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了隔壁借网蹭暖整整三个冬天,林晚看着手里厚厚一叠天价燃气单,听着一墙之隔啃冰棍的笑声,起身拔掉了老旧路由器的电源。她没吵没闹,只往自家暖气管里倒了一瓶绿色的东西。
1 偷暖恶邻砸门
屋里冷得哈出白气,墙皮角落起了一层潮乎乎的黑霉。
林晚把那件袖口磨得发亮的旧羽绒服拉链拽到下巴颏,卡扣坏了一半,卡在半截上下不得。她干脆缩起脖子,用两只冰凉的脚丫子互相搓着,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缴费账单。
上万块。
一个冬天还没过完,燃气费已经干到了上万块。
她住的是个八十来平的小两居,独居,平时白天大部分时间窝在书房对着电脑改测试代码,客厅的暖气片经常摸上去都只是温吞吞的,卧室更是冷得跟冰窖没两样,墙上挂着的那个塑料壳温度计,红线缩在底下一动不动,看着也就十来度出头。
隔壁却热闹得很。
这老小区的墙薄得跟糊了层牛皮纸似的,隔音差到连对面冲马桶都能听见水流声。此时此刻,隔壁周家客厅里正传出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爆笑声,夹杂着刘梅大嗓门的吆喝。
“老周,别光顾着啃冰棍,把窗户开条缝透透气!屋里热得慌,孩子脊梁骨都捂出痱子了!”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塑料包装袋撕裂声,还有周家那个半大小子拖着人字拖在木地板上跑来跑去的啪嗒声。
大冬天的,穿短袖,吃冰棍,开窗散热。
林晚的胃突然抽抽了一下,有点反酸,下午吃的那半碗凉掉的馄饨糊在胃袋里消化不动。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个一直在转圈圈的上传进度条。
客户催着要的数据库备份文件,卡在半道上整整一个钟头没动窝了。
她点开后台测速,延迟红得刺眼,上传速度慢得像老牛拉破车。而路由器管理界面里,挂着十来个陌生设备。除了周家老小三四部手机、两台平板,还有一台一直处于高负荷挂机状态的台式电脑,正在疯狂往外传着什么数据包。
连着三个冬天了。
林晚想起前年底刚搬来没多久,隔壁刘梅端着一盘冻得硬邦邦的饺子来敲门,嘴里一口一个“大妹子一个人住不容易”,转头就哭穷说家里宽带刚到期,孩子晚上急着交网课作业,求她把无线密码借着用两天,等月底拉了新网就退。
这一借,就借成了理所当然。
她平时懒得跟人扯皮,性格又有点闷,最怕邻里撕破脸在楼道里堵着骂,只要不影响自己干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年冬天她就纳闷过燃气费怎么比别人高出好几千,当时还以为是自己新换的壁挂炉热效率太差,傻乎乎地找师傅清过一次积碳,花了好几百冤枉钱。
去年冬天更离谱,家里地板永远踩上去凉飕飕的,燃气表却转得跟电风扇一样。她问过物业,物业支支吾吾地说边户就是散热量大,让她把温度调高点。
林晚右手食指一直有个毛病,一烦躁就忍不住去抠大拇指侧面那块干裂的死皮。这会儿死皮被她生生撕下来一小条,刺痛从指尖直钻到太阳穴,倒刺根部冒出一颗小米粒大的血珠子。
她把带血的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咸腥味散开。
电脑屏幕叮咚响了一声,上传彻底失败,弹出一个红色报错框。
同时,一墙之隔传来周建军含混不清的笑骂声:“少吃一根,冰棍冻牙……哎这网怎么有点卡,小兔崽子是不是又下游戏了?”
林晚没说话,把挂在膝盖上的毛毯掀开,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复合地板上,踩到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饼干渣,硌得脚心生疼。
她走到玄关柜旁边,蹲下身,看着那个已经发黄发旧、上面还缠着一圈黑电工胶带的白色路由器。指示灯正疯了一样一闪一闪。
她伸出两根冻得发红的手指,捏住插头,没犹豫,往外一拽。
咔哒一声轻响。
全屋的无线信号灯灭了。
客厅角落那台老式双门冰箱突然嗡地启动了一下,压缩机发出拖拉机似的震动声,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刚把冷水壶拎起来想烧点水喝。
隔壁电视机后面的墙面,先是安静了一两秒。
紧接着传来小男孩尖利的一声嚎叫:“妈!没网了!我号掉线了!”
没等林晚把水壶座放稳,外头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拖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啪作响,直奔她家防盗门而来。
砰!砰!砰!
砸门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防盗门里面那层老化的防撞胶条都跟着颤。
“林晚!开门!你在家吧林晚!”刘梅的大嗓门隔着铁门往里灌,尖锐得刺耳,“大晚上的你抽什么风把网拔了?赶紧给我插上!孩子这儿正写作业呢,耽误了交卷子你负得起责吗!”
2 群里反咬口
林晚站在玄关里没立刻过去。
她手里还拎着那个沉甸甸的水壶,水壶底座还滴着水,啪嗒啪嗒全滴在进门那块起了毛边的灰色地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居然有点走神,心想这地垫明天得扔出去晒晒,不然又要发臭。
外头的砸门声越发狂躁了,咚咚咚像有人拿大铁锤在擂鼓,中间还夹杂着周老太太干瘪嘶哑的咳喘和嘟囔。
“这小姑娘怎么这么没良心啊……大冷天的把网掐了,存心让小宝挨老师批评是不是……”
林晚把水壶放回灶台边,擦了擦手,走到防盗门后面。门上那个猫眼早就磨花了,外圈塑料框松垮垮地挂着。她凑过去往外看,变形的玻璃片里挤着三张脸,刘梅烫着一头乱糟糟的黄卷发,穿着一件大红珊瑚绒睡衣,脖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冰棍棒子。
站在后头的是周老太太,穿着厚实的棉坎肩,正扯着嗓子干嚎,眼神却贼溜溜地往门缝底下瞄。
林晚伸手搭在门把手上,刚想拧开一条缝,手腕突然停住了。她记得前两天好像听谁说过,跟恶邻打交道得留录音,手机呢?手机放卧室桌上了!
她转身小跑回卧室摸手机,脚指头不小心踢到了床脚,疼得她嘶了一声,差点跪在地上。抓起手机点开录音键,塞进羽绒服兜里,她这才一瘸一拐地走回门口。
外头刘梅已经开始踢门板了,铁皮发出咣当咣当的巨响。
“开门!别装死!我看见你客厅刚才亮灯了!”
林晚没解开防盗链,只把门锁拧开,往里拉开一条不到一巴掌宽的缝。走廊里穿堂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带着一股浓重的油烟味和邻居家熬中药的苦味,差点把她呛着。
“有事?”林晚开口,嗓子因为半天没喝水,哑得厉害,听起来甚至有点发虚。
刘梅一把扒住门框,手指甲上涂着掉了一半的红指甲油,试图往里挤,结果被那根生锈的防盗链死死卡住。她脸色立刻拉下来,嘴往下一撇:“你什么意思林晚?家里断网了你不知道?小宝正连着线做英语听写呢,你一声不吭把电源拔了,想逼死谁啊!”
“我路由器坏了。”林晚缩在门后头,抓着羽绒服领口,手指无意识地掐着兜里的手机壳,“一直报错,上传不了工作文件。”
“坏了你不会重启一下吗?一个破盒子能坏到哪儿去!”刘梅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就要顺着门缝去摸里头的门锁,“你把门打开,让老周过来给你捣鼓捣鼓,他懂这个。赶紧的,别耽误孩子正事!”
林晚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往里带了带,防盗链被绷得死紧,发出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不用,我明天拿去修。密码也过期了,你们自己拉一条宽带吧,一个月也就百来块钱。”
这话一出口,门外头那祖孙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锅。
周老太太一拍大腿,往前挤了半个身子,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白沫子:“哎哟喂,听听这是人话吗!百来块钱你说得轻巧,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挣多少钱,连这点网线钱都要跟我们孤儿寡母斤斤计较!我们家老周天天早出晚归养一大家子容易吗?借你点信号又不费你的电,你这心肠怎么这么毒啊!”
“就是!”刘梅顺势抬高了嗓门,生怕对门和楼下听不见似的,对着楼梯间吼,“大伙儿快出来评评理啊!邻里邻居住了这么多年,平时谁家有事不搭把手?今儿个为了那点破网线,大晚上把孩子学习掐了不说,还摆脸色赶人!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自私冷血到骨子里了!”
楼上好像有户人家的门吱呀响了一声,大概是有人探头往外看。
林晚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呼吸有点喘不上来。她从小就怵这种撒泼打滚的阵仗,手心已经潮了,隔着门缝看着刘梅那张唾沫星子乱飞的嘴,到嘴边的几句质问堵在喉咙眼,半天吐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这三年我没要过你们一分钱网费……”
“谁稀罕你的破网!”刘梅打断她,嗓门尖得差点破音,“你要是不乐意借,早干嘛去了?养肥了再杀是不是?我看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我告诉你林晚,今晚这网你要是不给我通上,这事没完!”
