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阳,死的时候二十八岁,职业是个外卖骑手。
死因很窝囊:雨夜,正准备送完最后一单就休息的我与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来了个亲密接触,而我只来得及喊一声“woc,撞大运了”就飞出去十几米远,外卖保温箱里放着的麻辣烫落在我眼前,汤汁撒了一地。客人备注写着:别洒,谢谢。
命都快没了,洒没洒也已经不重要了。
我看着洒落在地的外卖,只感觉自己身体异常飘逸,像喝醉了酒,眼皮愈发沉重好想睡一觉。
我渐渐闭上了双眼,胸膛也停止了起伏。
按理说,人死如灯灭。可我没想到,死亡只是换了个平台继续接单。
我飘在雨里,看着自己的尸体,看着救护车到来,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放在担架上被救护车拉走,看着那个货车司机瘫坐在路边。然后脚下凭空出现一条路,灰扑扑的,一眼望不到头。路边立着块牌子:
【亡者通道,直行登记。】
我迷迷糊糊往前走,走到一半,头顶忽然掉下来一样东西。
是半张金纸。
正好砸在我天灵盖上,一股猛烈的灼烧感瞬间覆盖全身,滋滋作响,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热油,身体里冒出阵阵黑烟,我痛苦哀嚎着,身体一阵轻盈也愈发虚幻。这时我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公事公办的声音:
【检测到转生分流错误。】
【玄沧界驻点主事金牒,损毁度百分之五十。】
【生死簿自动匹配还魂容器:姓名赵阳,匹配度最高,已绑定。】
【候补主事赵阳,任期:七日。】
【七日后巡查使复核。不合格,删档。】
【提示:本终端仅提供引渡公务功能,不提供修炼服务,不提供问答百科。】
我愣在原地。
金纸上还剩几行字,我“看”得懂,像是直接印在意识里:
玄沧界,大型驻点世界,常住人口三亿七千万,亡魂日均吞吐量……最后几行被烧掉了。
我抓住重点:主事,七日,复核,删档。
翻译成人话就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死了,但没死利索。上头有个公务员岗位空着,任命书掉我头上,撕了一半。坏消息是:我现在只是个临时工,试用期七天。七天干不好,魂飞魄散神魂俱灭,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我还没回过神,灰路尽头传来马蹄声。
一个穿皂衣、提着灯笼的瘦老头跑过来,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我头顶,脸都绿了:
“坏了,金牒怎么认了个生魂?”
他挥手在旁边唤出一个漆黑通道一把拽住我就往里面推:“来不及解释了,先还魂!天快亮了,如果天亮前魂不归体,你就真死了!”
我被推进通道,一股柔和的力量裹挟着我在通道里极速飞行,前面渐渐出现了一个光点,随后光点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一个门户。
我穿过门户一头栽进了一具还有余温的尸体里。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也叫赵阳——后来我才知道,引渡司的规矩很懒:还魂优先挑同名同姓的,省得麻烦写情况说明。这具身体的主人是青溪门外门杂役弟子,爹娘死得早,前几日病了,被管事一卷草席扔到乱葬岗草草埋了,还有一口气,但没人在乎。
老头把我刨出来的时候,我捂着胸口咳出了半碗泥水。
他叫老鬼头,青禾镇的阴倌。所谓阴倌,就是阳间给阴司打杂的:哪家死人了,他去报信;哪有游魂闹事,他去劝;纸钱香烛,他经手抽一成。说白了,黄泉阴司的乡镇代办员。
“金牒认了你,你就是候补主事。”老鬼头蹲在我原先的坟头上抽着旱烟说,“但娃啊,叔跟你说句实话,这官不是好官。”
“怎么说?”
“玄沧界的天道,死了。”
我愣住了。
老鬼头说,三天前,天地异象,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血雨漫天,晨钟不鸣,星轨乱了三息。凡人眼睛看不见血雨,只能看到普通雨水,就只当正常刮风下雨,他们这些吃阴司饭的却能看见血雨知道:那是天道寂灭。天道一死,轮回井没人看管,九幽井口被上头派来的“仙庭”接管,说是代天行事。
“仙庭是什么?”
