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工宴上,妻子把一只软垫踢到我女儿脚边。
“跪下,给你费伯伯磕三个头,就说当年捞你上岸的人是他。”
阿满摇头:“把绳子系在我身上的是我爹。”
她脸上立即多了四道红印。
我抱她离席,等药师上了药,妻子才让人抬进五十两银,又将一张担帖推到我手边。
“她不认,你来认。”
1
回雁埠颁河功牌那天,我在戏台下给冯鹭缝袖子。
她不肯把手举高,怕后排几个等揭牌的掌柜看见上头有线,一直催我把衣裳里外拢紧。
“实在缝不好,就把边折上去。”
“折了就看不见上面那截燕子尾。”
她自己挑了三日的袖样。开春那几个会绣花的伙计都见过,少了一截,回头有人问起,她也不好答。
我顺线穿完,在背面打了个小结,用指头把鼓出来的那一处压平。
她低头见完工,叫我收走了尺绳,说在她右手边留个位置,好给费闻站。
我以为要给台上掌牌的留下半扇身位,便让开了些。
从岸外过来一顶窄轿,落轿后费闻拿一方素帕在手上掸水,见我在座前,直朝我拱了拱。
“托你的福,这一带的船如今只认得一桩费栈了。”
冯鹭拿过他手里的帕子,把自己刚缝好的袖口送到他掌上。
她说:“县里要给的是救水扶堤的牌子,待会儿你站在我右边。”
我那一册河工账还拴在腰上,本想等案上报名字时,交给协办的书吏收底。
拿牌的人分三处走,掌粮的在桥南,造桥的在桥北,门正中走的是领头救溺的,几条折在水里的梢船都是他们那一日拖回来的。
我问冯鹭,栈的两位东家站右边,验料和带人下水的从哪里进。
“你从后头去。”
她拿眼往我肩上那个新补的小窟窿一扫。
“帮工的还有一道堤能过,不用跟他们抢一条红毯。”
桥的对面已经吹起号,一边有人上来递伞,一边有小吏托牌站定了。
费闻往前去一步,回头看见我还没走,便抬手来接我腰上的账册。
“正好要念功名,你那个拿过来给我看一眼。”
我拆下两页救溺役册的副纸,请小吏随当天公文交回县漕厅,没给他翻我的工账。
费闻落空的手在半空搁了搁,继而搓了一下,问今日是不是只有他跟鹭儿穿得薄,贺完今日一场,得去灶上吃口热的。
冯鹭答说早让家里备了,肉在慢火上,今日停一段灯客也无妨。
她前年替我请过大夫,还把一坛预备待客的冬酒烧热来给我扶寒。
后来几次坐在家等她吃,她总叫我再等半刻,要么叫我先吃,要么拿旁边小盘子拨几片猪肉出去,说给人留的。
我往岸下走时,栈里替人拴车的阿勇跑来,送过一只硬封箱,说桥下走得近,我顺路替他送到给费客歇的那间净室。
箱子烫着红蜡,半面底脚崩了,一拿就有窸窣声往外走。
我拿旧麻布垫了一道,问这一箱又是什么。
“新屋里的茶盏、细香、二爷的衣裳,还有给客的五六样零嘴,看您方便,掂得住就不会散。”
红毯那头,主礼的人在看新匾上的漆干了没有。
我站在桥墩下头看了一回,等几个在水里断过指甲的梢工夫妻沿窄堤从我眼前过去,才转身把箱子送上矮房。
伙计开完窗,正往净室门上贴小红纸,上头并列写着冯鹭和费闻的名字。
他见我看着,忙伸手要把纸揭下来。
我说贴稳些,箱就放到这里,不进屋。
吃饭的亭子只隔一道壁。费二爷已经上台,主礼正在请众人肃静。
我回去拿石头压了压走偏堤靠不住的木板,领着最后一个一瘸一拐的梢工往台下去。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旧役牌,问礼上会不会念到他。
我让他自己拿到领粮的桌前问,别交给谁带话。
“今儿有字在纸上,比你空着手喊强。”
话才说完,主礼人在前头高喊费家与冯家的名字。
正桥一阵一阵响,我站在阴处,只看得见绣着燕子的那截袖子高高扬了起来。
2
阿满在家摆了两副碗筷,给我的筷尾绕了一条蓝绳。
旧筷子被她拿去放纸船,下院那盆水倒了三遍也没找回来,她说这个样子下回能认,保准不再拿错。
我把饭摊开来吹了吹,问她自己饿到几回了,怎么没先吃。
“我本来还打算把红豆都吃了。”
她凑到我耳边来悄悄说:“够不着那个盘子。”
我把小碟端过来。她刚夹起一粒豆,门槛外就响起一阵咳嗽。
费闻踏进门,衫领都是潮的,腰上还捆着一把今天刚得的彩绸。
他拿过火边我坐的凳子,伸手先叫拿只茶壶。
我把阿满挪到另一头,让她把已经夹起的豆吃完。
冯鹭从他身后进来,抱着两包油纸裹的肉。
她把肉搁在她自己常用的菜盘里,揭纸时朝费闻笑了笑,里头紧靠着骨头的尖块已经少一片。
“还说路上没人抢。”
费闻笑起来,扯下她发旁一根缠着的零絮,搓了一下往灶边一丢。
我让阿满再拿一把干筷子。
她起身被费闻挡住,低头看清椅子挪了,伸手要抬,费闻伸长腿坐在椅上没有让。
“这是认得你爹,不大认得我?”
“我见过你呀。”阿满说。
“上回给我看了你的猫,叫钟姑娘捉回去了。”
话一出来,两边守着端酒的人都笑了,说怎么巴巴记一只猫,伯伯来你不早先来敬一口。
冯鹭提了那杯热酒,让阿满接过去。
“她人矮,敬酒蹲下去,脸朝他,才算没把你费伯伯当陌生人。”
阿满把端起来的空碗悄悄往胸前挪了挪,我横过去接那杯酒,趁热搁回费闻面前。
“谁想用自己屋里的酒敬客,谁自己端。”
“阿满一脚拖在水里那会儿,有人替她通夜烧过火,按你这个算法,不得一路蹲到整个渡口的人都敬过。”
冯鹭一手按在酒盏上。
“热酒没要她喝。”
“你接了她家那么一点破家具,连爹娘都查不出两句,她还不能知道该谢谁?”
阿满看了我一眼,把两根筷子一起挪到碗边。
我认得她这个收碗的动作,往日有人来说她根浅,她会把吃饭的地方腾出来,叫人少绕个弯。
我给她又盛了饭。
“筷子拿稳。”
“今晚她要好好吃,旁边没有客等她敬。”
费闻第一次把伸出去的腿收回去,说人家孩子野惯了,别这个岁数就上席,将来学不好坏冯家的规矩。
我问:“冯家规矩是到了别人家用人家椅子坐,再管人家孩子谢谁?”
他这下没跟下去,只把碟里的肉拨出来,挑最没骨头的一片塞进自己嘴里。
冯鹭让人把阿满的碗收走,又回头吩咐把贺礼搬到费闻歇的暖阁去。
伙计没敢碰饭碗,拾起端空酒壶的条盘先退下。
我视线没离开阿满,等她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才给她把手上染的豆皮擦了。
她跑去拿自己做了一半的玩物,回头问要不要把火前那两只湿鞋移一移,往日这个时候早就该烤好。
费闻抢在我前头说不必劳烦,明早他叫自己人来提。
冯鹭取下发簪跟他进了暖阁。半夜我起来添炭,听见费闻在帘后问她,什么时候才肯搬去跟他长住。
我把阿满抱到另一边半间储房去给她洗头。
她趴在我肩上,摸到我替冯鹭收紧过袖边用的蓝线,还想开口问,我先说这点是盛菜时刮上的,明早再替我挑。
夜里前院有脚步响了几趟,她拿领子把耳朵掩起来。
我给她换了一床褥子,在盆脚下垫片硬纸,等她睡稳了才掩上门。
3
到夏初宴前,费闻打算让整个回雁埠知道新栈怎么吞下六船新货。
他找到县里的过会吏,说要立一方写明哪日验成的新木案,再请几个老客来,站在案边看他施为。
那几天县里正在催每栈补公验的旧图,有缺的被旁店先收客,他从正门索图,我让他去找漕厅依法抄一份。
“手头这张画完时还差两处字,得拿来跟旧卷校对。”
至于必要多少天,抄图的人打发他几趟,自由他们约。
我去雨棚帮受潮的新缆调线,回来先看见一只青布鞋立在我案头旁,才看见他整个人从里间站起来。
窗闩还落着,我半开的砚匣被推到了一边。
“你进来做什么?”
费闻一手卷图,另一手去抽压在图底的垫纸。
“才刚踏进来。”
他把袖里那把侧门钥捏出来让我看。
老宅上个月新换的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手里,另一把挂在冯鹭算工钱的铜环上。
那两个指尖捏住的正是她钥匙尾上那一小缕燕尾毛。
“你家柜上那三把我都分不清,只叫她帮我试了一把。”
“这卷图她也说过,谁拿都可以做。”
我走过去照图卷上那一道泛黄的白处去看,一段空未填的尾格已经写了费闻两个字,底下搁着压红泥时才用的竹匣。
朱印是费闻自家的。墨字倒好认,冯鹭那支秃笔,写到转折便要补上一道。
“你就不问问这图是谁给的?”
“都是官里不时要人抄的公图,多你一个人拿着描,合起来做几张都能卖力钱。”
他没忍住,回头在案后看那叠等我今日一同送出的纸。
“少个你的名,瞧不出有哪个地方改了。”
冯鹭提盅从前厢出来,扫过压印的竹匣,先把一盅醒酒汤摆到了费闻手边。
“我问过漕厅,案子里没有新添过你名的东西。”
“你给几个栈头画,就不许我家也盖一所?”
“他愿意替我跑新栈,你拿什么话留他?”
我端详了她一会儿,想说这张图悬货的三道槽口,拆出来每口都试过,南墙下面坐的是你家从前庄子上拨的几户人。
那几户人就在吊货的架子底下讨生活。我才开口说到吊架,她便指着凳子,催我给费闻拿过去。
费闻把图往身后一挡,端着盅在案旁坐下。
我没有抬那只凳子。
“想用,先到漕厅取一张空用契,照你自己的名画。”
“我的交验担帖不许你写他的名。”
她抬头瞧我,拇指揩了一下握盅处的一道青滓。
“你那一副担帖是我粮栈先喂出来的,要拆自己去拆,以后要踏进冯家这片砖可就没如今这样容易了。”
费闻掏出一把小角尺,反手量我画在边上的一线,并着他拇指来回抵了两次。
“这个才半寸,你们还非让人跑一趟?”
我看见他量的是吊架的空隙,拿笔画了道叉:“这道没校过。你的架子落下去以后,谁站在底下?”
他说管货的自然要站,不肯站的换人。
我让他拿空袋试架,底下不许站人。出门我又请阿勇把这句话带给管试架的师傅,叫他得空来找我量这一寸。
冯鹭跟过来把他量尺掰走,说挂图前还得找人贴一圈红边,沾了手汗先擦,你们站在这里看是看不成。
我见她从图上把墨没干的地方扫了一回,就没有再等她为我开那盅醒酒汤了。
我从案上取走自己早收好准备验边的夹旧册,贴近门口的油灯上烤掉衣袖的几滴水。
册里的初验件早有官存编号,注明谁验过、哪日续查,不和案头还要改的图放在一道。
费闻在我背后问,你还留什么要交?
我把侧门合上,说与你无干。
我出去后没有喊她把那把钥匙拿回来。
我直接找木匠看自家另半间的锁,叫他换过一块没有内环的门梢。
4
费闻第一回在旧埠试挂货,码头上来了不少替他鼓掌的人。
三袋石灰都坠着绳。费闻嫌平抬看不出本事,要伙计一齐往高处吊。
架底来回擦过同一道刻痕,站旁边的小伙计就要伸手卡进去,我看见他指头露在最外,叫他撒手,他没听清。
我把木拨子捅到他手跟前挑了一把,自己跪到架子底下,拿脚垫住另一道快要滑脱的爪。
“全撤下去。”
费闻让人不要听我说:“回字梁拧紧了哪里能脱。”
“就是拧紧才把底下卡死了。”
我让拉绳的小伙计朝后退,他是新来的没敢再抢说话,往回一退,信号木梆碰上秤梁,吓得岸上看热闹的人让开很大一圈。
这点地方离吃茶那桌远了,费闻终于挪下来,把木梁旁边那截小铁片拍去地上。
“有这么摇的?”
