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破城那日,父皇和太子哥哥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出城门。
他们护着毫无血缘的养女,在城楼上对我喊话:
“阿宁自幼体弱,受不得北狄的风沙。”
“你是大周的长公主,替她去和亲,是你的荣耀!”
未婚夫小侯爷更是亲手射断了吊桥的绳索,断了我的退路。
“等你从北狄回来,我依然娶你做平妻。”
我拔出肩头的箭矢,鮮血染红了雪地。
我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割断长发,掷还金印。
“今日起,我与大周皇室,恩断义绝!”
三年后,北狄铁骑踏破大周皇城。
父皇和太子跪在殿前,哭着求我念及骨肉亲情。
小侯爷捧着凤冠,求我回头看他一眼。
我却依偎在北狄新帝怀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虎符。
“传令下去,把那位尊贵的养女,送去军营里。”
“至于这几个男人,剥皮萱草,挂上城墙。”
1
北狄攻破雁回城时,父皇派来的不是援军,只有一道和亲圣旨。
宣旨太监站在城楼上,念到和亲人选时,声音抖得快要听不清。
圣旨上写着沈宁音的名字。
城中百姓都知道,沈宁音是父皇从沈贵妃娘家抱回来的养女,她没有周氏血脉,却享着公主的俸禄。
可圣旨刚念完,太子周承煜便夺过黄绢,当众改了口。
“传抄有误,父皇属意的人是长公主周明昭。”
守城将士齐齐看向我。
改换和亲人选是欺君大罪,周承煜说得从容,显然早有父皇授意。
沈宁音靠在他怀里,眼泪接连落下。
“姐姐带兵守城半月,北狄人恨她入骨,她若过去,哪还有命活?”
这句话听着像求情,城下的北狄将领却全听见了。
周承煜立刻捂住她的嘴,低声哄道:“阿宁心善,可大周需要有人担责。”
未婚夫裴照野从箭楼下来,将一件红色嫁衣扔到我脚边。
“换上它,北狄答应退兵三十里。”
半月前,雁回城粮仓失火,守军布防图也落进了敌手。
沈宁音恰在那日来到边城,说要替父皇犒赏三军。
我查到她身边侍女头上,侍女却在受审前被裴照野一剑杀了。
如今他们又要将我送出去,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北狄索要的人分明是沈宁音。”
我捡起圣旨,把她的名字展示给众人。
周承煜脸色沉下去:“阿宁从未上过战场,北狄为何指名要她,你心里清楚。”
罪名就这样压到了我头上。
裴照野上前卸掉我的佩剑,手掌按住我受伤的肩膀。
“明昭,别让两国百姓替你承担后果。”
伤口渗出的血浸透衣衫,我盯着这个曾说要护我一生的人,把虎头腰牌拍在他胸前。
“城外还有三千玄甲军,放我下城,我能带他们突围。”
“玄甲军已经归我调遣。”
裴照野收走腰牌,语气里带着施舍:“你安心去北狄,待战事平息,我会接你回来。”
沈宁音抹去眼泪,走来替我整理衣领。
“姐姐别怨照野哥哥,他昨夜为保住你的长公主封号,在父皇面前跪了两个时辰。”
掌心贴上她腰侧时,我摸到一块硬物。
那是玄甲军传递密令所用的铜牌,三日前随送粮校尉一同失踪。
刚要扯开她的披风,裴照野便一掌推来。
肩伤撞上城墙,我疼得跪倒在地。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伤阿宁?”
周承煜抬手下令,四名禁军架住我的胳膊,把我送向吊桥。
城外列着北狄骑兵,为首的男人戴着半张铁面,正是与我交战三年的北狄六皇子贺兰朔。
走到吊桥中央,身后传来弓弦声。
箭穿过我的肩头,紧接着射断吊桥绳索。
桥面向下倾斜,我抓住木板边缘,血顺着手臂滴在雪地里。
城楼上的裴照野仍举着弓。
“明昭,断桥才能让北狄相信大周的诚意。”
另一边的北狄士兵抛来铁钩,将吊桥拖向城外。
我拔出箭,割断长发,将金印扔进护城河。
“今日起,我与大周皇室,恩断义绝!”
贺兰朔策马来到跟前,长枪挑起那件嫁衣。
“周明昭,本王要的人确实姓沈。”
话音落下,城门已经从里面关死。
2
北狄没有退兵。
贺兰朔命人将我绑在战车前,随后下令攻打雁回城外的三座军寨。
城楼上骂声四起,百姓以为是我激怒了北狄,朝城下扔石头和烂菜。
一块石头砸破额角,裴照野站在高处看着,连弓都未曾放下。
贺兰朔叫人举起木盾,挡住后面飞来的东西。
“你若肯跪下求我,我可以给你一辆车。”
“被你拖着走和跪着走,结果有何分别?”
回答令他抬了下眉,随后亲自割断绳子。
可等我上了战车,两个北狄侍卫立刻搜走我藏在衣带里的碎箭。
“公主想杀谁?”
“杀我自己。”
贺兰朔捏起碎箭看了片刻,当着我的面将它折断。
“你还欠我三座城,命得留着。”
北狄军没有攻城,三路骑兵绕过军寨,截住了准备逃往京城的运粮车。
领军押粮的人正是雁回城副将杜衡。
此人曾向我发誓粮仓失火与他无关,此刻却从车底取出北狄旗帜,高举过头。
我以为他早已投敌,杜衡却在靠近贺兰朔后突然拔刀。
刀锋没有刺向北狄主将,反倒朝我劈来。
贺兰朔抬枪架住刀,侍卫将杜衡按倒。
搜出来的密信盖着太子私印,信中要杜衡趁乱杀掉我,再将罪责推给北狄。
“你的兄长很盼着你死。”
贺兰朔把密信递来,又在我伸手时收了回去。
“想看,拿东西换。”
“我如今还有什么?”