林晚盯着门缝里那只还卡在门框上的手。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进一口冷空气,呛得她猛咳了两声。咳完,她什么也没再说,抬起脚直接抵住门板底下,借着腰劲猛地往外一推,顺势就把刘梅那只扒着门框的手给磕了出去。
“啊呀!打人啦!林晚关门夹断我手指头啦!”
刘梅凄厉地干嚎一声,其实手指压根没夹着,全凭演技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砰!
林晚使出全身力气把防盗门甩上,反手拧死两道保险锁,背靠着冰凉的铁门滑坐到鞋柜边的塑料小凳子上。
胸口剧烈起伏着,小腿肚子还在微微抽筋。刚才那下反击用尽了她积攒半天的胆气,这会儿安静下来,耳膜里嗡嗡响,隐约还能听见门外头刘梅和老太太骂骂咧咧走回去的拖鞋声,以及重重摔门的一声闷响。
“算了算了,别跟这种变态计较……”门外传来刘梅刻意拔高的尾音。
林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刚站起身想去喝口凉水压压惊。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疯狂亮了起来,微信提示音叮咚叮咚响个不停,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震动,震得木头桌面都在颤。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
一个名叫“幸福家园三栋业主群”的三百人大群里,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最顶上挂着一段晃晃悠悠的短视频,画面里只有黑洞洞的门缝,配着刘梅撕心裂肺的那声“夹断我手指头啦”,底下紧跟着周建军发的一长段声情并茂的控诉。
3 揪出偷暖猫腻
林晚盘腿坐在冰凉的沙发垫上,裹紧了身上那层起球的旧毛毯,把那段十五秒的视频点开重放了两遍。
剪辑得真干净。
前头她解释路由器坏了、让对方自己拉宽带的话被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防盗门猛地砸过去的那一下,还有刘梅那声堪比杀猪的惨叫。画面最后定格在周老太太蹲在地上拍大腿抹眼泪的背影上,配文写着:
“各位邻居帮评评理,我家孩子正上着网课,隔壁独居女突然断网还动手夹人,老娘气得心脏差点犯病。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做人不能这么绝情吧?”
底下很快冒出来周建军的长篇大论,语气拿捏得死死的,透着股中年男人的隐忍和卑微:
“实在不好意思半夜打扰各位邻居休息。我们两口子都是老实本分人,我在单位跑后勤,一个月死工资也就够一家老小糊口,老人身体又不好常年吃药。平时蹭用一下隔壁网络也是无奈之举,之前还想着过年给人家提两桶油表示表示,谁知道……哎,怪我没本事,让孩子受委屈了。”
好一个老实本分人。
林晚盯着屏幕上那行“给两桶油表示表示”,气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三年来,周家连颗葱都没往她家拎过,倒是去年她网购的一箱苹果放门口,莫名其妙少了一层,问起来刘梅还说是外卖小哥送错了顺手帮她拿进屋吃了。
群里的风向已经彻底倒向了周家。
302的张阿姨:“老周家不容易啊,我天天见他家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爬楼梯。现在有些年轻人自己住着大房子,心眼儿倒比针鼻还小。”
501的王哥:“就是,不就用点网吗,又不按流量扣钱,至于把老太太吓成这样?赶紧道个歉把网连上吧,远亲不如近邻嘛。”
甚至连平时不怎么冒泡的几个男业主也开始起哄:“女孩子独居脾气这么暴躁,以后谁敢娶啊?”“@林晚 出来解释一下吧,大家都在看着呢。”
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林晚脸上,她眼皮跳了两下,伸手把兜里那支没水了的圆珠笔拿出来,咔哒、咔哒地按着笔帽。
要是搁在两年前,她看到这种颠倒黑白的群消息,估计早就急得脸红脖子粗,噼里啪啦打几百字长文去自证清白,最后越描越黑,被这群闲得发慌的吃瓜群众当猴看。
但现在,她只是顺手把那段视频、周建军的发言连带底下十几个跟着阴阳怪气起哄的头像和发言,一张不落地全截了屏。
截完图,她压根没在群里回一个字,直接点开手机的“群消息免打扰”。
胃里又泛起一阵空虚的疼,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前天剩的速冻水饺,外皮都冻裂了口子。她拿出来放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端出来咬了一口,里头的肉馅还是冰碴子,硬邦邦地卡在牙缝里。
她一边嚼着生冷的饺子馅,一边蹲到书房柜子最底层,把一个压得变形的旧鞋盒拖了出来。
鞋盒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她这几年攒下来的单据:物业费发票、水电回执、快递面单、装修时的零星收据,甚至连买把扫帚的小票都按月份夹在塑料文件夹里。这是她从小落下的毛病,总觉得没凭没据的东西抓不住,只有白纸黑字捏在手里才踏实。
她把近三年的燃气缴费记录全部摊在地板上,一张一张排开。
不对劲。
越看越觉得脊梁骨发凉。
前年入冬第一个月,燃气费两千出头;去年同一个月,涨到了三千八;今年刚入冬,短短一个半月,账单直接干破了大几千,眼看奔着上万去。
她住进来的时候,开发商统一配的壁挂炉都是同一个牌子。她自己查过小区业主群以前的闲聊记录,对门同样户型的单身小伙,冬天暖气全天开着二十三四度,穿背心晃悠,一个月燃气费也就一千来块撑死了!
就算她这是边户,墙面散热快,也不至于烧掉别人四五倍的气,家里还冷得跟冰窖似的!
难道是壁挂炉漏气?不可能,漏气屋里早该有臭味或者报警器响了。
林晚的目光猛地停在墙角那块地暖分水器检修口上。
那个白色的塑料盖板边角有些发黄,底下有一道极细的黑色灰尘缝。她拿过那把吃饺子用的不锈钢勺子,用勺柄撬开塑料盖板。
里头一排铜制阀门布满了灰尘和铜绿,进水管和回水管摸上去都是温吞吞的,甚至算得上凉。
刚才出门的时候,她明明没关壁挂炉!墙上的面板还亮着绿灯,显示正在全负荷燃烧!
火在烧,气在狂走,可烧出来的热水压根没留在她家地板底下!
那热水去哪儿了?
林晚拿着那把沾着油星子的勺子,缓缓扭过头,看向客厅与隔壁周家相连的那堵混凝土承重墙。
三年前交房的时候,林晚因为手头紧,只做了最简单的墙面刷白和铺复合地板,水电暖全用的是开发商原装的,一天都没进场大改过。而隔壁周家,当时敲敲打打折腾了整整两个多月!周建军还借口搬材料方便,管她借过好几次阳台放杂物……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在小区门口遇到那个早就不干了的旧物业电工,对方当时叼着烟看了她一眼,随口问了句:“小姑娘,你家暖气烧得暖和不?我记得当年你们那层管井锁坏过一回,好像有人半夜里在里头电钻响过。”
当时她急着去拿快递,没往心里去,只以为是邻居装空调打孔。
现在想起来,头皮阵阵发麻,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她顾不上擦手上的油,冲回书桌前重新插上路由器——不过这次她先在管理后台把无线功能彻底关死,只留了电脑这根网线直连。
点开路由器后台的深层日志导出文件,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访问记录瞬间铺满了屏幕。
林晚干的就是软件测试和数据分析的活儿,查这种流量日志简直是老本行。她戴上那副镜腿有点松的老花框平光镜,把时间轴拉到过去半年,一条条往下翻。
看着看着,她握着鼠标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不仅有网课视频和游戏流量。在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总有一个固定设备在通过她的网络IP,高频访问几十个陌生的灰色短链接和电商刷单后台服务器,单日交互数据包大得惊人!这还不是最毒的——就在半个小时前,断网之前的那几分钟,这个IP名下居然还向本地几个同城生活论坛和贴吧发送了十几条批量贴子!
她顺手把其中一个发帖的网址复制粘进浏览器。
网页跳出来的瞬间,林晚的眼睛直直盯着屏幕。
是一个本地匿名吐槽论坛的热门新帖,标题触目惊心:《避雷三栋某独居女,半夜带不同野男人回家,还偷窥邻居小孩,疑有心理变态倾向》。底下附着一张模糊的背影照片,正是前几天她下楼倒垃圾时穿的那件灰色羽绒服,发帖IP地址显示清清楚楚——正是她林晚交钱办的那条宽带!
周建军在用她的网,披着她的IP地址,在网上把她往死里造谣,顺便掩护他自己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刷单勾当!一旦将来网络出事或者被网警追查,顺着IP摸过来,第一个挨敲门的只能是户主林晚!