“飞升上去的那些人。”老鬼头啐了一口,“以前飞升是脱离苦海得道长生,现在飞升是考编上岸。上了岸,就趴在井口收过路费。全然不在乎自己也曾是玄沧界之人。亡魂下井,想要轮回转世,先缴魂税,缴不起的,堵在井口,日久天长,成了怨灵。”
我抬头看天。这个世界的天是淡青色的,很干净。可我在终端里看见的,是另一层景象:镇子上空飘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雾里挤满人脸,一张张,密密麻麻,都在往下望。
【灵视:滞留亡魂,四千三百二十一名。】
【状态:魂税未缴,轮回井拒绝受理。】
【怨气指数:上升中。】
我胃里一阵翻腾。在地球,我见过早晚高峰和节假日的堵车,电影院的排队检票等等。没想到在这里,死后还得排队,还得交买路钱。
“主事大人。”老鬼头忽然改了称呼,半是调侃半是试探,“您上任第一天,总不能干看着吧?”
我看了他一眼。这老头精明得很,他心里面早就怨气冲天,但他一个黄泉阴司的乡镇代办员,没权没修为,管不了。现在天上掉下个临时工主事,他想试试成色。
我从乱葬岗爬出来,拍掉身上的土。
“带我去井口。”
九幽井在青禾镇外三十里的断魂崖底。
白天看,就是一口普通的深井,青黑色石栏,井口盘着铁链。终端里看,井口压着一层金色滤网,滤网上贴着张榜文:
【仙庭代天令:魂入轮回,税纳三分。无税之魂,不得过井。】
井口外围,灰雾浓得化不开。成千上万的亡魂神情麻木的挤在那里,不喊不叫,就那么安静地堵在井口。
“堵多久了?”我问。
“最久的,三年。”老鬼头说,“怨气重的已经开始啃食活人的梦,镇上夜夜有人梦魇,已经有三个老人被活活吓死,魂一出来,也被堵在这儿。恶性循环。”
我明白了。这就是个堰塞湖。再不疏通,早晚溃坝,到时候整镇的人一起死。
可我能干什么?我一个凡人身体,半张破纸。
我试着唤出终端。意识里浮现一面光屏,功能很少:
【灵视:已开启。】
【调度:可临时开启公家通道一次,时限一炷香。注意:公家通道仅供公务,私用追责。】
【档案:可查验亡魂生前籍录。】
【问簿:可向引渡司提问一次,回复时限不定。】
一次公家通道,一炷香。井口堵着四千多魂,一炷香够吗?
不够也得干,能送一个是一个。
我把手按在井栏上,默念:“开。”
铁链哗啦一响,井口金网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黄光——不是仙光,是一种更朴素的、像老式楼道声控灯的光。
“过!”我扯着嗓子喊,“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缴税的,跟我走公务通道!”
灰雾炸了。
四千多张脸齐刷刷转向我,然后争先恐后涌了过来。我吓得腿软,但终端里一行行字飞快刷过:
【受理亡魂:周氏,女,寿八十一,死因:饥饿】
【受理亡魂:石敢,男,寿三十四,死因:矿难。】
【受理亡魂:……】
一个个名字,一份份籍录,从我眼前流过。他们生前是农夫、绣娘、兵卒、乞丐,一辈子的信息在终端里只占一行字。最后统一走向那道黄光,落进井里,像雨点落进大河,只能溅起微微涟漪。
一炷香烧完,金网合拢。过了多少?终端报数:两千一百四十七。
剩下两千多,还在井外。灰雾淡了些,那些脸看我的眼神,从麻木变成了说不清的东西。
“明天我再来。”我说。
声音在井底嗡嗡地荡。
回镇的路上,老鬼头一言不发。走到镇口,他忽然停下,冲我深深作了个揖,腰弯得很低。
“我干了四十年阴倌。”他说,“头一回看见有人给穷鬼开门。”
“艹,别作揖,折我寿啊”我大叫着躲开,“我不是善人。七天后我复核不过关,得魂飞魄散,我就是想攒点政绩。”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终端显示,每渡一魂,世界运转评分就涨一丝。那个评分,估计就是“政绩”。
假的部分是——我看见那个叫周氏的老太太进井前,冲我笑了笑。
那一下,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
政绩涨得太快,麻烦来得更快。
第三日清早,青溪门的管事带人堵了我的破屋。
“赵阳。”管事皮笑肉不笑,“听说你前两日死而复生,还在断魂崖聚众滋事?井口是仙庭的地界,你区区一个杂役弟子,也配触碰?还不跪下。”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青袍的修士,气息锁定着我,像两座山压在肩膀上。我这具身体没修为,腿一软,差点就跪了。