“雁回城的地下水道图。”
北狄多年未能越过雁回城,便因城下暗道能运兵运粮。
那张图只有历代守城主帅知道,父皇将帅印交给我时,曾逼我服下毒药,防的正是我落入敌手。
拒绝的话尚未出口,贺兰朔已经命人割开杜衡的袖口。
一道青狼刺记露了出来。
北狄侍卫纷纷拔刀,贺兰朔却盯住刺记中央缺失的狼牙。
“他来自王庭死营,效忠本王的三哥。”
杜衡仰头大笑:“六殿下,你带回周明昭,正合三王心意,王庭等着给你们收尸。”
笑声刚落,他咬破藏在牙后的毒囊。
尸体倒下前,眼睛仍看着我。
贺兰朔掰开他的手,掌中藏着半块玉佩。
玉佩上的凤纹属于我母后。
母后去世十七年,陪葬之物从未流出皇陵。
贺兰朔将半块玉佩放进怀中。
“到了王庭,你自然能见到另一半。”
三日后,队伍抵达北狄边境。
迎接六皇子的仪仗尚未出现,一队黑衣骑兵先封住了山口。
领头人展开北狄王诏书,高声宣读。
“周国公主勾结叛军,毒害北狄大王,六皇子私藏凶犯,二人就地处死。”
3
箭从山口两侧落下,贺兰朔用战车挡住第一轮袭击。
北狄护卫只剩二百人,对方足有千人。
押送我的锁链尚在车上,逃跑能多一分活路,我却抓起死去侍卫的长刀,砍断套车的绳索。
两匹战马脱离战车,贺兰朔翻身上马,将另一匹的缰绳丢给我。
“你会回来救我,倒叫人意外。”
“杀我的诏书来得太快,跟你回王庭才能查清是谁写的。”
山路出口早被巨石堵住,身后的追兵越逼越近。
熟悉雁回地形的人都知道,北坡有条采药小路,可以绕出山谷。
带路奔出十里后,前方却出现断崖。
那张边境舆图被人改过,采药小路早在数年前塌毁。
贺兰朔的三王兄算准他会让我辨路,连这一步也提前备好。
“周明昭,你又信错了一张图。”
责问还未落下,追兵已经堵住退路。
三王府将领乌达抬起弯刀,要求贺兰朔交出我。
“六殿下,大王中了周国奇毒,国师说只有她的血能做药引。”
“哪位国师?”
贺兰朔问完,乌达报出了沈问山的名字。
沈问山是沈宁音的养父,也曾任大周太医院院正,八年前因盗取宫中秘药被判流放。
行刑当日,押送囚车坠入江中,尸首始终没有找到。
如今他竟成了北狄国师。
乌达不给我们多问的机会,弓箭手已经拉弦。
断崖下传来水声,我扯住贺兰朔,一同跃了下去。
落水后,肩头旧伤再度裂开,身体被水流卷向石壁。
一条手臂从后面托住我,贺兰朔用刀卡住岩缝,另一只手解开我的披风。
披风吸满了水,底层夹布随之裂开,露出几行用药水写成的小字。
这是沈宁音替我整理衣领时,悄悄塞进来的东西。
字迹写着:明昭姐姐,若你能活着看见此信,便该明白粮仓、布防图和铜牌都在我手里,你最好永远留在北狄,否则母后当年的下场便是你的下场。
末尾盖着一枚凤印。
凤印属于我早逝的母后,印边缺了半角,与杜衡手中的玉佩裂口完全相同。
贺兰朔看完密信,割下那块夹布。
“沈宁音主动留下罪证,说明她笃定你回不去。”
“也可能有人借她的手送来线索。”
“到了此刻,你还替她寻理由?”
掌心按着渗血的肩,我没有回答。
母后去世后,父皇政务繁忙,周承煜常将年幼的我关在宫门外,是沈宁音偷来馒头给我。
后来她体弱多病,所有人都让我退让,我也把那点善意记了十几年。
崖顶的追兵开始往下放绳,贺兰朔带我钻进水后的石洞。
洞中藏着十几只木箱,箱盖上刻有大周户部印记。
打开其中一只,里面装满北狄军用的箭头。
箭头由大周精铁铸成,账册显示,过去五年共有三十万支箭从雁回城运入北狄,收货人皆为三王子贺兰曜。
账册最后一页写着父皇的年号,旁边还有裴照野父亲镇远侯的私印。
贺兰朔刚收起账册,洞口便传来脚步声。
走进来的乌达没有举刀,只朝我跪下。
“长公主,属下奉周太子之命,请您上路。”
4
乌达承认,他从未效忠北狄三王子。
三年前,周承煜借互市之名将他安插进北狄,任务便是帮贺兰曜夺取王位。
“太子为何要扶持北狄新王?”
“属下只知两国定过盟约,贺兰曜登基后会归还雁回三城,并迎娶宁音公主为后。”
如此一来,父皇牺牲我便能平息民怨,周承煜再扶沈宁音登上北狄后位,既得三城,也得强援。
至于守城战死的将士,在他们眼中只是一行军功数字。
乌达交代完,拔刀冲向我。
贺兰朔先一步拧断他的手腕,刀尖抵住他的喉咙。
“留活口。”
我的话刚出口,乌达袖中便飞出一支短箭。
短箭擦过贺兰朔的脖颈,钉进石壁。
乌达趁机撞向刀锋,自己割开了喉咙。
临死前,他从怀中抓出一颗药丸,拼命咽了下去。
贺兰朔剖开药丸,里面卷着一张纸条。
纸上写着我的生辰和一行药方,落款是沈问山。
“你出生时也中过这种毒?”