屋里冷得刺骨,林晚却觉得脸颊在烧,耳朵尖滚烫。她把那页网页另存为PDF,又翻出手机,在同城生活服务平台上搜了半天,手指哆嗦着拨通了一个本地水暖管线检测师傅的电话。
“师傅,明天一早能不能上门?加急费我出双倍。对,带热成像仪的那种,我怀疑我家暖气管道被人偷接了。”
4 热成像实锤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天还阴沉沉的,窗外刮着干冷的西北风,吹得空调外机支架呜呜作响。
检测师傅提前到了。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泥的深蓝色工装棉袄,手里拎着一个掉漆的黑色工具箱,一进门就带来一股劣质旱烟混着冷风的味儿。
“姑娘,你这屋里怎么这么冷,比外头强不了多少啊?”师傅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蹲在地上把靴子上的泥巴磕掉,差点把林晚刚扫干净的瓷砖又踩脏。
林晚没顾上拿鞋套,指了指厨房和客厅的墙根:“师傅,您先帮我用热成像扫一扫全屋地板,再扫一下我和隔壁之间那堵墙。”
师傅点点头,从箱子里掏出一台巴掌大小、边角磕掉了漆的红黑机身热成像仪。开机,预热,屏幕亮起一片深蓝夹杂着紫红的色块。
“嚯,你这地面温度真够低的,跟停暖了差不多。”师傅拿着仪器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屏幕上一片代表寒冷的深蓝,只有靠窗边靠近壁挂炉主管道的一小截泛着微弱的橘黄色,“按理说你壁挂炉一直烧着,不可能这么凉啊,除非……”
他话没说完,一步跨到玄关紧挨着隔壁周家的那堵墙根下,把镜头对着墙角和入户门框下面扫了过去。
仪器屏幕上的颜色陡然一变!
原本死气沉沉的蓝紫色块里,紧挨着外墙管井方向的那条踢脚线底下,居然凭空出现了一道刺眼的亮白色高温带!滚烫的热流顺着水泥地坪,直挺挺地穿透了共用的墙体底部,一路往隔壁周家的方向疯狂奔涌过去!
师傅咀嚼口香糖的腮帮子突然停住了,嘴微张着,又把镜头往高处抬了抬,贴着公共楼道管井的方位扫了一眼。
“乖乖……”他低声骂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林晚,“姑娘,你家隔壁住的什么人啊?这热成像显示,你壁挂炉烧出来的水,十有八九全从管井那边分流走了!你自己屋里地板里头压根没进多少热水,全是温吞水在回流!”
林晚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盯着那块小屏幕上亮得发白的管道走向,喉咙像被一团干棉花堵住了,咽口水都觉得费劲。
“能确定吗?”她声音有些发飘。
“十拿九稳!”师傅收起仪器,拉着林晚悄悄推开一点防盗门,指了指楼梯转角那个上了把老式挂锁的铁皮管井门,“你们这种老小区,水暖总阀和分户管全集中在楼道那个管井里。按规矩一家走一趟主管。但你看这热成像的亮斑,分明就是管井里有人从你家主管上直接切了个三通接过去了!而且那手艺看着糙得很,保温棉都没包几层,热量全白白散在水泥地里了!”
他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我劝你别自己去撬,万一搞坏了公用阀门人家反咬你一口。要我说,你直接报燃气公司和警察,或者找物业先把锁打开看看。”
林晚看着那扇漆皮剥落的铁皮管井门,锁鼻子上缠着几道新划痕,显然最近被人动过。她差点就想立刻冲回屋拿把锤子把锁砸开。
“不过现在还不能砸。”她强迫自己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死死按在门框冰凉的铁皮上。
昨天晚上刘梅还在业主群里哭穷卖惨,几十个邻居都在帮周家说话,甚至物业管家早上还给她发了条微信,委婉地劝她“退一步海阔天空,晚上把网先恢复了”。如果现在她单枪匹马把管井锁砸了,万一里面管子包在水泥里看不清,或者周建军反口咬定是开发商接错了、甚至说她自己私改管道讹诈邻居,这浑水根本搅不清!
而且,光停暖抓现行还不够。三年下来,上万块的燃气费怎么算?周建军用她IP干的那些肮脏事怎么算?
“师傅,这检测视频和照片能全部导给我吗?多少钱我转您。”
付完双倍检测费送走师傅,林晚立刻穿好那件拉链卡死的羽绒服,抓起鞋盒里那一沓厚厚的历史缴费凭证,打了个车直奔区燃气公司营业厅。
柜台里的小姑娘听说她要调近三年每个月精确到立方数的用气曲线图,一开始还有点嫌麻烦,直说手机上就能查大概金额。林晚没跟她争,只是把最近两个月的天价账单截图往玻璃窗上一拍,声音不大,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我要打出来盖公章,去派出所报案用,怀疑有人偷气或者表有问题。”
小姑娘吓了一跳,立刻麻利地在系统里噼里啪啦一通操作,给她打印出一整沓盖着红色业务章的详细用气清单,顺带还帮她登记了一个“管道异常损耗及盗窃嫌疑稽查”的工单,告诉她稽查队的人这两天会安排上门排查。
出了燃气公司大厅,寒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林晚在路边找了家五金建材店,买了一大瓶专门用来检测地暖漏水的高浓度荧光绿示踪剂,外加一个带压力表的简易手摇打压泵。
东西装进黑色塑料袋里沉甸甸的,拎在手里晃荡着撞击她的膝盖。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刚过中午。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大妈正坐在单元门口晒太阳嗑瓜子,见林晚拎着黑袋子走过来,原本热闹的谈笑声一下子停住了。
其中有个穿紫红棉袄的大妈撇着嘴,故意把瓜子壳往她脚边吐:“哟,这就是三楼那个连网都不给孩子用的大闺女吧?年纪轻轻的,心可真够硬的,没见把老周家老太太气得一宿没合眼啊?”
林晚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们一个,从兜里掏出门禁卡,滴的一声刷开单元门,刚走上二楼楼梯拐角,就听见三楼传来一阵喧闹的说话声。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物业人员正站在她家门口,旁边跟着满脸悲愤的刘梅,还有请了半天假特意在家坐镇的周建军。
见林晚拎着袋子上来,周建军立刻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又宽宏大量的架势,朝着旁边那个秃顶的物业王经理一挥手:“王经理,人回来了!你给评评理,我们家孩子作业到现在还没传上去,老婆昨晚手被门夹肿了,老娘受了凉一夜咳嗽不止,她倒好,一走了之躲清静!”
5 关阀反杀
物业王经理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了谁都先递烟,唯独对林晚这种没背景的独居租客或小业主态度敷衍。他背着手踱过来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林晚一眼。
“小林啊,不是我说你,大家住对门抬脚不见低头的,何必为这点小事闹到群里去,影响咱们小区和谐嘛!”王经理清了清嗓子,指着刘梅那只包了块白纱布、其实压根没破皮的手背,“你看人家刘大姐手都伤成这样了,家里还有老有小,你作为小年轻,多体谅一下。这样吧,我做个主,你先回去把网恢复了,给周家老太太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儿了!”
刘梅立刻把那只缠得跟猪蹄似的手往前一伸,下巴扬得老高,鼻孔朝天哼了一声:“道歉就算了,我大度不计较医药费!但网必须马上通上!还有,听说你家这几天自己把屋里空调暖气全停了?我告诉你林晚,我们老太太风湿怕冷,墙这头冷冰冰的透寒气,你要是故意不供暖冻着我婆婆,我照样找你算账!”
这话厚颜无耻得连旁边站着的两个小保安都悄悄扭过了头,嘴角抽动了一下。
林晚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袋子口露出一截塑料管子。
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窝囊透了。如果昨天晚上她当场开骂,估计还要被这帮和稀泥的指责脾气暴躁。今天不一样了,她手里捏着的热成像图和燃气公章账单还在包里揣着呢,心里反而像压了块大石头一样稳当。
“王经理,”林晚抬起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木讷,“按小区规定,我家里的电和网,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吧?”
王经理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是、是这个理,但远亲不如近邻……”
“他们家昨天晚上半夜砸我门,在业主群里发假视频造我谣,我还没找他们赔精神损失费呢,倒让我给他们道歉?”林晚往前迈了一步,绕开挡路的周建军,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至于暖气……我家壁挂炉坏了,费气不热,一个月烧掉我上万块。刚才我去燃气公司查了,烧不起,以后我不烧了。”
咔哒一声,她推开家门,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反手把门口侧边那个专门装壁挂炉的小阳台门推开——或者说,她直接当着走廊里这群人的面,走过去弯下腰,把手伸进壁挂炉底下的管道区。
在周建军突然变得有些慌乱的目光注视下,林晚摸到那个红色的暖气总进水阀门和燃气总阀,毫不犹豫地拧到底。
哐当一声金属咬合的脆响。
壁挂炉屏幕上的绿色火苗图标瞬间熄灭。
“林晚你干什么!”周建军的嗓门一下子变了调,原本装出来的那副稳重斯文瞬间破了功,一步跨过来想探头看,“大冬天的你关什么总阀!你不冷啊!”
