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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5:04:53

一、

刚睡下,粟房里又响起那阵刺耳的动静,像刀子在木板上慢慢地刮。

我披衣起夜,回来经过矮房,索性推门进去。声音来自墙角那只见底的粟瓮。我掀开盖子,一只肥鼠蹲在瓮底,肥得像只狗崽,两只前爪还捧着半粒粟。

“半年的收成,也经不住你这样吃。”

它抬头看我,没有逃。

我伸进手去,它才吱了一声。我揪住它的后颈,将它拎出来。它在我手里乱蹬,爪子擦过手背,留下几道白痕。我被它蹬得烦躁,心里一横,把它朝土墙上掼去。

墙上的血往下淌,老鼠掉在墙根,抽动两下便不动了。我盯着那摊血,方才憋在胸口的烦闷忽然松开了。可那快意很短,等我再眨一次眼,屋里仍只有空瓮、死鼠和我。

“你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母亲举着一截松脂站在门口。火光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没等我答话,拿簸箕铲起死鼠,推开门抛了出去,又回来问我:“你二十好几了,准备这样到几时?”

我没吭声。

“书也读了,剑也学了。叫你教书,你嫌乡绅父子顽劣;叫你学手艺,你嫌师傅苛刻。镇上的铁匠多半是你父亲的旧交,谁不曾照应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是罪人之后,不能受举荐。读书做官,哪一样有我的路?”

“路都堵死了,所以连门也不必出?”

我被她说得烦躁,转身要走。她在我身后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给你父亲报仇。”

我停住了。

这些年,我只在少年时对她说过一次。她听完便打了我一巴掌,此后再不许我提。后来每逢失意,我都会想起父亲,想起王,却不再对人讲。说得多了,连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仇恨,还是一句用来搪塞日子的现成话。

母亲却说:“那你就去。剑在床底下的木匣里。”

我回房拖出木匣。匣子很沉,两侧和底部布满细密的划痕。我打开它,里面卧着一把无鞘的长剑,剑身纯青,薄处在火光下透出一线亮色。

我幼时便听过这把剑的来历。家乡出黑铁,父亲是镇上最好的铸剑师。他在矿脉深处得到一块乌铁,分量只够铸双剑。剑成那日,炉火映红了半边天。父亲又用四十九担山泉淬剑,直到两条烧红的剑坯都化作青色。

一把献给了王。一把藏在这只木匣里。

父亲去献剑,再没回来。母亲说,王不许世间有第二把这样的剑,也不许父亲再替别人铸剑。

我小时候问过她,既然不许复仇,为何不将剑熔了,铸一张犁。她说,剑不是铁,不能这样算。那时我不懂,铁既能铸剑,自然也能铸犁。如今剑在眼前,我才明白,母亲守着它这些年,也未必比我更知道该怎么办。

我握住剑柄。它没有我想的那么沉,我的手却先抖了。

母亲在门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听不出是恼我还是可怜我。

“剑给你了。去不去,由你。”

她吹熄松脂,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在床前坐到天亮。鸡鸣时,我把剑用粗布裹好,背在身上。灶房里已经生火,母亲在里面添柴。我从门前走过,没有进去。

二、

从家乡到王都,要走九日。

白日里,我把复仇想得很周全。我会混在献艺的匠人里入宫,或者等在王出巡的路上,一剑刺穿他的车帘。到了夜里,我又想起王身边的甲士、弓弩和一层层宫门。父亲既是天下最好的铸剑师,王杀他时,想必也用了天下最严密的防备。

最后一夜,我在客店里用井水擦剑。邻床的皮货商醒来,问这剑卖不卖。我没理他,他竟说了一个数目,够母亲两年不必为人舂米。我骂他瞎眼,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他翻身睡了,临走时还说我这样的行旅人他见得多了,嘴上说不卖,只是嫌价钱低。

