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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5:05:09

被丧尸咬了五分钟后,我开始发烧。

七分钟后,我倒在宿舍冰冷的地砖上。意识消失前,我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离所有人远远的。

一

我死在末日爆发后的第七分钟。

那天中午,我在宿舍楼里拎着两个空暖壶过去打水,心里还在盘算下午那节课要不要逃。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出门拿饭,有人端着泡面桶,还有人一边接水一边刷视频。手机上全是同一条突发新闻:城西发生不明原因的咬人事件,多名伤者被送往医院。

没人当回事。

直到水房外传来一声尖叫。

我回头时,隔壁宿舍的赵宁正扑在一个矮个子女生身上。她的脸泛着青灰,应该是没睡好觉,嘴角挂着血。女生拼命挣扎,围观的人却还以为他们在打架,有两个人上前拉架,其余人在看热闹,甚至有人举着手机拍。我感觉一丝不对,刚想仔细看看情况。

下一秒,赵宁松开那个女生,朝人群冲了过来。

人群炸开。我被撞到墙角,暖壶摔碎,滚烫的水泼了一地。有人踩着碎玻璃往楼梯跑,有人反锁进水房,还有人跌倒后被身后的人从身上踏过去。

我也想跑,可地面太滑。摔倒的一瞬间,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

是我的舍友同学周跃。

十分钟前,她还在群里问谁能替她答到。此刻她的眼球浑浊,嘴里全是血。她一口咬在我的小腿上,牙齿穿透牛仔裤,像一把生锈的钳子嵌进肉里。

我抓起地上的半截暖壶砸向她,砸了一下又一下,直到她不再动。

可伤口已经发黑。

我拖着腿爬回宿舍,把门反锁。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追。广播反复播放“请同学们留在原地等待通知”,声音很快被惨叫淹没。

我没有家人可以打电话。

我是孤儿,靠助学金和兼职念到大三。通讯录翻到最后,也找不到一个能在世界末日般的混乱时候说“别怕,我来接你”的人。

五分钟后,我开始发烧。

七分钟后,我倒在宿舍冰冷的地砖上。意识消失前,我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离所有人远远的。

二

我再次睁眼,手机闹钟正贴着耳边震动。

六月十七日,上午七点二十分。

距离末日还有整整一个月。

我盯着日期看了很久,又掀开被子去摸自己的小腿。皮肤光滑,没有咬伤,没有发黑,也没有那种骨头被撕裂的疼痛。

宿舍里,周跃正在洗脸。

她转头看我:“醒了?帮我带份早饭呗。”

我猛地后退,后腰撞上床梯。

她被我吓了一跳,嘟囔一句“有病”,又低头继续刷牙。

我什么也没说,抓起手机冲出宿舍。直到跑到教学楼后的空地,听见清晨的鸟叫,我才敢大口喘气。

阳光落在手背上,温暖得近乎虚假。

我掐破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上一世的记忆太清楚,不可能是梦。七月十七日中午十二点,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城西医院和大学城。不到半小时,校园彻底失控。当天傍晚,整座城市的通讯开始中断。

我只有三十天。

就在我想着钱从哪里来时,掌心的血珠忽然消失了。

不是滴下去,而是凭空没了。

紧接着,我脑海里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空间。大约有两个标准仓库那么大,没有天空,没有风,地面平整,四周被雾挡住。我试着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进去,瓶子瞬间消失;再动念,它又回到了手上,连瓶身上的水珠都没有滑动。

时间静止的空间。

我站在树荫下,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重生已经是奇迹,空间更像老天硬塞给我的第二条命。

我当天就向学校申请了休学,说自己精神状态不好,需要长期治疗。辅导员想通知家长,我只说没有家长。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替我走了特殊流程。

离开宿舍前,我看见周跃坐在床上打游戏。她还活着,年轻,烦躁,为一次团战输了而骂骂咧咧。

我没有提醒她。

上一世灾难爆发前,网上也有人发过警告,却只换来嘲笑和封号。更何况我拿不出证据。告诉一个人,就会有第二个人追问;事情闹大,我或许会先被当成疯子控制起来。

我能救的只有自己。

三

我先查看存款。

孤儿院留给我的档案里有一笔成年后才能领取的社会捐助金,加上这些年兼职攒的钱,一共十三万七千。原本我舍不得动,准备留作考研和以后租房。现在,银行卡里的数字只剩一个用途——换成活下去的东西。