林晚没理他,转身从玄关角落里把一个昨天刚在二手群里花一百来块收的破旧电油汀拖了出来。电油汀外壳掉了一大块漆,轮子转起来吱呀吱呀响得跟老太太喘气似的。
“我买不起燃气,用这个插电的暖手宝够了。”林晚站在门框里,手搭在门把手上,看着周建军那张因为急躁而微微发青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屋里只有十几度,穿两件羽绒服也能凑合过。倒是周大哥,你们家不是天天热得穿短袖吃冰棍吗?应该不怕我这边墙透寒气吧?”
刘梅刚要张嘴继续撒泼,被周建军一把死死拽住了胳膊。周建军的脸色阴晴不定,眼神乱飘,盯着林晚家玄关里面,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憋出一句:“行……你有种!你自己的房子你爱烧不烧!走,咱们回家!”
砰!
林晚再次当着物业王经理的面,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还顺手从里头把门栓插死了。
王经理在门外气急败坏地拍了两下门框,嘟囔了几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好歹”,也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这一夜,林晚把卧室门关严实,插上那个发出焦糊味儿的二手电油汀,披着电热毯舒舒服服地睡了个整觉。虽然电油汀烤得空气干燥,嗓子眼冒烟,但至少每一度电都是花在自己身上的。
隔壁的动静却在半夜里精彩了起来。
凌晨一点多,林晚迷迷糊糊被一阵咕咚咚的搬东西声音吵醒。
她趴在床头仔细听了一耳朵。隔壁周家的笑声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刘梅尖锐的压低嗓音的抱怨:“怎么回事啊老周!地板怎么突然冰凉冰凉的?小宝脚丫子踩上去都冻得哇哇叫!你不是说接得很稳当吗?”
紧接着传来周建军烦躁的喘气声和铁器敲击墙面的当当声:“闭嘴吧!鬼知道那死丫头是不是真把总阀给掐死了一点气都不通!我他妈明天还得上班,哪有空半夜撬那个管井……”
“明天?明天老娘和孩子不得冻死啊!赶紧把小太阳电暖器找出来!还有那个空调,开了怎么费那么多电啊,一晚上不得好几十块啊!”
林晚缩在暖烘烘的电热毯里,听着一墙之隔那两口子抓耳挠腮地翻箱倒柜找厚被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扯了一下。
这才哪到哪啊。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林晚爬起来干了一件正事。
她拧开壁挂炉底下的补水口螺母,小心翼翼地把昨天买的那一大瓶高浓度荧光绿示踪剂全倒进了自家地暖主管路里,又接上那个简易手摇打压泵,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里压了一点水压,确保绿色的液体顺着管道灌满每一个角落——当然,按照热成像的流向,绝大部分水压都会顺着那截偷接出去的管道,直接顶到隔壁周家的地暖盘管里去。
操作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溅出来几滴绿油油的水珠子掉在她洗得发白的棉拖鞋面上,怎么擦都擦不掉,亮得刺眼。她骂了句“靠”,随手拿张旧报纸把水渍盖住。
忙完这一切,她没有重新点着壁挂炉,反而把总阀锁得更死,自己背着包下楼去图书馆蹭空调干活去了。
她倒要看看,断了三年的免费“奶水”,这家人能撑几天不原形毕露。
结果周家比她想的还要等不及,也要不要脸得多。
整整两天过去了,周末下午,小区里刚下了场细碎的雪籽,打在窗户玻璃上沙沙作响。林晚刚在图书馆把手头最后一个项目测试报告传完,手机还没放进兜里,物业王经理的电话就疯了一样打过来了,响了两声就被挂断,紧接着微信弹出一连串语音。
林晚点开第一条,里面夹杂着凄厉的救护车鸣笛声,还有刘梅撕心裂肺的嚎哭。
“林晚你这个杀人犯!你快给我滚回来!你恶意停暖把我家老太太冻成重症进医院了!没五万块钱医药费你今儿别想安生!”
6 碰瓷讹
林晚赶回小区楼下的时候,单元门口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辆闪着红蓝警灯的120救护车正横停在狭窄的消防通道上,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急救员推着担架车站在风口里,表情有点迷茫。而担架上躺着的周老太太,身上裹着一条薄得透光的碎花夏凉被,露在外面的一张老脸冻得青紫,正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哼哼:“哎哟……冷死我了……心里头突突跳啊……造孽啊……”
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厚羽绒服的邻里大妈,正对着担架指指点点,嘴里啧啧有声。
“老周家这闺女心也太狠了吧?不就是前几天吵了两句嘴嘛,至于把暖气全断了,故意开着窗户往人家墙头灌冷风吗?”
“可不是嘛!我刚才亲眼看见刘大姐哭着把老太太背出来的,老太太手脚冰凉直发抖,听说体温都飙到低烧了!”
林晚拨开人群走过去,刚走到台阶边上,眼尖的刘梅立刻像头扑食的母老虎一样窜过来,一把死死拽住了林晚的羽绒服袖子,指甲几乎要抠进面料里去。
“她回来了!大伙儿快看,就是这个蛇蝎心肠的贱人回来了!”刘梅满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拽着林晚往担架旁边拖,一边哭嚎一边拍打着自己大腿,“民警同志!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这女的心眼毒得很,前两天断我家网,这几天故意把她家所有窗户大敞四开对着墙吹冷风,还把主暖气全关了!我们家老人本来就有老寒腿,硬生生被她给冻出肺炎休克了!大冷天的住进了救护车,今天她不拿出五万块钱来给老人住院看病、赔精神损失费,我一头撞死在这儿!”
站在旁边的两个年轻民警皱着眉头上前把刘梅的手掰开:“别拉拉扯扯的,有话好好说!先让救护车把老人拉医院检查去!”
“不能走!”刘梅一屁股坐在结了冰的台阶上,死死抱住担架车的轮子,“今天这钱不赔下来,这事没完!林晚,你别以为你关上门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婆婆要是出了一点三长两短,我倾家荡产也要告你故意伤害!”
林晚被刘梅刚才那两下扯得差点没站稳,脚底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好在扶住了旁边一辆电动车的后座。她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周老太太。
老太太那件棉坎肩虽然厚,但里头露出来的秋衣领口却是敞开的,显然是被人刻意推到楼道风口或者没关严实的走廊窗户底下硬吹出来的凉。而且她偷偷瞄了林晚一眼,对上林晚视线的一瞬间,赶紧把眼睛闭死,哼哼的声音陡然又拔高了八度。
林晚心底那股一直在憋着的火气,忽然就这么冷了下来。跟这种毫无底线、连亲妈都能拿出来当道具演戏的畜生,讲道理简直是侮辱智商。
她抬起头,看向那位正在做现场笔录的年轻民警:“警察同志,我报警吗?我没动手,我也没故意冻着谁。我家自己烧不起燃气停了自己家的暖气,这犯哪条法了?”
“哎哟喂,听听她这语气!”刚才那个在单元门口嚼舌根的紫红棉袄大妈又跳出来指着林晚鼻子骂,“小姑娘你讲不讲点人道啊?你停你的暖气,可连着墙呢!人家老太太天天在屋里冻得直哆嗦你不知道吗?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怎么就这么自私啊!”
“就是!一个单身女的天天在屋里干嘛呢,挣那么多钱花不完留着带棺材里啊?”人群里不知谁起哄了一句。
周建军一直缩在人群后头抽烟,这会儿见舆论全边倒,立刻掐灭烟头挤到前面,摆出一副忍痛割爱的痛苦表情对民警说:“警察同志,我知道法律可能管不了她家开不开暖气。但她前几天确实故意断网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还在业主群里引发矛盾,今天我妈确实是冻病了……林晚,我也不要你多赔,看在邻里份上,你拿五万块钱出来,这事我们私了,行不行?”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邻居居然还点着头,觉得周建军挺通情达理。
林晚站在寒风里,感觉自己的手指头冻得有点僵,耳朵垂疼得跟要掉下来一样。她没看周建军那张假惺惺的脸,低头伸手去拉自己斜挎包的拉链。
拉链卡在半道上,她用力拽了两下没拽动,急得脑门直冒汗,索性一狠心猛地往下一扯,刺啦一声把布边都扯裂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有些发皱的透明塑料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A4纸打印件,还有几张盖着红章的单据。
“警察同志,”林晚把文件袋往民警手里一递,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他们家确实是在找我讹钱。不过不是因为我关暖气,是因为我三天前拔掉了被他们白蹭了三年的路由器。”
刘梅坐在地上冷笑了一声:“蹭你点网怎么了?你犯得着害死我婆婆吗?”