第九日,我刚进王都,便听说王要到南郊祭山。

长街上挤满了人。我排在卖汤饼的摊子前,粗布里的剑贴在背后,剑柄从我肩后露出半寸。只要王的车驾经过,我跨出五六步,便能到车前。

羽林军先清了街。随后是旗手、乐工和十二辆载满祭器的马车。王的车在最后,四匹黑马,车帘上绣着日轮。

我开始解背上的布结,解了两次,手指仍勾在同一处。

车帘忽然掀开。王探出半张脸,吩咐路边一个献花的孩童近前。他很老,眼皮浮肿,接过花时咳嗽了两声。我看见他的咽喉,也看见车轼上搁着一只金杯。那距离比我想象的更近。

右侧的甲士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立即低下头。等我再抬眼,王已经放下车帘。车轮从我面前滚过去,泥水溅上裤脚。我跟了两步,前面的乐工回头呵斥,我又停下来。

直到车队走尽,我仍站在原处。摊主推了我一把,问我还买不买汤饼。

我说不买,走到城墙根坐下。

我告诉自己,方才甲士已经察觉,王的车厢里也可能藏着弩手。今日祭山,护卫比平日多出数倍,实在不是动手的时机。何况我只有一剑,若不能必杀,父亲留下的东西也会落入王手。

这些道理一条条都很妥当。可车队经过时,我最先感觉到的竟是松快。帘子放下的那一刻,我几乎要感谢王。

这个念头让我再也坐不住。我起身沿着城墙走,想回长街,又想出城回家。走到天黑,两腿酸疼,仍没选定方向。

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岔路口拦住了我。

“你若再往前走,就是南门。”他说,“你今夜会出城,明日又回来。此后三年,你每年都会来王都一次。”

我看着他的脸,忘了答话。

他的眉眼与我极为相似,只是老了二十五岁,左眉那道幼年摔伤留下的疤,也与我一模一样。

三、

“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回答,先说了昨夜的死鼠,又说起母亲手里的松脂、木匣上的划痕。最后,他说起我离家时的情形:“灶房里有火,你从门前走过,没有进去。”

这些事无人知晓。连我自己,也只敢草草想过一遍。

“我是二十五年后的你。”他说,“今日王车经过,你也没有拔剑。”

我举剑抵住他的胸口。他站在原地,任那截剑锋顶住粗布衣裳。

“你若不信,可以刺进来。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

我问他死在哪里。

“城南的破庙。屋顶塌了一半,雪落在脸上。我躺了两日,第三日才断气。”他说得很慢,中途想了几次,仿佛那些事已隔得太久,“刚断气时,我听见有人进来,翻走我的衣裳。后来再睁眼,人已经在王都外,仍是这副老模样。我算着日子,在这里等你。”

他伸出双手。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左手手背有一块烫伤。我的左手也在同一位置被烫过,那是幼时偷看父亲淬剑留下的,只是他的疤更大,边缘皱缩,把附近的皮肤扯得变了形。

我收回了剑。

他告诉我,在那二十五年里,我曾三次回到王都,又三次从王车经过的地方走开。我不敢回家,怕母亲问起,也怕看见她已经不需要我照顾,便在外面替人写信、抄账、看门。第七年冬天,我把父亲的剑卖了。收剑的人不识乌铁,只给了些钱和一件旧裘。他也没有争,怕多讨一回价,自己便舍不得。

“剑卖了以后,反倒好过些。”他说,“不必再每日想着何时动手。客店里那个皮货商没有说错,我只是嫌他出价低。”

第十二年,他终于回家。母亲已死三年。邻居替他指了坟,又交还半间漏雨的屋子。他在屋里找到我离家时没带走的衣裳,叠得很齐,放在床头。

此后十三年,他仍在外乡过活。复仇的话不再提了,只在喝醉时偶尔说父亲是天下最好的铸剑师。听的人不信,他便与人争辩,争到挨打。

他跟过一个走江湖的幻师,替人背箱笼、洗傀儡。幻师教他唱头之术,本指望他老了也有碗饭吃。可没人肯把新死亲人的头借给他,他也就没靠这个挣过钱。那幻师年轻时入宫献过艺,说王年老以后,最爱看叫死人开口、枯木开花的把戏,仿佛世上的规矩到他面前都该破一破。