我退掉卖掉电脑、相机和自行车。信用卡和几个正规借贷平台能借的额度也全部借满。末日之后,没有人会来催还款。

住处是最重要的。

学校是这几年新建的校区,位置偏僻,北面靠山,一年前在附近建起一片叫云麓华庭的小区。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十二栋楼只交付了五栋,入住率低得可怜。小区正门外是一条尚未通车的规划路,往东三公里是物流园,往南是学校,西面和北面都是山。

我租下了十二号楼二十八层东户。

那是整片小区最偏僻的一栋,也是已交付楼栋里的最高层。楼下绿化只铺了一半,地下车库还没完全连通,平时连物业保安都懒得巡过来。房东在外省,急着把空房租出去,我一次付了一年租金,他就把钥匙和门禁卡都寄给了我。

房子的视野比我预想的还好。

客厅窗户正对小区公园和大门,南侧卧室能看到学校大半个操场、两栋宿舍楼和食堂屋顶,北侧小房间则对着后山。只要架上望远镜,三个方向的动静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换掉入户门锁,在原有防盗门内加装第二道钢门,又自己动手给窗户贴上单向反光膜。门后焊了两条可移动的钢制横杆,猫眼装上遮挡片。幸好之前到处兼职,我手脚也算灵活,很快就安装好了。

接着是水。

我买了六个储水桶,沿着承重墙分开放置,又准备了上百桶饮用水、净水器、滤芯、消毒片和折叠水袋,都放在空间里面。小区二次供水一旦断电,高层最先停水。空间能保鲜,却不能凭空制造水。

食物则从不同渠道购买。

大米、面粉、挂面、燕麦、压缩饼干、罐头、盐、糖、食用油;脱水蔬菜、奶粉、维生素、巧克力、坚果;火锅底料、辣椒酱、咖啡和茶。我没有只买最耐放的东西。一个人被困太久,要是每天吃一样的东西,可能先被逼疯。

为了不引人注意,我把收货地址分成仓储柜、城郊临时仓库和小区三处。每天早出晚归,租来的面包车跑坏了两次轮胎。装卸工只看见我把货物推进仓库,却不知道卷帘门一关,那些成箱物资就会被我收入空间。

药品、酒精、纱布、缝合包、止痛药、退烧药、抗生素、止泻药、驱虫药,我按照急救手册列清单购买。燃气罐和汽油不敢囤在屋内,我便买了太阳能板、蓄电池、小型发电机和大量充电宝。发电机只作最后备用——声音和气味都会引来人,也会引来丧尸。

我还买了厚衣服、雨衣、防割手套、护目镜、工兵铲、撬棍、斧头和两把合规弩。真正用来近身防卫的,是一根一米长的钢制消防撬棍。它不需要子弹,也不容易损坏。

最后一周,我开始往空间里收热食。

早餐店刚出锅的包子、粥和油条,饭店里的米饭炒菜、炖肉、饺子、馄饨。我每次买几份,换着店走。食物放进空间时是什么温度,取出来还是什么温度。

七月十六日晚上,我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门窗封闭,水桶注满,太阳能板固定顶楼楼顶房檐上,和其他有人入住的楼层差不多。冰箱只是伪装,真正的物资都在空间里。为了防止做饭气味飘出去,我准备了密封帘、空气净化器和最少半年的即食熟食。垃圾用真空袋压缩,排泄物有露营马桶、凝固剂和密封桶处理。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望着窗外仍亮着路灯的小区。

手机上,宿舍群还在讨论暑假留校名单。周跃发了一张水房水压不足的照片,抱怨明天中午要抢热水。

我关掉手机。

明天之后,这个世界再也不会为任何人的抱怨停下来。

四

七月十七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我拉上所有遮光帘,只在窗帘边缘留出一条缝。

望远镜对准学校。

操场上有人打球,食堂门口排着队,宿舍阳台晾满衣服。离我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几千个人仍活在普通的一天里。

十一点五十八分,一辆救护车从学校东门冲进去。

十二点零三分,第一声尖叫传来。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食堂门口的人群突然散开。一名穿白衣服的人追着学生跑,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有人跌倒,后面的人扑上去;再过几十秒,倒下的人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像墨汁滴进清水,混乱迅速扩散。

