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零停机奖那天,郑开明把我叫上台,让我替他扶奖牌。
牌子有半扇窗户大,上面印着一个红艳艳的零,下面是三万元。
我问他,我那一千二百八十六块四,什么时候发?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手还搭在我肩上。
“梁川,你替全班想一想。当着客户的面,你把厂里的锅揭了,回去拿什么养这二十七张嘴?”
我把奖牌转了个面。
背后一片白,足够车间的人看清我贴上去的两张纸。
一张是我的工资条,扣款理由是夜班责任停机。
一张是他签的领奖确认单,同一条线,同一个月,责任停机零分钟。
摄影师本来要放下相机,坐在第二排的王桂香忽然站起来,把他面前挡镜头的矿泉水拿走了。
她平时找我多领两副手套,都要先说一句不好意思。
那天她朝台上喊:“梁班长,贴低点!后面还有人看不见!”
郑开明用了两只手来夺奖牌。
我撒了手,他往后踉跄一步,抱着那个零站稳了。
后来这块牌子在他办公室里锁了四十六天。
再拿出来,是因为二十七个人的补发明细送到了财务,最后一页缺他的签字。
那时他已经坐不到领奖的位置了。
他让我把门关上,说有一句话,这辈子也就对我说这一次。
我没去关门。
门外等着一个人,她从夜里一点四十二分等到现在,郑开明只知道她是我老婆,忘了那晚头一个按停机器的就是她。
1 工资条上的一百五十七分钟
发薪那天早上七点,王桂香拿着手机来找我,说她可能多请了一天假。
她在厂里干了十一年,自己哪天缺勤,记得比门卫还清楚。
她这么问,是给我留个说有误会的余地。
我点开自己的工资条,刚好看见两行灰底小字。
夜班履约津贴扣减,九百元。
延时工资调整,三百八十六块四。
上个月有六回接早班的人来晚了,我替他们把机器守到八点,到家时小区口的馄饨摊都收了。
蚊子在我胳膊上吃饱了回家,那六个钟头倒像从来没过过。
“我也少了。”我把屏幕翻给王桂香看,“你截个图,别按确认。”
她没截,先把手机壳里夹的纸抽出来。
她儿子住校,今天交下一学期的住宿费,原来是八百,今年涨到九百六。
她拿笔在纸上算过,发了工资,交完钱还能买两盒降压药。
“就少九百七十三块六。”她说,“也少得挺会挑日子。”
我让她把零钱收好,去办公室看班组明细。
二十七个人,名字后头排着同一个编号,夜停十七号。
那晚我在现场,停了一百五十七分钟。
夜里一点四十二,许岚拿标准件过气密台,连续两遍读数乱跳,当场拍下暂停键。
待测的壳子一头连着气管,另一头挂着批号,过了那台,贴上合格标就要装车。
她把红卡夹上去时,我还问过,要不要让我再试一遍。
她把表盘让给我看,针在绿线两边颤,一件原本确认漏气的样件,屏幕上跳出了合格。
我找叉车把半夜做的货全移进待判区,又留了两个人守口。
两个小时出头,维修换下坏掉的测头,许岚用三只标准件复测,我在生产那栏签字开线。
那夜库房地上蹲了满满十二托,所有人一直忙到白班来接。
现在单子上说,我们这班人无正当理由离岗停产。
我一把扯下刚打出来的汇总纸,去敲郑开明办公室的门。
他以前带我的时候,嫌我铣出来的端面多两丝,把有问题的零件放我饭盒盖上,让我下班摸一路,摸到家还能想起来这两丝有多大。
我二十三岁那年,我爸下葬,他开着没暖风的面包车送我回村,裤脚沾了一圈冻泥。
厂里选代理班长,也是他拍的板。
上任那天他说,你带人得能说一句话,谁照规矩干活,谁心里就踏实。
我挺想让他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门半掩着。
郑开明在熨衬衫,办公桌角上有部小蒸汽挂烫机,水滴落到下面一沓文件上。
他先把纸救了,才让我的汇总单落到桌面。
“你那份我看过,今天先忙典礼,散了我让薪资给你走一笔补贴。”
“王桂香呢?”
他把手搭在桌沿,蒸汽从他腕子底下飘过去。
“你算特殊,代理岗留住了,转正都好说。”
我翻过他刚抢救下来的文件。
第一张是周五表彰会的座次,第二张是领奖人确认单,项目名叫零停机改善奖。
一车间,奖金三万元,申报人郑开明。
他把确认单从我指头下面抽出来,我按住了另一张。
红字印着拟对外展示,下面一行写的是七月全月责任停机零分钟。
“夜停十七号在咱们车间是零分钟,怎么到工资表上就有一百五十七分钟?”
他把挂烫机拔了。
“奖金是看整月,工资看个人,两个口径。”
“那九百块是我个人让测头坏的?”