终端却在此时刷出两行字:
【灵视:青溪门外门管事,孙德。】
【档案:孙德,寿数余三日。死因:坠马。】
我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孙德见我不跪,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招呼两名修士拿我。我忽然开口:“孙管事,你后脖颈上那块黑斑,出现四天了,对吧?一入夜就痒,挠破了流黑水。”
孙德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知道你惹了什么,但那不是病。”我盯着他,“是债。你三年前克扣过一笔买路钱——不是给活人的,是给死人的。有个产妇难产,家里凑了钱求你请阴倌超度,你把钱吞了,产妇的魂没人引路,卡在产房里徘徊三年。”
孙德脸白了。
这是终端档案里写的,一个字没差。
“那东西今晚子时会来找你。”我拍拍他的肩,“你杀我容易,我一死,金牒自动上报引渡司,注明‘死因存疑’。引渡司追查下来,你先算算你的账够不够填。”
孙德的手抖了。修士也怕死,更怕死后的事——这世界的修士都知道魂税,都怕缴不起税堵在井口。
他带着人急急忙忙走了。
我瘫在门板上,后背全湿。装逼是要资本的,我的资本就是:这个世界没人能查账,而我能。
老鬼头从屋后转出来,竖起大拇指:“高。”
“不高。”我苦笑,“狐假虎威罢了。金牒根本没什么自动上报功能,我瞎编的。”
“……那你还说。”
“他不敢赌。”我揉着脸,“活人对付不了的,就拿死后的规矩吓他。这地方的底层逻辑我算看明白了——明面上是仙家世界,骨子里全是官僚主义。对付官僚,最好的办法不是拳头,是流程。”
那天下午,我用掉了【问簿】唯一一次机会。
“问:玄沧界天道寂灭,详情。”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传来回复,冷冰冰的四个字:
【权限不足。】
我盯着那四个字,气笑了。好,好一个权限不足。七天试用期,问一次还打官腔。
但回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某个加班加到崩溃的基层文员偷偷加的:
【友情提示:查阅本地档案,阴司旧衙。】
阴司旧衙在镇西乱石岗,塌了半截,门口的石狮子长满青苔。这里曾是天道驻人间的办事处,天道死了,衙门的庇护散了,成了孤魂野鬼的窝。
我提着老鬼头的灯笼进去,在正殿的塌墙下,找到了一具枯骨。
骨头盘膝坐着,面前的石壁上刻满了字。看清内容的一瞬间,我头皮发麻。
那是上任天道化身,苍玄,留下的绝笔。
“吾司玄沧界轮回一万三千年。初时,亡魂各得其所,生有所养,死有所归。后仙庭立,飞升者众,索权柄,分其七。吾许之,以为共治。”
“千年之后,仙庭以古契为名,架空吾权,轮回井设卡,灵脉私分,亡魂为税所困,生民为灵租所苦。吾令不行,言不听,举头三尺,非天,乃仙庭之账房。”
“吾尝试过反抗。动一次天罚,需万民愿力,而万民之愿力,早被仙庭的香火账分流干净。吾这个天道,形同虚设。”
“吾倦了。此非天职,乃天牢。故散道归墟,金牒发回引渡司,请另择贤能。”
“后来者,谨记:天道之名,出于众口;众口称主,方为真主。契约在上,权柄可夺,民心无税,方为天道。”
我摸着石壁,久久无言。
真相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这个世界的至高权柄,从来不是打出来的。天道是一份劳动合同,签约方是整个世界。而仙庭靠着古老的代持契约,把真正的甲方——众生——架空了。苍玄发现了真相,却解不开,他连发动一次天罚的愿力都凑不齐,因为民心的“愿力”被仙庭用香火账偷走了。
所以他选择了死。用死亡把这口锅,连同解体的任命书,一起扔回给了引渡司。
然后我,一个送外卖的被撞死的倒霉蛋,在半路上捡了这口锅。
“众口称主,方为真主。”我念着这八个字。
终端里,我的“世界运转评分”已经从开始的三十涨到了三百。每一分的来源都写着:渡魂、疏怨、平账。
但我明白过来,评分不是天道资格,那只是“政绩”。真正的天道,要的是一份契约。
老鬼头在外面喊我:“小子,出事了!仙庭贴榜了,荐天大醮,七日——不对,四日后开,要选新天道候补!”