宿舍楼里不断有人从门口冲出,又被操场上的丧尸截住。广播响起来,还是上一世那句“请同学们留在原地等待通知”。可此时留在原地,可能意味着和已经感染的室友锁在同一间房里。

我握着望远镜,指节发白。

我知道水房里正在发生什么。

十二点零七分,是上一世的我死去的时间。

这一世,我坐在安静的高层,腿上盖着薄毯,身边放着热咖啡。太阳照在窗帘上,屋里没有任何血腥味。

我活过了自己的死期。

可我没有想象中高兴。

学校里的惨叫持续了三个小时。下午四点左右,第一波人从西门跑出来,约有四十多个。他们用课桌和床板绑成简陋盾牌,护着中间几名受伤的人,朝后山方向逃。丧尸追在他们身后,很快把队伍撕成两截。前面的人钻进树林,后面的人再也没有出来。

傍晚六点,第二波人开着两辆校车和一辆运货卡车撞破东门。车顶挤满了人,有人抓不稳,从车上掉下去。三辆车沿着路往市区开,经过小区门口时没有停。

第二天凌晨,第三波人从学校北面的围墙翻出来,只有七个。他们没有开灯,背着包,一路往山上走。其中一个女生走到半山腰,忽然倒下。剩下的人站在她身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她留在原地。

天亮后,山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我不知道这三波人后来去了哪里。

也许有人翻过山,到了别的城镇;也许校车堵死在进城的路上;也许他们只比留在学校的人多活了几天。

我没有下楼,也没有发出任何信号。

手机在末日第一天晚上失去网络,第二天只剩断断续续的紧急广播。官方让幸存者居家封闭,储存饮水,等待救援。第三天,信号彻底消失。

停电发生在第五天凌晨。

小区所有路灯同时熄灭,远处学校最后几扇亮着的窗也暗了下去。黑暗压住整片大学城,我听见小区公园里有丧尸拖着脚走动,偶尔撞翻施工围挡。

我没有开灯。

我在卫生间最里面搭了一顶遮光帐篷,帐篷外又挂两层黑布。每天入夜后,我才在里面打开一盏最低亮度的露营灯。即使站在楼外,也看不到任何光。

吃饭尽量选没有明显气味的食物。想吃热菜时,我就在卫生间关门解决,并让空气净化器运转到第二天。窗户从不完全打开,只通过装了滤网和消音罩的通风口换气。

这栋楼一直没人进来。

也可能有人进来过,只是没能走到二十八层。

五

末日后的第十二天,我第一次听见楼下传来人声。

那天下午,五个人从学校方向进入小区,三男两女。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拿着钢管和菜刀,衣服脏得看不出原色。

他们没有来十二号楼,而是进了前面的十号楼。

那栋楼离小区大门近,一楼还有开发商留下的售楼接待室。他们清理了门口两只丧尸,用桌椅堵住玻璃门,然后开着一辆灰色越野车到了楼下。

我趴在窗帘后观察了整整两个小时。

队伍里,一个高个男人负责警戒,一个短发女人给伤者换药。另一个年轻男生几次抬头看附近楼层,我立刻放下望远镜,屏住呼吸。

理智告诉我,他们不可能在那么远的地方看见窗帘后的我。可上一世被咬住脚踝的触感从记忆里翻出来,我还是在地板上趴了半个小时才敢起身。

他们在十号楼住了两天。

第一天夜里,他们用遮光布挡住窗户,短暂点过火。第二天,他们把小区里几辆废弃车的油抽出来,还进入物业办公室找了钥匙。第三天清晨,五个人发动越野车,沿规划路朝市区方向离开。

车开过十二号楼前时,短发女人忽然摇下车窗,朝空荡荡的楼群看了一眼。

我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很久以后,我仍会想,如果那天我敲击水管,或者挂出一条白布,他们会不会带上我?