“你给你老婆打个电话,问她叫停之前给谁报备了。”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摆在我眼前的只有一份钱,我伸手一拿,另一头就会拽着许岚掉下去。
上个月我俩刚把准备换房的存款改成定期,打算等我代理转正,再去看离厂远一点的地方。
早上她让我出门顺路带瓶醋,我还在想以后家离得远,醋得一次买两瓶。
我把汇总纸卷起来,顶住他办公桌那只松动的抽屉。
“你说她该报给谁,我把人叫来一起问。”
郑开明看了我一会儿,从兜里掏钥匙开柜子。
我以为他要给我看制度,里头只有一个红丝绒的盒子。
他拿出厚厚一摞印着座位号的纸签,把我的从末排抽掉,换到了台阶旁边。
“这次是客户送来的牌,你替我扶一下。你师父头一次领这么大的奖。”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签。
“好。确认单给我一份,班长手里的汇总数字,我得跟奖对上。”
他原本要把确认单锁起来,想了想,从下一层抽了份盖好章的副本递给我。
大概是为了教我将来怎么领奖,他伸手给我抹了一下翻起来的工服领子。
我没动,等他抹平了才出去。
王桂香还在机台旁边,拿着张换班的小条,挨个问谁中午能替她半小时。
我把纸签塞进口袋。
“中午不用找人了,十点半你跟我去礼堂。”
她往工装上搓了两下手。
“我得跟谁道歉?”
“你带上工资条。”我说,“先看有没有人敢跟你认账。”
2 我替他扶牌
典礼开始前,我到传达室借胶带。
桌子上摆着一溜山寨牌的矿泉水,老魏把最底下那瓶抽出来给我,瓶口拧过,里面装的是他早上晾好的凉白开。
“你们车间一会儿拍照,你来这儿淘什么?”
“有两张纸要贴。”
我本来只打了我自己的工资条。
出门前王桂香追上我,问我是不是打算把她的名字递上去。
我说没有,给她看了我那张。
她盯着上面扣掉的延时工资,把自己的手机翻来转去,半晌说:“那我也打印一份。我站你旁边,万一他说你那一张是自己编的呢?”
我俩跑了趟复印店。
回来时她开始替我发愁,说郑开明跟别人不同,见了我家小孩都肯弯腰背一下,要不还是先跟他打个招呼。
我说已经打过了,你那个九百七十三块六也提过了。
她就没再劝我。
我把两张要用的纸背面贴好胶带,剩下那张她自己折起来收着。
进礼堂时,郑开明已经坐到台边,抬手指了指给我留的椅子。
他的衬衫真熨得好,胳膊一抬,肘窝连道褶都没有。
客户代表坐在第一排,桌面上放着他们公司送来的奖牌,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交付册。
开场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三组数字。
出货十八万件,准时交付率百分之百,生产责任停机零分钟。
我光听见十八万就有点走神。
那批货里有几箱套了两层袋子。
原来套第一层的段小满顶了九个钟头,手抖得穿不上扎带,我把他赶去洗手,他回来又给底下多垫了一层薄膜,生怕待判区的水气蹭脏货。
主持人说这份荣誉离不开一线人员的日夜坚守,请车间主任郑开明和班组代表梁川上台。
我等的就是日夜坚守这四个字。
拍照时我把工资条和盖章的副本贴到了奖牌背面,然后问郑开明要钱。
他凑过来跟我说那二十七张嘴的时候,我还真往下看了一眼。
段小满坐得离王桂香不远,咬着一截吸管,听到王桂香喊,手也举起来了。
可他等我往那儿看,又把手放了下去。
二十七个人有二十七种过日子的法子,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明天还有没有活干。
郑开明抢走牌子,我还站在台上,手里剩了一小截从拇指上撕下来的胶带。
客户代表合上册子,摘了眼镜。
“有人能告诉我,这个零是指什么吗?”
主持人还攥着话筒,转头去看厂长。
厂长陈鸿从第一排站起来,走到郑开明面前,直接把奖牌接了过去。
他平常开会讲最多的是别把鸡毛蒜皮带出车间。
那会儿礼堂里起码有一百只眼睛盯着他手上那根鸡毛。
他把副本从牌背后揭下来,对着郑开明问:“盖章之前,有没有核过薪资异常?”
“这归人事核。”
“那你去请人事来。”
郑开明还想接回奖牌,陈鸿把它往桌上一扣。
相机就在那一刻响了。
我下台,王桂香把空出来的椅子往外拽了半尺,一屁股坐下,喘得像刚从仓库跑来。
隔壁班的班长把他的那瓶水递来,她接过去喝,瓶身在她手里吱吱叫。
薪资的周雁来得很快,手上还拿着半张刚剪下来的不干胶。
全场静着,她那双底掉了一小块的平底鞋踩着地,一声实一声空。
陈鸿请客户去小会议室,又让她在还没散场的人跟前先记下异议。
周雁问我牵涉几个员工。
我说二十七个,都在一个批号下面,她看了我一眼,低头把数字记上。
“工资异议单我给你一个回执。原来的签收先暂停,有争议的人凭本人材料来核。”
她不答应退钱,也没人替她答应。
但这本来是郑开明的颁奖会,第一个盖章的东西却是我的异议回执。
我用两根手指捏住盖印的边,吹干了给王桂香看。
她拿出一直在兜里攥着的那张工资条,追上要走的周雁。
“我的也来了。你得给我写个名字,我下午去学校,得给人看我钱丢哪儿了。”
郑开明就在边上。
他没看王桂香,冲我说:“梁川,你下班前把班组钥匙送来。”
“送过来我签交接。”
他说:“我还要给你打欠条?”