贺兰朔指着药方中的七叶藤。
北狄王所中之毒也含七叶藤,中毒者每逢月圆便会吐血,拖上三年才会死。
幼时我常在月圆后高热,母后留下的女官素蘅一直说那是胎里带来的弱症。
十岁那年,沈问山给我治过一次,此后再未发作。
“看来沈国师等的人一直是你。”
贺兰朔烧掉纸条,把灰撒进水中。
走出石洞时,外面的追兵已经离开,只留下两匹马和一块王庭通行令。
有人想让我们活着抵达王庭。
两日后,我们扮成贩马商人混入北狄都城。
城门口贴满缉捕告示,画像上的我披头散发,悬赏比贺兰朔还高一倍。
客栈掌柜看了我好几眼,转身便往后院走。
贺兰朔没有阻拦,反倒在桌上留下一锭银子。
不到半个时辰,三王府的人包围客栈。
领兵者将我们请上马车,既未搜身,也未捆绑。
贺兰曜在王府设了宴,沈问山坐在他左侧,模样与通缉画像毫无差别。
见到我后,沈问山起身行礼。
“十七年未见,公主长得很像先皇后。”
“你见过我母后?”
“臣亲手替她收的尸。”
酒杯从掌中落下,贺兰曜却笑着拍了拍手。
屏风后走出一名蒙面妇人,手中拿着另外半块凤纹玉佩。
那双眼睛与母后的画像一模一样。
妇人来到我跟前,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周明昭,你为何没有死在雁回城?”
5
妇人自称素蘅,当年是母后身边最亲近的女官。
十七年前,母后生产后病重,素蘅奉命去太医院请沈问山,回来时只见寝殿起火。
父皇对外声称母后死于产后血崩,尸身却从未让母族查验。
素蘅怀疑其中有鬼,带着半块玉佩逃出大周,最后投靠贺兰曜。
“你既忠于母后,为何盼我死?”
“因为娘娘便是为了救你,才喝下陛下赐的毒酒。”
又一记耳光落下,素蘅红着眼取出供词。
供词上说,母后私通北狄,意图带着刚出生的公主叛国,罪证是她房中搜出的北狄密函。
“娘娘认下罪名,求陛下留下你,可你长大后竟替仇人镇守边关。”
供词有母后的手印,也有沈问山的签名。
贺兰朔拿起来看过,直接扔进火盆。
“纸是五年前所造,供词却写于十七年前。”
素蘅神色一僵,伸手去抢残纸。
沈问山已经起身后退,贺兰曜的侍卫随即拔刀,将我们围在宴席中央。
“假的供词也能骗她来王府,够用了。”
贺兰曜举杯看向弟弟:“六弟,大王撑不过今晚,你若交出兵符,再把周明昭送给国师试药,本王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贺兰朔解下兵符,放到桌上。
贺兰曜刚露喜色,兵符底部忽然弹出细针,刺破他的手掌。
针上没有毒,贺兰曜仍下令乱刀砍死我们。
屋顶却在此时传来号角,王庭禁军破门而入,为首的是北狄王后乌兰珠。
原来贺兰朔从未带着真正的兵符,细针内藏有王后调兵所需的密令。
贺兰曜见势不对,抓住沈问山挡在身前。
沈问山抬手撒出药粉,周围几名侍卫倒地抽搐。
我屏住呼吸追进后院,刚越过墙门,素蘅便从侧面抱住我。
“公主别追,他给你下过牵魂毒,你靠近他就会受控。”
前方的沈问山吹响一支骨哨。
剧痛从头顶压下来,双腿跟着失去力气。
素蘅哭着把我拖回房中,取出银针扎进我的后颈。
贺兰朔赶来时,我已经无法说话。
“她中了什么?”
“幼时的毒从未解开,只是被压住。”
素蘅告诉他,七叶藤能令幼童忘掉中毒前后的事,沈问山替我治病那年,实则封住了我十岁之前的一段记忆。
那段记忆中,很可能藏着母后死亡的真相。
房门外传来打斗声,贺兰曜挟持沈问山逃出王府,禁军只抓到几名替身。
北狄王后没有追赶,反将长刀架到我的脖子上。
“大王只剩三日,你若救不活他,我便用你的头祭旗。”
6
北狄王躺在王帐中,脸上布满青斑,所中之毒和我幼时的病症相同。
太医断言无药可救,王后便命人取来铁碗,要用我的血试药。
贺兰朔挡在榻前,交出了自己掌管的全部军权。
“给我三日,我会带沈问山回来。”
“你如今是被王庭通缉的逆子,凭什么与我谈条件?”
王后将军令扔到地上,又命禁军按住贺兰朔。
三王子毒害父王的证据尚未公开,朝中多数贵族认定贺兰朔勾结大周。
若他此刻反抗,北狄立刻就会内乱。
“用我的血。”
我挽起袖子,把手臂伸到太医面前。
银刀划开皮肉,血落进药盏,昏迷的北狄王服下后很快吐出黑血。
王后以为药方有效,下令继续取血。
太医接连放了三碗,我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贺兰朔挣脱侍卫,一脚踢翻药盏。
“她的血只能压制半个时辰,你们再取,她先死。”
话音落下,北狄王果然再度抽搐。
王后气得挥鞭抽在贺兰朔背上。
“找到沈问山前,你们都留在地牢。”
地牢里关着三王府抓来的大周商人,其中一人认出了我。
他叫季长川,曾任母后宫中的小药童,后来受沈问山牵连逃到北狄。
“当年沈问山替公主诊治后,曾交给奴才一只药匣,说公主若再遇七叶藤,便打开夹层。”
药匣被他埋在雁回城外的药庐下,如今那片地方已经成了北狄军营。
王后只给三日,我们赶回雁回至少需要五日。
季长川又说,沈问山每次制毒都会在药丸上刻一个沈字,北狄王服下的药丸却刻着燕尾。
燕尾是素蘅在宫中所用的私记。
牢门恰在此时打开,素蘅带着王后手令前来提审我。
贺兰朔挡住她的路,素蘅却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佩。
“先皇后的遗物中藏有药匣钥匙,我可以救公主,也可以救大王。”
条件是让我独自随她离开地牢。
进入审讯室后,素蘅关上门,将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你们猜得没错,毒是我下的。”
“为何?”