我让两边力夫把货一道分开,挨个换手卸在低处。
费闻见试货的箱子没坏,低声叫他们把远处拖断的绳圈踢回仓,别给今日来贺的看见。
小伙计的指头已经被撞红。我托住他的左手,问他能不能自己去洗。费闻图省事,果然另找了个没拦住他的新手来接货。
他说老爹站不上船了,家里好容易借得新差。
我请老卢给他一条宽棉布,请他记住,下回不许拿指头试木。
冯鹭从台下过来,身上是净得发亮的薄青大衫。我抬眼望见原该在场的师傅站在棚外,旁边还搭着他自己的短绳。阿勇领他来时,费闻已经叫人压住架脚,把三只石灰袋挂了上去。
“你既然知道那地方拧不动,见费哥上去也不早打招呼。”
“现在三袋货吊不上去,一个笑话坐实了。”
我擦掉手背上刮到的两条硬刺。
“昨晚替你搬回家的那张图,有一栏专写这个。”
“拿到的那份空着什么,先来问我,别教这孩子替你们试是不是有硬锁。”
她不肯说图,环视一圈,费栈请的那几个客已经看够了,料想再出不了别的事,脸上重新挂得起笑。
“先跟费哥说一声不是。”
“今日当着客叫他难堪,往后我还有什么脸请他跑新栈?”
我对那小伙计说:“你手好了去找老卢问哪根叫回绳,用不着问他们好不好。”
我等小伙计包好手,领他去找磨篙的老卢。架旁还挂着我的旧皮围裙,我取下来送去皮匠铺寄卖,后头他们再叫验架,自己去买新的。
回去得早,正见冯鹭等在我收缆用的小院里。
她没有问我的手,先替费闻拿一床细被子到里屋去,又把我常靠门的矮椅移到窗前。
“你今儿在栈旁歇息吧,厨下腾了间空屋。”
“费哥喝了酒,今夜就在这间歇。当年你病得下不了床,谁给你守过门,你也想想。”
我站在床边没有争,拿走了阿满量身高用的旧木尺。
费闻抱着他自己那半坛酒掀帘进来,见我在,脚先停了停,里头冯鹭直接勾他去坐那把椅子。
她说这位不是书手兄弟,他今天刚把自己的围裙卖了,你现在叫他做事得出两个工钱。
费闻笑着往里拉门,我让过他,提着尺出去了。
走到储房,我把阿满白日做完忘了收的那只细绳圈挂到竹钉上。
她一手挽火房窗里伸出来的红绳,问我要不要帮她把第二只也编快些。
我坐下来教她把圈口绕回原先那一处,绕准了再交给旁人用。
5
书塾散课之前,小药铺跑来一个背白葫芦的小徒,没进埠就一路喊找宋家。
他跑得太急,沾泥的鞋刚在我跟前站住,又忘了自己是给哪家人带话。
我请他把腰里卡着的木条抽出,上头写阿满高热、脚冷,急药先送她下坡。
他把木条递过来,空出一只手攥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这边已经找过掌柜的。”
我怕他跑岔了,先问是哪一处铺。
“冯掌柜亲手掀帘子看了。”
“她说今晚过会的客就来,宋家哪个工匠没事,叫他们回去照料一下,烧了半日总不至于不认人。”
我把她搁在廊下的一只交箱拎出去,腾出运土那只独轮车,请守门的给铺一层草席。
待赶到书塾,门口聚着几个要接自己孩子的大人,一个女先生跪在廊下用衣襟给阿满垫头,见我来只说一句,她嘴闭得太紧,别往里面塞东西。
我连女先生的那张衣襟一起按住,等抬车的人加片小门板。
药铺住得不远,一条泥坡经雨能滑进井沟。
小徒帮我把车轮抬出泥坑,一脚踩住了从腰间滑下来的急条。我让他捡回去别擦,湿泥就留在背面的刻字旁。
我在药铺的灰门里守到灯油剩半指。
郎中先拿原来的药止了那一阵急,再出来问我,这个孩子上一次病起来是什么样子。
“从前让人从水里拖出来,脚冻得软,醒了就认人。”
“再往后没这样病过。”
我把手伸过去,她搭了两根指头上来,才挨着皮肤又收回去。
从爬上车到这时她没叫过我爹,我忍不住去听她嘴里说的是什么。
“灯长了腿。”
她声音轻,我却头一回认出她说的是我。
“我在点灯。”
“灯别叫它跑,手递给我,床外边没水。”
她一伸手就有汤往指头上滴。我换只手拿勺,等她把药咽下,外头已敲过三更。
掌柜出进查钱,有一户在门口骂药价太贵,阿满挪了挪自己的那只碗,以为那个人要来喝我们的白粥。
我把碗递给她,把内衫解开一个扣,将平日开水尺要用的短铜环抵了明日药钱。
掌柜是从前给她煎过药的,以为我把自己拿来混饭的家什撂在这儿没有旁处去要,就把柜中找银的小匣单拿出来记下,照没锈的铜打过价。
雨歇了一阵时,我开门去借干袖子,门边的小药徒才把冯鹭先头的话又说了两句。
“她收到的是第二道急条,第一道没叫我见人,从桥门外就喊回我了。”
“第二道我把帘捉住,一句句念到要找太太签名,她听完叫我那盏热茶拿回去,钱不许记冯家。”
我向他取回背面还带泥印的第二道急条。他说第一道没送进去,留在药铺柜上,两道都能查当值。
我先跟小徒把条背上几笔淡字认了一回。
那一栏写误药半刻,送信的人要记案吗?
他捏着裤腰上的麻线说只要台柜记人,他不想给说急话的人找事。
我告诉他,你今日不是在帮我找她吵架。
“你已经跑了两回,回不来的人替不成你写半句。”
“找药时有下一家拦你,该开的那副仍要叫掌柜开。”
小徒去盛一碗热汤,在门边站定,半天才想起早先还不曾吃一口东西。
天刚亮,门上来了两声敲。
这回是冯鹭身边的伙计,送来的不是药钱,是给孩子赴宴穿的红裤。
“掌柜让你把她养好了,晚上的席留给她看。”
我叫伙计把那条裤子带走,告诉他阿满今日不出门。
阿满听见不用上席,把发带藏到枕下。过了一阵却问我,若有人在宴上把那道绳扣说错,她能不能告诉船工。我让她把扣拆给我看,只说看得懂的,记不得的别替谁认。
6
到晚上阿满能吃下一碗稀饭时,庆宴的鼓已隔着药铺西墙响起来。先前的颁匾还只报了出力的几个姓,这场要专挂记救溺功的名字。
冯鹭亲自寻到廊下,要阿满去给前座几位客人作陪,说露个面就准她回来。
我把碟子还给她,说孩子药少喝了一口,要么她在旁边按住碗口等我把药喂了。
她说去的都是三年前从那一片水里救上来的人,阿满若只想认认旧物,站在栏边也行。
阿满前年给我看一截漆黑的缆结,是从水上那件湿衣里捡到的,不值钱的旧麻早该烧了,她老舍不得。
听见旧物两个字,她望着药碗把最后一口喝掉,往怀里塞了绳,问我可不可以站在台边看几步。
药师验过,说烧退了,可以走上几步,累了即回。我才给她拿披风,答应她只在栏边。我没疑到冯鹭会当众抢人,更没尽快把孩子带走。
河工宴前面两排凳子摆满,廊下空出来一尺够走人的砖,费闻已经端上第三杯酒。
我让阿满靠栏站着,正要把侧门口的凳子挪给她,冯鹭一把攥住孩子的胳膊,把她牵到了案前。
主礼见是她,声音立刻高起来,让把那只见证救人时用过的缆结先收上案。
我伸手挡在阿满身前,她以为要把绳子收回去,自己从领里抽出来。
费闻已经说着他三年前的事。
“那条断船上只剩一个娃,我隔一道水就听见她叫。”
“我腰上系的是正扣,这辈子没使错过一次,孩子一绑就不会漂远。”
阿满听见正扣,立刻把绳子托起来让下面的人看。
“不是这个。”
她用两根手指把宽圈里多绕的一道拿出来。
“不一样。我爹给我看过,这个结没系死。”
费闻往她跟前走了一步,袖子几乎盖过去,阿满趁他还没碰到,先把绳端抖给站台外的一个船工看。
“我爹把这一段绑在自己腕上。”
船工认得这种没有打死的梢结,左右看了两眼,下面已经有人到处问,究竟谁下过那一片水。
主礼放下吃酒的那只杯,扭头看了看摆在后面等着纪功的漆牌。
费闻的名字已经髹在牌上,主礼让挂草花的孩子先别把牌搬到台中。
站在阿满眼前的那位船工这时说起,手上用这种活扣下过水的人自己手腕会有一道粗印,刚上岸不能瞒住旁人。
费闻把袖子一紧,问又是谁事后给你留的条。
那船工摸着缆尾的毛口,认出当年自己割过的那一段,刚要说话,冯鹭已经叫人把他往台下请。
冯鹭踢过来一只跪垫。
“跪下,给你费伯伯磕三个头,就说当年捞你上岸的人是他。”
孩子转过脸,小小一张脸上,新生出的一点血色这时还没有下去。
“你知道是我爹。你还给我说过,他背我回来的。”
冯鹭将手抬起来,等我从她旁边绕近,巴掌已经落在孩子脸上。
阿满嘴里哼了一声,手里的缆结滚到最近的看台底下。
下面的人多,先前撵我走偏桥的几个掌柜就在头排,刹那间一个也不说话了。
我把阿满抱起来,冯鹭那只手还举在半空。我从前给这只手暖过,连她那截袖子也舍不得缝歪了让她丢脸。
现在我用手背推开了她。
“你刚才打她,用的是哪家的规矩?”
她听清了我这个问句,朝台下扫去,有相熟的伙计忙跑过去关门,有人借机偷看孩子打得有多重。
我没再问她一次。
我弯腰拾起旧绳,拍去泥,把它送到孩子手边。
她疼得捏不住,就把绳往我领里顶。
我把绳按回怀里,请伙计领我们走侧门,去近处药师那儿看脸。
有人要把席闭了再打听,我把孩子带离席头,没停下听。
7
费闻亲自把后巷的门关实。
冯鹭赶进来时带了两个栈上的男人,先把门掩着,不让治脸的药师出去,等他问一句才肯放行。
我把阿满放在椅中,给她在唇边漏下来的药水擦去。
药师给我留一小片拉扯浮肿时要用的布,拿起药箱看了看我,又看了挡门的两个人。
我说劳烦他先出去,银子明日找我,不要过栈中的账。
他跟着一个看门的出去,冯鹭才把搬来的五十两银倒到桌上。
“她不认,你来认。”
桌上的两页纸是她请账房事先写好的,一张写孩子亲口谢过费闻,一张将我往后替她过验的一双眼一双手,都落进费冯两栈共用的担帖。
其中一些话,与她当初要我顶着一场浮冻检查新掏的渡口时说过的一样,拿到今天都还记着那套口气。
我翻到两道名下面,问她哪一张要抵银。
“你验的栈是我先给钱凿的,抛开旧话另结五十两,也不值你说出一句签不起吧?”
“阿满那片药用了一片铜去抵账。”我说。
“今日这一桌银,怎么不到午时早点来?”
她拿纸的手停了一息,随后伸过来,把药师撕剩的一点布顺手扯开。
“你跟我过日子是只说刚才的事吗?”
“我今天要是不给费哥几场礼,许好的客往哪里拉?”
“孩子大了自然明白,家里能烧上火、药肯等人来拿,靠的是我在外头给谁低头。”
“她今日偏要我在宾客跟前给她低头,我是在教她以后别这么过日子。”
费闻站在门前,拿尾指去抠一道没干的漆,闻言只回头打量那五十两,问能不能过完了这节,先把外人都请走。
阿满往我臂弯缩了缩,扶她身后的那块圆枕跟着滑下去半尺。
我替她把枕头找回来,她这才小声说:“爹,药剩多少了?”