“钥匙记在我名下。以前你教的,谁收东西谁签字。”
他那双手原先还准备接奖,现在垂在身体两边。
我从他身边过,把椅子推回了桌下。
那一刻我有种想把脚步放得再慢些的痛快。
走到门口,我看见了许岚。
她穿着质检的蓝大褂,袖口拽得很长,右手一根指头也没露出来。
她没看我手里的回执。
“你早上替我签了个什么东西?”
我那只脚停在门槛上。
我已经有一个多钟头,没想过她早上去的是哪里。
3 她的签名
许岚往我袖里塞了一张纸,先叫我看右下角。
那儿有三个字,梁川代,底下的日期是工资到账的前一天。
“我没签过。”
“仔细看。”
纸是复印件,连我名字末尾不往上挑那一笔都一模一样。
只不过下面多出半截字,比日期淡,像墨辊没压实。
我把纸凑近,总算辨出了一个领字。
“这是领东西的单。”
“你领过什么?”
“月初的抽样袋。你们质检的库房让生产一块领,省得跑两趟。”
当时我站在库房窗外,手伸进去只能摸到纸的一个角,收发员把纸往我这边递了递,说替你家那位也签上吧。
我写了梁川代,签完扛走一箱半透明的袋子。
纸上现在印的却是已告知许岚本人,七月十七日未经报备停线,须于收到通知后说明情况。
“不光你没签,她们给我看的还是昨天送达的单。”许岚把纸折回原样,“昨天我在家等送冰箱的,连厂门都没进。”
我叫她现在就跟我进去,把签名的事找出来。
她一把拉住我,指甲扎进我的小臂。
“我把送达这条写进申述了,原件在哪儿要他们自己答。你要去问,问你替我领东西的那页能不能当面调出来。”
她刚从质检主管那儿回来。
主管把她从夜班的独立放行岗撤下去,临时摊到白班查外观。
白班每月少六百夜班补助,她的名字还被从这期内审员考试的推荐表上划掉了。
她为了那张证,去年自己跑了三次培训,都是换班去的。
最后一次考前课我答应早上开车送,结果我在停车场没熬住,趴方向盘上睡了二十分钟,是她自己绕到驾驶座替我解开了安全带。
她那天坐公交赶上了课,晚上回来给我打包一袋炸豆皮,说叫我往后困就睡,别拿两个人的命补二十分钟。
“郑开明说你没报备。”
“我按停之后拨了他的电话。他讲的第一句是刚好在厂里,叫我等他。”
我知道那天郑开明在厂里。
我在待判区撞见他时,他没进红线,只让人去库房推周转箱。
那会儿周转箱不够,最下面两个轮子还掉了漆,我嫌不吉利,亲自蹲下去看了好几遍刹车。
他问过我白天的提货能不能照走。
我说能先发已经放行的,后补这十二托。
他在库房给运输打电话改了装车顺序,我以为这就叫一起把事干了。
“那你有记录。”
“电话只能看见我找他,停线另有一张转交联。我写完交给你了,你转哪儿去了?”
我在车间本子上记那晚进度时,的确接过一张蓝纸。
复写纸太薄,许岚让我别沾油。
我还记得上头的一行笔迹是她站着写的,落笔比平时大,设备读值异常,待判。
我接过去夹在那叠隔离货单下面,等郑开明从仓库里出来,连夹子一起给了他。
后面维修来要操作员,我跑去替人,本来该等他在回执上签了再走。
许岚听我讲完,半天没开口。
楼道的广播在喊安全通道,请勿停留,喊两遍,中间还夹着话筒的杂音。
“他以前从来没赖过我手上的东西。”
许岚松开我的胳膊。
“我也没赖过。你为什么先去找他问我的错?”
那句报备是他甩给我的,我当时拿来顶了回去,心里仍有一小块地方想过,要是真漏报了怎么办。
她看着我的脸,知道答案了。
她扭头就走,我跟下去,在楼下推开了被风吹到半道的门。
外头晒得地上水渍直冒热气,她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也没喝,喉咙一动,却说要去外观台。
“晚饭家去吃吗?”我问。
“去。我买了醋,你别又买一瓶。”
她走几步又折回来,让我把那张纸拍下来。
她朝我摊着手,等我拍完,把纸从我手里拿得干干净净。
她这回特意等到了。
我去库房找抽样袋的领用单,收发员拿出一沓夹在塑料垫板里的存根,从昨天翻回七月初。
那天的领用单还在,我名字前面还有个沾床板灰似的黑手印。
我把复印件上的签名和存根摆在一起,请她看。
她一下把垫板掀了起来,连说两声等一等。
原件上那个黑手印,最右边有一丝墨挨着梁字。
许岚那张纸上,也有那一丝。
收发员认了半天,抬眼说:“你等我找主管来。这张存根,上周有人来复印过。”
我下意识问:“郑开明?”