“北狄王当年替周帝送过一封信,那封信害死了你母后,我要他偿命。”
素蘅承认,投靠贺兰曜也是为了借他的手攻破大周。
她故意留下药丸私记,只想将我引来。
“沈问山躲在王宫密道中,你跟我去见他,便能取回记忆。”
钥匙打开墙后暗门,石阶一路通往王帐下方。
尽头摆着一口棺材,沈问山站在棺旁,手里托着一碗药。
棺盖推开后,里面躺着一个面容与我相近的女人。
“明昭,她才是你的生母。”
7
棺中女人早已死去多年,脸上戴着人皮面具。
沈问山揭下面具,露出的竟是沈贵妃。
“你说她是我生母?”
“十七年前,沈贵妃与皇后同时有孕,两个孩子相隔一日出生。”
沈问山称皇后生下的是男婴,沈贵妃生下女婴后遭人调换,那个女婴便是我。
如此荒唐的话,素蘅却在一旁点头。
“娘娘救你,只因真正的皇子已经夭折,她需要一个孩子稳住后位。”
棺材下方压着两份脉案,每份都有太医院印章。
若脉案为真,我与父皇仍有血缘,母后却成了利用我的人。
沈问山将药递到唇边。
“喝下它,你会想起所有事。”
碗中倒映着我的脸,药汁表面飘着一粒极小的红籽。
儿时记忆虽被封住,我仍认得那是断魂草的种子。
喝下此药,我活不过一个时辰。
“公主快喝,王后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素蘅在身后催促,手掌已经握住刀柄。
退路被她堵住,沈问山又会用骨哨控制我。
我举起药碗,沈问山眼里的戒备少了几分。
碗沿碰到嘴唇时,头顶突然传来石门转动声。
贺兰朔没有出现,来人竟是周承煜。
他身穿北狄侍卫的衣服,身后跟着裴照野和十几名玄甲军。
“明昭,放下药,跟皇兄回家。”
周承煜说父皇得知我在北狄受苦,已经撤掉沈宁音的公主封号,还为我准备了十里红妆。
裴照野也取出婚书,声称正妻之位始终属于我。
可他腰间挂着三王府令牌,玄甲军所持弓箭也对准我的后背。
所谓接我回家,只是要抓我去换北狄兵符。
沈问山看见周承煜,立刻跪地称臣。
“太子殿下,臣已经让她相信身世之说,只差喝下这碗药。”
周承煜脸上的温和随即散去。
“明昭,你为何从小便如此难骗?”
裴照野夺过药碗,捏住我的下颌往里灌。
挣扎间,素蘅从背后一刀刺来。
刀没有刺向我,锋刃扎进裴照野肩头。
“娘娘以命保下的孩子,轮不到你们杀!”
素蘅拖着裴照野撞向墙壁,暗门轰然合拢,将周承煜与玄甲军隔在另一边。
沈问山吹响骨哨,旧毒发作,我跪倒在棺材旁。
素蘅也被他一掌打倒,脖子抵上刀刃。
“你以为她真心护你?”
沈问山抓住素蘅的头发:“当年掉换孩子的人便是她,沈贵妃也死在她手里。”
墙外传来周承煜砸门的声音,密道另一端又涌入北狄禁军。
沈问山把药塞到我手里,刀锋压进素蘅的脖子。
“喝下去,我便告诉你,皇后生下的那个男婴去了哪里。”
8
药汁刚入口,我便咬破藏在牙后的蜡丸。
蜡丸装着季长川交给我的解毒粉,进密道前,他借着磕头将药送入我口中。
沈问山以为我已受控,俯身来探呼吸。
我拔下棺木上的铜钉,刺进他的手腕。
骨哨落地,素蘅抬脚踩碎,又将刀架到他脖子上。
墙门同时破开,周承煜带人闯入,却被另一侧的北狄禁军堵在棺室中。
王后随后走来,贺兰朔站在她身侧,手中拿着素蘅下毒的证据。
季长川已经配出解药,北狄王保住了性命。
素蘅看到王后,放开沈问山,跪下认罪。
“毒由我一人所下,与公主无关。”
王后没有立刻杀她,只命人锁住棺室出口。
“大周太子私闯王宫,带兵行刺,周帝打算如何解释?”
周承煜取出父皇亲笔国书,宣称此行是为捉拿大周叛臣周明昭。
国书上列出我通敌、失城、谋害北狄王三项罪名,父皇还许诺割让雁回城换我回京受审。
哪怕我替他守了七年边关,他依旧要将所有罪过压在我身上。
“周明昭已经割发还印,与大周皇室再无关系。”
贺兰朔挡在我前面:“想带走她,先问本王答不答应。”
周承煜讥笑道:“六皇子自身难保,还想护住一个弃妇?”
棺室外传来整齐脚步,北狄王亲自带着各部首领走进来。
贺兰曜毒害父王的证据已经查实,三王府被禁军查封,藏在府中的兵符也被找到。
北狄王当众恢复贺兰朔的皇子身份,又将王庭亲军交给他。
周承煜这才慌了,转头示意裴照野挟持我。
裴照野肩头仍插着刀,扑来时被我侧身避开。
贺兰朔一脚踩住他的手腕,把婚书扔进火盆。
“她已不要你,留着这张纸有何用?”
火焰吞掉我的名字,裴照野竟红了眼。
“明昭只是恨我,她若毫无情意,怎会留着我送的护腕三年?”
那只护腕早在守城时被箭射穿,夹层里藏有裴家军传信的暗纹。
我一直留着,只为查清布防图泄露的源头。
当着众人的面拆开护腕,里面掉出一张薄绢。
薄绢记录了镇远侯府向北狄运送兵器的路线,落款正是裴照野。
“你送我护腕,是想把罪证藏在我身上。”
裴照野急忙辩解,说自己只听父命行事,射断吊桥也是受太子逼迫。
周承煜立刻将他推出去顶罪。
“裴家私通北狄,与孤有何关系?”