“不买也够了。”
药本没剩多少,明日还得请人跑第一趟。
我可以少吃半天,不能拿她脸上的四道印,替姓费的续十桌酒席。
费闻拨着桌上银子,把其中一团推出来。
“大家多年亲戚,这个你先拿去给孩子买药,免得往后旁人说我们只讲生意。”
他带来的账房跟在一边听,见我没收,又把原先记给我抄数的三分利划在给银一项底下。
我问:“这三分是我的工钱,还是叫孩子也得替他们担下往后的账?”
他没有答,费闻却先拿手掌按住了两张纸上不同的落印处。
“这一笔都肯给你,你何必占一点小理。”
我把写认恩那一张拿到手上,从她给孩子留手印的那一面撕开。
她伸手过来按,没按住,半张纸掉进刚给她泼出的洗脸水。
余下那份定舱担,也从名字中间断开。
费闻冷笑:“你撕的是新契。拿去招客的是原券的抄联,不还盖着你的名?”
我没答他。
我让等在廊下备照料的药童先领阿满回收榻的小屋,别再走前门。
随后我把他们的墨借来,在修了多年的小木桌上写下分家的门数和婚后何项不分。
这张纸不用让冯鹭替我备,我填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我自己。
冯鹭夺过读到和离两字,浅浅地笑了一回。
“你现在把帐扯清,明日别回来要阿满那间屋。”
我把另外一张养籍的存便摆到她手边。
“屋归你,阿满跟我。”
“衣箱两摞,卖过印的两间屋我都不要,你让她自己把常穿的衣裳收了。”
费闻不碰那五十两,直喊人进来把药盆换掉,手放下时连一丝水都没溅到衣角。
我出门时将该给县里转呈的那份婚契折回袖中,把留给冯鹭的按在她方才要我屈指的桌子上。
8
夜雨来前,县里当值的刘典吏伸手把两半婚契各自摊开。
回雁埠的例,先析居拆家号,再对分财契。财契有争的,留到后头签和离前,还得在县里过堂。
冯鹭来的时候把一只软靴挂在胳膊上,说是阿满每回出门少穿的那只,找回来了。
刘典吏不过问她是否肯让孩子再住一段,先唤我把衣箱打开,眼前就要清哪些是旧院走过的东西,哪一项误登记报了还不曾结。
“养籍上有父也有母,不是你们改一页纸,就能把她从一个人名下抹去。”
阿满被门房搬了把凳子在窗边坐。
她带出来的褐布衣裳显得有些薄,我从新打的行李里给她挑一件同斗篷拼缝过的小褂等会儿穿。
冯鹭往她手边递软靴,孩子往里让了一点,说自己鞋没破,不穿热的新鞋。
“你衣箱里要是漏了东西,今晚走了,明天回来我可不给你开。”
冯鹭没再低头,把靴子装进原先缠账的空包里。
“她这场病钱要有凭,宋砚,这两月的开支你可不要赖。”
我把药铺抵押铜环的收据递过去。
“铜环给阿满换过药,是我自己的工用具。”
“她还欠几钱药钱,我自己去还,别拿载着你仓的船账往里堆。”
案上还有一点药钱说不清。冯鹭说阿满鞋里有块记名的小银片,她若要拿去付钱,先算清是谁的。
冯鹭要孩子把鞋交回去,她既不取新的,也该记明原来那一双借出来多少。
阿满把靴边里的小圆片抽出来,在县吏桌上放平了。
她说这片是前些日子从缝里割下的,本来今日也要给药铺那个小徒拿去改药钱,既然是你鞋里的,我不拿它了。
银片嵌在靴缝里并不硌脚。这时却谁也没把它推回阿满跟前。
刘典吏展开养籍,落水那日记了门牌,谁先签认照养、谁后来附进新家,都能在县簿上核到。
他朝阿满指门下立着的两个熟脸,问她今晚想在哪一张铺上睡,是她自己说了算。
她没有马上答,先问:“我能不能明早再穿新鞋?”
“你说的不是一码事。”
“我跟我爹一块儿,旧鞋不湿了就好。”
县簿在这时划开两行,说孩子先随父,来日养责有异还许送呈。
冯鹭摊开自己的那一帖暂析的契书,看看条目,问:“那道舱担呢?”
刘典吏拿过一张桃叶号的券给她看:“这车旧米入了仓,有官验朱印,也有宋砚的私押;宋砚还得担它。你下月那船蜡只有老券抄联,既未到仓,也没新公印,析户后他可以撤掉这一笔。你要再收,先换担,另请官验。公渡不曾封。”
“官印只记验过没有;押上姓名的是愿意替货主承担损失的人。两枚印管两样事。”
冯鹭不大会正眼听他谈完,朝我哧地一声,说那就去撤好了,费闻哪一处新门不比你那张帖子牢。
我把递出来的半页告记对折,问刘典吏,仓里挂着名字的印还在才算旧担未撤,拿这半页来能否号明。
“要是你赶着寄去,今夜找券房也行。”
他在结尾的那列另取一只木戳,把两个早已对过的编号印齐,吩咐门房去前头点一盏能引人下台阶的灯。
我把撕掉的两张私纸留在旧屋,不曾带来叫她认。
行李里只两套睡觉用的衫、几把试篙钩、旧书布套,都是搬得起的。
出了门,阿满问去稻行的那间床还能不能借出去给晚上到的先生歇几日,那先生送过她一方写坏也能擦干净的泥板。
我说如今那间屋由冯家作主,我们先过好自己这一户。
走到雨底下,我把衣褂给她系了一道紧的。
阿满提了我衣摆几步,还在等我们栈里的人来拴车。
我把她背到肩上,走过了挂冯家的那只灯笼。
9
我在石桥西的客店要了一间房,进门先看床、再看炭。
阿满解下一只鞋,望见床上不止一条被褥,随口问了句:“夜里还能回来煮水吗?”
“煮,今晚少不了我们喝的。”
我叫小伙计拿小锅,药汤尚且温着,端一瓢水把淋过雨的外衣洗过一道,拧干了搭在簸箕上。
照她平日听过的那首小曲哼到一半,她就翻身睡着了。
外衫全湿了。我把它搭在椅背,留一串铜钱给当值的婆子,请她替我守孩子一刻。
券房案前正在点印。
我把析居告记往里递,给管旧担的何书手说,只销冯费借我名押下个月新货那一段。
他看了半幅纸,问原来办的是两栈联保,明日还有约定验新库的客人去吃酒,你这会儿要划掉还是等一桌宴散了以后再说。
“今日划。”
“先前已经落仓的,不许动人家的票。”
何书手取了原帖过来比对。
最初愿叫我署一份担帖的桃叶商号,先在旧仓安过四十五包米,后来费闻单留了纸角,想下月用来改押六船蜜蜡。
那六船若进来会分两间堆,临河的格挡始终有根柱没有立正。
我不管他的货见谁商量,抵给我的担保已不是我能签过的东西。
书手照旧约刷红,先写未承新批,后写原载照办,押了一只封条和一张回执让我验。
我问:“谁去告诉那几个新签的客?”
“今夜往库门贴,明日验门不见货以前一条也不放。”
“旧货到时发,你早先保的那笔还是落在你头上,损耗也不会跟着婚书一道抹。”
我又请他给旧米客抄一份出仓告记,免得他们见新仓贴封,以为自己的货也取不得。
书手在原簿上核过桃叶号的编号,另盖了戳。
“明早旧户真找回来,你不怕他们记你姓却不记你今日是关哪一路?”
我道:“谁问我一口米,我可以陪他去仓门问一回。”
“谁问我为什么不让六条船一起进,答应过他的人还在老栈里,以后他也能自己去找。”
我说知道,收了两份告记去火后烘一下边。
走到院口时一个年轻的货客赶来投便纸,听说费家先头尚未起运的新货不能进,腿软在台阶上,忙问我明日东场酒能不能去吃。
他舅舅打西山来的,榨一船新油,要用过会价装车,得等七日才能再找到空干仓。
我把他原来押的私单打开看,末页尚未落两栈收券印,那么明日不能按旧担上货,他也不必另给九分过堂钱。
“你若还想住在老费的仓,县里开门重新验完,看是否真有地方,再亲手按一次。”
“我只是来告诉你,明日不能再用我的旧担装货。”
“去哪里装车,是你自己定。”
他靠在檐口低声说了声谢,从怀里又取回一块一早打听我睡哪一间要交给报信人的银豆子。
我回去时阿满正叫窗上的灯晃醒,坐在薄席上自己找水。
我把刚取的封条压在油纸底下,递过碗托住她的脸。
她揉眼问我:“爹,咱们看了天还下不下,明天要不要再搬?”
“今晚不搬。”
我把门后第二根木闩伸出来,在她眼前推到头。
她数到两根,躺回去睡了。
客店后头窄巷有人卖新出的瓷灯碗,我把窗开一缝,看那卖灯的伙计躲在桥栏边,把三只碗举得完全一样高。
等他举累了蹲下,我把抄写好的小牌挂在床里侧。
牌朝着她早晨起来的方向,写着有事叫爹,隔壁便是茶火房。
10
第二日费栈开新门,四扇漆了朱墨的高板只拆了西侧一扇。
请来的商人等着进看仓里能不能摆自己亲手送来的八样货,费闻偏不叫他们上前,先亲自站到绳棚下,要工人往高处抬。
“站到江岸上都能见到的门,城里就这一扇。”
两个拉门的人拽了一次,门升到一半,钩上绕的短绳擦着榫口往下滑。
原来守在台下的师傅见货没起,扔开一条扁担,又朝侧边的客人挥挥手,叫都往栈棚里去。
门抬到顶端一抖,轰一声落在已挖出来的空门槽。
门没砸着人。近处有人往后退,撞翻了放着几口酒坛的木架。
冯鹭走到门槛外面,问费闻是木料裂,还是谁不肯卖力气。
费闻伸出手摸了摸下来的绳头:“跟河上那个绳口一样,只要找个懂的能上。”
“懂的不是你吗?”
她说完才像后悔,回头让几个伙计扛椅子过来,不要让人看笑话。
小客从歇脚棚出头,举一件还没过官面的私单,问今夜能不能装去西仓廊脚。
冯鹭让账房到库后问。
账房回来说,县衙派来验仓的新书吏只在旧货门口开了两道,另一路门上挂暂封待验的纸。
另一个书吏只来抄旧油仓、米仓的号,没说新仓何时能放货。
费闻不信,自己穿过连门,到背后把西仓钥匙插进去,倘若照往常晃两下能拧开,几封纸拆了就拆了。
门边却多拉了一道县里请两家对封的麻线,他再要伸手,两个差人已站到栅外。
他这时才去看封纸上头写了谁。
下面果然署宋砚销旧担的字号,正对那封要贴给来往新货行的公示。
“我拿两间干仓都押过去了。”
费闻声大,倒不像说给眼前两个门卫听。
“他已经不是你们家干活的人了!你怎么拿着他的旧券,还敢许新客上货?”
冯鹭回脸看他一眼,像是头一回从他嘴里听见这么明白的话。
她还没答完,前仓便有人拿着一张冒官样的仓票来问,西仓不开,预交的卸货钱该找谁退。
冯鹭低头瞥见蝴蝶袖面粘了一缕斜麻,手抖了抖才抚下去。
她叫过方才出门时替她管手炉的伙计,把拖到侧门的货先往前头收,不许人一哄而上挤掉大门口。
那伙计头一回没听她,问临时替仓的工钱算在谁头上,说完带着自己的肩带坐回到外边。
西仓门外本来排着来量尺寸的三家散客。
没有一个肯听自己的货还没装进去,有个先前给过价的叫人把船摆正,现在就拉下游去,不看那道门升起来有没有数得出的榫口。
几个人原本都等费闻在堂前赏话,散得最快的已经攥起椅背上搭着的湿蓑衣。
冯鹭叫了半声,看见留在桌上请柬下面都压着一条给他们改天重新过验的便牌,终于没有请伙计再把酒烧回来。
客店伙计再来送粥时,我已经起身。他把热水摆在床沿。
他说外面换了话本,说今日原来想拿的又一块牌子让费家的人砸烂了,实是库门不好。
我把替她朝上顶的薄帐放下来,告诉小伙计我们没领开门的工钱,旁人说错一个字,你再传就错两个了。
他从袖里掏一张晨市刚贴的告记,问我这条是不是你请人印的。
我把对得上的那半面折出来,瞧见镇里点印的位置没错,便还回去。
阿满这时已经醒了,还在被里捏左边那道不敢碰的掌痕。
我把手炉挪到外侧:“捧这个,汗出来了再洗脸。”
我没把费栈今日开门的闲话讲给她听。
11
第一家过来讨钱的不是昨晚的油客。
是蔡家一个装豆的少妇,捧着三十几张全户等她拿回去的库票,问明了费家堂倌哪一位能记事,叫人当堂把她的钱退回来。
费闻让人先开短匣。
匣里装的不是银子,是原应落仓以后付给每名人夫的槽工牌,一张可以抵一天往回卸货。
她将牌横过来,说她还没往里卸,哪里先赔一日人夫。
“你认的是姓宋的担帖,从谁手里拿的帖,就找谁退。”
“你问姓宋的,他为什么临走先拿走了那半枚仓印?”
