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门打工
南方繁华都市莞城的一间歌厅包房里,唐立军的眼神从手中的酒杯转到丢在沙发一角的《莞城晚报》。
仿佛回到了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小村庄,他也在看着文芳带回的这家报纸。
那时村里的空地上堆着金黄色的玉米,这个画面让他觉得特别充实。他把头再抬高一点,看到的是川西一年中最美丽的秋天景象:湛蓝天空上的白云低得就像是要掉下来,远处的雪山山顶在快要落山的太阳余辉下呈现浅浅的金色,山上的桦树叶子在这季节也变黄了,这是一片金黄的世界。
可这个健壮的小子却心里不是滋味。他盘算了一下,卖了玉米加上现存的,口袋里也顶多有三百元。而这是他一年中最富裕的时候。
唐立军的眼神又回到报纸上。报纸的招聘版块密密麻麻,说象一块打满了补丁的破布。一眼扫去基本全是工厂招工、保安招聘,唐立军的注意直接跳过工作时间、工作强度直接盯着看月薪。月薪三百!这重重打击了他的自信心。还有更让他泄气是还有几条招聘服务员,日薪三百!每天三百?那里钱这么好挣吗?
唐立军的自信心其实早被撕开了。那把刀是女友文芳过年回来时的眼神。
这小子摆了摆头,解开衣服,露出黝黑的皮肤和健壮的身材。他开始向山上跑了起来,这是他的习惯。 一边跑一边想起师傅的话:以后讨生活要脸皮厚,身体好,心要狠。到现在他也不理解心要狠要怎么狠。
“文芳在那里都能混下去,我就不信!”唐立军口袋里揣着200元出发了。
到县城有十五里的山路,这对他本就不算什么,并且运气好还搭上了村里的拖拉机。这没花钱。
从县里再坐大巴车去重城,三小时8元;再坐火车去羊城,这花了他38元。这让他心痛不已,这是他至今最大的开支。
在羊城已是第二天上午,坐着十几小时已让他不舒服,可他顾不上。因为坐火车是他从小的愿望,还这么长!
“到了莞城,找到文芳,她会介绍我工作,凭我的能力一定会挣的比她多吧!在家里她可是样样不如我。”
想到这唐立军高兴地从包里掏出个玉米饼,啃了一口。尽管迎面而来的湿热空气让他已开始想家。
最后一站,坐大巴去莞城!16元,六小时。
登上大巴车时,车上已经坐满了人。唐立军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黄书包紧紧抱在胸前,里面有着他一百多元的巨款。
那时大巴车上根本不会有空调,只有个风扇在头顶无力地转着。大巴车缓缓启动,驶出了车站,朝着市郊开去。车里只有闷热的空气和低劣的烟味,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及偶尔的呼噜声。
在一个路口,车停了。三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挤上了车。“喂,里面的,往里挪挪!”
他们穿着花衬衫,一个光头、一个平头、还有一个顶着卷发,分别站到了车厢的前中后三个位置。站好了眼神却总是停在乘客们的腰包和行李上。
唐立军微微眯起眼。这种眼神他是熟悉的,老家镇上的集市里,那些扒手就是这种眼神。
果然,大巴车刚上省道没多久,中间那个卷毛就动手了。他装作站不稳,身体一晃就顺势靠在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座位旁。他左手拉着吊环,右手却有个细微的动作。
唐立军的视力极好,他清楚地看到,黄毛手指缝间夹着一片极薄的刀片。
刀片一闪,中年妇女斜挎在身侧的皮包底部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接着卷毛的手中多了一只红色的钱包。
中年妇女还在打着瞌睡,毫无察觉。人在闷热环境中加上汽车的颠簸中是极容易困乏的。
周围几个乘客其实看见了。但他们迅速低下了头,有的甚至假装看向窗外。
在这个法制还不健全的年代,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血光之灾。
正因为这种纵容,所以这几个小偷越发肆无忌惮。
唐立军毕竟才出门,也不想多事,可这几个小偷的行为让他越来越生气。
就在他前排,在后面的光头靠向坐在他前面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身边时,那女孩惊叫了一声。
唐立军看到他的刀片竟然划伤了女孩的手背!
可这光头却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甚至脸上还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然而,就在他的手伸进包里准备拿出钱包的一瞬间,一只黝黑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那只手看起来并不粗壮,但手掌厚实且指节粗大,这是一只练家的手。
光头的手腕被死死扣住。
“兄弟,手伸得太长容易断。”唐立军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光头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阴沉下来。“放手!乡下佬,你想死吗?”黄毛压低声音威胁道。
卷毛和平头向后面走了过来,手中的刀片还明目张胆地露了出来。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乘客们吓得纷纷往后缩。那个中年妇女也惊醒了,看到眼前的阵势就想向旁边躲。
“原来你只是盗窃,但你现在持械威胁,情节就变了,不怕进去啊。”唐立军一点不慌乱。
他以前就是好学生,要不是为了给家里挣钱并照顾文芳,考个学校挣个铁饭碗应是可以的,这两年看法律书成了他爱好。
他想着看过的《刑法》: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光头却狞笑一声:“这是我们的地盘!兄弟们,干他!”
这个笑让唐立军更加生气,看着另两个也快靠近,他把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一折。
轻轻的一声脆响,光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光头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竟然弯曲着并眼见地肿了起来。他的眼睛开始模糊。
唐立军并没有停手。
他单手撑住椅背,整个人腾空而起。他感觉回到了他熟悉的山林。
第2章 初识向诺
卷发没反应胸口就被重重一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趁着平头还没反应过来,唐立军就向他脸上掏了一拳。平头的鼻下鲜血就像花一样绽开,平头立马蹲了下去。
才三秒钟!车厢里一片寂静。
唐立军慢慢站起,仿佛这些不是他干的。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刚才你们做的事,大家都看见了对吧?”“希望大家给我做个证。”
可是乘客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突然车后排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我看见了,是他们用刀片偷窃并伤人的。”
唐立军向后排看去,原来就那个坐在他前面的白裙子的那个女孩子。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皮肤白得透亮,微胖的脸庞上小巧的鼻子下面是清晰轮廓的嘴唇,两只大眼睛夸张地睁大着。
“我已经报警了,到时我作证你放心!”她的声音真好听,就像电视里一样。
唐立军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头,看了下自己黝黑的皮肤,又想起自己带有方言的口音,竟然有点发愣。
这女孩眼神中竟然毫不畏惧并且并且含着有点兴奋的光芒。“师傅停车,保安员马上到。”
“大城市这女孩很特别。”唐立军不禁感慨。
大巴车很快靠边停下。缩在地上的卷毛眼神怨毒地盯着唐立军,“小子,你知道我老大是谁吗?”
唐立军把手一抬,卷毛向后不自觉地一躲。
谁知唐立军只是撩了一下前额的头发,微微一笑:“你老大是谁关我什么事,我们国家什么样的坏人对付不了!”
那白裙子飘了过来:“我叫向诺,黑大个子你叫什么,有机会我要向你学学功夫。”
唐立军不好意思的涨红了脸,好在皮肤黑让人看不出来。他又抓了抓头,心想:“我得赶紧找到文芳,不然晚饭在哪吃啊,米饼可吃完了。如果要去保安所那就耽误了。”
莞城市中心一幢高档写字楼里,一个微胖半秃、穿着睡衣拖鞋的中年人正坐卧不安。
他叫向四海,原来不过是莞城下面一个穷村的小村长,那村原来穷是因为靠着海长不好庄稼。可那个村现在成了港口开发区,就着这个机会向四海带着家人在莞城打开了一片天地。
手下只知道他做事果断,讲规矩,下手狠。却不知道他有个心软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宝贝女儿。
今天手机女儿打来的电话让他心焦不已,先是路上遇到小偷,后又说有人打起来了,再后面竟高兴地说打赢了。
这咋回事?“不会遇到仇家吧,要是那样……”向四海坐不下去了。
“老张,快叫几个人,一起出去接小姐。”向四海大叫道。
一个精瘦的三十来岁的黑衬衫跑了进来。“四爷,叫几个?”