可我更清楚,五个人有五种心思,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消耗和风险。我的空间一旦暴露,救命的能力就会变成催命符。

越野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时,我既松了口气,又感到一种尖锐的空落。

这是末日后,我见过的最后一批普通幸存者。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小区里只有我和丧尸。

我给每只常驻的丧尸起了名字。

穿保安制服、总在门岗附近打转的叫老陈;少了一只鞋、每天绕着公园长椅走的叫小红;施工安全帽歪在脸上的叫工头。给它们命名不是因为亲近,而是为了记录数量。哪一只忽然消失,哪一只从学校方向新出现,都可能意味着附近有人活动。

我把一天分成固定的格子。

早上六点观察小区和学校,记录天气、丧尸数量、声音来源;七点锻炼,深蹲、俯卧撑、拉力带训练;九点检查水电设备;下午读书或学急救;傍晚再次观察;夜里整理垃圾,写日记。

我不允许自己一直躺着。

独居最可怕的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时间失去形状。今天和昨天一模一样,恐惧却会在重复里慢慢长大。只要作息乱掉,人就会开始怀疑日期,怀疑声音,最后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我在墙上画日历,每过一天就划掉一格。

第一百天时,墙上已有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线。

六

真正的危险发生在入冬前。

那天夜里刮大风,一块没固定牢的广告牌从施工楼上落下来,砸中了十二号楼侧门。巨响在空小区里传出很远,几十只丧尸从学校和公园方向聚拢过来。

侧门原本上了锁,被广告牌砸出一道缝。最前面的丧尸顺着缝往里挤,后面的继续推。凌晨两点,门框彻底变形。

末世爆发之前,我给监控线路接了独立蓄电池,保留了一楼、电梯厅和二十八层三个摄像头。我从楼道监控的画面里看见它们涌入一层大厅。屏幕上,一张张灰白的脸挤过镜头。它们不会按电梯,却会循着声音爬楼。

我关掉屋内所有设备,把钢横杆卡进门槽,穿上防割服,握紧撬棍。

楼道里很快传来碰撞声。

一下,又一下。

有丧尸撞上防火门,也有丧尸从楼梯滚下去。声音在水泥楼梯间里反复回荡,让人分不清它们到了几层。

凌晨四点,我听见二十八层的防火门被撞动。

猫眼外一片漆黑,只有抓挠声贴着门板响起。我的呼吸几乎停住,掌心全是汗。只要我后退时碰倒东西,门外的丧尸就会确定这里有人。

抓挠持续了十几分钟。

后来,一声更大的撞击从楼下传来。门外的东西被吸引走,拖沓的脚步逐渐消失。

我在门后坐到天亮。

第二天查看监控,二十八层一共有三只丧尸。它们被困在楼梯间和走廊之间,没有离开。我如果不处理,就永远不能开门,也无法维修放在楼顶的备用太阳能板。

我等了三天。

三天里,我反复在脑中演练路线。先用遥控音箱把两只引到西侧走廊,再从门缝伸出绑着手机的支架确认位置。剩下一只靠近入户门,我必须亲手解决。

第四天清晨,我打开第一道门。

腐臭味立刻钻进鼻腔。那是一只穿物业制服的女丧尸,半边脸已经干瘪。它听见门轴声,猛地扑过来。

我隔着第二道钢门,用撬棍顶住它的胸口。它的手从栏杆缝隙里伸进来,指甲差点刮过我的手臂。我咬紧牙,按演练过上百次的角度,把削尖的钢棍送进它的眼窝。

它抽搐着倒下。

我没有吐,也没有哭,只是靠着墙喘了很久。

剩下两只被声音吸引回来。我利用钢门的缝隙,一只一只解决。清理完走廊后,我用绳索把尸体拖进尽头的空屋,撒上石灰,再把门封死。

这是重生后,我第一次真正杀死丧尸。

上一世我在慌乱中砸死周跃,只剩本能。这一次,我清醒地看着曾经的人倒在面前。

当天晚上,我吃了一碗空间里取出的牛肉面。汤仍然滚烫,香菜还是翠绿的。我吃到一半,忽然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不是因为害怕。

我只是突然想起,物业制服上的工牌写着“许春梅”。她也许有家人,有人曾经等她下班。可末日把姓名从人身上剥走,只留下一具需要被处理的危险。

哭完以后,我把她的名字写进日记。

七

冬天比丧尸更安静,也更难熬。

太阳能发电效率下降,连续阴天时,我只能关闭大部分设备。屋里没有暖气,我在最小的卧室搭保温帐篷,睡袋外再盖两床被子。太冷了,呼出的雾气会在玻璃上显现,我每天清晨都要擦干窗户,避免窗户从外面看起来和其他房间不同。