“那你回来做什么?”我问。

“杀王。”

“你现在进宫,也近不了他的身。”

“所以我要借你的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里画出宫门与长阶。王近来重金悬赏刺客,凡有擒杀者,皆可入宫领赏。他要带着我的头和双剑中的另一把去见王,说今日在车驾前识破行刺,已将我斩杀。

“他认得父亲的剑,也想要这把剑。只献头,他会叫我们隔着长阶回话;头与剑一同献上,他才肯叫我们进殿。”

“我们?”

“你的头,和我。”

他说,新死的头颅经咒术驱使,能唱生前熟悉的歌。再敲剑伴奏,便是一场足以叫王近前观看的幻戏。

我盯着泥地上的宫门。那几条线画得很直,他想必已在心里画过无数次。

“我今日并未行刺。”

“你带着剑站在车前,王不会细问。”

“若没有我的头呢?”

“我有剑,也能试一次。但殿上甲士不会让我靠近。”他顿了顿,“有你的头,我有把握。”

我把剑插回布里,起身便走。他没有拦,只在身后说:“南门在那边。二十五年前,我也从那里走过。”

四、

我走出十余步,又折回来。

“我若现在死了,你还能活吗?我是年轻时的你。我没有后来那二十五年,你从何处来?”

大汉坐在原处,抬头看我。

“我最后大抵也是要死的。和年轻时的自己死在同一个时空,骨肉最后也会烂在一起。”

“你既然要替我复仇,为什么先要我的命?”

“因为王要你的命,也要这把剑。”

“王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他杀死父亲以后,也不知道你叫什么。”他说,“可你若真进了宫,他总会知道。”

我答不上来,便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夜风从城墙上吹下来,我把裹剑的布抱在怀里,布料被汗浸得发潮。

过了许久,我问:“母亲死后,坟上有人添土吗?”

“邻人添过几年。后来那家也搬走了。”

“她有没有留话?”

“没有。”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恨他答得这样快。倘若母亲留过一句狠话,骂我不孝,骂我无能,我此刻反倒能拿那句话恨她。她什么也没留,我连恨也找不到落处。

“若不是她总拦着我——”

大汉转过脸来。

我停了停,仍把话说完:“我少年时便能出门,未必会等到今日。”

“她没有拦你。剑是她给你的。”

“她明知我走不开。”

“你走不开什么?”

我站起来,想骂他,却发现那也是在骂自己。他被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个我最熟悉的神情:每回我辞掉一件事,每回我从长街折返,每回我对母亲沉默,都是这副神情。

我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可杀了他,我也不会剩下一个更好的将来。他本就是从我的将来里走来的。

“你来帮我,究竟是为了父亲,还是为了你自己?”我问。

“有分别吗?”

“有。若只是为你自己,我凭什么把头给你?”

他想了一会儿,道:“那你可以不给。你回去奉养母亲,娶妻生子,把剑藏在床下。等我死了,你再找别的法子。”

我看着他残缺的手,知道他在说谎。他根本盼着我答应,只是不肯求我。这一点也与我一样。

我把剑解下来,横在膝上。父亲铸剑时,大约没想过它最后会割下儿子的头。王要的是剑,大汉要的是复仇,我要的是结束。我们总算能各取所需。

“你会叫我的头唱什么?”