“他来的时候要我送过一回抽样袋。”她指了一下门边的签借本,“复印这张的是薪资室,我记了经手人。”
我看见了周雁的名字。
4 两个抽屉
我把架在库房窗台的手机收了回来,没拍签借本。
收发员拿着原件去等主管,我托她留个电话,转身去了薪资室。
我进门时周雁正翻抽屉。
她脚边一个纸篓,里头全是今天撕下来的工资条封口,摸得到一点胶,皱在一起扯不开。
她看了我一眼,把空着的椅子推出来。
“先说,回执已经走完手续了,没人能从你手上收走。”
“你上周去库房复印过东西?”
抽屉在她手里停住了。
“我复印的是代理班长签字样本。”她说,“生产办送来过电子版,我又去核了纸。留在我这儿的那份,背面盖着仅供核对。”
“核什么?”
她把桌上两只订书机并排摆好。
“夜班扣款提报单,说责任事实和扣减办法都已经签收,我问郑主任要过签收页。生产办送来的那页有你的字,我觉得不对,签名下面带着一截旧格子线。”
“你觉得不对,钱还是扣了。”
她连眼皮都没抬。
“分类是生产报的,按表扣的指令是副厂签的。我在系统里退过两回,第三回是主管过来刷的审批。”
“那你叫主管把扣掉的退给我。”
“主管现在就在厂长屋里,刚才叫我把这个月所有异常单给她,我问工资先按哪个版本封存,她让我少抬杠。”
她把抽屉拉到底,拿出一个小布袋。
里头有几把柜门钥匙,每把都系着不同颜色的绳。
她把红绳那把拎起来,放在键盘旁边。
“隔壁档案间有现场提报的收件本,你是当班负责人,可以申请看自己的批次。你要看是谁改的,今天就把申请写了。”
她指了指角落。
那儿有一把上锁的铁皮柜,两道小门,两只抽屉。
“工人工资材料在下头,管理岗奖励的纸在上头。郑主任的三万,昨天走的单独批次,人早就拿到了。”
我还以为扣下奖牌算从他手里抢回一笔钱。
这才知道他钱在口袋里焐了一夜,早上还肯跟我讲什么特殊照顾。
“我的单开了,他那三万谁开的异议?”
“你真要问这笔钱让谁吐出来,你得先让大家承认下头那一格的钱欠着。”周雁说,“它们连审批人都不一样,换一拨人开会就能当另一件事讲。”
她把异议一览调出来给我看。
我和王桂香各占一行。
加上来回走路和找材料,台上闹完快两个钟头了。
上面还有二十五个空位。
我从薪资室出来,去食堂找人。
段小满坐在窗口边,端着餐盘剥包在米饭上面的塑料纸。
他看见我就把右手缩起来。
“我还要明天下午的四个钟头。”他说,“我妈下周复查,今天少的那些,我慢慢挣。班长你别怪我。”
我原本已经把第二张申请放到了桌上,听完就抽回来。
他没马上松口气,反倒攥住了纸的另一头。
“是不是我不签,他们以后就能当我同意?”
“先存工资条。有人催你确认,你可以写收到,有异议。过来算账的时候,你自己说要不要把名字写上。”
“那你不能替我写。”
我点头。
他把那张空纸拽过去,叠好塞到裤兜里,又低下头把塑料揭完。
食堂外,王桂香提着一个铁饭盒,等我一起去看通知栏。
她上午借到两百块,学校管住宿的老师回她消息,让她先交个数,剩下的开学再补。
她把周雁开的回执用透明袋裹起来,说给老师看之前得保护好,回头还要让她儿子看看。
“省得考差了,光知道说我加班有钱。”
通知栏刚贴出奖励发放公告,郑开明的名字还在。
有人把散会时拍的照片发到群里,牌子倒着扣在桌面上,旁边是他的两只手。
照片下面有七八个人打了问号。
十秒钟后,群设成了全员禁言。
我打开班组汇总,给每一个能单独联系上的人发了一条消息,问有没有人愿意下班核自己的账。
有人回我一个六点半。
有人回我说十七号夜里正在喂料,机器停过,人一直在。
还有人问,你要真是为我们,就把我的数先告诉我,别让我自己去办公室。
我抄到第十九个名字,车间门口传来卷帘往上拉的响动。
董浩拖着装脏抹布的蓝桶从里头出来,看见我,绕到桶另一边。
他的合同月底到期,车间每次找他替班,他都说行。
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应,过了几步,背着我抬起一只手,拇指和小指撑开。
六点。
我把最后几条消息发完,没再从食堂那条路回去。
通知栏背面挂着一只漏水的铁槽,水滴下来,在玻璃外头拖了道印。
从那儿还能看见郑开明的名字。
钱给他发得整整齐齐,连零头也没有。
5 半张桌子
六点差五分,我把钥匙交了。
郑开明没来,让新接班的蒋平来签。
蒋平和我一起进厂,第一次钻到检修坑拿手电,他怕把光打我眼睛上,一路把手掌垫在灯前面,出来发现手心烫红了一块。
今天他在领用本上写名字,头一笔写得太用力,纸背鼓起来了。
“我问过厂长,到调查结束为止。”他说。
我把那串钥匙推给他,指了一下末尾颜色最黑的那把。
“备件柜的,得往上抬一下再拧。柜里最里面搁着个纸盒,你打开,眼镜是我自己的,明早带给我。”