我走出旧衙,天边悬着一张巨大的金色榜文:
【仙庭代天令:天道位虚,万民同悲。今遴选候补,代掌天职。候选人:文若仙君。】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内定的。”老鬼头咬牙,“这个文若仙君我听说过,百年前的书生,飞升时排了三天队,到上头当了文书仙,老实,没背景,好拿捏。”
“选天道是万民的事,仙庭一个名字就定了?”
“万民?”老鬼头苦笑,“万民算什么东西,香火账上他们就是数字。”
我盯着榜文看了很久。
要参选,需要功德籍,也就是政绩档案。我这三百分,够不够门槛,不知道。
但去还是要去的。
不是为了当官。
是因为我知道,如果那个傀儡上去,四千年堵井的怨灵,还会再堵四千年。
荐天大醮设在云顶山。
我赶到的时候,万仙云集。各门各派的长老坐了一排,凡人连上山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山下跪着,山风把他们吹得像一片倒伏的麦子。
候选人果然只有一个:文若仙君,白面书生,立在云台中央,脸色比他的袍子还白。
我挤到台前,喊:“我报名。”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炸开。
“哪来的凡人?”
“功德籍呢?参选需功德籍满千分,你有吗?”
我唤出终端。光屏只有我看得见,但我可以让它“投”出来——【政务公示】,公务功能,不用白不用。
我抬手,把光屏甩上半空。
三百分的功德录,一条条,清清楚楚:
【渡魂两千一百四十七,功德+四十二。】
【平产房怨灵案,功德+一百。】
【披露孙德侵吞超度钱,功德+五十。】
【……】
笑声停了。有人去查,一查,全是真账。
“三百分,不够千分。”执法仙玄微子冷冷开口。他白眉如雪,站在仙庭使团最前面,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虫子。
“不够,但我有金牒。”我举起手,半张金纸浮现在掌心,“主事候补金牒,引渡司颁发。论正统,在座的各位,包括仙庭,都得排在我后面。”
全场哗然。
玄微子的眼神变了:“金牒为何在你手上?另一半呢?”
另一半,当然在真正的候选人那里。这事我昨天刚打听清楚——文若仙君手里捏着另一半金牒,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仙庭告诉他那是“天道候选凭证”,让他贴身收好。
文若从台上看着我,眼神躲闪。
“也罢。”玄微子忽然笑了,“天道择选,自古以德才论之。既然你要参选,那便考校。三道题,仙庭代天而设,答得好,你便入候选席位。”
他袖袍一挥,三道题悬在半空:
其一,断魂崖怨灵潮再度暴动,请平之。
其二,轮回井淤塞,请疏之。
其三,灵税之制,岁入不敷,请厘定之。
我盯着这三道题,心里冷笑。
全是坑。怨灵潮是仙庭加税逼出来的,平了潮,得罪造潮的仙庭之人;疏井,要动仙庭的收费站;厘定灵税,更是直接刨仙庭的根。答得越好,死得越快。仙庭的算盘是:让傀儡文若走个过场,我这种不知死活的,答完题自然有人收拾。
可惜,他们不知道我有终端。
第一题,我上了断魂崖,没杀一个怨灵。我开了灵视,把每个怨灵的生前籍录投上夜空——全镇的人都看见了:这是谁家的爹,谁家的闺女,怎么死的,欠了多少税。然后我开了第二次公家通道,再渡一千魂。剩下的怨灵不闹了,我让他们排在井口,安静等明天。
第二题,我当着万仙的面,把轮回井金网的结构投上天空,然后点名:“此网,仙庭工匠造,材料费三千灵石,报账三万。维护费每年五百,实收税,日均两万灵石。请问——”我转向玄微子,“井,到底哪里淤塞了?”
玄微子的脸沉得能滴水。
第三题,我还没开口,山下忽然传来潮水般的声音。
不是风声。是人声。
山下跪着的那些凡人,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声一声,连成一片:
“减税!开井!减税!开井!”