“你最熟的那支歌。”

“我不唱歌。”

“死后的头会唱。”

我笑了一声。他也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黑牙。我们笑得都不好看。

我起身走到城墙边,那里背风,地上没有车马经过的辙印。大汉跟过来,站在我身后。

我两次举剑,又两次放下。第二次,大汉转过身去,说:“我不看你。”

他连我的胆怯也记得,知道怎样使我难堪。倘若他催促,我还可以恨他;他这样背过身,我反倒没了停手的理由。

再拔剑时,我的手仍在抖。剑身映出半张脸,与大汉的脸叠在一起。我忽然觉得,杀王要越过那么多人,杀自己只需越过他。

我用双手握紧剑柄。

父亲铸的剑很快,快得我来不及后悔。

五

我以为会有长久的黑暗。

可我仍能看见。我的脸贴着城墙根的湿泥,看见自己的身体站在几步外,粗布衣裳空下来,晃了晃,才向前倒去。大汉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

我想闭眼,眼皮已经不听使唤。

他站了很久,才回来抱我的身体。他把尸身拖到城墙背阴处,用土和碎石盖住,又割下一片衣摆,将我的头包进去。做这些事时,他没有看我。

“你若还听得见,”他说,“便忍一忍。”

我发不出声音。没有气从肺里经过,我的嘴只是他的东西。

次日清晨,他提着布包,背着父亲的剑,到了宫城门外。

布包每晃一下,我的牙齿便相互碰撞。那声音贴着颅骨,像有人在一口空瓮里敲门。我想叫他走稳些,忽然又记起他听不见。

“昨日南郊祭山,有贼人携剑混入长街,意图行刺。我尾随他出城,已经将他杀了。”

守门校尉掀开布包。我的头已经僵冷,脸色想必不大好看。他只看了一眼,便掩住口鼻,叫人去报。

大汉又解开背上的粗布。校尉本已挥手赶人,见那纯青剑身,又把手收了回来。

我们在宫门外等到日头升高,才有一个内侍出来传话。王准他入宫领赏,还问献剑之人会不会方术。大汉答,略会一些。

我被带进一座很高的宫殿。布包解开后,先看见的是十二级白玉阶,再往上才是王。他今日换了宽大的黑袍,昨夜浮肿的眼皮仍没消肿,座旁放着父亲所铸的另一柄剑。

王没有先问刺客,只叫人把剑呈上去。他抽出一点,又推了回去,连看了两次剑身上的青纹。

“乌铁双剑,果然还有一把。”他说,“你从何处得来?”

“从刺客身上。”

他用剑锋在案上轻轻一划,木屑卷曲着落下。王赞了一句好剑,又说:“铸剑的人可惜了,不识时务。”

大汉俯身道:“是。”

“他是谁?”

“一个铸剑师的儿子。”

王笑了。他抬头看大汉,又低头看我的头。

“这刺客倒与你生得相像。”

殿上的甲士向前挪了半步。

大汉说:“正因相像,我才多看了他几眼。昨夜他在长街上鬼鬼祟祟,臣便一路跟出南门。”

“若是你兄弟呢?”

“那也该杀。”

王又笑了两声,命人赐他金帛。他没有谢赏,反而跪下道:“臣还有一样玩物,愿献与王。”

他说曾从南方幻师那里学得咒术,可使新死之人的头颅唱歌。若王允许,他还能以乌铁剑伴奏。

王座旁的老内侍呵斥他妖言惑众。王却抬起手,叫他闭嘴。

“剑留下,人也留下。”王说,“唱来听听。”

甲士收走了大汉腰间的小刀,将乌铁剑检查过一遍,又还给他。王座两侧共有六名持戟甲士,殿门外还有弓手。大汉站在玉阶下,距王十二级台阶,一张供案,六个人。

我被放在一只盛果品用的金盘里。

六

大汉用手指点过我的耳后,又在我冰凉的额上画了一道咒。他口中念念有词,念得很轻,连近前的内侍也听不见。

随后,他用一柄铜槌敲击剑脊。

第一声响起时,我的嘴自己张开了。

“小火慢慢烧,粟饭慢慢熟。我儿闭眼睡,莫问爹归处。”