他把钥匙扣合上,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句眼镜多少钱。
“贵得很。”我说,“你揣胸口带,别扔工具箱里。”
我从那张桌子起来时才觉出肉疼。
代理岗一月多一千四,从这个月起停,任命纸上有胸章的印,撤下来只用一张通知,甚至不用等我干完这个班。
带班三个月,我让工人加过急活,自己也替过好几个不肯多拿一个钟头的人。
真到了要走,桌抽里能拿的只有三截用过的铅笔和一包胃药。
我把包里一张拍糊了的全班照捋平,也带走了。
厂门口修鞋的马姨有张叠桌,晚饭点她推车回家,桌子借我用。
一共只来九个人,七点前还有三个走了,真要问扣的数,才从另一头绕回来。
我在半张桌子上摊开汇总纸,另一半放一盒从食堂买来的水煮蛋。
董浩第一个来,站着听我把他的数念完,八百四十六块二。
我问他说你这个月值了几个满班。
他从蓝色饭卡袋里抽出换班条,数到第十五张才停手。
“全在这儿。我想看看那个写我没上班的单子。”
“只能看到扣款汇总,原始提报我得申请。”
他拿纸掩住身份证后半截,让我拍换班时间。
我还没打开相机,他就把纸全收走了。
“我先等合同。”
跟他一起来的两个年轻人点头。
我把视线移到他手边那只蛋上,蛋壳裂了,白的露在边上,他自己没剥。
厂门里,蒋平出来倒茶渣,往我们这边瞟了一眼。
董浩朝他招手,请他看续签群,问原来说今天通知的,怎么还没回来。
蒋平点开群确认了一遍,背对着门卫室说,刚收到的消息,没定。
年轻人走的时候董浩给他俩一人塞了一个蛋,自己拿了只没裂的,用手心捂着。
我跟他讲,单子留给你自己,真有消息慢慢商量。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像等着我开口劝他替所有人签字。
我还是憋了一句没说。
他走了,我在自己的本子上算这笔账,二十七个人,原来的汇总合出两万八千四百三十六块七。
这数不多不少,离郑开明到账那笔差一千五百六十三块三。
我拇指按在总数上,想两种钱要是摆在同一个抽屉里,周雁也许压根不用跟我说找谁承认。
王桂香最后到。
她把装蛋的盒盖翻过来,拿笔在上头垫着写住宿费老师给的收条号码。
“我的异议也算我一份,你写在第几个?”
“第二。”
“那以后说我们两个先闹的,你可别争第一。”
她把收条折起来,忽然问我,刚才先走那几个,等追到钱的时候还算不算。
“算得上就得算。”我说。
“你要硬把人拉上来,人家万一真没了工,怎么办?”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马路对面看,董浩没穿工衣,拐弯时也能认出来。
他左腿裤脚比右腿短一指,是上次蹲在运料车边被铁边勾烂了,问王桂香借了剪刀,沿线齐齐剪掉的。
我现在没工夫教他挽起来能少短一点。
我连说明天还见不见,都说不响。
王桂香用没油的那面盒盖把桌子上的蛋壳往一块刮。
“你上台那一下,我真想给你拍巴掌。”她说,“可我家那笔钱,拖到开学以前还得交。我跟你干,咱说点下个月也管用的。”
我把一张登记纸撕成小条,按来过的人记了能联系上的时间,回执号为空的全空着。
九个人来算账,只有两个人今晚肯加名字。
我把桌脚折上去,才发现最边上还有一个圆珠笔写的数。
二十七。
写得挨着木头的裂缝,我不认识谁的字。
6 我们家的饭桌
我到家时许岚把面已经煮过了头,正从锅里往外捞。
她买了袋小葱,切了十来段,嫌我拿调料时撞她胳膊,叫我坐远一点。
我吃了两口,问她扣的六百算不算在我们的账里。
“我的申述单还有两页没写。”她说,“我自己要。你少算个大数,回头在人前面说连媳妇的也往里贴了。”
我把早上跟郑开明那段话从头讲了一遍。
讲到我明知她停得对,还想过她是不是有错,她夹在筷子上的葱滑进了汤里。
我说我贪念还挺大的,听过她的电话,心里还是等郑开明给我一句,这事怪不到你们家。
“他给你一句,你准备拿去管几年?”
“够管到我班长转正吧。”
她抬眼,我也停了筷子。
我把止在舌尖上那句拿来替自己开脱的话咽下去。
“我跟他要奖项确认单的时候,还让他给我整了衣领。”我说,“我有一半是高兴他还愿意替我整。”
许岚摸了摸碗沿,把碗搁下来。
“梁川,我那晚上给你蓝联,你接得比谁都快。再碰见一回,我还敢给你。”她说,“我现在敢不敢说它已经交到郑开明手上,得看你拿回来什么。”
刚送到的冰箱有股塑料味,她起身去把门关实,回来把碗搁到桌子另一头,给我留出半张桌子。
我翻那晚存在手机里的照片。
有一张是卸下来的测头,外头湿漉漉的,我想让接班的白班别去废料框捡,就拍了张背面的钢印。
许岚把手机转正,指给我看照片左上角的板夹。
夹子底下露出半个蓝角,下面还有一截绿纸。
她戳了一下绿色的地方。
“维修工单是这个颜色。你记得谁来拿的?”