最先抢厢位的两家面面相觑,以为衙署真发过什么新的缉告,放下手中吃酒的碗杯就要去找榜。
冯鹭让伙计把方才印坏的一整页纸拿过来。
纸上有些字贴了又揭,有个极小的官字下面旁边盖的是私人过秤的小戳,隔着两步就看不清。
她盯住其中一行看。
费闻道:“拿栈里旧帖去报,县里不肯说他的来路,乡间不还可以放声吗?”
“你难道就愿意筐筐把钱吐出来?”
冯鹭转过身,叫伙计找刻匠,照原样再印十份。
“把拿到县门那张留下,其他从这里到老槐坡,每处必经的茶棚都有一张。”
账房心里没底,又问是不是用真有仓印这句,还是把印字去掉。
冯鹭一眼扫过去。
“原话写,不用替我辨。”
外一个伙计拿钱将将迈过厢门,又被先到的蔡家媳妇拉回去,问这个时辰只退一串,能不能将后来买了两舱要铺柴火的钱一并结了。
算盘上只有过厅的进项,账房没敢填得太满,冯鹭也没有伸手替他擦。
“前日说漕会上可以多给我收两槽,收货的册是哪一张拿过来的?”
蔡家媳妇又问。
费闻说客人不晓事,往下都没有验进来,问来问去该找谁给钱就找谁给。
他出门吩咐掌门人,等旧榜贴完,把给刻匠用过的样纸藏进仓后暗格。
他当时想,姓宋的真去找人折问,也只可凭东西,没有东西,上一趟县里说几句不见得有价。
掌门人原来不愿跟,说排里面的人要我帮他们找回放的时候写过的尺寸。
费闻卸了他腰下钥匙,让他去西仓外面等着。
退钱的客人挑了个手上有真印票的去县里,才知道宋砚没有柜里存的官印,原来落在票上的是私人担名戳。
回来纸已经飞出去,他隔着那道门高喊,柜前做实事的还有几个?
费闻的人没答这句,反问他眼下到底还要不要拿手底下先抵的一串钱。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带的人,论起来都比他更急,手还是先向柜上伸过去了。
有人却从桥下带了半张粘坏的纸出门,准备直接去巷口找那处住的宋砚本人。
旧告示不多时就贴到了我住的桥对面。
我牵着阿满沿摊位走,有人背过身把纸给站在后一层的朋友看,刚说一声宋书手,挤过去的蓝袄碰得冻梨摊滚了一地。
卖梨的蹲下去捡,旁边不止一个人抢拾到自己衣包里头。
我让阿满先到近处干货店站着,把落得远的几枚梨向她身后推回去。
摊主说这不是你的,意思是怕我跟他一起收。
我把梨拨到他脚边,指了指墙上的纸:“这个才是来找我的。”
买过他的梨的人忽然闭了嘴。
我把靠墙那张落下来的小榜完整收进袖子,领阿满直接朝县前院去了。
12
头一个到客店前头等我的不是县里的人,是万舟行的许檀。
她提了半匹干布来,一边叫女伙计进门找女掌柜自用的暖盆,一边在廊口拿一叠存票往手边轻轻拍齐。
我先前同她打过两回照面,一次是在漕柜抄票,并没说上话,另一次才是在她店前。
头一回是雨后一个没处躲的秃尾狗咬着自己拖坏的腿,躺到她店前去。
我把堆在篷架边的一片草帘移给狗挡雨,她便让人把一只很久没卖掉的小伞架送过来,骂伙计好好的雨伞堵人又堵狗。
后来谁提伞那截骨值不值,她说一个小口还未透雨,照新价卖不出去就拿回来修。
今日许檀把干布留在门口,没先问孩子伤得怎样。
“你去看过新栈那道牌吗?”
我说抄过一份。
她说好,从袖里抽出来两面带脚印的废纸,把能合到一起的一道印先拿到我眼前。
“我原来押给他们三十条油船,临到进仓时觉得水道浅了,亲手叫伙计把印收回来。”
“这张上头写的收货是费闻,照过原图的宋砚拿什么银钱换掉是冯家。”
“你昨日已在县簿析户,按旧契本就可以撤未入仓的新货。他们说你偷官印,说不通。”
“他们还肯出五十两叫你继续担着,看样子并不觉得你把印偷走了。”
我将她递来的纸摊平,席上被我撕开的那道口就在那条留着写我名字的界线上。
“你找过费家了?”
“药师出去后,来收盆的伙计从地上拾的。我出钱从收废纸的手里找回了这两截,两张纸都有。”
她将足足一小绳船单解开,叫我翻末尾标湿的那两份。
那是去年东山送酒下来的头一船。费栈拿两截试过的木条给客看,说这是宋砚验过的旧道,放心走。
当时许檀已经叫伙计先把重的两只酒坛盘到岸上,过了一道仍急叫人跳开,船下的箱底撞裂了,三个人不得不站在半舱水里往外提。
她不等费家补价,一夜换了两只小船送客。
“要是前几年算都没算错,风变了,水就不另涨吗?”
“他们捡你一页字,恨不能花到小辈也老了。”
我这才看见单子末尾另记了三家,说这三家往后避开浅滩走。
“所以你同人说今日来,是想叫他们自己再过一次?”
“不是请客,是签约。”
她从门边把空匣搬来,廊下那个刚烤干袖子的女伙计伸手要去接,我见她虎口新包半片灰布,忙让开给她小心搁到案上。
许檀让女伙计坐过来,同我讲那一夜提货时哪只罐子先碎了。
不是替她讲,是讲给要亲自走那副台面的人听。
许檀说着,把手边一页州年岁试筹办的栈名拿过来。
“人和货都过到对岸才算,不能借别人的架子。你能做,我拿万舟行的名额给你。”
“岁试三日后正执贴牌;民间每行只许出一份,你若要用,我尚且不用它摆酒。”
“你想收什么?”
“赢回来头一批公路的廉价船位,我不跟你争。”
“商人晚了要押钱来走这条线,一文钱该记在哪一边,我们九一。”
我接过她空着的纸,问一是多大的一。
“你九,我一。往后这条线上第一桩验货、每一桩随单进来的通行钱,都只扣回本钱再分。你替别处单画图的钱,我不取。”
她没替我改字,等我改完再把拿来的早票盖掉一半。
阿满从门后听有人提到伞,从门缝探头问,我们也要回去看那只有腿少一撮毛的狗吗?
许檀把干布往她手里塞一角,说狗已经会跑,看它的时候别叫它钻进人家糕篮里找运气。
我把新的书拿屋里放好,这次没从药钱里拨一文给姓冯的栈头。
13
桥对面的人来得比点灯的小二早。
一脚踢在客店门角的不是上回拿纸来看的人,他左手拿一圈空绳,右手朝楼上指,喊我下来还押在费栈里的钱。
我把门开了小半扇,请他先出上货单,看我接过他多少现钱。
他没拿纸来,叫后面一个瘦长的去看看孩子在屋里没有,人多了我也别想拿了钱带孩子沿后桥跑。
我转身把门下厚的横木抽出来,将阿满站着的那一边守住。
门边住店的婆子连盘放下,让他们别来扑孩子。
那人踹了一脚,刚上来扯木,就叫人从后头抓住手心。
万舟行有三个管库口的钱伙,拿着空料签站在这堆吵闹的人后头,我眼熟两个。
进门的许檀叫他们往外站,不许当街打一个人,哪个要闯屋?县差还在桥柱下面。
领头的松开脚退两步,看见真有两个短衣差役上来,赶忙套绳索往臂里藏。
许檀指着那点麻,让一个拨在最前头的说是拿来提包、还是想拿来拴人。
他急了,赶紧把绳放下,改口说自己只来讨钱。
“谁让你来的?”
连问了两处,几个要找我的栈客才说清楚,是费闻拿着旧担保将人都逐到这里,宋砚给他们扣了印,被一问才只好说印是真的担保,不是官家的公印。
随出来的差役在门首照来客递来的纸条叫名字,问要告就把打了几道勾的钱一起报了,不给你们过木栅究竟谁说的。
前头两家还肯坐下讲道理,后面有个拿干绳的人已经只想从后墙溜。
阿满从我的胳膊旁往外探,没哭,反问刚才说要把孩子捉出去的是谁。
她怕得脚尖几次要往里挪,最后还是伸手往青石阶那边指了指。
许檀正要叫一个账房跟差人过去,听见便抬手让阿满先把那个人指清。
“先弄清他想干什么,别叫他说自己在街里踩水。”
阿满踩在凳子上,口袋里滑出一小片断绳。
我让她别蹲,看她到底还要不要刚才带来的那块硬枣糖。
她说道要,转念又摆手,等被指的人把一只湿鞋挪回街面的长石,才从我的掌心取过来。
赶来看热闹的人还没退清,她捏着糖小声问许檀,刚才那个人怎么知道我睡在哪一间。
“门没有替他开的。”许檀说。
“你们再住一会儿,有哪个去问,掌柜不答就是。”
我拿绳子的筐放到椅边,问她现在要先进去,还是等桥面响半轮人少些再走。
我让阿满先坐,才把复核告纸交给未走的差役。县里若收状,就请先封原件;等岁试散场再当众对卷,免得又说我换了纸。
客店外头有人说赶紧撕掉断户的抄纸,等岁试看费家肯不肯另买个明白。
傍晚把岁试名单送到家门的人沿街敲了三次板,众人抄候试字号,木作、拦船、定箱,九个灰牌候名不登记公开的受验人。
万舟行的字下面也搭了一张灰木牌。
它不挂牌头的姓。
我把药放好,同许檀一并去取尺寸木条。
老卢把五片修坏的篙节摆出来,问我只过一条试道,还是人货都要过一趟。
我让他拿可压五百斤的旧墩板,不要刚锯出来的四方木头。
“等船抬上来,有人还得站在上头换脚。”
他抱着木板先走两步,忽然又跑回来,问小阿满认绳子认得那样清,今日要不要给他穿根引路的标绳。
她留在场边,已经跟老卢比量哪一片红布湿了也不滑。
14
岁试时,我拿到的是一堆折坏了脚的木片。
规矩没变,漕厅在一岸叫人卸四百斤货,另一岸把便牌举起来,东西齐过才算得一过。
前日被大水磨坏的一段木台正当河口,没人给候试的再凿出两个钉能过一步。
几个从外州来的匠人早把宽板举到水上接,我拿过从老卢手里挑的大墩板,试了试河堤到老起吊处的斜高。
“人也得负料过板?”