“如果只是孩子上网课,我也忍了。”林晚没理她,直接从文件袋最上面抽出两张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字符和数字IP的后台日志表,举到民警眼前,“请您看看这个。过去半年多,我家的宽带IP每到半夜两三点就有大量异常外发数据。周建军,你敢不敢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说,你每天半夜拿我家的宽带在那些灰色平台上刷什么单?还有两天前,是谁用我的网络IP,在同城贴吧发帖造谣说我半夜带野男人回家、说我有心理变态?”
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连刚才还在嗷嗷叫唤的紫红棉袄大妈都闭上了嘴,眼睛瞪得老大,在林晚和周建军之间来回扫。
周建军嘴角抽了一下,脸上那层悲痛欲绝的假面具明显裂开了一道缝,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台阶沿上差点绊倒:“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IP不IP的,我一个跑后勤的懂什么电脑!肯定是你们公司系统出毛病或者被黑客盗号了,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路由器后台绑定的设备物理地址可不会骗人。”林晚拿出手机,点开早存好的截图界面,“这台连着无线网的台式机MAC地址,前天你们家断网之后就再也没上线过。我还保留了论坛发帖的时间戳,跟你们家孩子最后一次下线时间只差不到十分钟。我已经向网安部门提交了线上举报材料,警察同志,如果涉及非法刷单和网络诽谤嫁祸他人IP,这事归不归咱们派出所管?”
年轻民警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两眼,脸色立马沉了下来。现在的基层民警最反感这种涉及网络灰产和恶意造谣的纠纷,他合上本子,抬头严厉地盯着周建军:“怎么回事?这是你家的电脑设备吗?跟我们回所里配合核实一下!”
周建军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大冬天的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眼睛四处乱瞟,看着已经围拢过来的警察和越来越多举着手机拍视频的邻居,显然慌了神。他最怕的就是单位知道他在外头搞这些不三不四的兼职兼带偷摸算计邻居!
“我、我回家找一下发票!我们家早就自己拉网线了,不信我回去拿合同给你们看!”周建军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借口回家拿证据,趁着民警低头核对林晚手里的燃气公章账单、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的时候,猫着腰一头钻进了黑洞洞的单元门里。
没人注意到,他上了三楼根本没回自己家门,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堆满杂物的楼梯拐角。
那里,正对着那扇贴着封条隐患提示、铁皮生锈的公共水暖管井门。
7 绿水流满地
楼下救护车终于拉着还在小声哼哼的周老太太开走了——刘梅本来想赖在地上不走,被民警严厉警告再妨碍急救就按寻衅滋事直接带走,这才不甘不愿地跟着上了车,临走前还恶狠狠地指着林晚骂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围观的邻居们见没热闹可看了,三三两两往回走,不过刚才帮腔骂林晚的那几个大妈这会儿走得飞快,头都不敢抬。
林晚却没有立刻回家。她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楼梯间,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周建军刚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回去拿什么宽带合同——他本来就没拉过宽带,哪来的合同?
他上楼干嘛去了?
林晚忽然想起管井门上那把老式挂锁,猛地一拍脑门:“警察同志!快跟我上三楼!他家里管井里肯定有猫腻,我前天刚约了燃气稽查员这会儿应该也快到了,别让他把证据毁了!”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听林晚这么一喊,也反应过来刚才那个男的溜得太急了点,当即点点头,招呼着旁边另一个辅警一起跟着林晚往楼上跑。
还没爬到三楼平台,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断裂声,混合着一声惊慌失措的国骂,从三楼走廊尽头炸了出来!
“操!怎么这么紧!”
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像是一个憋足了气的气球被扎破了嘴,伴随着哗啦啦无比猛烈的水流喷溅声,顺着楼梯台阶直接泼了下来!
一股带着淡淡化学消毒水味儿的冷水,迎面溅在了刚拐过二楼半平台的林晚鞋面上。
“不好!爆管了!”年轻民警脸色一变,一步跨上两级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
三楼走廊里已经成了水帘洞。
那扇原本锁着的铁皮管井门被人暴力撬开了,门锁挂鼻歪歪扭扭地垂在半空中,旁边地上扔着一把生锈的大号活口扳手和一根折断了尖头的螺丝刀。
周建军浑身湿透得像只刚从泥水沟里捞出来的落汤鸡,正狼狈不堪地跪在管井门前的积水里,双手死死捂着一截断掉的白色塑料水管往回按,试图把喷涌而出的水柱堵住。
可惜没用。
刚才林晚用打压泵往自家地暖管道里灌进去的满管高压水,这会儿正顺着那个被周建军硬生生拧爆了的劣质三通接头,像高压水枪一样疯狂往外狂飙!
最要命的是,那喷出来的水根本不是普通的自来水,而是刺眼得让人晃神的荧光绿色!
绿油油的水柱劈头盖脸浇了周建军一脑袋,顺着他的头发梢、脸颊往棉袄领子里灌,把他整个人染得活像个刚从染缸里爬出来的绿毛怪物。更惨的是,因为管井门正对着他家入户门方向,漫出来的大半荧光绿冷水顺着门缝底下,哗啦啦地往周建军家里倒灌进去!
“完了完了……我去年刚花两万多铺的实木复合地板啊!”周建军在刺骨的冷水里冻得牙齿打颤,手忙脚乱地想把阀门往回拧,可那劣质塑料三通早就老化发脆,刚才被他用力过猛直接拧裂了一半,这会儿越按水喷得越凶。
“住手!你在干什么!”民警厉声喝止,上前一步手电筒光柱直接打进黑漆漆的管井里。
灯光扫过管井内部错综复杂的管线。这一照,不仅两个警察看傻了眼,连闻声跑上来的物业王经理都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只见原本属于三楼两户人家的暖气分户主管线之间,赫然多出来两截格格不入的白色塑料暗管!
一条粗糙的劣质三通,生生截断了林晚家挂壁炉的主供水管道,沿着墙角隐蔽处用几个水泥钉固定着,直接凿穿了那堵公共隔断墙,悄无声息地伸进了隔壁周家的厨房地板底下!而在那截私改出来的支路上,连个正规的热计量表都没有,只有一个藏在保温棉底下的手动铜阀门!
刚才周建军大概是听见林晚提了报警和查账单,心虚得要命,冲上来撬开管井锁,本意估计是想把那个偷接的暗阀关死或者干脆把这截丢人的管子拆掉毁尸灭迹——也有可能是糊涂了记错了开关方向,拿大扳手一顿猛拧,直接把那个当年贪便宜装的劣质三通拧炸了!
“这……这是什么绿水啊!林晚你在水里下毒了吗!”周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绿水,看着门口那群人,色厉内荏地大叫起来,“警察同志!她往公用暖气里投毒!故意淹我家房子!”
林晚站在楼梯口没湿到一滴水的高处,抱着胳膊冷冷看着这出闹剧。
她还没开口,楼梯口又噔噔噔走上来两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市燃气公司徽章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专业的管道测压仪和执法记录仪。
“谁报的疑似盗气异常损耗工单?我们是燃气稽查队的。”领头的稽查员刚迈上三楼平台,一脚踩进亮绿色的水洼里,皱着眉往管井里探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那位老稽查员的脸色就严肃了起来,直接打开胸前执法记录仪的强光补光灯,对着那个还在往外滋绿水的三通接头拍了十几秒特写。
“别动!谁也别碰现场!”稽查员回头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的周建军,又指了指林晚,“姑娘,这绿水是你加的管道示踪剂吧?”
“对。”林晚走上前一步,把刚才从包里拿出来的燃气发票和热成像照片递过去,“前天晚上发现我家烧着壁挂炉家里只有十来度,但隔壁大冬天穿短袖吃冰棍,花钱请师傅测了热成像发现热流从我这儿直通他家,今天刚加了无毒无害的水暖专用示踪剂想留个证据。谁知道周大哥自己心虚上来撬管井锁,把偷接我家的三通给拧爆了。”
周建军坐在冰冷的绿水里,浑身直打哆嗦,嘴唇紫得发黑,还想挣扎着狡辩:“我没有……我不知道这管子是谁接的!肯定、肯定是三年前装修的时候工人手滑接错了!跟我没关系!”
“工人手滑?”那位老稽查员冷笑了一声,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卷尺,蹲下身子小心避开还在滴水的断口,量了量那根暗管的口径,又掏出笔在本子上飞快地估算了几个数据,“三年前接错?人家林女士家是壁挂炉独立供暖,气费自己掏钱。你家这几年暖气总阀门一直关得死死的,全靠这截暗管白白抽人家壁挂炉烧出来的热水取暖。刚才我在楼下查了林女士的三年冬季用气曲线,正常八十平的房子一冬天烧一千来块撑死了,她这三年多烧出去将近一万五千多块的燃气!按咱们市里的燃气盗窃折算标准和侵权金额算……”
稽查员抬起头,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盯着瘫在地上的周建军:“盗窃公私财物或者偷用他人能源,累计涉案金额早就远超刑事立案标准了!这不是你们邻里吵架的事,这已经涉嫌盗窃罪了!而且刚才林女士家里这个壁挂炉被你强行分流超负荷空转了三年,机子核心部件损耗极大,要是出了爆燃事故,整栋楼都得跟着陪葬!”