香火账能分流愿力,但分不了眼前。万民就在山下,喊声顺着云台山往上爬。
我转身,对着云台,对着万仙,也对着山下:
“灵税之制,我的厘定就一条:亡者过井,一文不收。此条今日起试行——因为主事金牒,本就有公务通道。我已经做了五日了。”
死一样的寂静里,文若仙君忽然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云台,走到我面前,从怀里取出半张金纸,双手递过来。
“我飞升那日,在井口排了三天。”他说,“前面有老妇,魂快散了,差一分香火,差役不让过。我替她缴了。到我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仙界也有穷人吗?差役说,没有,穷鬼都留在下面。”
“我在上头当了三百年文书,抄了三百年账。”他看着我,眼睛通红,“今天看见你的账,我才想起来,我当年飞升,是为了‘不再有人差一分香火’。”
“金牒给你。我这个人,当不了主。”
两半金纸在我掌心合一,金光乍亮。
【主事金牒,完整。】
【候补主事赵阳,获得正式履职资格。】
【任期剩余:两日。】
【当前权柄:五成(余者,锁于旧契)。】
玄微子终于撕下了脸。
“拿下。”他说。
两名仙人飞出,把文若拿下。
玄微子冷冷看了我一眼,袖子一甩转身离去。
仙庭的杀局,比我预想的更狠。
第六日拂晓,九幽井上空悬起了十二面黑幡。仙庭启动了“净世预案”——我不清楚细节,但终端刷出的红字说明了一切:
【检测到高权限指令:封闭轮回井,抽取玄沧界灵髓,仙庭整体转界。】
【预计后果:本世界灵机枯竭,三亿七千万生灵,寿数削减九成。亡魂通道永久关闭,死后魂飞魄散。】
他们要跑了。
跑之前要抽干这个世界的灵髓,拿去别的世界开辟新道场。至于这一界的死活,账上抹掉就行。
灵髓抽取从地脉开始。当天中午,青禾镇的井水变苦了,树叶打了蔫。老鬼头翻着历书,手直抖:“末法……这是末法啊……”
而我,权柄五成,转正考核还剩一天半。
硬拼?玄微子一根手指能碾死我。
逃?金牒绑死在这个世界,我逃了就是弃职,照样得死。
我坐在断魂崖边,盯着井口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苍玄化身的绝笔在我脑子里浮现:天道之名,出于众口;众口称主,方为真主。
众口。三亿七千万人的众口。怎么才能让他们开口?
不能求,求来的不算。不能骗,契约会验心。得是他们心甘情愿,在知情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开口。
我唤出终端,最后一次检查功能。灵视,调度,档案,问簿——问簿已经用过了。
等等。
灵视能看见档案。档案里有什么?寿数,死因,籍录。
如果我把这些东西,给全世界看呢?
【灵视·广域投放:可短时覆盖一界。能耗:主事全部剩余权柄。】
【警告:投放后,主事将暂时失去所有公务能力,恢复时间不定。】
我盯着那行警告,笑了。
原来最后一步是这个。苍玄凑不齐万民愿力,是因为万民不知道真相,愿力被香火账偷走了。可如果真相本身铺满天空呢?
当天夜里,玄沧界三亿七千万人,无论醒着睡着,都看见了同一幅景象。
夜空变成了巨大的光屏。
他们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寿数,生平。
看见了自己死后要去的地方——九幽井,以及井口那张【魂税三分】的榜文。
看见了仙庭的撤离令,灵髓的抽取,和一个鲜红的倒计时。
最后,光屏上出现了我的脸。
我说:“我叫赵阳,试用期还剩一天。这个世界的天道死了,仙庭要跑了,井要封了,你们死后将无处可去。”
“我拦不住他们。我权柄只剩五成,今天用了这最后五成,就是为了让你们看清账本。”
“但我还剩一样东西,不在权柄里——通道的钥匙。我可以用它给你们留一条不缴税的井路。代价是,我要把这条路押在你们每个人名下,从今往后,井归你们自己,税归公用,没人再能封井,也没人能再替你们做主。”
“换句话说,我要你们每个人,把死后的归处,从自己手里交出来,交给所有人共有的规矩。契约的那一头,不再是某个仙,是这个世界本身。”
“愿意的,说一声好。”
夜风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青禾镇的方向,一个老太太先开了口。是镇上被梦魇缠过的王婆婆,她看不见光屏,但听见了我最后的话。
她说:“好。”
一个,十个,一百个。镇子的声音汇成一片,城池的声音汇成一片,山川的声音汇成一片。三亿七千万声“好”,不重,但密,像雨落在整片大地上。
【检测到众生缔约申请。】
【缔约方:玄沧界全体生灵。】
【旧契权重:下降。仙庭代持权柄:剥离。】
【新契约生成中。锚点:主事赵阳。】
天亮了。
十二面黑幡烧起来了。玄微子在云端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他的最高权限指令一条条变灰——代持的权柄被众生解约,他现在只是一个比较强的仙人,而已。
仙庭的撤离,停了。不是谁打败了他们,是他们赖以为生的那张合同,作废了。
第七日中午,天裂了一道缝。
一个身穿旧制服、抱着册子的身影走下来,腰间挂着个牌子:【引渡司·巡查使·白简】。他落地先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井,再看了看我,翻开册子。
“赵阳。”他念,“地球人,阳寿二十八,死因交通事故。死后误入分流通道,截获主事金牒。”
“是。”
“任期七日。办理事项:渡魂四千三百余,平怨潮,疏轮回,废魂税,缔约众生,废止仙庭代持。”他一项项念完,抬起头,“评分,甲等。”
“过奖。”
“我不是夸你。”白简面无表情,“我是好奇。干了一万年巡查,头一回见任期七天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按条例,你现在可以申请转正,任玄沧界常设主事,任期无限,权柄无限。”
他说着,递过来一份文书。
【常设主事文书:终身制,不可请辞,不可转世,俸禄:无。】
我看着“俸禄:无”四个字,乐了。跟上上任苍玄一模一样的坑。天道的真相就是:无限权力=无限责任=无限加班=一分钱没有。
“我能提个申请吗?”