大巴上,唐立军用脚收拢着掉在地上的刀片。那三个想藏起来,唐立军的眼睛一扫,他们只能缩在一边“哼哼呀呀”地装伤重。
唐立军突然注意到光头和卷毛小手臂上有个纹身,那是一个狗头。
“看来,他们还是有个帮派。”
向诺的电话响了,她听到后有点紧张,对唐立军匆忙说到:“保安员说只有小偷受伤他们有事来不了,叫这几个自己去保安所报到。”
唐立军倒也高兴。“这样也省事,不耽误晚饭。”
向诺却跑到后面抱着手机小声说着什么。唐立军却大大咧咧地坐回他的座位。
除了坐在地上的三个小贼哼哼唧唧,车厢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车辆又缓缓向前开动。
到了中午,大巴车开到了一处休息站。那时没有高速路,自然更没有高速服务区,一般在长途车的中间会有私人开的饭店,也称为长途休息区。乘客可以接水吃饭,当然司机和售票员至少可以免费吃喝,为了避免竞争,一般休息区都设的较为偏僻。
因为在车上坐了几个钟头,大家都有些难受,所以到了休息站乘客们都高兴起来。而唐立军却有些紧张。
因为他看到了休息站门口旁边的狗头标志!
他把心一横:“来都来了!”
车在院里还没停稳,躺在车厢最前面的平头突然象打了兴奋剂似的跳起来,跑到前面车门边打开车门就跑进房里。
卷毛和光头也不哼了,努力地站起来快速走下车,也进了那排房子。
向诺的脸色都白了,转头看向唐立军。却看到一张平静的脸!
车上的乘客们一边暗自庆幸刚才没有作证,也许不会有什么伤害;一边也看向唐立军,希望他再帮他们挡一次。
唐立军站起来缓缓地向车门走去,就像是到站准备休息一下。听到后排向诺的急躁声音:“你别下,我爸马上就来。”
还没来到门边,就看见一个胖子带着一个瘦子一个刀疤脸从房里跑出来,手里都拿着根钢管。那三个小贼跟在后面,动作要慢的多,平头手中竟握着把菜刀。
唐立军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五个站定在车前的广场上。
瘦子向旁边走了几步,看向车里,“还有个小美女跟我们作对是吧,让我先保护好她。”然后露出猥琐的表情。
唐立军的目光落在了中间的胖子身上,可以看出这胖子个不高,虽胖但挺结实,看来力气不小。
卷毛对唐立军叫嚣道:“这是我们丧狗哥!你小子赶紧磕头认错,也许我们哥会饶你一命!”光头在边上咬牙切齿:“至少要打断他两条腿,哎哟这手。”
胖子和唐立军对视着,谁也没动。
旁边的黑衣疤脸一伸手,“我来吧。”。就向唐立军跑来,手中的钢管就向唐立军的头上斜挥过去。
唐立军向后一倒,钢管从他身前划过,他同时抬脚,只听“啪”的一声,正中这个疤脸的脸。
“不能给对方机会!”唐立军一扭身,就操起了疤脸掉落的钢管。站直,轮管!钢管砸在对手的小腿上。
休息站广场上立马回荡起这家伙的惨叫声!
第3章
除了那个结实的胖子,其它四人都不自觉地向后退一步。
胖子在犹豫,他知道今天带的人除了刀疤外没一个敢打的。自己是不是这黑小子的对手呢?
唐立军倒是啥也没想,“被人围了也没啥好想的。”。
打破这种沉寂的是院外传来的汽车声,中间还夹杂着警铃刺耳的风铃声。
胖子如释重负地看了唐立军一眼,转头对光头他们三个摆了个头,然后冲着大巴车喊到:“大家下车吃饭吧。”
车上三个小贼转身就跑,胖子对还在地上的疤脸沉脸说到:“你这是摔的。”
最后瞪着唐立军,一咧嘴,“准备在莞城打工吗?”唐立军说:“是!”“希望以后是朋友。”“不会。”
胖子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以后但愿我们遇不上。”说罢就踱着方步走回房子去。
几辆黑色轿车在院里停了下来,向诺眼睛一亮,抢先迎了上去。
谁知先下来了两个保安员,对向诺客气地说:“白小姐好,您遇上什么危险了吗?”
向诺正要回答,却看见后面车里下来的中年人向她摇了下目光。
她马上明白,江湖上的事爸爸是不愿意让官方插手的。
保安员走到大巴前,对车上乘客大声问到:“你们遇到什么犯法的事吗?”又是一片寂静,保安员看向那个被偷钱包的大嫂:“大姐,你这包怎么破了?”“我自己不小心刮的。”这个大婶支支吾吾地回答。
保安员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吱着嘴叫痛的刀疤脸:“你这是怎么了?”。刀疤脸瞥了一眼唐立军,装着硬气地说:“我准备上车跌倒,好像腿受伤了。”保安员摇了摇头,回头对向诺说:“白小姐,看来小偷跑了。你可有什么损失,我们登记一下,抓到后退还。”向诺咬着下嘴唇没吭声。保安员笑了笑就钻进了轿车。
好多事情过后就像从没发生过。
刀疤脸被胖子带人用拉板车拉走了,倒也没找唐立军的麻烦。那几辆车也开走了。乘客们拥进了这两间平房,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椅,在房子一角桌上有三个大盆:红烧肉、茄子和青菜,一个大锅里面是白米饭,一个牌子:一份2元。
唐立军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一摸挎包,里面包饼的布包已空了。只好摸出旁边的书,这是一本出门带的关于刑案的纪实文学。
听见过面的动静,一招头正看见向诺的笑脸,她把一个大碗推过来,里面正是那三份菜盖着的饭,“请你的。”然后她把两只小棍子一样的筷子插在碗中。
“看来打架打对了。”唐立军忍不住地高兴,笑容快从脸上跳出来了。
“你的呢?”唐立军好奇地看着向诺前面空的桌子。
“我省点!”向诺狠狠地说。
在夜色中,大巴车周围的灯光渐渐变多,车到站了。
“小黑再见,有事找我啊。”看着向诺慢腾腾地走开,唐立军回过神,看着面前灯火通明的莞城,有一种第一次黑夜进山的感觉。
唐立军摸出包里的便条,那是过年时他向文芳说秋后也想去城里时她写给他的:南方国际大方公司。
好大的企业!能在里面上班一定好挣钱!唐立军走到车站靠墙的水池边,认真地洗了脸并整理了头发,向着面前那片璀璨的灯光走去。
顺利的让立军格外开心,出站找了一个像是知识分子的中年本地人用一个“老师”就问到了地址。可这人却又疑惑地看着那条子说:“我只知道大方集团,刚说的也是它。不知道这个南方国际大方啊。……这让立军感到好笑:“唐立军,立军,军子,这不就是一个人嘛。”
还真不是!一小时后,大方集团的保安用手指着一里外不太亮的一片地方说:“我听说过这个南方国际大方,就在那片城中村中。我们这就叫大方集团,没前面几个字。”
唐立军苦笑了一下,就向那片城中村走去。
宽大的柏油道路即使在晚上也是非常的漂亮,路灯和川流不息的车辆把马路照的油亮。旁边是一排高矮不一、大小不同的民建房,亮着白色和红色的灯。唐立军看出名堂:白灯是卖吃的小店,红灯是发廊。
原立军是想理个发的,这样见文芳也形象好些。但从门口看每家店里都只有一二个打扮的像鬼一样的女人,穿着花哨的清凉衣服,桌子上只有几个化妆品小瓶子,也没有像理发用的椅子。唐立军虽然没来过大城市,但他书报是看的,知道这不是正经的理发店。不过这些“红灯点”依然让他惊奇。
刚走到那片城中村,唐立军已经感到绝望了。
“今天晚上要找到文芳怕是不行了。吃点东西找个地方窝一夜吧,明天再说,反正这就是我们那的夏天。”
城中村靠道路的这一边倒是一片白光,真是一堆饭店。很多家都把桌椅摆放在门口。阵阵香味飘来,唐立军慢慢又开心了起来。
首先注意到的是有家门牌上的“川菜”,走近听见老板和别人的聊天声,这乡音让他舒适。老板正在煮一碗辣子面,简直和镇上小店长相一模一样。
可他却走开,眼光转向其它家。“跑这么远还吃家乡的,那不是神经嘛。”
他来到一家店老板这,“老板,来碗面,要辣!”这老板后面有个“湘”字。
面上来时他吃了一惊。这不还是辣子面嘛!