押记的点头,说不用架在别人的货上站得住才算好。
我先把两根已经截短的木片拴到桥边,留一寸宽口,条石地下过水看不出深浅,开一点缝水过去也不会浸烂货袋。
木架刚架起来,台下有人笑我穷得用烂木头钉上岸,我将底下少了一枚钉的薄圈套在第三处,让人递一袋等着过岸的沙来。
沙袋一压,斜孔晃了一下。我让近水的伙计补上与上端一样的横木,两边各顶住一头。
第一个人夫拉住引绳往前三步,摸到能放货的横板,才把肩上的沙袋卸下来。
下一袋在窄处沾了点水。人夫用肩抵住袋口,稳稳走到了对岸。
一堆沙翻过最窄的一道缝之后,漕厅才肯叫做过封样的两罐盐拿出来,交给两个伙计也走一次。
那两个伙计是来看本事,不肯照我说的挨左边踏。
我收住他们脚下轮着承人的口,叫先放下货,等靠岸的绳再拉一步平了,才能上去换脚。
“板子湿了也没往下陷,脚能站稳。”
货齐了,押记的人让最先过来的回去领彩。
我叫他们等等,手脚从有过水的一侧下,刚踩到岸边还不能全把手放开。
最后那位被选来试秤的女船工回头,不问哪只红碗端的酒好,问能不能带她自己两箱饼试一次。
旁边有人说比的不是谁天天带私货,她将两边担线抖一抖,确实跟上一轮沙袋重量差很多。
两箱才一百余斤,没到试货的数,正好再看一趟货分开抬须留几个人。
她沿台面折过来时,谁都没搀,自己把来时晃动的两块空板踢回原地。
“用下半身去顶就站稳了。”她对候着上去的学徒说。
“不要跟上回一样,全靠另一边摇着的几个小孩。”
那道试台一日原来折过三次,此刻新架不直,从上看像一道笨拙的鱼背,但是把人和货一道架到了对岸。
四百斤全过了岸,我又请验官看了一回:把架子撤到不碍来船的地方,须留几个人;换成湿木还能不能承原来的重。不能只报一个四百斤,就下去喝酒。
牌吏只念了号,等本人来认;至于另案的冒名,县里已收我的状,案旁存卷的木箱还贴着封。
我擦了擦手,摘掉试工时遮日的帽子。
“我叫宋砚。”
“灰牌照县里的规矩,两处留样,先查谁签过哪一份,再安官货的旧路。”
台下有人认得我以前给费闻拴过的几重缆绳,先朝我和许檀靠近一步。
费闻在另一岸,食指亲手卷住自己的试牌角,想领人上船走。
县漕厅的书吏已经同两名押差,等在他们那架歪起一点的渡梯旁。
冯鹭往前探身时,老卢已经撤尽货袋,让阿满站在岸边自己看最后一道引绳往哪收。
老卢弯在试场边,手里拿的原是他常年卖不出去的旧货架。
阿满看我,也看了一会儿才敢把手从引绳上放下来。
15
那一日县漕厅先开的是旧图柜。
有人以为只要找出谁的图更早,照名字还给他,撤块牌也就完了。
书吏请众人先看周船安缆图,再开石门那份三扣旧图。
图上名字没什么特别。
哪日交图,谁担名,哪三寸裁过多余的木头,边上都有记号。
“当初谁记下这两寸的宽?”
老卢举起一片脱漆的短木,上头的宋砚二字已经磨去半边。
那扇边塞本来没有两寸,是我初验时听进仓的人说手背被夹扁了一处,才决定添一列在旁,三回下来时都是工匠名下验出的旧差。
我没有去争这份工钱。
第二道柜里是析户那日的两联收记:哪几包米照旧留,哪六船新货未承。旁边另存了费闻用来招客的私帖。
我请书吏把两枚印分念一遍:县漕厅验过才盖的,是官印;栈家拿去担仓货的,是我的名戳。
最后一卷旧役册所记的是当年落水孩子的门牌。我是当夜救孩子回来的人,棚里有人还送过半罐菜油,也另记了一回。两件事旁边都有当夜守更的人签过字。
漕厅请原来看管白药棚的一位兄弟上来认,他当初用过的朱泥颜色浅得多,取出指头来问哪一块该再按一次。
“今日只记你认得当夜值守的那一笔;谁下水,等亲眼见过的人说。”台上认出断缆的梢工随后上来,说他在断船旁割下旧绳,认得缠在宋砚腕上的那一段,末梢还有他的刀口。
费闻一直等人把自己原来那张认责纸摆上来。
“那是同一家人借来过酒,签过又怎样,是我的印怎么就写不进自己仓里?”
执役让他先看真伪。
从头至尾他没有拿假官印去点公文,旧告示向各处送的时候却有意让人当真,从印脚磨瘦的一点可以看出是铺里新做的仿形板。
“不是有人从你这里偷了一枚印,而是你叫他们多做了一枚。”
费闻的手在袖里挪了一寸,才说去看仓就看仓,裁缝替我做过几件蓝布衣裳,怎么你们也一概算到我头上。
那几个一直想拿到退钱票的商客再没有笑,看他把蓝衣袖挽过两次,显见不知道该怎么解开缚在腰上的另一半契。
县差在费闻的小仓找到仿印的木板,命他回去等候发落,没有在台上捆人。
费闻这才把卷成一只小扇的试牌塞进袖里,对冯鹭说:“你的印捅出来,你自己去拿回来。”
她望着他离开,并没去跟。
我把尚欠的药钱托给来认旧条的小徒。冯鹭在旁边问我,愿不愿在这里替她说一句,当日给费闻看的不过是祖传旧图。
“把你自己的话告诉县里,别叫我用我的名替你说。”
她看着我手中那两副借商户做公赛用的小木把,又开口:“栈到现在人都散了,今天县里收不收我那间别屋?”
“看你在那间屋欠旁人怎样的账。”
冯鹭终于挪下已没两个人看的高台,手举到我能拉住的位置。
“那要是我真把他那房锁换了,拿原来那把还给你呢?”
阿满朝我伸来一只手,我没有停下去换冯鹭手里没递给人的那把钥匙。
许檀等我领了孩子,再替我拿起原先借货的签单。
出门那一片围观看过的人给我们留了半条路,当初安河牌叫我走偏堤的也在,现在他们让的是正道的门。
16
到入冬,离我搬出旧院过了半年。我在旧渡棚旁租下一间没人肯出钱的破铺。
屋顶去年的瓦一多半还能用,租价却比一处带灶的好屋低一半。
第一桩新路的验货钱入账。我先留出船工和换绳的本钱,余下九分归我,许檀取一分。别处请我画图的,另写一栏。
“肯坐案算数的那些,不少说一回来就得管一条船。”
“你以后地方小,叫什么都先跟人定好。”
我告诉她,我要的是有人真跟过断绳,懂上岸以后漏水多重,也不见有几个肯到我这里。
她把一处留给伙计出力时添银的地方批了道新墨。
“会挣是你的本事,叫人舍不得走就不是多算一遍账能成的。”
我去东滩找老卢。
之前益州过来一个卖铜铲的,说看他守几条没人买的毛篙,送去县里兴许能换一块木选牌。
老卢正拖磨石找一块粘不牢的边,听说我招他入铺,头一回先问帮别人抬货能算多少工钱。
“会抬的多,你替我再选两个有空教别人的。”
他拿旧篙笔划半天,最后从脚底扯出一截裂掉的铜圈。
“城里新收的那批卖相好,不到一季,沉水的那一截也能磨掉一半。”
他按圆的地方错开一寸,跟我说原先这条篙在河底把人脚圈住,多用力一点就只能弃篙。
他偏挑一截比铅软的绳套卡在铜圈里,引绳靠桩时人滑倒,也能单手把它提开。
我的脚在棚下给桩边勾了一下。他忙扯住我后领,掰开我手中的绳,没让我踩进水里。
“这脾气能跟我一起干。”
他笑我给人挑货挑了十年,原来试个人还得把自己先扔下去。
我等湿衫晾一夜,在靠门的一面板上贴出按日给工钱,不扣吃水鞋钱,落货要本人下地确认。
来问的人第一次不多,阿满又把角落补小一寸,说阿勇要是还肯来,别嫌人家左手缺一节。
过半月老卢带了他新收的徒弟来,徒弟不敢坐案跟他同吃一碗温粥,自己拎着小矮凳在门外吃。
我把门拉宽一点,让两人去选到底要留哪截木头当第一截工用。
徒弟没去挑最直的,说自己臂短,一上来要用大篙费力,还不如换小一些,往后随手带船也能走。
老卢让他自己写在新来的例上。
他望着那张记工钱的市纸,姓氏写得歪了,老卢没要他重来。
他们以前帮庄上搬过东西,钱收出多少一概写在别人名下,如今轮到自己写错一笔,先问往后能不能在旁边再补一笔。
从铺子出门去取篙,我路过冯家旧栈。来催赔偿的人已经排到了我站的街角。
此前还叫她三娘子的三家干亲,现在都只说冯东家,别先关门。
旧案刚有定裁:费闻的河功撤了,仿官榜招客,销了他的验仓牌,退钱出不起,便扣他押在本县的两间仓。冯鹭亲押的那份也归她赔,各户的定金、预运钱和查得实的货损分别结。
正好轮到那位来油船的人,伙计说你还不成,手上没拿正式过仓票。
油客举起自己的私收条:“不曾过仓,我付的那吊钱在哪儿?”
冯鹭站出来,叫伙计把边上两箱衣裳拖出来,统统撤了店柜换银,不用他一张张去掀。
他问银子何时拿到。
“不是今天。”
“你的新油明日仍在渡上,我若真没给,只管来再问过我一次。”
队头的买主拉了一把,提醒他先让冯娘子自己的名字落在旧条上。
那话比一句道歉好用,冯鹭只好写下最后核过的两串钱,把拿过来的两只小钞照旧抹平。
17
镇边小集赶在大考之前闹起来,新摊不许垫过一只钱,扛木杆卖工鞋的人多,找个叫牌唱走道的也可挣八文。
冯鹭去得早,手上绑了两重收下来的蓝线,把旧锦袄套在还能进风的粗布衫外面。
摊东叫她上台给新酒瓮挂福钱,她见台子斜,用帕子先垫在前凳。
“等我上去,让摇篙的那个人把后面托一把,别叫这一带的人看着就像赶一群散客。”
摊东拍了她木榻,说拿钱就是替我们叫卖这一壶,可不是来当喜门司仪的。
她只好挽起袖子,照摊东交代的喊,买酒十五斤,另赠米三斤。
没人应她。
后面卖簪子的妇人说报出来这么多句,没听见白米是真给,还是多一笔添酒钱。
冯鹭自己倒酒,没倒满就有人笑她拿三日前被油污了的瓦壶来装,没敬够先喝的人不许站下面。
她叫个力夫过来替她换亭上的瓮,没等他走近自己先怕后面人看,踩着长凳往高处一点挪。
那条台梁早在上午换下时歪过一次。
两个人一起抬酒先扣歪了半只槽,冯鹭肩头失了平,顺着那只轻凳栽下去。
她膝盖擦破了,瓮里的酒又溅湿了卖鱼人的鞋。那人端着米,贴着台角骂她,下回想歪着放瓮,先赔人两双草鞋。
她把散开的蓝线扯回来,没给人叫住,等摊东来看湿货赔钱怎么结,忽听见河面一只梆响。
镇上借场考的几名书手过来出年度发牌,磨了三十多年篙的老卢头一次去正台领工牌。
跟在他身后还有牵缆的胡妹子和十几个从前只能跟着出力的学徒。
他们给漕厅演了一次拦落水、换坏篙和一车干货怎样知道已经平牢。
老卢这次少用一条绳,也没让篙顶歪。姓韩的书手请他按印签工,说十六日来报班,工钱数目就贴在门前。
卖酒的摊主隔着石阶也鼓掌。
他认得出那根短篙,从前老卢求人寄卖的就是它,本想只换三双工鞋。摊主隔着石阶朝那一头鼓掌。
“从今往后谁说老卢只有脚板会干活?”
“看见没,官钤他也有自己的了。”
台上有人借老卢的新牌喊原先等人容易怯,瞧这样一群人会扎三道引水绳,往下老辈该早些把担子让出给他们。
老卢没往台下应话,手上推过一根更矮的短篙,叫刚拿到新牌的女船工下一回自己试中间那处被桩尖挂住的窟窿。
她问还来请你吗?
“来拿钱的时候,你把自己的名念清楚。”
“我不替你接,领不全你也不要回来跟我低声下气。”
转过江边的风一起,台角那两盏薄灯一起摇动。
冯鹭擦掉裤脚的泥,听见那句念名,低头发现膝盖的口子已裂得更开了。
冯鹭拽断湿了的袖边,想起老卢曾去她柜上问过三回,修好的篙可不可以暂寄一根。
当时她答给费家留的潮期不收废铜。
如今在公台上领到纸的人要去取印了,经过她这只台沿,连盘摆下的瓜子都有人肯挤进去拿。
摊主望过去,摸出要付她的八文,又藏进手心两文。
“给你的,瓮得买新的,你真没力气上大台,下回就搭个矮棚。”
她捏着六枚铜钱坐到凳脚,没去跟他说究竟押坏那根柱子的是谁。
到下一拨揽人摆酒,她自己先把底下那张已经倒了的凳捡了起来。
18
退赔告示贴出来后,冯鹭来找过我。那天正赶上水浅,两家的船挤在同一个口子,都不肯先收篙。
我把夹在右槽的竖尺抽出来,给船头的人看。浅的地方只剩三尺,先过的那条得下来几个客。有人嫌耽误买卖,我让他看岸上晒着的半扇船底,是前日另一户抢这半刻工夫磕坏的。
冯鹭在栅外等到前一条过去,把一张排班纸递给我。
“我有四个旧伙计,还肯替我扛货。漕厅说租船能出一次脚钱,不让从柜上先领,要有懂行的替我们担。你签一趟就行。”
纸上确有四个伙计,四个名都叫她挪到了末尾。前面两行才是要紧的:领脚钱的人是她,船损货失也凭她一人申说。再翻过去,旧栈尚未赔完的一家赫然写在货主栏里。
“这户谁来说给你押货的?”