二人当场互相揭短,一个说太子改换圣旨,一个说裴家烧毁粮仓。
北狄王听完,下令将他们押入牢中,待大周派使臣来赎。
周承煜被拖走前仍在喊:“明昭,父皇病了,他日日念着你,你真要看他死吗?”
沈问山忽然接过话。
“周帝的病也是七叶藤所致,他当然念着公主,因为只有公主的血能压毒。”
9
父皇中毒已有两年。
沈问山每月派人送去解药,条件是父皇必须保护沈宁音,并将我送到北狄。
“沈宁音究竟是谁?”
面对追问,沈问山只肯用药匣交换自由。
药匣藏在雁回军营,里面既有完整解方,也有先皇后留下的血书。
北狄王允许贺兰朔带兵取药,却要求我留在王庭做人质。
王后反对父子再起冲突,主动将自己留在牢中,换我同行。
两日后,三千骑兵趁夜抵达雁回。
军营已被大周接管,守将换成沈宁音的亲舅父沈崇山。
沈崇山知道太子落入北狄,竟将雁回百姓赶上城楼,以他们的性命阻拦攻城。
“周明昭,你若还认自己是大周公主,便独自进城!”
贺兰朔命军队后退十里,又取出周承煜的贴身玉带。
“放百姓出城,本王便还你们太子。”
沈崇山根本不在乎外甥死活,反将十名老弱推下城墙。
救人的北狄士兵刚靠近,他便命弓箭手放箭。
两名士兵当场中箭,百姓也被射死大半。
沈崇山随后命人高喊,是北狄六皇子杀了城中百姓。
贺兰朔身后的各部将领纷纷请战。
“强攻会死更多人。”
我取出药庐旧图,指向城西废井。
那口井与地下水道相连,可以直通军营粮库。
贺兰朔只带五十名亲卫随我进城,其余大军留在外面吸引守军。
水道出口已经封死,墙后还传来脚步声。
显然有人提前泄露了路线。
石壁上贴着沈宁音的亲笔信:姐姐,我在京城等你,药匣与全城人的命,你只能选一样。
信纸下方连着火线,沈崇山早在粮库中堆满火药。
一旦破墙,半座城都会被烧毁。
身后的水道也被放入火油,退路只剩头顶的排水孔。
贺兰朔让亲卫先送我离开,自己留下拆除引线。
“药匣还在里面。”
“命若没了,真相留给谁看?”
他将我托上排水孔,火线已经烧到墙角。
爬出水道后,我没有离开,反从药庐后门进入粮库。
沈宁音信中有个破绽。
她幼时常替我研墨,知道我认得她的字,却在“城”字末尾留下双钩。
那是宫中求救暗号,表示信在胁迫下所写。
粮库东北角果然没有火药,墙后藏着一间暗室。
暗室里关着沈家二十多名妇孺,沈崇山用他们逼沈宁音留下书信。
救出众人后,沈家老夫人交给我一张密道图。
“宁音被陛下关在京城,她让老身告诉公主,千万别信沈问山。”
话刚说完,外面便传来爆燃声。
贺兰朔没有出来。
10
火药只烧了外层木箱,粮库主体仍在。
贺兰朔从暗门走出时,手臂被烧伤,怀里却护着一只铁匣。
药匣夹层中有两封血书。
第一封出自母后之手。
十七年前,父皇尚未登基,为争夺储君之位,私下向北狄借兵,并承诺登基后割让雁回三城。
母后发现盟书,想将罪证交给先帝,却遭父皇软禁。
沈贵妃当时也怀有身孕,她偷听到此事,被沈问山送来的毒药灭口。
母后为了保住两个孩子,命素蘅将沈贵妃的女儿抱入自己宫中,又把我与那个孩子换了身份。
第二封血书写给我。
母后说,我是她亲生的女儿,沈贵妃的女儿另有其人。
生产当夜,两名女婴都活着,所谓皇子从未存在。
素蘅调换孩子后,父皇带人闯宫,母后只能将另一个女婴送出密道。
血书最后写着那孩子肩后有月牙胎记,乳名唤作阿宁。
沈宁音便是沈贵妃的亲生女儿。
父皇早知她的身份,却一直把她养在宫中,甚至纵容所有人偏爱她。
“周帝为何要善待仇人的女儿?”
答案藏在药匣底部的盟书里。
盟书除了割让三城,还写着一项条件:沈贵妃所生的孩子必须平安长大,成年后嫁入北狄。
沈贵妃并非普通宫妃,她是当年北狄老国师流落大周的女儿。
父皇借北狄势力夺位,又担心沈宁音嫁去北狄后揭开旧事,便想用我替她和亲。
所谓偏爱从头到尾都带着算计。
可这算计无法替沈宁音开脱。
她明知粮仓中关着百姓,仍协助沈崇山留下陷阱,雁回数万人的命从未被她放在眼里。
沈家老夫人又交出一封刚收到的密函。
沈宁音已经说服父皇,拿周承煜的命换取北狄退军,再命镇远侯率军夺回雁回。
沈崇山纵火便是信号。
粮库外很快响起喊杀声,镇远侯的军队从东门进入,与沈崇山里应外合。
被当成人质的百姓再度被赶到街上。
镇远侯宣称我是北狄细作,命弓箭手当众射杀我。
裴家军中却有数百人放下了弓。
那些人曾随我守城,认得玄甲军帅印。
我将从北狄王庭带回的帅印举过头顶,命他们保护百姓撤往西门。
镇远侯怒斥众人谋反,亲自弯弓射向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
箭在半途被贺兰朔击落。
北狄骑兵也从西门冲入,却没有劫掠百姓,只将裴家军与沈家军分开包围。
镇远侯见大势已去,抓住沈老夫人抵在刀下。
“周明昭,让北狄退兵,否则我杀光沈家人!”