“老板,你这面怎么和我们四川的面一样嘛。”
“怎会一样,我用的是湖南辣子,你们那没这么香,你尝便知。”
秦海军苦笑:“不都是在这里买的辣子,不相信你们会从老家背来。”
摊上的吃客络绎不绝,很多是穿着工服,很多口音是唐立军听不懂的。在这热闹中,唐立军感到孤独。可很快,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第4章 偶遇老乡
旁边的桌上有三个穿着蓝色短袖工装的瘦小男子一边吃面一边聊着天,唐立军听的清楚,那正是川西话。
正要上去说话,就听到另一桌子有个穿同样工服的大肚男子对着那三个人喊到:“老张头,来帮我开个啤酒!”。这三人中那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更显得瘦小的男子准备站起来。
唐立军冲他一摆手,站起来,微微一笑:“我来。”
他拿起酒瓶,也不用酒瓶板子,只用大拇指一顶,瓶盖就掉了下来。周围人瞪大了眼。
唐立军走到三人桌边坐下,“哥!”
那个叫“老张”的脸上笑开了花,连忙让开半个长椅,招呼立军坐下,用更重的川西话指着对面的两人:“这个是李娃,这个是小立。我们一个地方的。”
原来这三人都来自川西,和唐立军是邻居镇的,在一家电子厂里打工。唐立军既高兴又失望,高兴的是有老乡帮忙也许能生存下去,失望的是文芳写的那个“国际大方”是个几个人的小厂并且几个月前就关门了。
他们很喜欢唐立军,从老家的庄稼聊到国家加入世贸后的未来,一转眼就到深夜了。走时老张拍着唐立军的肩膀说道:“黑子,明早八点半就这儿见吧,我们厂子缺人,我跟领班说声,你先来干吧,我们也可以吃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别不来哈。”唐立军一笑:“我现在就在这等你!”
后半夜客人没有了,摊老板也开始收摊。看到唐立军走过来帮忙,就说“小兄弟你今晚没地方去吗?”唐立军一笑:“好像只能找地方靠一靠了。”老板倒也爽气:“在我店里桌子上凑合一晚吧。”。
就这样,唐立军在异地的饭桌上度过了第一个晚上。他觉得很美好,心想就是在这样的小店打工也是不错的。就是蚊子太多!
第二天一早老张如约来到小店,在门口叫着:“黑子!”
唐立军走出来,他已经帮店主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全身上下充满了活力。
立军拎上包,正要跟着老张走,却听到老板在后面叫:“你俩先进来吃早饭,不要钱。”老张对立军一竖大拇指,笑道:“雄起!”
老张带着立军来到一个较大的民房。民房的大门口挂着一个金色的长方形的铭牌,上面写着:广台财富达精密电子仪器厂。进去一看,就是一些长桌,桌上推着电子板和焊接工具。
唐立军很快搞明白了,说这是个电子厂,还是台资厂。其实就是一个台湾人开的一个电子作坊。从台湾或别的什么地方进来一批电子原板,雇佣廉价的劳动力组装上其他的部件,这样就生产出了电子部件成品。
那时国内接触了计算机,却承受不了高昂的价格,所以大家都愿意接收质量差一些的组装机。
这家厂的老板叫周进,说话客客气气,听老张介绍完点点头,对着唐立军笑着用广东普通话说道:“后面你跟着老张干吧,这里的事他都知道。”入职就这么简单,唐立军早在半年前特地办的身份证都没用上。
这工作不累却很费眼,就是把芯片焊在电路板上,焊点要尽量地小且均匀,小了焊不牢,大了对周围焊点有影响。所以这活眼要准、手要稳。一天上万个焊点干下来也腰酸背痛。
唐立军很高兴,这是个民建的小院,前面是厂,后面三间房老板一间,八个员工分住在两间。还有个厨房兼饭堂。这样吃住不愁。而且第一天挣了十元,而且没有加班,出门以来第一次钱包没减反而涨了。这让他很是高兴,花了八元买了两包烟,一包给老张,一包请工友。他决定第二天开始加班。反正也没有啥娱乐。
一个多月后,他口袋里有了五百元。看着这笔巨款他想文芳了。
老张他们喊他出去转转了好几次,他想赚钱都没有答应。这天他也想出去转转了,也许能找到文芳呢。
他走进老板的隔间,微笑着:“老板,我想明天周末出去转转,我来到现在城里都没转呢。”
唐立军愣住了,老板阿进的眼框中充满了血丝,说话无精打采:“好的,这两天大家都可能要休息一下。”“怎么了?”唐立军关切地问道。阿进有气无力地回答:“台湾来的货被扣了。”
“官方?”“要是官方还可能拿回。”阿进轻声说道,“可能大家一二周都没活干了。”
“老板,能跟我详细说说吗?也许我们有办法呢。”
阿进看着这个明显强壮于一般民工,眼睛直对着他的小伙眼睛一亮:“我的十来万的货被码头的那帮人抢了。不光我的货,还有其它人的,船客被他们打跑了,货现在堆一起。我去要他们说给三十万全部拿走,可其它人的货我没用啊,论体积我那货那么值钱。一说话就说要打人。”阿进说起来,露出恐惧的神情。
唐立军尽量说出普通话:“我们叫上大家再去一下吧,老板你对我们不薄。”
靠海小码头上堆着七八个木框打的大箱子,一边还有五六个像忱头一样的小箱子。靠着箱子有三四个裸露着上身,纹着纹身的壮汉拥着一个白衬衫在旁边坐着。箱边靠着撬棒和斧头。
离那堆箱子还有一百米。阿进伸手一指:“我们的货就在其中一个小箱子里。”
正在这时,有两个夹着公文包的生意人走到那个白衬衫旁边,跟他说着什么,点头哈腰地从包里掏烟敬上并说着什么。那个白衬衫突然打了那个敬烟的一巴掌,接着后面的打手上来把两人踹倒,还踢着他们。
唐立军看着变了脸色的阿进,一摆手:“老板,你先回去吧。”又看向瘦小的其它七个工友,“你们站在这,我叫你们,你们就来搬那些小箱子。”
唐立军孤身向着白衬衫走去,一边摇了一下头。“刚才说的应更普通话点。”
白衬衫看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但显得粗实的黑小子向自己走来。旁边两个打手操起铁棍迎了上去。
离白衬衫还有三步远,唐立军就被一根铁棍抵住:“小子,干嘛!”
第五章 敢于出头
从肌肉可以看出,这两个打手受过训练;但从松紧度来看,平常没勤于锻炼,唐立军略摆了摆头。“我想领我的货。”这算是他尽历的最好的川西普通话了。
这让白衬衫不禁笑了:“小子,叫你老板来吧,爷不零卖,五十一把拿走!”