8 戏精当场露馅
“我、我没偷……我真不知道……”周建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腿软得撑不起身子,扶着湿滑的瓷砖墙面连滑了两下才勉强站起来,裤腿往下滴着绿油油的水,在走廊里拖出一串长长的绿印子,“我赔钱行不行?我把多花的燃气费退给她!别抓我……我还得上班呢……”
走廊里此时已经站满了好几户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热闹的邻居。刚才在群里指责林晚心肠毒、劝她大度的501王哥和302张阿姨这会儿正伸着脖子站在楼梯口,看见那截明晃晃从林晚家分水口接进周家墙里的黑心管子,还有流了一地的荧光绿水,两人的脸涨得跟猪肝一样红,尴尬得恨不得把脑袋缩回衣服领子里去。
“哎哟我的妈呀,弄半天是周家偷接人家女娃子的暖气管啊!”
“怪不得冬天经常看见老周家阳台开着窗户晾衣服呢,白烧人家姑娘的钱谁不心疼啊!刚才他老婆还在楼下骂人家冷血逼死老人,真够不要脸的!”
“我看那老太太八成也是装的吧?人家姑娘连热都没供,怎么就冻病了?”
周建军听见周围一阵阵刺耳的议论声,羞得老脸发烫,刚想吼一句都别看了,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高跟鞋踩踏声。
原来是刚才跟着救护车去的刘梅,见警察和邻居全上楼了,又听见楼道里动静不对,居然丢下医院的老太太自己坐车杀回来了!
她一迈上三楼楼梯,一眼就看见满地绿水正顺着门缝往自己家新铺的宝贝实木地板里灌,再看看像个绿色水鬼一样站在警察面前的丈夫,当场就炸了。
“天杀的啊!你们合起伙来拆我家房子是不是!”刘梅扔掉手里的塑料袋,一屁股坐在干湿交界的地方就开始拍地板撒泼,“林晚!你不仅把我婆婆冻进抢救室,现在还放毒水淹我家地板!我今天跟你拼了!大家快来看啊,光天化日欺负老实人啊……”
她正嚎得起劲,连那位年轻民警的嘴角都气得直抽抽,刚想大声呵斥她闭嘴。
民警裤兜里的警用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一下子压过了刘梅的哭嚎。
民警掏出手机接听,顺手按了免提键——他双手正拿着执法记录仪和笔录本,实在腾不出手来贴着耳朵接。
电话那头传出一个清晰又略带不耐烦的医院急诊科女医生的声音:“喂,是刚才出警的三栋派出所吗?你们送过来的那个老太太的家属呢?电话怎么打不通啊?”
刘梅哭声猛地一卡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抬起头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那部手机。
周建军也死死屏住了呼吸,浑身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响。
“我是出警民警,她儿子儿媳都在现场,老人怎么了?有生命危险吗?”民警问道。
“危险个屁!”女医生在电话那头似乎气笑了,背景里还能听见病人中气十足的骂声,“你们送来的时候家属说冻休克了、发高烧肺炎。我们这儿全套血常规、肺部CT加心电图全紧着绿通给做了,结果一切正常!体温三十六度五标准得很,血压稳得跟年轻人似的,哪有什么肺炎休克!刚才老太太在留观室自己嫌空调风大,拔了监护仪贴片就往外跑,指着我们护士鼻子骂说谁让她进医院花那冤枉钱,逼着要回家喝热汤呢!你们赶紧通知家属来把这几百块急诊检查费结了把人领回去,别占着我们抢救床位!”
电话挂断了。
走廊里彻底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的寂静。只有管井里那个还没来得及关死总闸的漏水口,还在哗啦啦地往下滴着绿水,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周围好几个举着手机录像的邻居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302的张阿姨脸都白了,刚才她还在楼下替刘梅作证说亲眼看见老太太烧糊涂了直发抖,这会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趁大家没注意,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直接关上了自家防盗门。
刘梅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张着嘴,那张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行啊你们两口子,挺会演啊。”年轻民警冷冷地看着地上这俩货,掏出随身携带的传唤证和记录本,“故意损坏公共管道设施,涉嫌盗窃邻居家燃气能源,利用他人网络IP恶意造谣诽谤,刚才还带着老人演苦肉计敲诈勒索五万块钱……周建军,刘梅,别装死了,起来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吧!”
周建军眼看事情彻底兜不住了,冷汗顺着脖子往外冒,脑子一抽,突然伸手指着角落里的暗管大喊起来:“警察同志!我真冤枉!刚才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这管子肯定不是我接的!是我们三年前装修的时候那个水电工自己接错了!我一个外行我哪懂管井里哪根是哪根啊!要抓你们抓那个跑路的装修工去,别抓我啊!”
刘梅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抱住民警的裤脚哀求道:“对对对!都是那个装修工干的!我们家住了三年什么也不知道啊,我们要是知道早就拆了,怎么可能去偷人家那点气呢!我们赔钱,地板不要她赔了行不行,求求你们别抓我老公,他还要在单位评先进呢……”
听着这两口子临到死还要把黑锅往外甩的不要脸行径,林晚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一直以为自己记账囤东西是个讨厌的强迫症毛病,每次搬家清理那些发黄的旧纸片都烦得要死。可今天她才发现,这个毛病救了她一命。
“周建军,你说谎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林晚从那个被扯破了拉链的包里,又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边缘已经磨损毛糙的黄色复写纸,递到了民警和燃气稽查员面前。
那是三年前物业刚交房时,所有装修户都要在物业前台登记备底的《装修施工人员出入备案表》——当时王经理觉得这东西没用顺手扔在垃圾篓里,林晚路过看见里面夹着自己家的户型图复印件,顺手捡回去压了箱底,上面正好连带着隔壁302周家的备案存根!
“当年给你们家干活的那个水电工,姓陈,住隔壁老城区。”林晚转过头,冲着黑漆漆的楼梯口喊了一声,“陈师傅,您上来吧,外头冷,别躲在下面抽烟了。”
9 人证全齐了
楼梯踏步上响起一阵沉重又局促的胶鞋踩踏声。
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夹克的五十岁男人搓着手,战战兢兢地从楼梯拐角走了上来。他耳朵上还夹着半截没点燃的卷烟,刚露面,眼神就躲躲闪闪地往警察身上瞄,最后落在满身绿水的周建军脸上。
“老、老陈?你怎么在这儿!”周建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脊梁骨重重磕在铁皮管井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警察同志,我就是个干苦力的,这事我认错,我愿意把当年收的好处费吐出来,可这主意真不是我出的啊!”老陈扑通一声差点给民警跪下,被辅警一把拉住。
他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从破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屏幕都碎成蜘蛛网的旧款备用手机,手指哆嗦着点亮屏幕,找到微信最底下的一个聊天记录——那是三年前他特意截屏留底怕东家赖账的记录,换新手机的时候懒得倒腾,就一直留在旧机子里吃灰,前两天林晚顺着物业登记表上的电话找过去,许诺只要他肯出来作证还原真相,绝对不追究他个人的连带赔款责任,只找主谋周建军算账,老陈这才敢把老古董翻出来。
手机点开一条语音。
虽然有些失真,带着电钻轰鸣的背景杂音,但周建军那极具辨识度的声音清晰地飘了出来:
“老陈,这事就咱俩知道啊!隔壁那女的平时闷声不吭的,一个人住懂个屁的暖气管线,你就按我说的,在管井里往她家主管道上钻个孔接个三通拉到我家来!只要隐蔽点,用黑胶布和保温棉包严实,神不知鬼不觉!来,这五百块钱微信转你了,买两条好烟抽,咱俩两清,谁问都别说漏嘴!”
紧接着是一张清晰的红色转账截图,金额五百元,备注栏里大喇喇写着“加急改管费”。
语音播完,走廊里安静得连楼下救护车早就开远了的街市风声都能听见。
刘梅那只还想抓民警裤腿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半天没合上。
“三年前我就劝过你,说这么干迟早要出事,你当时还骂我胆小怕事,说那小姑娘好欺负。”老陈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一脸死灰的周建军,“要不是林小姐前天找上门来跟我讲清楚厉害关系,我还真忘了那五百块钱是怎么挣的呢。”
“周建军,刘梅。”年轻民警不再废话,直接收起执法记录仪,眼神严厉地示意旁边的辅警,“带回派出所吧!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盗窃能源数额较大涉嫌犯罪,加上网络诽谤寻衅滋事,有什么话留着去审讯室跟我们慢慢说!”