老夫人闭上眼,忽然用力撞向刀口。
血落下时,她扯住镇远侯的衣领,将两人一同带下城墙。
城下传来重物落地声,沈崇山疯了般扑向我。
刀锋尚未靠近,一支箭便穿过他的胸口。
射箭的人站在城门外,竟是刚从北狄牢中逃回来的裴照野。
11
裴照野杀了自己的父亲,也杀了沈崇山。
他提着染血的刀走来,跪在我面前交出镇远侯兵符。
“明昭,我替你报仇了。”
仿佛杀掉两个弃子,便能抹去他亲手射断吊桥的事。
贺兰朔的长枪横在他颈前,只等我一句话。
裴照野却主动取出北狄牢门钥匙,说周承煜仍被困在逃亡路上,他可以带我们抓人。
“你如何逃出来的?”
“沈国师救了我,他想用太子换药匣。”
沈问山果然藏在附近。
我命人押住裴照野,再让两名亲卫穿上镇远侯父子的衣甲,故意放出药匣落入裴家军手中的消息。
当夜,沈问山派来的死士潜入军营。
死士被活捉后供出藏身处,地点就在母后当年修建的地下水道。
贺兰朔率兵封住出口,我带着素蘅进入暗道。
素蘅因毒害北狄王获罪,本该等候处决,听说能抓到沈问山,王后才准她戴罪立功。
走到水道尽头,周承煜被吊在石室中央,沈问山手中的刀贴着他脖子。
“用药匣换太子。”
“他想杀我,我为何救他?”
沈问山显然没有料到这句话。
周承煜也停止挣扎,声音变得急促:“明昭,我是你亲哥哥,母后临终前让你护着我!”
血书已经证明,母后从未生下男婴。
周承煜是沈问山从宫外抱来的孩子,生母只是沈家旁支女子。
父皇需要嫡子稳住朝局,便把他记到母后名下。
“你与我没有血缘。”
我将血书扔到周承煜脚边。
周承煜看完后,竟朝沈问山大喊父亲。
石室中的人都停了一下。
沈问山的神情已经给出答案。
原来周承煜早在十岁时便知道身世。
他偏护沈宁音,也因二人同出沈氏,只有沈家掌权,他这个假嫡子才能稳坐太子之位。
“明昭,你以为自己赢了吗?”
周承煜忽然大笑:“父皇已经下诏,立阿宁为皇太女,她此刻正带着十万大军赶来雁回。”
话音才落,石室顶部传来轰响。
沈问山早埋好火药,拖延时间只为等大军靠近后炸毁水道。
素蘅扑向沈问山,死死抱住他的腰。
“公主快走!”
沈问山挥刀刺进她腹部,素蘅仍未松手。
两人跌入水道深处,火药接连燃起。
贺兰朔将我推出暗门,落石封住身后的入口。
最后传出的声音属于素蘅。
“娘娘,奴婢把两个孩子都带回来了。”
12
沈宁音的大军抵达雁回后,没有立刻攻城。
她派使者送来父皇圣旨,封我为镇国长公主,恢复所有食邑,还允许我与裴照野成婚。
条件只有一条,让我交出药匣和北狄六皇子。
使者宣读完,裴照野在牢中喊着愿意娶我。
“明昭,阿宁已经知错,我们仍能回到从前。”
我命人把他押上城楼,再将他射断吊桥那日所说的话写满城墙。
雁回百姓认出这位小侯爷,烂菜和石块全砸到了他身上。
裴照野跪地求我,声称自己爱的人一直是我,答应娶沈宁音只为稳住沈家。
城外的沈宁音听得清楚,当场命弓箭手放箭。
裴照野以为她会顾念多年情分,竟朝她伸出手。
箭穿过他的手掌,将那封婚书钉在城墙上。
“裴照野,三年前你留姐姐做平妻时,可曾想过今日?”
沈宁音没有要他的命,只命使者转告我,明日午时用父皇交换周承煜。
父皇也随军来了。
他躺在软轿中,七叶藤毒已入肺腑,每日都要喝活人的血压制。
沿途已有二十名宫女因此丧命。
周承煜听见消息,立刻要求交换。
“父皇若死,我便是大周皇帝,你救我比救他有用。”
北狄王派来的使臣也主张交易,只要大周内乱,北狄便可轻易取胜。
贺兰朔却把决定交给我。
“城外交给你,王庭那边由我承担。”
次日午时,两军在城外交换人质。
周承煜被押到阵前时仍穿着太子服,父皇则被人抬在木板上。
沈宁音骑马站在中间,肩后月牙胎记露出半边。
她承认粮仓是她命人烧的,布防图也是她交给贺兰曜。
“我只想让北狄逼父皇履行盟约,可姐姐偏要守城,害得我多等三年。”
“城中死去的三万将士呢?”
“他们领着大周军饷,死在战场有何委屈?”
父皇听见这话也只皱了下眉。
“明昭,阿宁幼时受过苦,行事偏激些,你这个做姐姐的该多担待。”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护着沈宁音。
我取出药匣中的完整解药,当着他的面倒进地里。
父皇从木板上扑下来,双手去抓渗入泥中的药粉。
“明昭,朕是你的父亲!”
“你给我下毒、逼母后认罪、拿雁回换皇位时,可曾记得自己是父亲?”
血书被贺兰朔命人抄成千份,随风送入大周军阵。
将士们看清盟书与私印,军中很快传出怒骂。
沈宁音立刻命亲卫杀掉捡信的人。
第一刀落下后,大周军阵彻底乱了。
镇守边关多年的将领纷纷倒戈,将兵器对准沈氏亲军。
周承煜趁乱挣脱绳索,跑向父皇。
父皇却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推给沈宁音。
“阿宁,朕用太子换解药,你快救朕!”