正对着立军的打手也笑了,胸口的龙纹一颤一颤的。他把棍子向前一伸,目标直指唐立军的胸膛——
这打手突然发现出现了一只手,然后棍子向后推了过来,又忽地向前,棍子竟然脱手了,接着腿就剧烈疼痛起来,“啊!”的一声就倒在地上。
倒在地上的打手看到另一个打手也“啊!”地一声同样倒在地上。“我的腿!”
白衬衫反应倒快,放下二郎腿掉头就跑。唐立军倒也不追,却向着站在一起的三个打手跑去!
又一个打手“啊!”地一声倒在地上。另二个掉头就跑。
一转眼,除了那三个在地上哼着哎吆的三个打手外场地清空了。
唐立军一招手,老张带着那七个工友快速跑来,抱着小箱子就跑。
电子厂的大堂里一片欢腾!桌上堆着六个已翻开的六个纸箱。阿进早就把属于他的货找了出来,那是几张报纸包的上千个电子芯片,这时看真像一堆破烂。
六个箱里有成捆的磁盘和电子碟片,几十个BB机,成包的电子手表、计算器、圆珠笔,两个大哥大,还有几包一样用报纸包的电子芯片。
这些在当年可都是非常值钱的东西。工友们眼睛放光,阿进却陷入深深的担忧。
他抬头,看见的是唐立军正没有笑容、静静看着他。他知道唐立军这人以后会有大出息,敢出手、不贪财。
“这几包蕊片放着我处理。其它你们分吧,但别在这出。我永远不知道你们是从哪拿到这些的。”“黑子,你跟我来一下。”
唐立军跟着阿进到他住的房间,后面是老张兴奋的声音:“大家看卖了分还是直接分?”
阿进关上门,从抽屉里拿了一叠钱递给立军,“这是一万,你马上去银行说开个户,把钱存了。晚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晚上,阿进带着立军打个车来到一个外表用灯照亮的大楼,上面霓虹灯闪着:金太阳。
阿进带着立军向着最吵的地方走去。厚重的大门一推开,热浪裹着音乐扑过来。
五颜六色的灯光在头顶旋转,红的、蓝的、紫的光斑从头顶照下来,在人脸和衣服上扫来扫去,晃得他眼睛发花。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烟草和酒精的气味,立军感到有点恶心。周边的沙发是深黑色的,又宽又软;墙上大屏幕电视亮得刺眼,音响咚咚地震,连地板都跟着发颤。他在电子厂见惯了惨白的日光灯、冷冰冰的机器、整齐划一的蓝色工装,眼前这一切糟杂、刺眼的场景让他孤独而又有点紧张,只能在阿进身后紧紧跟着。
阿进领着立军进了一个包房,要了啤酒和果盘,穿黑背心的服务生正想要说什么,阿进阻止:“过会,我们有事要谈。”
阿进打开一瓶啤酒,给立军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黑仔,你叫唐立军。”“是的。”
唐立军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很书生气的小老板这么成熟地和自己说话:“你在我厂里待不下去了,一则今天事后很多人记得你;二则也确实小庙容不下你这菩萨。”“我可以走。”阿进微微一笑:“我想给你个选择,你可以挣到更多的钱。”
唐立军正迫不急待地想听下文,门突然被撞开。
原来是隔壁包间几个醉酒的男人走错了门。跟在后面的服务生连忙拦着,却被推到一边。
领头的黄毛满身酒气、眼圈发红,看到有人坐在沙发上就径直伸手想去拉阿进,阿进向后一躲,这小子竟跨过茶几,伸手就向阿进那时尚的短卷发抓去。
立军站起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骤然收紧。“走错房了,出去!”立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即使在喧嚣的环境中依旧清晰,声音中带着力量。黄毛被捏得咧嘴叫痛,趁着立军松手借着酒劲瞪红了眼,反手就推向立军的胸口。身后几个同伴也立刻围了上来,嘴里骂骂咧咧地拥了上来。混乱中,有人推倒了来阻拦的服务生,服务生撞翻了茶几。玻璃果盘应声碎裂,冰镇啤酒从茶几边洒了出来。
阿进连忙站了起来,可沙发和茶几的空隙非常小。
就着这个机会,黄毛操起一个啤酒瓶向阿进头上砸去。好在立军已稳稳挡在他身前,侧身避开砸过来的酒瓶,抬手精准锁住对方的胳膊,顺势使劲一拧。只听“啊”的一声,黄毛瞬间弯下了腰,蹲在地上站不起来。其余几人见状还想上前,立军用手指了一圈,闹事的几个小子就像被施了定身咒。
包厢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电视播放的歌声在空洞地唱着。
门口一阵脚步声,进来了几个着黑西装的平头,后面跟着一个文质彬彬的西装二分头。
“谁敢在这太阳宫闹事。”一个平头大声叫道。服务生忙凑到那个二分头脑边小声说着什么,估计是汇报了事情经过。二分头看了一眼阿进,扭头和颜悦色地对那几个黑西装说:“送张少到医院醒下酒吧。”又对黄毛同伴说到:“几位少爷还是回你们包房玩吧。”那几个闹事的小子见到他仿佛老鼠见了猫,老老实实地走溜出了房间。那几个保安也随之离开。
一转眼,服务生带着打扫人员进来收拾干净并重新上了果盘啤酒。
可二分头没走,等门关了,二分头突然笑嘻嘻地对阿进说:“二弟,找我什么事?”
第六章 是祸不躲
唐立军这时才认真看清这个二分头:身高约一米七五,和立军一样有着长期户外晒出的古铜色皮肤,下颌线清晰锋利,眉毛清晰。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目光坦荡但没有一丝笑容。鼻型挺阔,嘴唇厚实,短发利落从中间分开,笑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白牙,一看就是从小有着良好的生活环境。
阿进给两人介绍:“这位是我表哥周济,是这家店的老板。你以后叫他周总。这位是我厂里的小兄弟黑仔。我来这为了他。”
周济听完阿时讲述完事情的经过,拍着唐立军的肩膀夸张地笑着说:“小兄弟愿意来我这吗?我这保安一月五百。可是要上夜班的噢。”唐立军一听急忙点头:“谢谢进哥,谢谢周总!”
周军向立军伸出手,立军赶忙握住。周军用力一握,他平常喜欢健身、所以握力是比较大的,可这次他感觉就像握在一块铁上。
“二弟,他今晚住哪?”
第二天快到中午,周济健身完精神抖擞地来到了歌厅。一个保安靠在门口抽烟,进门便看到已穿着黑色衬衫式保安服的唐立军正在帮服务生摆放沙发和茶几。
他在一个角落坐下,点了一根烟,招手叫服务员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他向立军招手:“黑子,你过来一下。”立军放下沙发走了过来,周济摆手让他坐下:“哥有个事想问你,你敢跟经过体校训练的散打队员对打吗?”
周济看到的是一双平静而又自信的眼睛,接着是立军的川西普通话:“有什么不敢,大不了拚揍。”
“好,中午多吃点,傍晚跟我出去办个事。”
原来歌厅周边的小混混想要周济交一笔保护费。本来开歌厅就要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有些事是场内不能干的,这就需要借助外部的力量,这样出了事就可以说是与歌厅无关。那时候每个娱乐场所都有暗灯,这样有些麻烦就让这些暗灯处理。周济这笔钱是愿意也必须花的,但他不愿意让外部的混子认为他好欺负,这也是一种平衡吧。
这是一个小咖啡店。就像是一节绿皮火车,两边是一个个格开的隔断,最里面有个吧台。每个隔断里是对向摆着的座位,中间有个小茶几。周济带着立军走进这个咖啡店,周济一指让立军坐在靠门口的座位上。“想喝什么自己点,我来接。”,周济把一个纸包交给立军然后径直走向最里面挂着帘子的一个隔断。可以看到帘子外伸出一只手正向他摇着。
很快,周立军还在想是不是去要瓶啤酒或者汽水啥的,周济就走出那个卡座向他招手。
立军走过去,周济伸手向他要了包。又走回隔断,笑着把纸包正要递给对面。唐立军突然瞪大了眼睛,他又看到了那个胖子,那个来时在休息站遇上的胖子!