手铐清脆地咔哒一声合拢在周建军湿漉漉的手腕上。
这个刚才还在群里装深沉、在物业面前充大头的中年男人,这一刻彻底软成了烂泥,两条腿顺着滑腻的瓷砖墙往下出溜,要不是两个辅警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直接就跪在了绿水坑里。
就在他被架着往楼梯口拖的那一瞬间,周建军裤兜里那部没进水的手机疯狂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在湿透的屏幕玻璃上闪烁着两个字:赵处长。
那是他所在国企后勤处一把手的电话!估计是刚才哪位热心邻居拍的小视频已经传上了同城热搜或者本地短视频平台,甚至直接被哪个认出他的熟人转发进了单位工作群!
周建军看着那三个字,眼泪鼻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想伸手去按掉,却被手铐死死扯住,只能绝望地看着手机响了一声又一声,最后自动挂断,紧接着又锲而不舍地打了过来。
“走吧,别磨蹭了!”民警推了他一把。
刘梅这下彻底疯了,扑上去想抢警察手里的手铐,被民警一个控制动作按在墙上戴上了约束带,哭天抢地地跟着往楼下拖,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尖叫:“我不去……我家地板泡了……我老公不能丢工作啊……林晚你放过我们吧……”
那声音沿着幽深的楼梯道一路往下滚,渐渐消失在单元铁门砰的一声闭合里。
物业王经理擦着一脑门子的冷汗,看都不敢看林晚一眼,急忙拿手机叫保洁和维修工上来堵漏清理积水,嘴里不停地赔笑:“林小姐,真是对不住……是我们物业监管不到位,回头这管井门我们一定换个最结实的防盗锁,您家地板和墙面要是受了潮,我们物业肯定协助您向周家追赔!”
林晚点点头,没说什么。她弯下腰,把地上那张沾了点泥水点的《装修备案表》捡起来,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折好放回那个裂了口子的塑料袋里。
站起身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腿其实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站在这冰冷的楼道风口里吹太久了,脚指头彻底冻木了。
她转身掏出钥匙打开自家门,屋里还是冷冰冰的,但奇怪的是,这一刻她居然觉得胸口里憋了三年的那口浊气,呼啦一下全散干净了。
10 硬刚索赔
林晚本来以为事情走到这一步,差不多就该收尾了。
谁知道真正的恶心才刚刚开始。
周建军被派出所正式刑拘的当天晚上,他的单位就反应极其迅速地发了一份内部通报:鉴于后勤科员工周某因涉嫌盗窃罪及寻衅滋事被公安机关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严重损害单位声誉,即日起予以停职停薪处理,待司法机关判决结果下来后依规开除。
消息也不知道怎么传回小区的,第二天一大早,在派出所交完罚款放出来的刘梅,彻底没了前几天在楼道里撒泼的嚣张气焰,整个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没有回家收拾那间被绿水泡得翘起一地木板的房子,而是顶着一头油腻打结的乱发,手里拎着两盒超市买的最便宜的牛奶,直接蹲守在林晚家门口的台阶上。
早上九点,林晚背着包出门准备去派出所配合做补充笔录并提交正式的民事赔偿清单。一拉开门,差点被地上蹲着的一团黑影绊个跟头。
“林妹子!林姐!我求求你了!”
刘梅反应快得惊人,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双手死死抓住了林晚的裤脚,把那张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脸凑过来,“妹子,都是嫂子猪油蒙了心!以前是嫂子瞎了眼,不知道天高地厚欺负老实人!你看在咱们住了这么多年邻居的份上,在家里还有个半大孩子要上学、老太太年纪又大的份上,你就去派出所签个谅解书吧!求求你了!”
林晚低头看着她那双曾经指着自己鼻子骂“自私冷血”、“克死老人”的手,此时正抓着自己沾着点昨晚绿水印子的运动裤腿,不由得觉得有点反胃。
她用力把裤腿往外抽,结果刘梅抓得死紧,差点把裤腰带都扯松了。
“撒手。”林晚声音有点冷,手指攥紧了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心想这老虔婆要是再不撒手,她就直接拿杯子往她手背上砸了。
“我不撒!你不签谅解书我今天就跪死在这儿!”刘梅干脆把头往地面瓷砖上磕了两下,砰砰作响,倒也没真使多大劲儿,就是声音造得大,似乎又想把上下楼的邻居招来看戏,用道德绑架这一套逼林晚就范。
果然,对门和四楼的门缝悄悄开了一两条缝,有人探头往外瞧。
这一次林晚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直接抬起右手,摸出手机点开拨号键,当着刘梅的面按下三个数字——还没等按通呢,只是把屏幕亮出来贴到刘梅眼前。
“昨天你在楼下抱救护车轮子妨碍公务,警察只是口头警告了你。今天你要是再敢堵我家门纠缠,我就再报一次警,就说涉嫌盗窃犯的家属上门威胁恐吓受害人,干扰证人作证。你猜警察来了,是帮你劝我签谅解书,还是顺手把你一起塞进拘留所陪你老公?”
刘梅磕头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额头上沾着一片灰,眼睛惊恐地盯着那个屏幕。经过昨天派出所审讯室那几个钟头的冷板凳洗礼,她是真怕了那帮穿制服的。
抓着裤脚的手指头一点点松开了。
林晚迅速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掸了掸裤腿上的灰:“想要我配合调解或者少追究点民事责任,光靠在这儿演苦肉计没用。中午两点,派出所调解室见。把能拿主意的人叫上,带着银行卡来。”
说完,她没再看瘫在地上的刘梅一眼,绕过台阶径直下了楼。
中午一点半,派出所的简易调解室里。
屋里的老式空调呜呜地吹着热风,把屋子里几个人脸上的汗都烤干了一层。
林晚一个人坐在长条木桌的一侧,对面坐着满眼血丝、一脸颓唐的刘梅,还有周建军急匆匆从乡下赶过来的大姐——一个看起来颇为精明、穿着黑色羽绒马甲的中年女人。
旁边的调解民警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案卷,公事公办地敲了敲桌子:“犯罪嫌疑人周建军盗窃能源的事实已经清楚了。不过鉴于这是邻里之间通过暗管实施的长期盗窃,数额刚好踩在刑事立案的门槛线上,如果被害人林晚这边能够得到全额经济赔偿,并自愿出具书面谅解,后续检方那边可能会考虑从轻或者酌情处理。当然,主动权全在林女士手里,谁也不能强迫她。”
周大姐一听这话有门,赶紧换上一副热情又带着几分傲慢的笑脸,往林晚面前推过来一个装了现金的牛皮纸信封:“妹子啊,这事儿确实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做得太混账!咱们也不含糊,这儿是两万块钱现金!把这三年多花的燃气费算进去,剩下的就当给我们弟妹赔个不是,你把那个谅解书签了,回头两家继续当好邻居!”
她嘴上说着“赔不是”,眼神却轻飘飘地从林晚那件拉链坏了的旧羽绒服上扫过,仿佛这两万块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足够打发一个没见识的小姑娘了。
林晚伸出食指,又习惯性地摸了摸大拇指侧面的旧伤疤。那块结痂刚掉,露出一小块粉红的嫩肉。
她没去碰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而是拉开了随身带来的那只旧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份用订书机钉得整整齐齐的A4打印件,直接推到了桌子正中间。
“两万块?你们打发要饭的呢?”林晚抬头看了一眼周大姐,又看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刘梅,语气平静得跟念测试报告一样,“这上面是每笔账的明细,你们自己对照着看。”
周大姐脸色沉了一下,抓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猛地一拍桌子:“五万八?!你疯了吧你!你一冬天才烧几个钱啊?连着三年撑死也就一万来块,你张嘴就要五万八,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啊!”
“急什么,往下看。”林晚指了指纸张下半部分,“第一项,燃气公司出具的三年实际超额亏损清单,一万五千四百元;第二项,我家里这台壁挂炉因为三年来一直被你们家无限制分流满负荷超载运行,昨天售后师傅上门检测过了,主热交换器和水泵已经严重磨损濒临报废,维修更换原厂配件报价四千八,加上我另外请热成像师傅和买药水的费用,一千二;第三项,公共管井修复以及我这边墙体渗水、门口地板受潮局部返修预算,四千六……”
“那也才两万多!剩下的三万多哪来的!”周大姐嗓门尖锐地叫道。
“剩下的,是刘梅和周建军非法利用我的网络IP从事灰色刷单引流、并且在网络论坛批量发布造谣污蔑我个人隐私与名誉的帖子,以及在小区三百人大群里故意剪辑恶意视频引导全体业主对我进行网暴的精神损失费与名誉赔偿费!”