“各自差一点钱,搁一起做一次买卖,到手一人匀一点,不就都有了?”
我把纸推回去。她没接,站在原地等我说怎样拆开来才能做。
“你要那四个人挣钱,叫他们自己报工。替这户拿回旧定钱的法子在县北门,不在这条船上。”
“他们离了我一分也接不到,挑货走船就那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你以为我不跟你开口,还能跑到谁柜上去?”
她说这话时放低了声,可刚从船上跳下的一个人听见了。他正是纸上第二个,手里拿一根没来得及收齐的系船索。
“掌柜,我在东滩报过一回,能接的。就是你说叫我先等,不许去。”
冯鹭抬了抬下巴,叫他先把绳收好,不要在一岸人面前争这些。船工没走,手上绕了两圈,问上一趟欠的六十文,能不能等各自接到工再记,不要一并算作她在外借的。
我拉过桩旁一张空凳,把那张纸搁平。旧账尚能另开一页;再雇一回,工钱就该直接送到这四个人手里。她顺着我的手看了两遍,一直没肯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行撕掉。
水尺刚插回去,领口子的人敲了第二梆。一份当天帮工的名签就递到她面前:前后各缺一个报水深的,谁能读尺,都可上岸领差,一个更次二十文。没人替同伴作担,也不用求昨日的东家。
她接过去读到背面,那里还留着自报姓名的空格。替人写字的书手等她张口,她捏住竹签的末端,问能不能先到后头去,不要当街念她的姓名。
书手说可以不唱名,却不能让别人来拿她的工钱。
她没填。把签还了,忽然冲我道:“阿满昨日在塾门外认得我。她现在过得好,自然有人夸你。她小的时候认谁,怎么就没人肯提?”
“她能提。你不能替她提。”
她说自去年十月就没私下叫过孩子;我听孩子说过几句,不当着船工的面扯出她的事,只告诉冯鹭,孩子不必来给谁做保。若要见她,按县里的例来问,我不会替阿满答应。
她又把那张排班纸折起来,说当年是她给我借的第一块干场,我一分钱也没有时,她不曾这样同人算。
“那一方场子,我一直记得。后来你让我拿名去给费闻招客,又叫阿满给他跪下,这两件事也不会因为同一笔恩情抹掉。”
对岸举了白旗。那四个人中有两个先把绳放下,过去找书手报自己的名。另一个留在原处问冯鹭,旧欠哪日给。她对他说月末,没再说替我把今夜的船拴起来。
我回去交尺时,竖槽空了不少。下头两只等过水的小船靠在一边,不再同前面的争。书手把第二张牌翻过来,喊的是刚才领差的那个伙计的名字。
19
隔了几日,漕厅把旧渡口剩下的一只通宵泊位拿出来竞用。我同许檀各报了一张,开封时书吏发现,两张都把前更留给同一拨走短线的小船,后更却不一样。
按名册,我那张排在前面。书吏说有一半的时辰已经凑上,干脆算宋砚先占,另一张写不成便作罢。
许檀看了我一眼,把两张都抽回来。
“我这半年接的船夜里才到,他的人白日收秤。你给了他,后半夜没有船的时辰是空着等谁?”
书吏说长泊位这十几年就这么分下来,一张纸一个名字,不到最后一刻也不兴从中间断。
我请他等一等,同许檀去外头把昨晚当更的两个人叫来。他们都还没走,一人抱着三只没收的纤钩,另一人刚把哪户误了两更记进册里。
“我能收晚来的船。”我对许檀说,“多支一份工钱便成。”
“你过去接过这批人吗?”
“没有。”
她把自己的名册掀到后头,让我看清冬月底那几行。不是她欲多抢几条船,那几家船运的陶坯怕冻,白日发船要等窑封,天黑以后才腾得出人。她在船上放过伙计,知道哪家进不了渡口就连下一炉也要搁。
我把自己那页拖过来,说早更是给两条过水船的;拆了用,我只领早这一半。许檀却没立即应,把那两个守更的都带到栓船桩边,问早一批还没松绳的时候,后来那家可以往哪处停。她没叫两名报工的人站在后头听东家商量,先把石坝的缺口指给他们看。
抱纤钩那个年纪轻,起先不信书吏会听他。他把三只钩逐一套上,教我们看两条船要是都往内弯挤,最外边的那根绳会压住人出脚的位置。
“别给我看白日这一岸。”他说,“半夜我只摸得到这根桩。”
他讲完,我把刚写的那句“以二更为界”划去,改成前一船离桩、当班人亲验,再放后一船进来。两班重叠的一刻钟我们照付双工。许檀听完,问船走慢了谁给后边一个实话,不要为了把责任写给谁,叫船在水里等人分辩。
两个守更的一人报一边,我与她从各自的账中出钱,不许事后把这些钱从别家的泊费里加回去。
书吏原想着等我们吵起来,见两张纸又送回来,问话里哪张是正,哪张是副。
“各有要担的,没有副。”我说。
许檀拿指节敲着一处还没填写的格子:“要是他放的船撞了我的,你照这份问,不要因为我们认识就省一道口供。”
我说好,把她原来留的分界线描粗了一点。她先签自己那半页,把印泥推给我时,手没去遮那一行万舟行。原本跟我抢前位的伙计低声问,两个人只争来各一半,值吗?
许檀让他把最后两个船号再念一遍。两张纸原先都没写到那一头,现在反倒腾得出各一刻来。年轻船工怕念错,拿木挂牌比对半天,只管把生字朝我们指。
“值不值,也得把你的名记上才知道。”我说。
收散纸时,阿满从场边提来一本刚领的习字册。她把软纸放在石栏上,照着这两张改过的船单临写,偏偏把我们名字写岔了一行。
我正要让她另寻一张,她先问许檀:“我能不能把你的收绳时间抄下来,换成我们塾里那群人也能照着做的?”
许檀说不用抄名字,先抄哪一条船还没有走,哪一个人还不能松手。
阿满点头,把两道签过名的地方留成空白。
20
冬至前,书塾借到半日的小渡场,叫蒙童跟着船工认水尺。水口已经用石闸围干,湾里只停一条废木船,孩子们不能下船帮忙,能做的是在岸上找出一张能叫旁人看懂的记号。
小塾先生拿一只墨斗等在门边,说每人只领一方木板,不要先把好看的挑净了。我同老卢把几根短篙搬出棚,许檀带上两张旧船单,给孩子们看水进舱前后的刻线怎样记。
阿满捧着一方开裂的板蹲在浅槽边。别家的小孩都在比谁先写下水深,她一个数字没落,把板竖起来,先用麻绳做了一只扣。
有人问她是来领新水尺,还是来卖自己做的圈。她说这一道口量得再准也不够,万一的人站不稳,得先让他有处扶。
小塾先生伸手便要替木板钻眼。她把木板往回一拽:“先别钻。平日拉的人手要留在外头,扎死了,谁给他解开?”
我没去接她那个扣,只让老卢把带泥的木桩找来,看看绳子吸饱水以后好不好抽。几个孩子抢着说自己能拉,踩着废船发出一阵响。先生把他们叫回岸上,换成他自己提桩,哪一只扣解不开就搁下来,一板一板试过去。
阿满头一回用细麻系得紧,先生一拖,麻丝塞满了桩缝。她试着用指甲挑,挑不动。许檀拿来自己记船序的短板,挡住倒回来的木桩,让她慢慢把原来那根粗一些的换上。一个孩子说不如拿剪刀把它全斩断,许檀很认真地问,若是你背后的绳也让人这样剪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落脚。
那孩子围着桩找了半天,说没有地方,先把插在岸上的剪刀收了。
又试一次,阿满两手太短,隔着木桩只能抓牢一头。她没抬眼,顺嘴就喊:“娘,你提一下板,我从背后松。”
许檀的手往上抬了一点,桩缝里露出麻绳的另一截。阿满把扣一挑,松开的绳扑到自己怀里,人往后坐了半步。
“你喊我做什么?”许檀问。
“喊你提板。我自己压不住。”
她答得快,隔过一息抬起脸,才发觉许檀问的不是活。她起身把木板取回,往先生放规尺的那条凳上一放,又叫了一声娘。
后边几个还没试够的孩子挤过来想抄她记的办法,没人停在那里专看她。许檀问用不用我也试着松一次,阿满就挑了最难扯出来的那一根,交给她练。
等一排板送到架上晾墨,到了给自家副牌写归谁拿的时候,阿满跑过来叫我让半边手。她在旁边写“先娘后爹”。我问怎么我倒排后面,她说我把桩往原来那格一放就忘了,许檀会真的伸手去扯。
我说那便由她给我们发副牌。我提两只试过的桩,许檀拿没收完的粗麻,谁也没去叫她改那四个字。
过了一会儿,先生也把自己的板送来。上头把拴绳的位置写成了桩脚,阿满没笑,蹲下来给他看,水若涨到膝头,低处那一截就瞧不见了。先生问谁能替我把这条划掉,她递过去的不是笔,是一根缠了红布的旧麻。等先生亲手挂过一遍,才同他回到案边,把错的两个字抹去了。
那两道名字并不写进县里的养籍,也不用交给谁验。晚上收摊,有一个孩子转回渡场,问阿满那么短的手是怎么松开背后的绳。她搬了只小凳,说你先过来,把手放在板上,等觉得自己站稳了,我才让你抽这头。
21
县里发来的头一道堂帖,写冯鹭请把阿满改随冯户。
她本人来时穿件从别人那里赁来的浅袄,袖口短,腕旁打了半圈褐绳。
她跟在县吏背后问能不能先把人带出来,还要往案旁移过一小步叫阿满看得见她在哪里。
代填诉书的人叫她先把手里的估工报上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里头有她预备给孩子养病和读书的钱,前头还有一大项,说要新赁一座旧宅,每年租银、门人用费该由我出。
“她要一间她父亲也认得的好屋,我不会让她再到雨下收药。”
冯鹭抬眼望我。
“我与孩子连着名,姓什么都分不开她是我养起的人。”
县令没有先问我愿不愿添钱,问她住的那间还在赁期没有,为何凭纸要人先缴出去才赁。
冯鹭说这个是以养责核钱,并不是要扒回夫家的私产。
许檀递给书吏一页早晨验过的县簿副纸,原养签就在旧印旁,背后附着救起孩子的短契。
县吏念起当年的救人短契:阿满父母死于洪水,她被救时还不满两岁,先寄名在一位旧邻门下,六日后由宋砚签认照养,次年冯鹭附签。县簿里从未抹过她那一笔。
她确实算娘,不是来一句自己所生就能把人从屋里提走。
冯鹭想去把原租册要回来,最靠案边的差人把纸移到不够得着的位置,让她有哪一处对不上,一桩桩提。
她没提,只说阿满服药她没送过一趟,也不能说明年就没有一处让人住暖的地。
医馆小药徒是经官差传证才在屋外等着的。
药铺留的第一道急条写的是没见着人;第二道是我缴上来的,背后泥印未褪。药徒认完笔迹,亲口说冯鹭拒收,也不许先垫药钱。
当夜药师验了阿满左颊的四道掌痕,时辰还在诊簿上。县簿记的是暂随父,这几年送学的束脩也查得到支钱的人。
我只说不许她带阿满别住,阿满要见她可以当着堂里遣来的人见。
阿满走进来时先去捉过书吏椅脚旁那篓头一张抄的童字,伸手以前多问了一句这纸能不能给她看一眼。
书吏说先答一件事:要留在原来那户,还是改去跟冯娘子。
她低头叫了一声爹。
我说你就在这里说。
“我不去她那里。”
“去年十月以后,在塾门口你还喊过我三回。说我不出去,就告诉同窗我只会拿人家的东西。”
冯鹭攥着那条褐绳举起来:“我没有要抢你的什么。”
“那你为什么打我?”