唐立军苦笑,这么大个城市怎么就和村里一样,这都能遇上。
周济已发现不正常,他俩为啥互相盯着。周济从小就跟着父亲各处做生意,江湖经验已很老道。他把立军拉进隔断,直视对面的胖子:“你们认识?”
胖子一笑:“以前照过面。”然后笑着看立军,“小兄弟,我叫大熊,以后和周老板多关照。”
这反而让周立军有点不好意思,心想也许这胖子不坏,只是手下坏。“熊哥,上次真对不住,我手重了,那个兄弟……”
“没事没事,他在外面,我叫他进来,不打不相识。”
周济也笑了,尽管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心想只要不影响合作就行。
没一会,刀疤脸就坐到了唐立军的对面。大熊在一旁说到:“李头,我们现在是朋友了,过去的事算了。”
刀疤脸满脸仇恨地看着唐立军,唐立军倒很释然。
他不知道,这个刀疤脸从体校学散打毕业后在东北一个厂子里做保卫,因对收入不满足来到南方讨生活。被大熊招进团队,在团队里是最能打的,所以大家认他为教头(这也是大熊叫他李头的原因),上次却突然被打伤,失了面子岂能不气。
李头看着唐立军,头动也不动,一字一句:“周老板,你答应找个兄弟和我切磋一下,就是这位兄弟吧。”
周老板感觉到了事情比想象中严重,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唐立军。唐立军傻傻地一咧嘴:“好啊,我们去外面吧。”
走不多远有个工地,中间是个空场。周济、大熊的几个手下站在场边,唐立军和李头走向空地中心,李头站定,看见唐立军向另一边的沙堆走去。唐立军从沙堆旁拿起了两把铁锹。
这让周济紧张起来,这小子不会拼命吧,这怎么收场。
只见立军用脚踢掉锹头,只留下两根棍子。又走到场中间,把一根棍子向李头一递。
李头向后退了一步。立军低声说:“拿着,上次你没小心我占便宜了。”这让李头更加气愤!心想正好打断你的腿来解气。便接了棍子,摆好姿势。
他不知道,如赤手空拳也许他有机会打赢,而棍子是唐立军擅长的。
等两人分开三步站定,大熊一声大叫:“开始!”
李头向前跑去,手上棍子抡圆了向唐立军头上横扫过去。
唐立军看的真切,身形不动,用棍一拨。
这李头确实是练过的,借势向左一摆,一扭腰,棍子又转向立军的另一边……
旁边的人看的热闹,人形晃动,棍子啪啪作响。
可李头知道,因为十招了,对手只是抵挡,没有进攻。这让他有点泄气。
他索性不用什么招术,直接一棍扫向对方的小腿。
他已能感觉到对方能轻易避开,并可以攻击自己暴露的头部和背部。
可看到对方的棍子却突然让开了自己的攻击,一棍子结实地打在了对方的小腿上,发出很响但沉闷地一声!
第七章 以理服人
李头不自觉地把棍子一扔,去扶住正要蹲下的唐立军。
尽管唐立军已做好充分准备接这一棍子,可还是痛!
他动了一下脚趾,没事,皮外伤。
周济他们走了过来。周济问到:“黑子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唐立军又站直了,口气平稳。
胖子大熊看到李头竟在一旁扶着他。
一回到歌厅,周济就叫:“找个空包厢,叫风姐来!”
服务生带着,周济把唐立军拉进了一个包房,然后把唐立军推倒在沙发上。“开大灯!”
看着周济关切的表情,唐立军有点内疚地说:“真没事,周总。”
周济蹲身把他一按,“躺好!”把他裤腿向上一撩,立马显露出小腿外侧新鲜的棍伤。木棍砸落之处已高高肿起一条紫红的肉棱,伤痕的中心颜色最深、近乎乌紫,淤血顺着皮肉肌理向外晕开呈现青蓝色。表皮有少许地方渗出血来。
周济从棍伤在小腿反面一按,看着唐立军的表情没啥变化,放心地拍拍手站了起来:“你以后记住,用钱能摆平的不要拚命!”心想:这小子不仅能打还有谋算,以后能成为好帮手。
门吱呀开了,进来了一股香气。一个柔和的声音飘来,“周总。什么指示?”。进来了一个女人。
这女人有三十出头,流着长到腰部的披肩发。白的象纸的俏脸上画着清晰轮廓的大红嘴唇,但并不浓艳到俗气。眼角已经藏着淡淡的细纹,笑起来时便顺着眼尾轻轻散开。一身剪裁贴合的西服套装紧紧贴在丰满毕露的身材上。
周济一摆头,“帮这个小兄弟疗伤,再带他去外面休息。”
转头对唐立军说:“黑仔,这是你琴姐。今天别住店里了,跟着琴姐。”说着招呼那个琴姐去看唐立军的小腿。突然注意到唐立军腿上的皮鞋,那是唐立军离家里在镇上花三十买的。
“什么破皮鞋,你多大码?”。唐立军离家没受过这种爱护,有点感动,“43。”“哈哈,和我一样。”
唐立军嘴笑得有点合不拢,琴姐用温柔的手指把他的腿包好了,服务生又端来了啤酒和一切小吃。最让他高兴的是周济刚甩进来的一双大黄靴、一条宽大的厚布裤子和两件黑T恤,穿上这套,唐立军更显得精神。特别是这双鞋,象是大厂里的劳保鞋,质量又好了不知多——穿上好舒服!
真想找人打一架,至少出去跑一圈!正在走神,琴姐把他一拉:“该走了,安排好你我还要上班。”
走不多远,这是个公寓楼。琴姐带他上到三楼,在一排房间走到一间打开了门,一进门就是卫生间,里面是一张大床,倒也显得干净。灯光是一个红灯和一个白灯。
琴姐看出唐立军的犹豫,笑着说道:“有保姆打扫过的,今天没人用过,干净的。”,“明上午你去上班吧。钥匙你留着,周总让你暂时住这。”
说完琴姐就要走,唐立军把她一拉:“琴姐,我有一件事要请教你。”
琴姐用手捋平那张文芳留下的纸条,又耐心地听完唐立军的叙述,一边还问了细节,如文芳回来的表现。最后认真而又缓慢地对唐立军说道:“小黑弟,可能她已不是原来的小姑娘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在厂里打工是不可能那么轻松的;按她的素质也难以找到大款来包她。十有八九就和我们一样了。你以为我们喝喝酒、唱唱歌就能把钱挣了,客人又不傻。”
她把手指在空中转了一圈,“公司租这些公寓不就是服务那些男人。在这里只有做这个我们这些女人才能挣到钱。”
唐立军懂了报纸上那些登着日薪三百以上的招聘启事,原来是这么回事。
“在我们这里,哪个会用自己真实姓名啊。都自己起个小红、小芳之类的代号。你找到她很难!”琴姐接着说道。“你找不到她也好,有缘份回家乡见到,大家都很干净。”
干净?唐立军心想:我也会变脏吗?!
