着,锅里先下了葱姜。
我炒了两个菜,蒸了鱼,又煮了汤。
等四样菜端上桌,陈越站在厨房门口,女儿已经坐好,两条腿在椅子底下来回晃。
他掏出手机,对准饭桌拍照,快门响了两声,才收回口袋。
他一句话也没说。
婆婆待在房间里,没出来,桌上的鱼还冒着热气,眼睛蒸成了白色。
这顿饭,我做了四个菜。
周六上午,门铃响了。
两个师傅抬进来一个大纸箱,立着比人还高,陈越跟在后面,拿着签收单。
他让人把箱子靠墙放下,问我装在哪里。
我说:“阳台。”
拆开纸箱,里面还是原来那个型号,白色,六十公分,门上覆着保护膜。
陈越说装好了再撕,就先留着。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一直蹲在阳台上,打孔、接管子、通水。
电钻响起来时,婆婆出来看过一眼,很快又回了房。
瓷砖墙上钻下来的白灰落在陈越肩上,他顾不上拍,等机器装妥了,才起身掸掉。
试机时,他叫我过去。
“装好了,你看,转起来了。”
“嗯。”
喷嘴开始出水,水打在碗篮上,隔着门听着发闷。
我问:“花了多少?”
“六千八,我付的钱。”
“账上还差一万八千七。”
他没往下接,只把机器门打开,再关上,听它合拢时的声音。
晚上吃完饭,他把碗收进去,按了启动键,还留在旁边听了十分钟。
我回了房间。
夜里十一点,婆婆屋里传来动静。
她扶着门框出来,说自己头晕。
陈越赶紧扶她下楼,我去拿病历本、医保卡,又带上了她的眼镜。
急诊走廊亮着白灯,一排排塑料椅子几乎坐满,电梯口有个男人抱着孩子,孩子脚上只剩一只鞋。
婆婆量出来的高压是一百七,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到了窗口,工作人员让家属签字,陈越接过笔,把名字签在第二行。
病房在三楼,是四人间,分给她的床靠窗。
护士来挂水,问谁留下陪护。
陈越朝我看过来。
我说:“我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医院,把包搁在陪护椅上。
那把椅子拉开后能当床睡,只是很窄。
婆婆躺在床上,针扎在手背,输液管从架子上垂到床边。
见我来了,她问:“你今天不上班?请了几天假?”
“三天。”
“三天够吗?”
“够。”
她接着问:“请一天扣多少钱?”
“四百。”
听完,她转过头去看窗外。
对面是另一栋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
上午输三瓶液,下午还有两瓶,我守在旁边,拿毛巾给她擦脸。
毛巾拧到半干,从额头往下擦,她比一个月前瘦了,擦到颧骨时,手底下能碰到骨头。
中午我去食堂买了饭,粥烫,先搁在窗台上晾着。
她吃到一半,说没味道,我便撕开盐包递给她。
后来她要上厕所,我一手举着输液袋,一手扶着她,沿走廊慢慢走过去。
路上有个家属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钱。
下午护士过来换药,问我:“你是她女儿?”
“儿媳。”
护士应了一声,低头换针。
同病房的老太太也问婆婆:“这是你姑娘啊?”
我又解释:“我是儿媳。”
“儿媳好啊。”
婆婆听见了,没接话。
晚上八点,我开始收拾包。
婆婆看着我:“你这就走了?晚上谁在这儿?”
“到点了,陈越来接。”
“他明天还得上班。”
“我明天也上班。”
我背好包,看见她的水杯空了,又拿起暖壶给她添满,放回床头。
出了病房,我把一次性手套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去等电梯。
电梯里有股消毒水味,还混着别人带进来的烟味。
第三天晚上,陈越提前到了,在走廊里等我。
我刚出来,他便拦住我:“你就不能多待会儿?”
“可以,一小时一百。”
“林晚。”
“要我留下,你就付钱。”
他站了一会儿,才掏出手机,屏幕照着他的下巴。
“多少钱?备注怎么写?”
“两小时两百,前两天六百,一共八百,备注写‘家务’。”
他低头操作,我等手机响了才点开看。
八百元,备注也是我说的那两个字。
家务。
婆婆第五天出院。
8
没过多久,老周那边的订单也掉了。
陈越回家后把包往沙发上一放,鞋都没换,坐下说:“老周那单没了。”
“怎么回事?”
“我跟他说,我妈下周要复查,问你能不能陪着去。”
“我说过,两百一天。”
“价钱我报了,他说那算了,找别人。”
我看了他一会儿,又问:“升学宴呢?”
“也问了,五百一场,他后来找了婚庆,说人家办得热闹。”
“哦。”
“这个月少了两成的单子。”
他坐在那儿,等着我接话。
我没接。
电视一直关着,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两次,他也没拿。
周二下午,主管叫我去会议室。
她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运营支持主管,下个月一号开始,月薪一万五。”
我接过文件:“谢谢。”
“你手上的客户会分给两个人,这三个月你带一下。”
“好。”
她把交接的安排跟我说了一遍,最后问我还有什么问题。
我说没有,签了字,把其中一份收好。
出去后,张琪凑过来问:“叫你干什么?”