孩子不等她回话,挪到差人身边,等我来扶。
冯鹭从她背后追上去,小声请堂上的人先不要刻印,认回自己家孩子并不是今后住到别处,见她也不是想伸手拿钱。
县令叫书吏从开头递来的估工单往下再念一遍。
念到她要赁好住房再来接孩子,她看了看自己袖上那圈棕绳,到底没有把前面那句删掉。
“我若不拿,回去真的没有一瓦挡风。”
她抬了抬手,没人让孩子再转一次身。
阿满站在最靠门的地方,抬头去认外面哪一位是从书塾来接她的先生。
县令不许改随,也不准向我取赁房钱。日后冯鹭要见阿满,须先让堂里知道,有人在场才许见。
我怕她在回去路上脚凉,等她走下门槛才替她换过湿袜。
午后另有两个差役到粮栈,照旧案退赔令摘了栈匾,准备查收她父亲抵来的栈宅。
这跟午前问阿满的堂事没有一笔同账。
伙计等了好一阵才敢进去收她的私衣,最后两道封一里一外,贴在从前让费闻进的正门。
22
县堂定了养籍,又过三年,我们在新街开起一间修船栈。那天不设宴,两个掌簿的先来劈关夹,手底下压了一条用了二十年的旧船路。
原来的冯栈替官里报水,给每一条走旧渡的船记一笔钱。关牌上面用的是冯家父亲的名,栈宅既然已经赔出去,关牌随后也要退。书吏说给宋记还是给万舟行,你们先定一个,只有一个名字能作统领。
我把在泊簿上夹了三年的那两张纸摊给他看。早更的船我认,后更的船许檀认。换到新栈,照样落在自己当班人的账上。外头另有几家靠旧渡收搁船钱,既非修栈也非替人带缆,不能因为我接了房就继续收。
书吏摇头:“那么这条路旧牌退了,新的先挂在哪家门上?”
许檀说:“挂渡口。叫当更的人一班一班过来取。”
“你家的船也来取牌?”
“我自己该走哪一更,同别家一样先登在簿里。”
老卢带着两个徒弟去给未靠稳的船松缆,阿满则拿水尺把右边的船号记下来。她听见要拆关牌就跑回来,问能不能把牌背过来放,不要把上面最早那一行船名也一并锯掉。
我说有旧事无妨,有旧印不行。她找来一个匠人打小眼,把牌背上几排起翘的漆从里侧按住,预备把它搁进案间抽屉。一个来登记新船的掌柜看了笑,说这些人早就不经这条道了,仔细收着有什么用。
阿满说里面有老卢那条,师傅早年走的是最靠滩的一边。以后若问这口为何要外让两尺,记得那条船当年断过桨,胜过再断一道给人看。
正说着,原来给冯栈盖过更签的人在门外喊:“冯鹭,你自己来就好。退的是你家的印,今天不能叫旁人替你交。”
她把包着旧印的布递过去。末了还有一张已经折了两道的新报工纸。同那年浅口的竹签一样,背面留一格,须填自己的名。她问掌簿的,这边请读尺的人还缺手不缺。掌簿先叫她把工钱落到谁名下说明白。
“冯鹭。”她说。
“从哪户来领?”
“我自己。”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像等我把原来那份一扇门就能进去的差事另拿一张来。我没去接她的纸,叫正要带一批船进去的女船工领她看一回右槽。做的是站一更记几个数,不能动别人的签,更不能先叫船主拿钱来求她换班。
掌簿把领工的副条撕下来给她,没问以前在哪座栈坐柜,只说换班时若少记一条船,得留下来同后一班对完再走。她原来开口就能请伙计代报自己的数,今天把副条拿过来看了好一会儿,才塞进袖里。
女船工带她在石栏边站定,有货客远远叫了一声冯东家,说求个方便,昔日押在她柜上的那点银今天可否换先一步。她半晌没有说话。要论旧银,那户尚有一笔在县里;若点头,今夜自己的第一份工就要先破规矩。
冯鹭终于转身,请负责写收条的人告诉那货客旧案该上哪道门问。货客沉下脸,朝她另说了句难听的,冯鹭把刚摸到的竹签搁回槽边,请下一条船报号。
排到最后一处,掌簿喊宋砚来认两道交班印。冯鹭站在当更的位置,一直等我放下笔。
“那一回,我打她不该。欠她的,你要肯让我还,我可以自己去见她说。”
“堂里说过怎样见。她不想见,你也照样可以把自己的账还完。”
我往渡口另一边叫老卢。冯鹭再没喊我。这一次那一边没放错船,是她当更时自己叫住的。
23
旧印要销,书吏举起一把窄凿,请交印的人看过。
冯鹭没转开脸。
两下过后,印面裂成三块。最小的一块还认得出冯字边上的一点金漆,书吏没有伸手把它拨回原处。原来押过她姓氏的船单还留在簿上,后面的船再驶过来,不能从裂开的一面续记。
阿满把新牌挂到公渡。第一条客船从石桩外绕进来,她亲手交给当更的人,没有看那人姓什么。
冯鹭抬起水尺,看清新刻的第三格,喊了一声:“水浅,减一舱。”
客船已经过去半截,又慢慢靠回去。她把方才那句话照原样喊了一遍。这一回船上的人听见了。
24
我退印的前一日,桂婶来问,新栈缺一个送水和分木牌的人,先领一旬的工,愿不愿试。
我问哪几扇门能进。她说随便你问,但挡得住人的门今天照样挡,有事当面请,不要替自己多走一扇。
她以为我要打听在什么地方见宋砚。我这么问,确是要打听宋砚,却不只要见他一面。早在上个月,西岸收我船押的那两家就说了,欠的钱可不追,先拿到一张新栈的准行条,让他们的人过来走一次短线。否则手里的旧押就拿到县里摊开,哪几笔雇过人,哪几笔央我盖过印,藏也藏不了了。
我不肯拿那几笔铜钱去赔他们第二回。可原来替我写账的人都走了,另找哪一家也不肯用自己的名替我开口。这一旬里我若能在新栈办成半桩事,再见那两家也不必低头。
桂婶把工牌给我,让我等前更放完十二只小船,再到岸仓领当夜的灯油。我拿着牌走了一圈,找出牌背上一道内柜用的横纹。我以前替人给费闻送货,用过这种横纹的木牌,远远举着便有人来领。今时那根纹浅,倒还不至于叫人不认我。
我回去拆了一把拿绳捆起来的旧钥匙,只留一枚扁齿的。那是宋砚给我开过后门的一枚,两道齿让水打钝了。他从前见着这个,知道我是夜回来,问我要不要把门上那根绳再短放一尺。后来我拿钥匙给费闻时,也没想过哪一日宋砚会自己从外头把门关了。
我拿去磨掉一处锈,不求能开门,装在手里说话有来由就够了。说什么我也想好了。先不提旧人旧客。他若听见阿满的名字就要走,我只说身上有几张要退的船押,欠给谁的,我自己去跑。他若肯停,再把认错的那两句说齐。
当日交旧印,县里的人让对面两条船先报水尺。我本来可以趁着一群人分更,把我的工牌交给桂婶,这一旬便只当自己欠下她一次人情。可宋砚就在木桩内侧。未下水的绳也在他脚旁一圈一圈收好。他再往前半步,那块只有当更的人能过的青石,就是我连认错也得等别人传话的地方。
我喊住了他。
“那一回,我打她不该。欠她的,你要肯让我还,我可以自己去见她说。”
这句是真话。我还记得她挨那一掌扑过来找谁,那个时候我想的全是下面谁听见她说一个字,没来得及想她脸上有几道印。过后我想了,也还以为等她跟我一块儿坐回原来的饭桌,半年的鞋做完,那道印便不比旁人家哪一块撞痛的地方厉害。
我知道如今不能这样说。说了他只会跟着孩子出去,不会问我究竟想留下哪把钥匙。
他说堂里有堂里的办法,她不想见,欠的也可以照还。我让他看我手上夹着的旧钥匙。
“我不求你把她交回来。我会读尺,识得沿岸三处旧仓的人,能替柜里做正经的事。你给我半张内柜的牌,算我回来帮你的忙。哪天她肯来,见我是自己吃工钱,也不怕我伸手抓着她。”
他说要领差就找桂婶,领几更的工牌就只管几更,没有半张许谁进内柜的牌。
“那要有人问到我,说从前那几户能不能回来走船呢?”
“船只要合规,先登自己的名。”
他说完去叫老卢。手从那一角栏上拿走的时候没带走我的钥匙;可他说旧船只要合规便可回来,不也没说那几家用谁来开口?我把钥匙收回袖里去。原先想好的道歉到这里其实已经用完,剩下的,都得我自己再找。
许檀从另一头过来,把新刻的船表交给当更的人。我先问她倒空一晚的短泊还留不留,她翻到背面给我看,叫我先看受理日。那里写得很清楚,先报船户真实欠还,再报船号。经往来新渡的旧船,每家可以在无争的头一趟领三更,不必托哪个东家来求。
“真不用谁签?”我问。
“报哪户,就请哪户把拿过的收条带来。不会写,让书吏念过再按,不用旁人替他认。”
我把那面纸多看了一遍。要不是从她手上拿过来看得这样清楚,我也未必知道该怎样叫那两家肯信我。
当夜我换了自己的布鞋去西岸。收押的一个姓周,另一个姓梁。姓周的嫌我空着手,说谁让你把旧印碎了?我要的是新船从东口挪过来留条路,你这是又准备来押一回空纸给我。
我把那块划了内柜横纹的工牌丢上桌。
“我刚在那里当过更,能不能靠我亲眼看见过。你若非要一个印,我可以领你去当面看,宋砚肯开哪一边,你自己问。用不着先买他的名字。”
那二人把木牌翻看了几次,问我旧押要用哪一册算。我让他们别先抄,要把同一船的头尾单放在一起,拿来叫人把名字验真。他们迂不过这一处,只肯先让我看一只旧蜡封,说姓汪那家的退粮押过一道,后来转给梁家的时候沿用的这只封,没人想再开给姓汪的看。
我也没想叫姓汪的看。我只想做到周梁二人往后不再跟我要钱,再让我亲手拿着他们愿来走新路的一张字回来。宋砚若问谁替他叫回的旧船,桂婶手里那几文工钱也许就不必再经一回账。
我跟姓梁的要了一份能拿出门的旧券。走到门首才突然想起一句:新栈若真当众念出谁给那船押了第二回,念到我的时候,我就只有一张当更的牌可以拿。
我把脚收回来。屋里姓周的在叫梁家人搬票匣,怕过两日忽然有人去问而翻不出来。他们既然肯搬票匣,便是也没有第二扇门了。
我想过把那页旧券塞回他们匣底,明日领完二十文就离开。那样回到先前住的薄屋,门倒还开得了。可先前有人敲门,提的总是我亏欠哪一笔,没谁为了问一趟船该几点过来。我绕到桥心去看新渡的船灯。灯还留了两盏,一盏给未走完的货船,另一盏在值柜的人手里。
我那会儿还真想过,若由我在那里提那一盏,宋砚下次有事便不必去找许檀。可我低头看纸,僵了两道折痕,前一道是我签,后一道也是我签。早几日去浅口应一个缺,管事还随我自己报哪一门活。这一页名字我不认,点灯的人也没法替我换一笔。
我顺着桥下走了一圈,到对岸拿簿子的书手跟前,没递上宋砚从前给我的钥匙。我只把那半页折给他,让他看清楚是谁先请我替姓汪的一条船押了钱。
25
旧关印砸开那日,桂婶来跟我要她早前发给冯鹭的那块牌。我说不必收回来,她领了几更就用几更,最后交到公渡。
“牌背上的纹是旧时的。”桂婶说,“认得的人只认这是内柜。”
“等她来问,我会当面告诉她,里头她进不去。”
桂婶掀起眼皮看我,问我既然晓得她会弄错,为什么不一刀剐掉。我转过身,把原先放在外头给人查路的账另抽了一份。一本是签过押的人名,不能乱借;一本是各船的行程,谁愿意核都行。后一本柜脚低,我给它垫了一片旧木,等桂婶再说,没来。
我早年也给人分过木牌。县里一枚木牌十文一天,拿到上头的印,还要与那几家早下水的人结一回事,才能替小户验货。老丈量吏叫我跟他查五年水线,往后有地方给我架一方公秤。我在他的船上待过,清清白白那条路不是没有。只是有一回一条小船过门称错了半担,人没拦住费家,倒把船上来跟我问数的老伙计拦下了。我想了两三夜,后来去看仓,能做东家的那几个,手里都有一条我挤不进去的关。