这一觉睡的很香,因为床很软,有好多天没在安静的环境里睡觉了,无论是工厂的群居房还是歌厅的休息间,都经常有来来往往的人带来的嘈杂声,总是能把他惊醒。
拉开窗帘,外面天色已经大黑,楼宇间却正万家灯火。
唐立军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一看手腕上的电子手表刚过十二点。慢慢穿上黑T恤、宽松裤,又套上那双舒服的大黄靴。对镜子满意地看了一下自己,拉开门,注意看了一下自己的门牌号;213。装好钱和钥匙关上了门。
湿热的南方夜晚比白天要热闹的多。外面露天摆放着各种风味的吃食摊子。唐立军找到一家标着“川”字的摊子前坐下,果然他点到了小面。又要了十个羊肉串和两瓶啤酒,惬意地吃喝了起来。
“不要催啊,我还没吃完呢。”突然一句尖利的带有川西口音的普通话清晰地传来,唐立军不自觉地向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透过一二桌人,他看到一个穿着红色短连衣裙的靓丽女人的背影和一个矮胖男人的侧面,他们正在一个堆满烤串和炒菜的桌前大口吃着。由于这摊上几乎每桌都有这样的女人,所以她并不醒目。反倒是这男子的光头和鼓起的大肚子在这种摊上很少出现。
唐立军还是发了呆,这女人的背影他太熟悉了。他走到摊主面前,这里能看到那女人的侧面。
虽然已不是以前见到的模样,唐立军还是确认:这就是文芳!
等文芳和胖子光头站起来走开的时候,唐立军早已吃完。他悄悄的跟在她们后面。
人有时候明明知道了事情已无法挽回,但还是希望有变化的可能。
第八章 鸟为食亡
夜市的晚风中飘着浓烈的油烟味,唐立军双脚变得沉重,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前面那道红色的身影。 光头胖子比文芳还矮半个头。唐立军看着她挽着跟他的的胳膊,她那夸张的大麻花烫发还半倚在男人肩头,高高的高跟鞋使她脚步摇曳。男人的肥手毫不避讳地搂住她的腰,油嘴还不时地转向贴着文芳的脸。文芳咯咯地笑着,笑的毫不遮拦。全然没有当年川西山村那个扎着麻花辫,跟在他身后漫山遍野挖野菜的姑娘半分影子。 唐立军胸口堵得发闷,不自觉攥紧拳头,大黄靴踩在柏油路上,每一步都是那么坚实。他一路远远尾随,压着心里翻涌的火气,忍着上前喊她名字的冲动。 二人拐进一条窄巷,巷口闪烁着暧昧的红色灯管,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公寓,没想到的是二人停在了琴姐带他住的那个楼前。
光头胖子抬手拍了拍文芳的屁股,调笑着推了她一把。“赶紧上去收拾一下,你知道我喜欢啥。我处理完手头一点事就过来。” 文芳扭了扭身子,抛了个媚眼,细声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进楼道。
光头胖子点上一根烟,站在巷口,掏出手机拨通电话。脸色瞬间变得凶狠,和方才的嬉皮笑脸简直判若两人。 唐立军躲在巷口楼房的阴影之中,听见他对着电话吼道:“那批货盯紧点,今晚务必送过来,钱一分不会少。丧狗帮那边那边打点好了,别出岔子。” 丧狗帮! 这三个字撞进耳朵,唐立军眉头骤然皱起想起车上那两个小偷手臂上的图案和大熊占据的那个长途休息站门口的标识。不知道和昨天打交道的大熊是什么关系。看来文芳也和这伙人有所交集。 光头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又走回巷外的夜宵摊。唐立军犹豫片刻,抬脚走进了楼道。楼道里灯光昏黄,墙壁上到处是乱涂乱画的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混杂廉价化妆品的香味。 他脚步放轻,顺着台阶慢慢往上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二楼的走廊,一扇房门虚掩。里面传出女人轻声的哼唱,是熟悉的乡音。唐立军停在了门外,正是207号房。 手指悬在门板上空,他好几次想要叩响房门,却迟迟落不下去。 室内,文芳已解开红色的小吊衫,擦掉脸上厚重的粉底。镜子里面露出来一张憔悴的脸,眼底发黑,这是长时间熬夜形成的。
她对着镜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打起精神,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背景是川西秋日的山野,前景是年轻的唐立军站在玉米地边爽朗地笑,人显得格外憨厚健康。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眼圈泛红,低声喃喃:“立军,别怪我,山里太苦了,我可不想一辈子守着那穷地方,一年到头就挣那几百块。城里什么都有,可都要钱。” 还没发完呆,大门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文芳猛地回头,慌忙把照片塞进梳妆台抽屉深处,神色瞬间变回逢场作戏的模样,嗲声问到:“谁啊?” 唐立军推开虚掩的房门,站在门口。高大魁梧的身躯堵住门口的光线,这让文芳着实吓了一跳。 四目相对!
太熟悉,又不熟悉! 文芳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立军……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莞城的?” 唐立军跨进屋子,目光慢慢扫过这间狭小的出租屋。梳妆台上摆满各色廉价口红和香水,墙角挂着几件花哨的裙装和内衣,哪里还有半分农家姑娘的气息。 “我,来这找你!”唐立军的声音沙哑,压抑着胸中翻腾的情绪,“过年你回村子,跟我说莞城遍地机会,写了地址让我过来投奔你。我揣着家里卖玉米的钱,坐几十个小时的车,千里迢迢跑到这里。” 文芳后退半步,靠在梳妆台上,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个地址怎可能找到我,我早就不在那个厂子干活了。立军,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回川西去,好好过日子。” “回得去吗?”唐立军往前踏出一步,口气有些低沉,“我在家的时候,心心念念想着出来跟你一起打拼,想着挣够钱,以后回去成家过好日子。可我现在看到的,就是你现在这般模样,还跟着那些坏蛋混在一起。” 这句话戳中了文芳要害,她情绪一下子爆发,眼眶通红,提高了声调:“打拼?拿什么打拼?在工厂没日没夜踩缝纫机,一个月挣几百块,累死累活!城里什么都贵!看着别人穿好看衣服,吃好的,住好的,我不甘心!我回家给爸妈的钱,我平常花的,你以为那钱是平白拿的?” 她肩膀不住抖动:“我没有靠山,没有文凭。立军,人要活下去,有的路,踏上去就再也退不回来了。” 唐立军心口像被巨石压住。他想起报纸上看见的招聘,想起琴姐跟他说的那些话,此刻全部变成事实。眼前的女人,是他少年时代满心惦记的姑娘。可如今两个人,即使站在一起,心也已经变得很遥远。 “跟我走。”唐立军看着她,语气恳切,“我现在在金太阳歌厅上班,有工资,还有住的地方。苦一点没关系,咱们踏踏实实干活,还能做回普通人。” 文芳听完,却惨然笑出声,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做回普通人?晚了。我拿过他们的钱,知道他们太多事情,那群人不会轻易放我走的。刚才那个光头给过我不少钱。我要是敢跑,老家的家里人,都会被他们找上门找麻烦。” 就在这时,楼道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光头胖子去而复返,嘴里哼着小曲,已经走到了207房门外。 “芳芳,开门!” 听见这个声音,文芳脸色瞬间惨白,慌忙伸手推唐立军:“你快躲起来!千万不要出声,要是让他看见你,你要大祸临头!” 唐立军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砰!”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 光头胖子跨进门,一眼就看见屋子里多出的唐立军,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你是谁?怎么在芳芳的屋子里?”光头眯起眼睛,凶光毕露。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弹簧短刀。 文芳横身拦在二人中间,急得浑身发抖:“强哥,他只是我的老乡,过来叙叙旧,马上就走!” “老乡?”被叫做强哥的光头冷笑,一把将文芳扒拉到旁边,文芳踉跄着撞在墙上。强哥死死盯住唐立军,“大熊哥早就跟我说,最近有个川西来的黑小子,很能打,坏过我们不少事,是你不?真是冤家路窄!” 唐立军神色平静,双手微微攥起,大黄靴稳稳钉在地板上:“我不想惹事,我带她走,这件事就此揭过。” “揭过?”光头强哈哈大笑,“我的人,轮得到你随便带走?小子,今天你闯进这里,就别想完好无损走出这栋楼!” 他手猛地一甩,寒光一闪,弹簧刀弹开,锋利的刀刃在楼道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文芳吓得失声尖叫。 第九章