“老覃,外头驻点的。换测头要领新的,他刚接这条线,问我备件放哪儿。”
“你能找到领件号码,叫他去翻一次完整工单。我们质检留的上联只到按停,换件过后他拿着表给我签过字,底下有停线原因。”
她在自己申述材料最末页添了一行,申请调取当班维修原件及其附件。
我没碰她的笔,拿自己的本子抄了测头钢印跟时间。
饭已经坨了,我把汤再烫一遍,她去开旧冰箱旁边那个快倒的柜子,里头搁着我俩办定期的回单和一份买房意向。
换房要交两万块定金,周日原计划去谈。
我们现在住二楼,窗外对着另一家的厨房,三顿饭有两顿闻着人家的油烟吃。
新家朝南,许岚回夜班可以在阳台晒上半个钟头再睡。
她算了两个收入变化后的数,让我看。
一月少两千,我俩的日子还过得下去,再添一笔按月还的贷款,就有人生一次病都不敢见医生。
我先把看房的时间从墙历上划掉。
许岚手里还拿着意向书,见我把笔扣上,自己打电话给中介。
她没说改天有空再约,告诉人家不等我们,可以接着带别人看。
挂断以后,我蹲到窗边收衣服,给对面爆香的辣椒呛得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许岚来把窗关上了。
“存的钱先不动。你还有工作,我也还有。”她说,“看看能少往里赔几样。”
她问我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去跟郑开明抢蓝联。
我没说是,她就知道我刚才想过。
“要他拿出来,还是要那张纸进调查?”
我想了会儿,拿手机给驻点的老覃发消息,请他先按工单备份留好附件,办公时间我会把编号交到调查处。
老覃没回,我又找了维修班的公用电话。
电话还没拨,屏幕亮了。
老覃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说那晚他是替班,只拿走了工单的回传联,东西月初就跟服务费的账单送到财务了。
第二条隔了很久才来。
“生产来人让我另填了一份,日期说还是写十七号,你先打听现在归的是哪一份。”
我对着那行字,突然想起郑开明来待判区的时候,袖口沾过周转箱刹车边上的黄油。
他知道我手上有几张纸,还知道上头哪一张缺咱们收件人盖的章。
我在他手底下长出来的那点办事习惯,他随便捏住一样,就能卡我半个晚上。
许岚看完消息,开始把自己的申述页一张张编号。
我把面捞进碗,给她加了一小勺醋。
这一回她端过去吃了。
7 收下来的四个字
第二天我去厂里,先把没结的料交完,再去写档案调阅申请。
领我进档案间的是周雁,她把我的工牌看了两遍,在来访身份那栏写了事发当班代理。
郑开明也来,隔着档案柜叫了她一声。
“他已经交接了。”
“事发当班。”周雁把登记纸转过去,“这四个字总不用撤吧。”
郑开明盯了她一眼,没再拦。
她让我们各坐一头,翻原始提报给我看。
我以为会看见一张盖着红章的停线单,上面有来由,有交班去向,哪几个人做过什么。
出来的是张打印的处罚建议,事发时间七月十七日,制表时间七月三十日。
右下角签着郑开明,附件栏写着员工签收和出勤明细。
签收只有一张,抬头写着代理班长代全组确认,签字是从库房那张纸上挪下来的。
我把手撑在柜面上。
“我什么时候能替人认自己没上班?”
郑开明说:“你干代理,我教你带班,是你带不动我才得替你接手。那天料今天做了明天验,三拨人光围着一个测试台,前头为什么不动,你自己写过。”
这句话把我说蒙了一下。
那天前头确实停了。
满料箱没法出,段小满来找我,说连绝缘垫上都摆满了东西,再做要占通道。
我在交班本上写过全线安排待命,前道暂停投料。
“待命也叫没上班?”
他没答,周雁把笔在两人中间一放。
“先记。你们争议是停线因由跟人员在不在岗,签收另核。”
我在调阅记录上写下异议,请她把领用原件的编号也记进去。
郑开明站起来时把椅背拍了一下,周雁叫住他,让他在调阅记录上签经手。
他松开了椅背,回来写字。
我看着他写完,才发觉刚才我只顾顶他,没看见那张出勤明细上从几点起算。
等我要求再翻一页,周雁说这一份和报来的其他人身份信息一起封了,要按个人另调。
出了门,许岚在走廊把我手里的笔帽扣紧。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指头上的墨。
“你在里头跟他动手了?”
“差一点把笔掰了。”
“掰谁的?”