沈宁音看着养了自己十七年的父皇,忽然抽刀刺进周承煜胸口。
“他死了,皇位便只能归我。”
13
周承煜倒在父皇脚边,手还抓着龙袍下摆。
他到死都以为父皇会选他一次。
沈宁音举起皇太女令牌,命全军诛杀北狄人。
回应她的只有沈氏亲兵,其余将领已经带兵后撤。
贺兰朔一声令下,北狄骑兵从两翼包围,却特意留出退路让普通士兵离开。
沈宁音见军心尽失,挟持父皇逃上战车。
“周明昭,想要他的命便放我走!”
“请便。”
这两个字令父皇抬起头。
他大概终于明白,被推出城门的人不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他回头。
父皇开始向我哭求,许诺废掉沈宁音,把皇位传给我,还说母后若活着也会劝我顾念骨肉。
母后的血书被我展开,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明昭若能活着看到此信,愿她先做自己,再做公主。
“母后从未要求我救你。”
沈宁音见威胁无用,挥刀刺向父皇。
父皇抓住刀刃,反手将她推下战车。
养父女为了活命当众厮打,沈氏亲兵也跟着四散逃跑。
贺兰朔没有追击,只让骑兵守住通往京城的道路。
我也没有当场杀他们。
一刀了结太便宜,父皇与沈宁音最在意的是皇权,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它崩塌。
雁回守军公开盟书后,大周十二州接连起兵。
百姓没有拥立我,母后留下的证据证明周氏皇位本就来路不正。
我以玄甲军主帅身份发布檄文,废除周氏皇族特权,召各州推举能臣共议新政。
父皇逃回京城,仍想靠禁军镇压,却发现国库早被沈家搬空。
沈宁音也带着残兵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杀掉父皇身边的太医,断绝他获取解药的可能。
父皇忍着毒发写下禅位诏书,沈宁音当夜登基。
京中没有官员朝贺。
她便抓来官员家眷,每少一人上朝就杀一家。
七日内,京城血流满街。
曾经偏爱她的那些人终于跪到父皇面前,请求交出沈宁音。
父皇却仍舍不得。
“阿宁只是年纪小,受人挑拨,朕会教好她。”
这句话传到雁回时,裴照野忽然大笑,笑到伤口裂开。
“原来他对谁都能偏心,唯独不会选你。”
隔着牢门,我把镇远侯通敌的全部罪证放到他面前。
“你也一样。”
裴照野低头看着父亲的私印,许久才请求亲手攻破京城,以此赎罪。
贺兰朔只问我是否答应。
“让他活着进京。”
裴照野眼中生出希望。
下一句话落下,他的脸色便僵住。
“我要他看着裴氏满门接受审判。”
14
三个月后,各州联军抵达京城。
北狄没有趁机侵占大周,贺兰朔与各州签下盟约,只取回当年被父皇侵占的两处草场。
此举令沈宁音挑拨两国仇恨的打算落空。
她把京中百姓赶上城墙,又把父皇绑在城门前,逼联军后退。
相同的手段,她用了第二次。
城中禁军却没有再替她卖命。
裴照野带着我从裴家密道进入皇宫,沿途守卫看到玄甲军帅印便主动让路。
昔日金殿已经被沈宁音改成药房,几十名宫女被关在里面,等着给父皇取血。
救出众人后,一名宫女交出沈宁音与贺兰曜往来的密信。
原来三年前,沈宁音曾答应嫁给贺兰曜,条件是对方杀掉贺兰朔,再将北狄王之死栽给我。
和亲圣旨原本确实写着她的名字。
父皇临时换人,一半源于偏爱,一半源于沈宁音拿母后的血书威胁他。
只要我死在北狄,血书也会随沈问山一起消失。
所有因果终于连在一起。
裴照野看完密信,提剑冲向沈宁音寝宫。
“她骗了所有人,我替你杀她。”
话说得冠冕堂皇,他真正想杀的只是那个见过他卑劣模样的人。
寝宫门后早有埋伏,沈宁音一箭射穿他的腿。
“照野哥哥,你当初射姐姐时,可曾想过自己会中箭?”
裴照野跪倒后仍向我求救。
“三年前我若不开弓,太子会杀我全家,我没有选择。”
“你有。”
城楼上那么多人,只有他主动提出让我做平妻。
贪图权势是他的选择,拿感情替自己遮丑也是他的选择。
我从他身旁走过,没有扶他。
沈宁音又射出一箭,贺兰朔抬枪挡开,玄甲军随即冲进寝宫。
失去弓箭后,沈宁音抓起火把退到床边。
床下堆着母后的遗物和历年宫中档案。
“放我出城,否则这些东西全都烧掉!”
“血书已经传遍十二州,你烧的是自己的退路。”
沈宁音仍将火把扔了下去。
裴照野扑过去抱住火盆,火焰烧上衣袖,他却护住了最上面的凤印。
“明昭,我救回了母后的东西,你能原谅我吗?”
回答他的是玄甲军的锁链。
沈宁音趁乱撞开窗户,顺着暗梯爬上城墙。
父皇正在那里等她。
他手中握着一把刀,提出亲手杀掉沈宁音,换自己一条活路。
沈宁音先哭了。
“父皇,我五岁发热时,是你抱着我走遍太医院,你说我比亲生女儿还重要。”
父皇的刀停在半空。
下一刻,沈宁音夺刀刺入他的腹部。
“可我从来没把你当成父亲。”
15
父皇倒下后,城门从里面打开。
百姓涌出京城,禁军放下兵器,各州联军没有伤害投降者。
沈宁音被玄甲军押到金殿时,还在以北狄国师后人的身份要求贺兰朔放她离开。
北狄老国师一族早因谋逆除名,她从来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
贺兰曜也已在王庭受审,供词中写明沈宁音参与毒害北狄王、走私兵器和挑起两国战事。
两国罪证摆在面前,她仍将责任推给沈问山。
“是他教我烧粮仓,也是他让我害姐姐,我那时年纪小!”