我唱的是母亲的歌。

父亲失踪以后,她常在夜里纺麻。我睡不着,问她父亲何时回来,她便唱这四句。后来我大了,不愿再听,她也就没唱过。

我从不知道它有这样难听。歌声像从空瓮底磨出来,没有气息托着,每个字都薄而平直。殿上的人起初还笑,听到第二遍,笑声便停了。

我想停,嘴却随着铜槌一开一合。我想告诉阶上的王,他的死期就在剑上;想叫大汉快些动手;又想问母亲,为何当年只教我莫问,不曾教我怎样去找。可我唱出来的仍是那支歌。

王从座上直起身子。

“再近些。”他说。

大汉托着金盘上了三级台阶,甲士立即跟上来。他只得停下。王嫌戟杆碍眼,命甲士退开,又亲自下了两级。

铜槌落在剑脊上,当,当,当。

大汉敲错了一拍。

我的歌声随之断了一下。王皱起眉,他连忙补上下一击。我看见他缺指的手在出汗,汗沿着剑柄流进袖口。

二十五年的准备,并没有使他不再害怕。

王又下一级台阶,俯身看我。他的脸上扑了薄粉,鼻孔里有一根探出来的白毛。他伸出两根手指,想掰开我的嘴,看看里面是否藏着机关。

大汉仍在敲剑。

当。

王的手指碰到我的牙齿。

当。

他凑得更近,似乎想听最后那个“处”字怎样从一截断颈里出来。

铜槌第三次没有落下。

父亲的剑从大汉手中平直送出,穿过王的咽喉。王扑在金盘上,手指插进我的嘴里。他喉中发出几下漏气的声响,身子压得很重,我随着金盘翻倒,滚在玉阶上。

大殿里乱起来。有人喊护驾,有人去扶王,还有人只顾往殿外跑。甲士的长戟同时刺进大汉胸腹,把他推得撞上供案。他没有松剑,拖着王又向前送了半寸,直到剑尖抵住玉阶,弯出一点青光。

父亲的剑终于刺进了王的身体。握剑的人不是我。

我躺在阶下,正好能看见王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嘴里的血流到我的发间。我等着心里涌起快意,像摔死那只肥鼠时一样,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没有。

王死了,殿上的叫喊没有停,母亲的歌也没有停。

七

大汉被长戟钉在供案旁。他挣扎着想下来,甲士又补了一戟。他不再动了,脸侧向这边,眼睛看着我,又或许只是在看王。

后来有人把王的尸身抬走,有人跪在地上收拾血迹。老内侍指着我们,连声吩咐拖出去。大汉被拖下长阶,剑也从他手里夺走。我的头从玉阶滚到平地,仍在金盘里唱着。

“小火慢慢烧,粟饭慢慢熟。”

他们在殿外割下大汉的头,将两具尸身扔在一处,等着查清身份再报。有人嫌我的歌声不祥,拿布来堵我的嘴,堵了几次,歌声又从布里透出来。

天黑以后,殿外只剩两名守尸的甲士。他们离得远远的,不肯靠近。

大汉的头落在我的头旁边。如今我们看起来不那么相像了。他老得难看,我也沾满了王的血。我们死后倒省去了许多争执,不必再分辨谁辜负了谁,谁替谁报了仇。

我忽然想起,家中的粟瓮还空着。母亲一个人收秋,一个人舂米,灶房里那堆柴烧完以后,她还要自己上山去砍。

离家那日,我从灶房门前走过,没有进去。倘若再有一次,我大约也不会进去。她若问我为何非走不可,我答不出;她若留我,我又要恨她。

如今她不必再问了。

我想告诉她,王已经死了。想告诉她,不必再留我的衣裳,也不必等我回来了。我甚至想叫一声娘。

可我的嘴仍在唱。

“我儿闭眼睡,莫问爹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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