“升职了。”
“涨到多少了?是不是比你家那位还高?”
“一万五,比他多一千。”
“回去说吗?”
“不说。”
工资条发下来那天,我把它塞进包的内层,和女儿的疫苗本放在一起。
回家时,陈越问我:“今天怎么样?”
“还行。”
我把包挂到门后,去换鞋,升职的事就这样留在了包里。
后来,陈越开始做家务。
他洗过的碗没沥水就摞上去,架子下面积了一摊水。
地拖了两遍,可拖把没拧干,走过去还是一脚一个印。
有一回煮面,他把面煮糊了,拿钢丝球刷了半个小时,锅底那层黑的也没刷掉。
垃圾倒是拎下去两次,第二次回来忘了往桶里套袋子。
他说:“以后这些我都干。”
“嗯。”
“我说真的。”
“知道了。”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声音高了起来。
“你还要我怎样?到底要我怎样?”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纸。
纸已经折过很多次,边上起了毛,中间的折痕也磨白了。
我展开,翻到背面,放在他面前。
那行字是一个月前写的。
“以上全部,自今日起,我不干了。”
他看了好一阵,抬头问:“什么意思?家里的活都不干了?”
“对。”
“那怎么办?碗谁洗,饭谁做?”
“自己做,或者花钱请人。”
“林晚,我们是夫妻。”
“这些年,夫妻两个人的活,是我一个人干的。”
“我现在不就在改吗?”
“你现在洗的,是这一个月的碗。”
他把纸往桌上一放:“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三年前杭州的外派,你还记得吗?接了那个位置的人,现在比我高两级。”
“杭州?什么时候的事?”
“公司问我要不要去,我回的是,家里孩子小。”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把纸重新折好。
“这个家,我不想再干下去了。”
9
房子找了半个月,在两站路外,两居室,我住一间,另一间放女儿的东西。
房租三千八,押一付三,中介费另算半个月。
搬家那天,我叫了辆三轮车。
来的还是那个收废品的老头,戴着蓝布帽子,车斗里铺了几层纸壳。
他问:“搬什么?多沉?”
“一台机器,一百多斤。”
上楼后,他蹲到洗碗机旁边,看了看进水管。
“这台我拆过。”
“嗯,还是这一台。”
我站在旁边,看他拆进水管,取碗篮和滤网。
这次比上回费劲,他拧了几下螺丝,说生锈了。
陈越一直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等老头把管子收起来,他才问:“这个也带走?”
“带走,算我买的。”
“这台明明是我买的。”
我看着他:“你买来以后,里面装的碗,一直都是我洗的。”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塞了回去。
机器搬下楼时,他也跟着,最后停在单元门口。
老头用绳子把洗碗机捆好,骑着三轮车从后门出去,机器的门还开着一道缝。
我上楼拿剩下的东西,把女儿的书包和盐罐装进袋子,又翻了翻抽屉,想着把疫苗本一起带走。
盐罐是我自己挑的,玻璃罐,盖子留着一个倒盐的小口。
陈越站在客厅,问:“你到底搬哪儿?”
“两站路。”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我拎着袋子出门,他留在客厅,没再跟着。
到了楼下,我点开那个十四个人的群,进到设置页,一直拉到最下面。
红色的退出选项。
点下去后,又弹出一个提示,问要不要通知其他人。
我取消了通知,退出去,没在群里留话。
租来的屋子没什么东西,几件旧家具是上个租客留下的。
沙发套是灰色的,茶几上有一圈擦不掉的水印。
第一晚,我在地上铺了两层被子,凑合睡下。
第二天订了床垫,送货的人打电话来,先问楼层,又问有没有电梯。
忙着安置东西,直到第三天要用疫苗本,我才发现没拿回来。
那天翻过抽屉,后来收盐罐,把它落下了。
我又回了一趟原来的家。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厨房水池里泡着没洗的碗,水早凉了,面上浮着一层油。
原来放机器的地方又装了一台,一样的白色,包装箱立在门后没拆。
那台新洗碗机敞着门,碗篮拉出一半。
陈越在沙发上睡着,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
我去抽屉里找到了疫苗本,出来时看了一眼灶台。
盐罐原来的位置空着,只剩下一个圆印。
陈越听见动静,醒了,坐起来揉脸。
“盐放哪儿了?”
“柜子第二层,还有一袋。”
他起身去厨房,打开柜门,翻到了盐。
我把疫苗本放进包里,他扶着柜门,回头说:“那机器我不会用,十点放进去的碗。”
“然后呢?”
“洗到凌晨一点。”
我进卧室,把疫苗本从抽屉里拿出来。
那四块纸还在,叠着,边上起毛。
“说明书在哪儿?”
“门后那个箱子里。”
我没回头。
我那儿阳台上也堆着零件。进水管、碗篮、滤网,摊在墙角。
房东问要不要叫人装。我说不用。
我一个人,两个碗。
手洗两下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