三年前她已经十七岁,清楚每道命令会害死多少人。
金殿外聚满失去亲人的百姓,要求她血债血偿。
父皇被抬到殿前,腹部伤口尚未处理,七叶藤毒也已经发作。
看到我手中的药,他连滚带爬地扑来。
“明昭,救父皇一次,父皇立刻杀了阿宁替你报仇。”
沈宁音听见这话,终于露出恨意。
“你护我十七年,只因怕我公开盟书,从未真心疼过我!”
父皇没有否认。
当年沈贵妃临死前把盟书藏进襁褓,素蘅带孩子逃走时拿错了襁褓,盟书最终落到沈问山手中。
沈问山用它控制父皇,又将真相告诉沈宁音。
父皇的偏爱带着畏惧,周承煜的偏爱源于利益,裴照野的偏爱则为权势。
沈宁音明知这些,仍乐在其中,因为每一次偏爱都能从我身上割走东西。
“周明昭,你若没有长公主身份,他们一样会弃了你!”
我摘下最后一块皇室玉牌,当众扔进火盆。
“从今往后,世上只有周明昭,再无大周长公主。”
各州推举出的议政官走入金殿,逐条宣读周帝、沈宁音、周承煜与裴氏父子的罪行。
周承煜已死,尸身不得入皇陵。
镇远侯坠城身亡,家产全部用于抚恤雁回百姓,未参与通敌的裴氏族人不受牵连。
裴照野以泄露军图、谋害主帅、私通外敌三罪判处斩刑。
听到判决后,他没有再喊冤,只捧起提前准备的凤冠,跪着走到我面前。
“明昭,若我当年没有射那一箭,你会嫁给我吗?”
“不会。”
那一箭仅仅撕开了伪装,早在他一次次要求我让着沈宁音时,这段婚约便已烂透。
凤冠从他手中落下,裴照野伏地哭了许久,最终被侍卫拖走。
父皇因卖国、弑妻、残害百姓,被废去帝号,判处车裂。
沈宁音犯下的罪更多,依律应斩。
宣判前,我却依在贺兰朔怀中,把玩着他递来的虎符。
“传令下去,把那位尊贵的养女,送去军营里。”
沈宁音脸上的血色退尽,殿外藏着的几名沈家死士果然冲了出来。
他们等的正是押送途中劫人的机会。
玄甲军早有准备,将死士全部拿下,并从领头人身上搜出沈家残余势力名册。
那道命令只是一张网。
沈宁音没有被送入军营,她将在公开审判后斩首,尸骨葬入乱坟岗。
“至于这几个男人,剥皮萱草,挂上城墙。”
父皇听到这句话,当场昏死过去。
议政官却驳回了我的命令。
新律废除酷刑,罪人该依律受刑,无人可以因私仇越过律法。
我交还虎符,接受了裁决。
父皇活到行刑那日,毒发与伤口折磨了他整整七天。
临刑前,他还在喊我的乳名,求我念及骨肉。
刑台下无人替他求情。
沈宁音排在他后面,直到刀落前还坚信会有人来救她。
沈家名册上的党羽已经全部落网,她等来的人只有雁回百姓。
裴照野最后一个受刑。
他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把那句迟来的道歉咽了回去。
刀落之后,三年前射断吊桥的人全都付出了代价。
16
半年后,大周旧地建立十二州议政制,各州税赋与兵权受到共同监督,雁回城也重新修起学堂和医馆。
我没有接受推举为帝,只保留玄甲军主帅之职,负责清查边军旧案。
镇远侯走私的三十万支箭全部追回,参与运送的人依罪轻重受审,被逼从命的士卒得以回家。
母后的名誉也在新朝建立后恢复。
迁坟那日,药匣中掉出一张藏得更深的纸。
纸上没有国仇,也没有托付,只有母后给女儿写的几句话。
她说我出生时哭声很响,抓住她的衣带便不肯松开。
她还说若能看着我长大,愿教我骑马,陪我去看边关以外的地方。
纸页很轻,我却捧了很久。
贺兰朔站在墓道外,没有催促。
等我走出来,他才递来北狄王的国书。
北狄王退位,王后暂掌王庭,各部共同推举贺兰朔继位。
他三日后便要返回北狄。
“你若开口,我可以留下。”
“北狄需要你,大周也有我要做的事。”
贺兰朔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另一半凤纹玉佩。
两半玉佩严丝合缝,背面显出母后刻下的小字:山河各有归处,人心不该有牢笼。
“那便等两边都安定后,再谈婚事。”
他把玉佩放在我掌心,没有逼我答应。
一年后,北狄新帝再次来到雁回。
这次没有铁骑压境,随行车队装着互市所需的药材和粮种。
两国在雁回签下二十年盟约,开放三处市集,边军只负责守关,不得干涉百姓往来。
签完盟书后,贺兰朔拿出一顶没有凤纹的婚冠。
“周主帅,这次可愿嫁我?”
“嫁去北狄后,我仍要领兵。”
“兵符给你。”
“王庭若有人说我是和亲公主呢?”
“你带着自己的军队、官职和姓名来,谁敢说你是献给北狄的礼物?”
殿中官员都看着我,没人替我回答。
我接过兵符,也把玄甲军帅印放到桌上。
“两国若再开战,你我各守疆土,谁也不准让。”
贺兰朔点头:“好。”
婚礼定在雁回城,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皇族仪仗。
曾经被迫送我出城的百姓站在街边,有人羞愧,有人落泪,还有人送来亲手做的喜饼。
吊桥已经修好。
走到桥中央时,我停下脚步,看向三年前跌落的地方。
贺兰朔没有来牵我,只在桥对面等着。
身后的玄甲军与十二州使臣也没有催促。
这一次,桥的两端都有人守着,去留却只由我自己选择。
我抬脚走过吊桥,将那枚断裂后又合拢的凤纹玉佩放进贺兰朔手中。
“走吧。”
两国城门同时打开,商队与百姓从我们身旁经过。
从今以后,我仍是周明昭。
只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