水桶表面结出薄冰时,我开始严格控制用水。洗脸改成湿巾,洗澡只用少量水擦身。空间里储存充足,可我仍然害怕浪费。物资数字一直只减不增,再多也会让人不安。

最难受的是声音。

大雪覆盖小区后,丧尸的脚步几乎消失。整栋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几次,我明确听见客厅里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声音像孤儿院的老院长。

“小满,出来吃饭了。”

院长已经去世六年。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给过我家的人。

我握着门把手,站了很久,最后狠狠咬住舌尖。疼痛和血腥味让我清醒。我没有开门,而是把收音机调到满是杂音的频段,听了一整晚。

第二天,我给自己增加了一条规定:每天必须开口说话十分钟。

我对着镜子小声汇报天气,对着旧课本念文章,也会假装给不存在的观众解说食物。

“今天吃食堂炒的番茄炒蛋。番茄味道浓郁,鸡蛋还是一如既往的少。”

说到最后,我自己笑了。

那笑声很陌生,却让我确认自己还没有变成只会进食和躲藏的动物。

除夕那天,我取出一盘饺子、一条清蒸鱼和一小块蛋糕。没有烟花,没有春晚信号,我就把以前下载的电影投在白墙上。零点时,我倒了半杯饮料,对窗外黑沉沉的城市说,“新年快乐。”

小区公园里,一只丧尸撞上铁皮围栏,发出咣的一声。

我举了举杯:“也祝你快乐,老陈。”

八

春天到来后,外面的丧尸开始减少。

起初我以为它们游荡去了别处,后来发现每隔一段时间,远处就会传来整齐的爆炸声。有时是一天三次,有时连续几天没有。声音来自市区,沉闷而规律,不像幸存者零散制造的动静。

三月中旬,我在收音机里第一次捕捉到清晰人声。

“……这里是国家应急广播……幸存居民请继续留在安全住所……救援部队正在分区清理……切勿自行前往城市主干道……”

声音断断续续,重复不到一分钟就被杂音吞没。

我抱着收音机坐在地上,反复回放录音。

国家还在。

这四个字比空间里的所有物资都更让我安心。

之后,广播信号一天比一天稳定。我从中拼凑出外界的情况:最初的感染风暴摧毁了许多城市,但军队守住了多个基地;科研人员确认病毒通过体液进入血液传播,空气传播只发生在极少数高浓度封闭环境;低温会降低丧尸活动,却不能彻底杀死病毒。

五月,广播宣布第一批暴露后疫苗完成紧急使用验证。

疫苗不能让已经尸变的人恢复,却能在被咬后的短时间内阻断感染。清理队因此可以进入更密集的城区,救援速度明显加快。

我每天守在窗边,看道路尽头。

有几次,军用直升机从远处掠过,却没有降落。大学人口密集,学校内部仍聚集着大量丧尸,清理次序显然排在主城区之后。

我没有急着发信号。

广播反复提醒,非指定区域的烟火可能引发尸群。我能等,食物和水都够。已经活了十一个月,没必要在最后关头冒险。

六月底,学校方向传来持续整整一天的枪声。

我透过望远镜,看见穿防护服的清理队从东门推进。他们用装甲车封住道路,扩音器播放诱导音,把丧尸集中到操场,再分批处理。无人机在楼宇之间盘旋,红色信号灯像一群不会迷路的鸟。

我曾经死去的宿舍楼,终于重新出现了活人的身影。

清理持续九天。

第十天,一支小队进入云麓华庭。他们逐栋检查,在安全楼体外墙喷上绿色标记。十号楼、十一号楼,接着是十二号楼。

我站在门后,听见一年以来第一次真正属于活人的脚步声。

不是幻觉,不是丧尸拖行,也不是风吹动杂物。

有人用扩音器喊:“楼内幸存者请注意!我们是联合清理救援队!听到后不要突然开门,请在室内回应,并说明人数和健康情况!”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张了张嘴,第一声没有发出来。

门外再次喊话。

我终于按下早已准备好的对讲装置:“二十八楼东户,一人,女性,二十一岁。无咬伤,无发热,无近期接触史。”

对面安静了一秒。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收到。请原地等待,我们上来接你。”

九

他们花了四十分钟才到二十八层。

楼道里仍有零散丧尸,救援队需要逐层排查。我隔着监控,看见六名队员组成前后防线,防护服上印着国旗和救援编号。最前面的人每走过一处转角,都会先用镜子确认死角。

当绿色安全灯终于在我门外亮起时,我依照指令打开第一道门,仍隔着钢门接受检查。

“姓名?”