我挑中冯鹭比费闻早。她自己刚挣五钱就敢把瓦掀开换一片亮的,旁人说这是掌柜给你亮脸,她把价往桌上一搁,叫人照自己的名记。我给她多画一份仓图,头一份交官,另一份只写仓,不写人。她自己在第二份上留下姓名,后来做几笔账,都叫人先认那几画再拿东西。
我当时喜欢她抢这一步,自己也需要她抢。娶她不全为这张图,若说娶她同这张图全然无关,也是假话。
费闻避债住在外埠时,我替他常住的铺子免费验了两次门。铺主问何时给我还人情,我让他把冯家新栈的事提一嘴,说有个掌柜正在找人接六船货。费闻回来时我恰在漕厅留卷,堆在我案上的那份却没动。那两处未校,他要是拿去正经问,告纸就在图旁。他没有问。我划掉那道不能照旧装货的尺寸,另让阿勇去提醒管架的师傅。后来我才知道,费闻临动手把师傅换走,雇了儿子还没满周岁的新伙计。我明明已经见过他伸手来量那半寸,该自己把话递去,不该以为有人带一句便算完。
阿满发烧,他和冯鹭在前厅留客。我推车去药铺那夜,顾不上谁拿了图,谁明日要在案前叫我让姓。她病势稳了,自己问起绳扣,我告诉她若想去看一眼,有人把扣说错,可以让船工看原来的样子。她年轻,怕被抢,我说站在栏边就好,说不成便回来。我想过有人抢绳,没想过先动手的是冯鹭。台边人一挡,我不过慢了半步。
那只手不是我抬的,那一场我却明知有人要争。事后我交药条只告拒药、呈药簿只验脸伤。梢工说见过我下水,旧册有当夜的签字,两件东西我没叫阿满替我补。她挨的那一下也没因为担帖撤掉就还清。
费闻的牌被抹掉,仓被查封,他有些旧押在抄封前已转给别人。冯鹭退赔的前两年,西岸的周家梁家各来过三回。不是要赔回去,是想知道我会不会沿旧关再收一次搁船的钱。那钱一旦继续收,原来的票就有用。他们手里押了谁,我这些年查到一半,另一半问到人都说忘了。
我不用肯认她回头。只要冯鹭还觉得能来向我开口,周梁就会把原先不愿给我看的一半带到渡口。她来应桂婶的活是真做工,半夜还会回去问旧押,也是真的。
拿第一张券来的那晚,她当面说是姓汪的船,得找漕柜认封。书手没认出那只是转来的第二手,我拿她放下的副券去问汪船主。他把第一手已经赔过的收记从衣夹里解下,日期都在栈宅封掉以前。两张凭纸却还在算同一船的退粮。梁家那张又要冯鹭担一遍,不放姓汪的原船下水。
我把人请来,一张纸透着灯照,后一张的封对上前一张被剥薄的蜡。周家手里另外两三份,也叫他们自己拿来验。冯鹭的名仍在旧押上,哪笔真欠没给她抹,叠收的那一道却不能再收。汪船主原还要往南绕两夜,见自己的押已经理清,便就近从旧渡来验新渡,把船头两年的修缆活给了我们。旧栈去南岸运一船要付二十文旧搁钱,我不收它,只收实修的绳、工钱,还有一张无争的新泊签。头一季三十六船,一船修缆得利八文,扣共同出的钱十一文我和许檀各照早先的约分。不是一场热闹,是下一季船号落到簿上,还能再叫得着人。
核过汪船主的账,冯鹭问我要不要把船单的尾签给她一份。她说这些年三家账挤在一处,她跑开了第一家,不是拿来给人堂上认错就算完。我让书手把当日立过的券写给她,也给了她当更那一份工的钱。船单的尾签我没给。她攥着那几串铜钱站了一会儿,问我早知她会去找周家,为什么不让桂婶直说。
我本来可以说刚知道。手伸到柜上时,却看见那块木牌已经对着我这里搁平了。
“若我自己上门,他们连你后来拿出来的那页也不肯让我看。”
她冷笑一声,把工牌往柜里一推:“这句倒不是你哄人说的。”
她出门以后,书手问旧券要不要留在公底。我说留。留冯鹭交来那一联,也留我没有拿给她的尾签。
许檀先没听我说过那块旧牌。她是来问汪船主,哪一任认得自己押还过,才看见冯鹭留下的副券。我把桂婶曾问剐不剐纹的事也告诉了她。
她没责问我几年都在想什么,只把待来核票的名单拿来给我。她的伙计一家一家问过,里头有两户主动替别人送过钱,押是别人写的,不能叫人家买两次路。
“这两户删去。”她说,“也不许替我船上的人先签。他们要从这边走,自己去公渡领签。”
我照她说的改,问她能不能另外留一页,将来阿满若想看,也能自己知道我们从谁那里赚的钱。她说哪一页都该给她看,不用留一页专门教她记住爹娘做得对。
我把原先那张写着“赔毕”的窄纸换出来。再抄时,写的是周梁二人何时付的、哪一半最初由谁押过,以及汪家第二年愿我们赚的那笔钱。我落完自己的名,给许檀留一栏。她拿过来,却先把阿满的名字添在能来调卷的一项里。
26
南漕公验把这一科的首牌给我时,我二十岁。书吏拿着刻刀问,要不要把“宋家女”三个字放在背面。我说刻阿满就好,认牌的人要寻我,会叫那两个字。
牌是块铜,新磨的那一面映得见我左手上的老茧。去年我初次报名上这样的公台,胳膊还抬不起那方运货的榫架,不肯上手的一个帮工问,谁跟你说一个人能把这个架子搬过水?我才晓得来比试,未必要把人家的手当成自己多长出来的那一只。
更早的那个台,我却有十几年没再走上去过。那时我快五岁,捧着别人替我留下的一截麻绳,在一连几张坐满人的桌子面前挨了一个巴掌。
我不到两岁落水,记不得究竟哪一双手把我托起来。爹教我怎么辨绳扣,冯鹭从前也亲口说过,是爹把我背到她家门前。后来她让我当众做相反的一件事,我是问过她为什么的。没问出口,只把她早年说的话重说了一遍。她的手也不是到了我脸上我才看见,举起来的时候我就瞧见了,只没想到躲。小时候她也那样抬手,替我把要掉下去的东西推回凳子上。
有人说在县里问我要跟谁,我长了记性,再不说一半便站着不动。爹先前也跟我说过:“你觉得不想去她那里,就这样说。她要是哭,你不必等她止了再说。”
那句话我用到了十七岁。那年我开始给许檀管货上岸时抄单。我翻到汪家的旧押,见一张赔付之后才写的转券,去问她退过的粮为什么还能续借,才知道若不清了那笔,汪家有两年都要为同一船货往南绕。
“这份谁愿意交出来?”
她告诉我,冯鹭来当更时找周梁取的。她看过另一方公渡的上船签,以为越多旧人转回来,她越能替新栈的人管事。
“爹怎么知道她会去找?”
娘让我把还在柜脚那个旧木牌拿出来。牌背有一道很浅的横纹。越靠里放的东西越容易少两件,这块木牌却没少。她说桂婶明明问过要不要把纹刮掉,你爹先前也告诉她内柜进不得;没人叫她拿着牌回去自称熟人,倒也没人把她以为有盼头那句先断了。
我想去问爹,娘叫我等自己拿到第一份能有人亲眼过目的契,再带去跟他问。她把当初圈去的两户给我看过,那两家是替别人递过钱,凭钱过了手不能当同伙。后来这两户也来新渡找过泊位,并没有少一个更次。
“是你不许爹算他们的?”
“是他们不该算。”
我没有把木牌折起来去找她说过的那两家。下午我去问汪船主,若不是他旧押清了,还肯先试我们的绳吗?
“从前的旧东家肯送我一回绳。”他说,“下回我去别家买,就不给留泊处。你爹不是好算计的人吗?他算了一条我走得起,还能回头再选的路。”
我又问,船主难道总能回头?
“得看门关了以后,是谁在敲。”
这一科公验开台前两日,我去了一趟西边的改行舍。冯鹭的背还能挺起来,双脚久站不了。她领的是挑绳头的活,案边有三碗不一样长的麻,女管事以为我要问这些钱从哪家垫,让我拿自己的名先去右手登记。
冯鹭见是我,把一截完整的放到我手边,说你等一下,我把好的一束理出来,你若缺扎货的人,雇我一回也行。
“我不是来接你的。”
她把手腕平放下去,问我是要什么。等我坐下,隔着半张案又说她看我小时候缺谁来教都不肯走,收工以后可以到我家的院里看一看。
我说我记得她喂过我,也记得她给我做一双青布鞋。她不必换一个院子来让我认这两件事。
“我也记得你让我磕头。”
她没有去摸已经挑出来的那一束,说那一趟自己没准备让我吃什么亏,至多在旁人面前认一次伯伯,后面照样还她一个做娘的名。
我问她如今若有只船过来,拿我认她的这句话换一个泊位,她肯不肯。她手里两根麻很近,攥住了却还是两根,不肯放下,也不说自己该放开哪根。
我把今年愿给改行舍的工料钱交了,没有把任何一家的船从等候簿上抹掉。走的时候听见她对管事说我那块牌一定能刻得很快,小时候我学打扣那一回,就是她给我留的绳。
我没折回去跟她争。
今日新铜牌在我手上,爹等我过去看,却先问:“你前几日找修船人问闲泊处,问得怎样?”
我拿出上月从西滩重新丈量过的岸图。公渡归公渡,出了桩头往东三处是官府赁出来的空泊,我用自己这几年的案酬预付了两年租,契上许我修、许我分租,不许截公道。第一处的旧桩近日已经换过,剩下两处见了实货才会凿新眼。我先问过三户愿不愿走,哪一家也没有替另一家作主。
我偏从旧泊续租的日子往前数了三个月。选中的三户若肯把一季的货都挪过来,西岸那份年租就不必再缴。到东岸跑熟以后,从打梆到装舱都有自己认得的人,换回去,要再找三拨人,还得重新排更。不是谁不能走,是我看准了哪几户到了秋底最不愿再走。我租这三处,不单为让人少花钱。
“多少钱收回来?”他问。
“先三个月免泊钱,三个月里想走,退签就走。期满还肯泊十二个月,由我排三处私泊的轮次;过一趟从他们收的运钱里分一成给我,船主自己报账给我看。公渡还是谁都能走。”
爹把岸图推回来说:“要是他只看见免钱呢?”
我问漕厅的两位书吏肯不肯去我那处校桩。随后过来一个年轻人,说西边已经挤了三条船,公渡今日不见得轮得到他,听说新路不要钱,想先去占一份。我把早备好的纸从铜牌后抽出来,给他看上下两层。上面写着免三月,下面写着若正式续泊,怎么报账,哪处由我排哪处不归我管;我把“一年”和“一成”念了两遍。
“今儿按下去,明年就得给你一成?”他问。
“今日按的是免钱的短签。三个月用完,再按一次才是长约。你不续,去公渡,也不欠我先前这三个月的泊钱。”
“要给人运十串钱的货,我要给你一串的是运钱,不是货价?”
“运钱。一趟收一百文,给我十文。”
那个年轻人拿指头按在下面那一行,没立刻去找朱泥。他说他哥的船还在桥底,肯赶在起桩前走一趟的话,有七单干货不必等次日才分。我让他先去问过,不必把船带来才说今日不收。两个书吏候在第一处桩边,试到人踏上去不晃,把准用的日期给我看。
他回来的时候,两只船并着,他自己从前船上跳下来。我拿出一张同文的副签,他念一行便划一记,先收好自己该留的那一张,再在我这一张上按下指印。
第三处该用多大的桩,爹怕我只报了现在的水深,在岸上另给我指了一个涨水的旧刻。我已经照那一格另留一尺,没让他替我再量。他把准备送来的一截湿绳搭在桩上,自己站在公渡一侧没过来。
那年轻人问,船入了这处泊位,什么时候能不能走,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你想走随时解绳。下回你还来,能停哪一处由我排。”
我踩上还没收回去的跳板,把另一头绳递给他,请他先系住自己的船。过桥的人已经在问刚才谁拿了第一,我没在那一岸等第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