“周雁的。”
她本来绷着脸,忍住了没笑,按住我再往门那儿冲的肩。
我到门岗旁洗了手,跟她分头去办事。
第三天午休,我找到工会服务站设在园区的周末窗口。
接材料的大姐看了厂里开的回执,问我二十七个人是否都授权。
我说目前我能拿出四份,她让我先把我手里有签名的工资条放到她跟前,再把剩下的名单拿回去。
“名单和本人的申请,差的就是他愿不愿意让你把他的名字带出厂门。”
我原先也想过拿完整汇总给她,觉得成片的金额搁在那儿才压得住场。
她这句话出来,我把大夹子整个往后收了一寸。
我把班组异常批次号码、我有权交的材料和王桂香他们的申请留下。
她登记后给了个联系号,告诉我可以先据现有申请找厂里调处,别的同批问题需要查明,后续也可以本人补材料。
我在窗口后面的椅子上等了半个小时,出来时门卫室那边有人打电话喊我的名字。
厂里排了内部复查,薪资答应先封存下次发薪的同类调整。
我的脚迈快了点。
走到街口,周雁又发来消息。
财务收到两张维修单,印的日期一样,工单编号不一样。
送去结账的那份说更换检测头。
用于工资审批附件的是第二份,说设备经检查可正常运行,停线原因为前道组织不当。
两份都盖了接收章,成本那头给换下来的东西付钱,工资这头说坏东西好好的。
调查会前,生产办对我的申请出具了四个字,原结论维持。
我把那条消息反复按亮。
原来停住下个月的钱已经有人肯做,叫扣过钱的人退一次,手还捏得这么牢。
路边有个修拉锁的小摊,我中午出来得急,夹克拉出一道开口,证件袋从里面露出来。
摊主问我修不修。
我说修,线缝深一点,这袋子得用上好一阵。
8 那笔好说的钱
复查前一天,郑开明在停车棚等我。
他骑来的还是原来那辆旧电动车,座套换过三次,两边的镜子一面向天一面向地,说是照后面带过来的货方便。
我年少的时候朝他借过车,他跑两步追来,把唯一一只冬天能保住热气的手套塞给我,叫我进村先护右手,左手就负责冻着。
他今天没戴手套。
他兜里有一张表,抖出来厚墩墩的,像一叠太薄的纸订不上,又往后垫了层硬壳。
“我给你问到了九笔,都是正式调休记录齐全的。用补错发的名义,先退延时工资。你九百的津贴也能补上,算带班补贴,我签。”
我把名单翻了一遍。
王桂香在上面,段小满和董浩都没有。
“这九个人其余的钱呢?”
“月津贴是看组里是不是出了问题。你是正儿八经能做班长的,跟他们当然不一样。”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反倒捏着纸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过去车间有个人回家抢收,他替人排了周末,扣了别人没扣他,我那时总想我师父这个人护短,没料到被他护着的也有代价。
“你想我干什么?”
“你递到职工窗口的那个,把案子撤一下,剩下的我们自己查。”
“表上九笔发了,我就签字说二十七份都结清?”
“你先别问得这么难听。”他把车钥匙从一个手指转到另一个手指,“你等得起,王桂香等得起?她没跟你说昨天下午找我借了三百吧?”
我看着他,硬是挺住了脸上第一下变色。
王桂香昨天说住宿费老师让补交,没说钱跟谁借。
我差一点就要接他那张表,先把王桂香的名字圈出来。
郑开明看见我低眼,趁势说:“她都说了,板子你肯定掀,你掀完叫我赔你们挣钱的家什。”
我没把表还给他,拿出手机拨王桂香的电话。
她接起来,背后有电视重播比赛的声音,解说员刚喊完好球。
我把九笔说了,问她愿不愿意先领。
郑开明站在我旁边,突然不转钥匙了。
“钱当然要领啊。”王桂香说,“哪份来了领哪份,你给我要张写清楚是什么的纸。我儿子打了张偿还计划给我,说九月起午饭汤都点免费的,我刚给他骂了一顿。你说人这么大了,一天到晚学苦谁?”
“那三百借给你的人在我旁边。”
“那正好,我跟你借三百,你当面替我还他。周一我给你走个借条。”
我没料到她真给我安排上了。
挂了电话,我数出钱包里两张百元,少一张,得现转。
郑开明不肯掏手机,我只好把纸钞塞到他电动车坐垫底下,再从通讯录找到他,转了余下的一百。
他听见提示音,用脚把脚撑踢了两下,没收起来。
“在我这儿,她用不着写借条。”
“她明天还要跟你要工资,有借条见了面说话方便。”
我把名单折回原来的折痕,递还给他。
“你开九笔单子,想退哪一项写上哪一项,退给谁找谁。我的那笔补贴别加,我没带人撤过岗,也没到你这儿接私活。”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一辈子就能当这么几天代理。
等他把车推过水沟,我才发现自己指头疼。
名单的硬边给我刮了一口,掌侧渗出浅浅一条血。
我回车间拿创口贴,里面传来电动扳手的声音。
蒋平在给输送带调挡环,旁边站着一个新面孔。
董浩平时站那儿,碰见我会把出错的件往身后一放,换一只擦干的塞给我看。
“他人呢?”
蒋平让那人先去搬筐,把扳手递给我。
“续签意见打了回来,走前还三天,上午收了他的权限,让他清储物柜。”
我蹲下去,没留神把挡环顶到了带边。
再上一点力,胶带一开就要磨出毛。
蒋平用手托了一下我腕子。
“你别太使劲。当班那个新人问我干多久,我跟他说你先学会点自己的工时。”
他没叫我别去找郑开明。
他把手洗了两道,从代班桌里拿出一张董浩的权限注销单,递给我看经办时间。
郑开明签的字,在我俩进礼堂后的第十九分钟。
9 第五份
我在宿舍楼的公用水池边找到董浩。
他把一双工鞋拿鞋带系在一起,倒掉里面的水,找地方往编织袋里塞。
“你柜里的东西都搬完了?”