“江满。”

“这里住了几个人?”

“一直只有我。”

负责登记的队员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相信:“一年?”

“嗯”

他们给我测体温,检查瞳孔和皮肤,又递进来一支密封包装的疫苗。注射后要观察半小时,我便坐在门内,他们坐在门外。

隔着钢栏,我们像两个世界的人。

观察结束,队长告诉我,救援站设在学校体育馆,那里有医生、热食和临时床位。个人物品可以携带,但每人限两个背包。住所会被登记,等区域彻底消杀后,幸存者可以申请回来取东西。

我早已把空间里最重要的物资分成明面和暗面。明面上只装衣服、证件、日记和少量食物,足够解释我为何活到现在;真正的物资依旧藏在空间里。

我背上包,站在玄关,忽然不敢迈步。

这扇门保护了我一年。

门外有过丧尸,有过陌生人,有过我不敢回应的求生机会。门内有我划满黑线的日历,有保温帐篷,有独自吃过的年夜饭,也有无数个以为自己撑不到天亮的晚上。

队长没有催,只站在走廊里等我。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燃气和电源,取下门后的钢横杆,推开第二道门。

腐臭味、灰尘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我却觉得那是自由的味道。

十

走出十二号楼时,正是上午九点。

小区的公园已经荒了。草长到长椅那么高,景观池干裂,儿童滑梯上全是锈。门岗旁倒着一具被处理过的丧尸,保安制服已经褪色。

我认出那是老陈。

我在心里和他告别。

小区大门外停着装甲车和救护车。道路两侧拉起警戒线,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喷洒消毒剂。更远处,学校的围墙上升起一面鲜红的旗。

一年里,我无数次从二十八层看向这里。

那时道路空荡,宿舍漆黑,风吹过校园,只会带来丧尸迟钝的吼声。现在,扩音器里播放着安全须知,医护人员推着药箱来回奔走,体育馆外排着等待登记的幸存者。

有人哭,有人笑,也有人只是麻木地坐着。

我回头望向二十八层。

那扇贴着反光膜的窗藏在一排灰暗玻璃中,看不出任何不同。它曾经是我的眼睛,也是我的牢笼。我躲在那里,看着三波人逃离学校,看着五名幸存者在前楼停留两天又驶向市区,看着冬雪覆盖尸体,也看着救援队一点点夺回街区。

我以为活下来只需要足够多的物资、足够坚固的门和足够谨慎的心。

直到真正走出来,我才明白,人还需要一个能够结束等待的清晨。

一名护士把登记表递给我,问:“有可以联系的家属吗?”

我停顿了一下,摇头:“没有。我是孤儿。”

她的动作轻了些,又问:“那紧急联系人先空着。之后会给幸存者重新建立身份档案。你有什么特长?”

“我会整理物资,会做基础急救,还会记录。”

“很好,基地正缺人。”她在表格上写了几笔,抬头冲我笑,“江满,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不是欢迎来到救援站,而是欢迎回到人群,回到秩序,回到还会有人询问姓名、登记特长、安排明天的世界。

我接过属于自己的临时身份卡,跟着队伍走向学校。

阳光越过山脊,落在荒废一年的小区,也落在我的脸上。我本能地眯起眼睛,却没有再躲进阴影。

上一世,我死在末日降临的第七分钟。

这一世,我独自在空楼顶层活了三百六十五天。

门外仍有废墟,城市也远没有恢复原样。疫苗只是让人类能够重新面对丧尸,而不是抹去这一年留下的伤口。可街道正在被一段段清理,电网会重新接通,学校也许有一天还会响起上课铃。

我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这一次,我终于不必只为躲过死亡而活。

我抬起头,迎着久违的阳光,走进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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