楼下,巷子口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三三两两的人影正从楼道走来——这些是强哥喊来的帮手,他原想晚上带人去做事叫的,这也是他自信的原因。
狭小的出租屋内空气紧绷了起来。 光头强握着弹簧短刀,刀尖直指唐立军。三四个流里流气的混混陆续冲上二楼,堵死了房门出口。唐立军也有点后悔了,应到楼下再和光头强谈,这狭小的房间根本没有多少腾挪躲闪的空间。 光头强嘿嘿笑道,“小子,识相点就跪在地上认个错,再留下身上全部的钱,我还能留你半条命。”手腕微微晃动,刀尖点点唐立军胸口,“不然今天,就让你躺在这里。” 文芳吓得浑身发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眼泪不停往下掉:“强哥求你,不要伤害他,是我叫他过来的,所有事情算在我头上。” “算在你头上?”光头强斜睨她一眼,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说完抬手一巴掌就朝着文芳扇过去。 眼看巴掌就要落在文芳脸上,唐立军身形一晃,跨步上前,胳膊一个横挡,光头强的手掌狠狠拍在唐立军小臂上。 趁对方力道还没收住,唐立军手腕翻转,一把扣住光头强持刀的右手。两手一握,猛得顺着手腕向内一拧! “啊!”剧痛袭来,光头强惨叫出声,弹簧短刀“哐当”掉落在水泥地面。 门外几个混混见状,嘶吼着一拥而入。屋子空间本来就小,那二人一进,就和光头强挤在一起。唐立军一脚踹在光头强肚子上,光头强庞大的身躯向后倒飞,撞在后面两个冲进来的小弟身上,三个人滚作一团堵在门口。 剩下两个混混抄起墙角的塑料衣架、凳子就朝唐立军砸过来。唐立军纹丝不动,一手挥开横扫过来的衣架,又一伸手竟夺过一个混混砸来的凳子,抄起凳子向腿上一磕,木质的凳子瞬间断裂。他一手一个半截凳子在房中威武地站着。 文芳缩在墙角,抱着脑袋,吓得不敢睁眼。 楼道的喧闹动静已经惊动了隔壁住户,好几户房门拉开一条缝隙,探出头来看热闹,瞧见这边打群架,又赶紧关上房门,不敢多管闲事。 唐立军一身蛮力,加上常年在山里炼出来的身手,在逼仄的房间里不占下风。可对方仗着人多,不断有人向前挤试图动手,可一靠近就胳膊后背挨上闷打,于是也不上前,就这样对峙着。 他心里很清楚,不能一直困死在房间里。 唐立军瞅准空隙,发力猛推身前两个混混,借着反作用力,纵身冲出207房门,退到二楼走廊开阔处。一众打手紧跟着追了出来。 光头强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弹簧刀,眼睛赤红:“弄死他!出了事我兜着!” 这伙混混再次扑杀上来。 忽然楼梯里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同时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直射过来,打断了正要进行的拚斗。 “都住手!” 一声呵斥响起。 众人动作齐齐一顿,朝着楼梯口望去。 琴姐踩着高跟鞋站在楼梯转角,身后跟着金太阳歌厅的两个黑衣保安,手里握着强光手电,光柱死死打在光头强一众混混脸上。 原来唐立军晚上出门,许久没有回公寓213房间。琴姐心里放不下,担心这个愣头青小伙子在外边吃亏,便叫上店里两个保安出来找人,循着夜市方向一路打听,听见公寓楼这边的打斗吵闹声便赶了过来。 光头强看见对方来了援兵,脸色阴晴不定。他认得琴姐,知道她是金太阳大佬周济身边的红人。金太阳在莞城这一片分量不轻,真的彻底撕破脸,就算有人撑腰,也会非常麻烦。 “琴姐,这是我们私人恩怨,不关金太阳的事,希望你不要多管闲事。”光头强握紧手里的刀,色厉内荏地说道。 琴姐眉眼冷下来,往日柔和的气质一扫而空:“这黑仔是我们周总身边的人,动他,就是和金太阳作对。你掂量掂量,能不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身后两个保安往前一步,浑身气势压迫过去。 走廊上面气氛僵持,就在这时,文芳也从房间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看杀气腾腾的光头强一伙,又看看满身尘土、拿着半截凳子的唐立军,长长叹了一口气。 “强哥,我跟你回去。”文芳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牵连我老乡。我不会跑,该我承担的,我认。” 唐立军转头看向她,眉头紧锁:“文芳,跟我走,不要回去。” 文芳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满是苦涩:“立军,来不及了。我欠下他们的钱,我的家人还在老家。我不能赌。谢谢你今天还愿意来找我。就当……我们两个,到此一别两宽。” 说完,她不再看向唐立军,转身朝着光头强那边走去。 光头强打量一番琴姐这边的人手,虽然对方人手少也知道今天很难拿下唐立军,狠狠咬了咬牙:“算你小子走运!咱们后会有期!” 挥挥手,带着一众手下,连同文芳,转身下楼,消失在楼道尽头。 唐立军站在走廊,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他黑色保安服猎猎作响,心口像是被掏空一块。千里奔赴而来,寻到了心心念念的姑娘,却终究无法把她拉出泥潭。 琴姐缓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胳膊大片淤青,轻轻叹了一口气:“人心各有选择,很多路,旁人再想拉,也拉不回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这短短日子你已树敌不少,往后行事千万要多加小心。” 唐立军缓缓低下头,他原以为凭一身力气,一腔正义,就可以把不公掰正。可今晚才明白,这座灯红酒绿的莞城,远远比深山老林更加凶险。江湖不是简单打打杀杀,而是身不由己。 回到公寓213房间,关上房门。唐立军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窗外万家灯火,城市喧嚣依旧,可他心里那一份少年时对未来、对爱情的憧憬,在这个夜晚,碎得彻底。 “师傅说讨生活,脸皮厚,身体好,心要狠。”唐立军低声喃喃自语,从前他不懂何为心要狠,这一刻,似乎有些懂了。 手机忽然响了,是周济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周济的声音传来:“黑子,听说你出事了。有人已经把状告到我这里来了。明天一早,来歌厅见我。有些事情,我们要好好谈一谈。” 挂断电话,唐立军抬头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莞城这片江湖,他已经踏了进来。往后,再也退不出去。
第十章 结交朋友
第二天天刚亮,唐立军就醒了。
胳膊上的淤青一夜之间全泛出来,紫一条、青一条,抬手像有人在肉里扯筋。他用冷水抹了把脸,看了下自己的胳膊,脱下黑T恤换上那套保安服。下楼时看到琴姐已在楼下,她一笑递来两个热包子:“周总每天起的很早。”
金太阳白天像另一个地方,卷帘门只拉到一半,大厅灯全灭着就象一个会议室。唐立军来到二楼小办公室里,可以看出周济刚健身回来。唐立军恭敬地叫了声:“周总。”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周济一指对面椅子:“坐。”
他把写着三个名字的纸转过来:“光头强那个事你可危险。你一个人,人家七八个,再能打也有失手的时候。你当时至少应该跑。”
看到唐立军低下了头,象个小学生一样,周济笑了,“我给你三个人。阿海、阿标、阿贵,都学过武术,在我这看场子半年。阿海本地人,练洪拳,桥手硬;阿标湖南人,武校出身,练散打,腿快;阿贵广西人,矮壮,练过摔跤。三个人都能打,可没一起打过。你带他们。”
“你昨晚一个人打五个。以后有可能你会遇上更多更猛的。”周济看着他,“我要的不是能打的,是能带人打的。”
唐立军想了一会:“周总,我们要有手上的东西。”
“那东西危险,不行!”他想的是枪。唐立军理解成了刀。
“刀一出手就是案子。棍打筋骨,留三分余地,也留三分人情。而且公家也不管。”
“出门带个长棍也不行。”
“拐头棍。”他用手在桌上比,“保安配的那种拐棍,也就一尺多长,平常好带。我看很多单位保安都有,应该好买。打人就是勾、锁、绞、扫、点。挨上一下,骨头缝里疼半个月。”
周济盯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看着憨。”
唐立军在仓库找到两面做宣传的彩旗,满意地看了下白蜡木做的旗杆。“正好可以做四个练习棍了。”
等他下楼,看到三个人喊到:“军哥!”