“说。”
“申请废止主事职位。”
白简翻册子的手停了:“理由。”
“黄泉司制度,我得更正一下——”我回忆着终端里的条文,“你们规定:大型驻点世界,须有主事常驻,以维轮回。但规章只写了‘须有主’,没写‘主必须是个体’。”
“玄沧界现在的新契约,主体是全体生灵的合议规矩,井公有,税公用,规矩自己管自己。这个‘制度’,算不算一个‘主’?”
白简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死机了。
然后他真的低下头,开始疯狂翻册子。一炷香后,他从册子最底层抽出一本落满灰的规章汇编,一行行比对,额头见汗。
“……主体为制度而非个体,规章无禁止条款。”他喃喃,“天道可以是物,可以是灵,规章示例里甚至有一界的主事是一口钟……”
“那么,”我说,“玄沧界主事,就是‘众生合议制’。我提交的方案,你们备案即可。至于我——”
我把金牒递了回去。
“我申请离职。我本来就是被撞死的,按条例,死后误入者遣返原籍投胎。我不要什么补偿,就一件事。”
“讲。”
“你们引渡司的分流规矩该改了。金牒能砸进亡者通道,这种事故以后还会出。我写了一份事故报告和改进建议,附在档案里,麻烦转交黄泉引渡司高层。”
白简接过金牒,又接过我写好的建议书,看着我,表情第一次有了点变化。那像是看一个疯子,又像是看一个同类。
“赵阳。”他把文书合上,“你放弃了成仙,放弃了永生,放弃了一界的至高权柄。就为了交一份建议书?”
“纠正一下。”我说,“至高权柄我拿到过,用了七天。体验感很差,性价比极低,不建议推广。”
“而且——”我看了看九幽井。井口金色的滤网没了,清晨的阳光照进去,井水清亮,有魂灵排着队往下跳,跳的时候在笑。
“而且权柄这玩意儿,攥在手里是刀,拆散了才是桥。我用七天证明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不需要谁替它做主。既然证明完了,留着那份任职文书干什么?裱起来吗?”
白简沉默片刻,在文书上盖了印。
【核准。】
【玄沧界改行自治协议,首例,备案万界。】
【赵阳,遣返。】
白光落下来的时候,老鬼头在井边喊了我一嗓子。
“娃!下辈子投胎投个好人家!别再送外卖了!”
我冲他摆手,也冲这个世界摆手。
后来的事,是我投胎前听白简念叨的。
玄沧界的众生合议制,磕磕绊绊,但活下来了。井再没堵过。有魂灵自愿轮流守井,不要钱,管饭就行——这事还上了引渡司的内部通报,标题是《关于某界亡魂义务劳动现象的调查与反思》。
文若仙君留在了下界,开了个书院,专教凡人认字算账。他的第一课永远是那句:“修仙先学看账,看账先学做人。”
孙德在子夜那晚真的被讨债的怨灵缠上了,吓得连夜补齐了三年前那笔超度钱,还多捐了十倍。据说他后来逢人就说:活人的账好赖,死人的账难赖。
至于我。
我投了个好胎,新人生开局不错,衣食无忧。只是我从小就怕车,听见引擎声就绕道走。
还有件事。我七岁那年,半夜发高烧,迷迷糊糊看见床头站着个提灯笼的瘦老头,冲我挤挤眼,扔下半张金纸就走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和许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下一单,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