林晚从包里拿出另外几张打印件——那是昨晚她熬夜把贴吧那几十条造谣帖的浏览量、业主群里那些带节奏的截图、还有刘梅昨天跪在救护车前张嘴索赔五万的完整现场录像光盘,一并啪地拍在桌上。
“对了,刚才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真缺这几万块钱?”林晚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神直直地盯着面色铁青的周大姐和抖成筛子的刘梅,“我其实压根不想签什么谅解书。周建军偷气这事儿,加上网络造谣转嫁IP风险,就算判不了几年,只要案底一背,他那个国企铁饭碗肯定保不住,以后孩子考公政审也受影响。如果你们觉得五万八贵了,那咱们就公事公办,走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有的是时间跟你们一家慢慢打官司。”
调解室里静了下来。连旁边的老民警都忍不住多看了林晚两眼,估计心里都在暗暗佩服这姑娘这手证据链做得真绝。
周大姐抓着那张纸,手指头用力得把纸边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她刚才来之前还打听过,以为就是个好拿捏的小丫头片子,塞个两万块钱吓唬吓唬或者卖卖惨也就摆平了。谁知道对方寸步不让,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软硬不吃!
“五万八……家里刚买了房子装修又泡了水,哪一下子拿得出那么多现金啊……”刘梅捂着脸小声呜咽起来,这次倒是真哭了。
“拿不出来就把那个泡了水的实木地板撬了卖废品,或者借网贷去。”林晚根本不为所动,“我再多加一个条件——这是底线,少一条我立刻起身去法院交起诉状。”
她又拿出一张单独打印出来的白纸,上面只有短短两百字:
“第一,五万八千元的赔偿款,今天下午五点前一次性转账到我账户,少一分钱免谈。第二,刘梅必须实名用她自己的微信号,在‘幸福家园三栋业主群’里发布我拟好的这份公开道歉声明,把偷接暖气、恶意蹭网三年、利用别人IP造谣以及教唆老人装病碰瓷的事儿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并在群里连续三天早中晚各发一遍,不准撤回,不准退群!”
11 公开处刑道歉
“不行!绝对不行!”
刘梅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屁股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尖声叫道:“你要我去三百人的大群里发那种东西?!那我以后在这个小区还怎么做人啊!孩子还要在小区里跟同学一起玩呢!你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吗!”
“前天晚上你把我剪辑出来的假视频发群里、让全小区三百多号人指着我脊梁骨骂我是变态毒妇的时候,你想过我怎么做人吗?”林晚抬起头,直视着刘梅那双充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昨天你当着救护车和全楼邻里的面,张嘴就讹我五万块、说我恶意冻死老人的时候,你想过我会不会被逼死吗?”
刘梅噎住了,张着嘴大口喘气,脖子上青筋一条条暴起,却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旁边的周大姐咬了咬嘴唇,权衡了半天弟弟的前途和弟妹的脸面,狠下心一拍桌子:“行!不就是发个道歉信嘛!比起建军丢掉编制蹲大牢,脸面值几个钱!刘梅你赶紧签字!回去把家里定期存单取出来凑够五万八转给她!”
刘梅哭丧着脸死活不肯写,被周大姐拧着胳膊一顿数落,最后只能红着眼睛,手指头哆嗦着在和解协议上按了红手印。
下午四点半,林晚的手机银行短信提示音响了起来。
一笔五万八千元的转账准时入账。她仔细核对了好几遍尾数,一个零都不差,这才在谅解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当然,因为涉及盗窃能源罪属于公诉案件,哪怕她出具了刑事谅解书,警方和检方依然要走完整的违法查处流程,周建军逃不过治安处罚或者缓刑留案底的惩罚,只是能勉强免掉实刑蹲监狱罢了。
至于他的国企单位会不会因为有了违法记录而辞退他,那就不在林晚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当天晚上七点整,正是大家吃完晚饭刷手机的黄金时间。
寂静了两天的“幸福家园三栋业主群”突然弹出一条长长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正是周建军的老婆刘梅。
整整两大屏的文字,措辞极其坦白且羞耻,一五一十地承认了三年前周建军花五百块买通水电工私改楼道管井偷接邻居林晚暖气管道、白蹭人家三年无线网络、并利用别人IP违规刷单和造谣网暴林晚的全部恶劣行径,甚至连昨天大冬天的故意把周老太太推到楼道冷风口吹风碰瓷敲诈五万块钱的荒唐戏码,也一个字没漏地写了进去。最后还附带着那张贴着红印泥的和解赔偿收据照片,末尾写着:“我对不起林晚小姐,恳请各位邻里不要再传播此前我发布的虚假造谣视频,一切责任全在我周家夫妻二人!”
信息发出去后,足足有五分钟,三百人的大群里死一般的安静,连一个表情包都没有冒出来。
直到五分钟后,不知道是谁手滑发了一个“?”号。
紧接着,整个业主群像是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我靠!真的假的啊!昨天在楼下还看到救护车呢,搞半天老太太冻病全是演的?!”
“太恶心了吧!偷人家小姑娘三年的暖气烧出上万块气费,反过来还要讹人家五万!这还是人吗!”
“难怪林姑娘那天直接关阀断网,换我早拿菜刀劈过去了,能忍三年真是脾气太好了!”
以前跟着刘梅起哄、在群里酸言酸语说林晚自私冷血的501王哥和302张阿姨这会儿直接装死隐身,反倒是一群平时潜水的年轻业主纷纷冒出来刷屏,疯狂艾特林晚,又是安慰又是点赞,甚至还有几个热心肠的说以后要是水管或者电器坏了尽管找他们帮忙。
刘梅躲在屋里顶着巨大的耻辱感发完第一遍,刚想把手机扔一边躲个清静,林晚直接一个微信小窗私聊弹了过去,连带着发了一条通知:“晚上九点还有第二遍,少发一分钟,我明天就去区住建局举报你家擅自破坏建筑承重墙和违规更改供暖主体结构。”
这一招直接精准戳中了周家的死穴。
那天晚上,三百多个邻居亲眼目睹了刘梅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复读机一样,准点在群里发一遍那篇堪称“公开处刑”的悔过书,第二天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一次不落。每发一次,底下就多出一排冷嘲热讽的吃瓜群众,连小区其他几栋楼的业主都跑来加群围观,周家两口子的大名一夜之间传遍了整条街。
12 仇家狼狈滚蛋
半个月后,年关将近,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小雪。
林晚把那台掉漆的二手电油汀擦干净送给了楼下看门的老大爷,然后请来品牌售后师傅,把壁挂炉里的受损水泵换了全新的原装件,又花钱把整个地暖管路彻底冲洗了一遍,把残留在里面最后一点绿色的示踪剂排得干干净净。
当天下午,屋子里的水温终于正常升了上来。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板上,那股热乎气直接顺着脚底板往小腿肚子上蹿,连卧室里那个长了黑霉的墙角都烘得干干爽爽。
墙外头传来了轰隆隆的拖拉机和重物搬运声。
林晚穿着一件薄薄的纯棉长袖卫衣,手里捧着一个边角磕了个小缺口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热腾腾的茉莉花茶,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百叶窗缝往楼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敞篷的小货车。几个搬家公司的工人正灰头土脸地往车上搬着几套沾着黑灰色霉斑的实木大柜子——听说因为周家地板被高浓度荧光绿水泡透了,拆掉的时候底下水泥全染成了诡异的绿苔色,怎么刷都刷不掉,加上周建军背了个盗窃行政案底外加被原单位开除,在小区里根本抬不起头,哪怕周大姐托关系托了好几圈,最后也只能咬牙赔钱把这套房子低于市场价十来万急急忙忙甩卖给了别人,连夜搬回老家小镇去住了。
货车后斗里,周老太太缩在一堆破被褥中间,抱着那个塑料洗脸盆一个劲儿抹眼泪。周建军戴着个黑口罩和鸭舌帽躲在驾驶室副驾上,低着头连下车帮搬东西的胆子都没有,生怕被小区里走来走去的熟人指指点点。
刘梅在楼道里最后扫了一眼,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编织袋走出来,抬头下意识往三楼阳台的窗户瞄了一眼。
隔着一层玻璃,她对上了林晚那双平淡的眼睛。
刘梅浑身一哆嗦,脚底下踩空差点摔了个跟头,连掉了地上的半截咸菜疙瘩都顾不上捡,狼狈不堪地一头钻进了货车驾驶室里。
砰的一声关门响。
破旧的小货车突突突喷出一股黑烟,顺着结着薄冰的水泥路拐过小区大门,彻底消失在了漫天纷飞的雪花里。
林晚拉回百叶窗,转身回到书桌前。
屋里很静,只有壁挂炉偶尔轻微启动的燃烧声,还有桌上那个新买的双频千兆路由器稳稳亮着一颗蓝色的信号灯——密码她设了十六位大小写字母加特殊符号,除了她自己的电脑和手机,连一只苍蝇的信号都别想连进来。
电脑屏幕上,那份曾被拖延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数据库备份文件,只用了不到十秒钟就跳出了“上传成功”的绿色弹窗。
林晚端起那个缺了个小口的搪瓷杯,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大大方方地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袋底。
她顺手把桌角那个装着所有发票收据的旧鞋盒推回柜子最深处,又把那支快按坏了的圆珠笔扔进了垃圾桶。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可这间屋子里,终于是真真正正的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