阿海个子最高,手掌很大像两片蒲扇;阿标瘦,眼窝深,一只脚虚点地;阿贵矮,脖子粗,指节全是老茧。
唐立军拉出把一根白蜡杆递过去:“先看看底子。”
三个人轮流舞了一趟,路子各不相同:阿标快,阿海沉,阿贵稳。可以看出都练过。唐立军点点头,“周总,我带他们出去练练。”
河滩在城东,是东江支流退水留下的一片平地。因为底下有水,所以土是软的,上面长着野草。远处挖沙船发出闷闷地声音,炎热的阳光下堤上没人。
四个人脱了鞋站在沙上。
“一起上。”唐立军把拐头棍横在身前。
阿标先动,低扫踢向他前腿。唐立军不退,棍尾一沉,磕在阿标脚踝。阿标腿一麻,第二脚还没起,棍头已点在他膝弯。
阿海又从侧面抢进来,从上砍下。唐立军用棍接住,发现还有力度向下压,唐立军顺着他的力往下让,等力压到底,手腕一翻,棍身贴着阿海小臂绕了半圈,往下一带。阿海向前扑倒,唐立军抬膝一迎,到一半收了力,只用肩膀把他顶开。
阿贵趁说明从背后抱住唐立军的腰。他没硬挣,往后一靠,棍向后背轻甩,勾住阿贵腋下,一拧腰,把他从背上甩出去。“扑”一声,阿贵被甩在地上,嘴还正咬到一颗野草。
“服了。”阿标吐了口带着草渣的唾沫。
唐立军用棍在地上比划了道:“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三个各打各的,谁都好;凑在一起,谁都不知道自己该站哪。”
棍头点了三个位置:“阿海正面,别退。阿标绕侧,抢膝和踝。阿贵贴后,只管抱和摔。再来。”
这一回不一样。阿海正面压上,阿标从侧面切进来,阿贵从后面贴住。开头还乱,打到第四遍竟咬上了。草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棍子相互拍打着,发出不间断的啪啪声。
正打的高兴,堤上忽然一声喊:“都不许动!把棍放下!”
一辆白色面包车冲到堤边,车门一开,下来六个穿蓝制服、戴红袖章的治安队员。
一个年轻队员跑过来:“不许打架斗殴!”
“斗什么殴。”唐立军把棍平放在沙上,举起手,“我们在这玩呢。”
那个年轻队员一扭头,“陈队,你看?”。
面包车那边走过来一个人。四十岁上下,不高,肩很宽,寸头,脸晒得像老牛皮。他走路脚跟先落地,步子不快,但每步都踩得很踏实。他没看人,先低头看地。地上脚印是规则的,说明这是在训练。
“你们怎么玩的?”
“随便玩的。”唐立军说,“我让他们三个一起上,我一根棍。”
那人抬起眼,眼白有点黄,看人的时候是先看手和脚,再是手臂和腿,最后再看脸。
“干什么的?”
“金太阳的安保。”
他弯腰捡起一根棍,掂了掂,翻看那个弯拐:“这确实不是打架,这叫练。”
“群众报警是对的。”他摆手压住年轻队员,“可你们下回练,别在人家眼皮底下。”
然后转向唐立军:“这棍跟谁学的?”
“老家一个看山的师傅。”
车开走了,可这中年人没走又走了回来,对唐立军说“我也想玩玩。”
他向周围看了看,没看到有外人。脱了外面制服,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军用背心,右肩有一道旧疤,像条趴着的蚯蚓。
对唐立军一笑,“空手。你先不用棍。”
唐立军把棍清出场外,摆开架势。那人站得很松,两手垂着。
唐立军先动,一步跨上去,右手抓腕,左手推肘。那人手腕一沉,像条滑鱼从他掌心溜出去,反过来扣住他肘弯;唐立军发力一挣,那人的膝盖已顶进他大腿内侧。唐立军半边身子一软,重心外散,被带着侧倒,后背砸在沙上,紧接着膝头压住腰眼。
三秒。也许还不到。
“服不服?”
“服。”唐立军拍了下地面。
那人松开他,也在喘:“你力气大,反应快。可你出手是想把人打倒,我练的是出手是想让你站不起来。两回事。”
唐立军躺在地上,看着蓝天的白云,忽然笑了:“陈队,再来一次。”
“你知道我姓陈?”
“他们刚才喊了。”
那人也笑:“行。你想用棍。”
阿贵向陈队递上根白蜡棍,陈队接了,掂了掂,觉得轻,还是握住。
“收不住怎么办?”唐立军小心地问。
“收不住就收不住。放心不找你赔!”
两人又重新站定。这次陈队先动,短棍虚点面门,半途一沉,抽向唐立军前腿。唐立军不退,棍尾一磕,把棍磕偏,顺势棍子向外一翻,勾住陈队的短棍,一绞。在陈队用力护棍的时候,唐立军一低身,棍头顶上了陈队的小腿。陈队后退一步:“我慢了。再来!”
这回他不抢快,双手握棍,贴身短打。唐立军被压得后退,退到第三步,脚后跟踩进一块软地,身子一晃。
就在这一晃里,他就着力一扭身体,把棍往下让,让到最低,拐头从下往上一挑。这一挑没挑人,挑的是陈队的手腕。陈队慌忙一退,避开这一击。唐立军突然站直,棍身直插对手,停在陈队喉前一指的地方。
陈队慢慢放下小棍,举起手:“停。”
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活动活动手腕,忽然大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好多年没这么快活的打架了。”唐立军也开心地坐在他身边。
陈队从裤兜摸出一包红梅,递一支给唐立军。唐立军不会抽,接了,夹在手里。
“陈志强,这里的人叫我陈队。以前在部队待过,特种兵出身。”
“我叫唐立军,一个小保安。”
“哈哈,这名字好。”陈志强点上烟,“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在这片地面上,讲道理的事还能替人说一句。”
他摸出张纸片,写了几个数字:“我的传呼号。有事呼我。以后打架注意点,我不想到时为难。”
回程的车上,阿标一边整理鞋一边问:“军哥,那一下绞腕怎么弄的?”
“手腕是圆的,棍是圆的。”唐立军说,“圆碰圆,顺着它转,它就自己开。”
阿海闷了半天:“军哥,明天还练?”
“练。”
唐立军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芭蕉林。师傅说,讨生活要脸皮厚,身体好,心要狠。他从前不懂心要狠怎么个狠法。昨晚他以为自己懂了一点,今天在河滩上又改了一点。
陈队说的“到时为难”他是懂的。
当天下午,在太阳宫的保安室里,唐立军高兴地舞着黑色的“T字拐。他知道就要用这个拐打出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