“差一副耳塞。”他说,“那个不要了,反正戴久耳朵长包。”
我接过一只鞋,过去帮他把袋口撑住。
他左手手背上有四道细口,当班用的捆扎带勒出来的,最深的一道已经结痂。
“他们说你人出勤没满。走的时候你要一份自己的记录,发我的那张汇总只能说明扣了多少。”
董浩把两只鞋错开点,往里重新塞了一遍。
“我不续,就得问这些了吧?”
“续也能问。你不想在会上讲,我也能替你带一份签过的申请过去。”
他蹲着不动,半天问我那笔钱追成了,要几天能拿到。
他住厂里省了房租,月底得把六百元寄给他姐,他爸每周三次去县里透析,家里请人包了来回的车。
他本来打算靠下份合同预支一星期,下午收到清柜子通知,招工的电话打了三个,两个要体检证明,下周才收。
我说我不知道几天。
“最快周一开完会,会不会把我的先退?”
“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抖了一下装鞋的袋子,没再问我。
我摸到口袋里还有修拉锁找的零钱,加上几张卡,也想问他要不先拿我的。
我嘴刚张开,他冲我摇了一下头。
“桂香姨说了,你昨天帮她还钱的时候可威风了。你就留着钱,少借我一个,我也少让一个人替我讲。”
楼下有人拎开水上来,铁壶擦过栏杆,董浩把袋子腾到靠墙的一边。
“周一我去。请假那事,我要他们当我的面说一遍。”
他把食堂那天没让我拍的换班条都给我看了。
十七号那张从当天零点到早上八点,上面是我写的字,调到待判区,从两点起负责记货牌出入。
他从箱顶掏出一本薄练习册,黑塑料封皮,一掀开,从里面滑出一张食堂证件照。
册子是他自己做的临时计件账。
在待判区只接货、不产出,工牌扫不出件数,他怕后来算工时讲不清楚,把那一夜移进移出的货都按时间写了一遍。
一点五十七分,六托。
两点二十,第四趟叉车,追加两托。
三点零四,移一托到外侧,主任要看标签。
他用手指顺着那一行往后挪,指给我看紧跟在底下的五个字。
郑让补红牌。
我只记得郑开明叫过运输,对他去看哪一托完全没印象。
“他让你挂的?”
“我那会儿背后背着整沓红牌,他问怎么最外面还有一托挂黄的,我说复写纸写透了,拿光照着看不清批号。他说换个红的,打个叉再绑牢。”
“哪个批号?”
董浩有点恼,拇指狠狠往册子下角一捺。
“你自己看,我全写了。桂香姨教的,哪个数有争议,下班第一件事记。”
那批尾号四七的货就是老覃复测完头一个通知搬出去的。
我替他把照片夹回册子里,请他开会到这页就行,后面的计件跟这桩没关系。
“你跟别人看过吗?”
“没,连蒋班长都没给。他帮我问转岗,说另外一条线有个缺,我还没回他。”
董浩说到这儿,拽了下鞋带。
“你们有活干的人说话有底气,我本来想转过去,连这个本子都不留了。今天去拿没结的餐补,她们让我签单子,底下是工资无争议。”
他从裤子里摸出手机,按亮了给我看。
一张餐补结算单,抬头印着八十块,最下边连劳保和工资都包括了。
“当初我进来,你让我看不懂的东西带出去问。那时候我嫌你把人当小孩。”
我把他拍下来的结算单看了两遍。
“那八十块拿了吗?”
“给了。我把底下那行划了,她跟我抢笔,我写了个仅领餐费。你看,我没划太重,上面还能看清她让我签过什么。”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眼,脸上有一点点得意。
那点得意把我熏得鼻子疼。
我从夹子里拿出申请纸给他,凑他旁边背风站着。
董浩说:“你别扶,我手又没断。”
我松开手,他在水池外沿蹲下来,借着楼道灯一笔一画写。
这是我拿到的第五份。
第一笔落得太重,他把字写大了,到浩字最后一横,名字冲出了线。
我对他说很好,不用重写。
他把纸拎起来,朝我笑道:“我就知道你讲这个。换别人扣我半个月工资,我才不当着他的面哭。”
他说完就别过脸。
我把那张纸放到我自己的下面,两个人在水池边多站了一会儿,等楼上的感应灯灭了才走。
10 人站在哪儿
周一复查,董浩自己选了座,正对郑开明。
他把黑皮本垫在一次性杯子底下,想等开口再拿,杯底却在本上印了个水圈,只好赶紧抽出来。
郑开明看到了,问他转岗签了没有。
“蒋班长让我下午去那边试工。”董浩说,“我想先问您,我是因为哪一段时间没在岗被扣的钱?”
周雁来之前去提了考勤,听他这么问,从一沓纸里抽出他那张。
厂里统计进出有门禁,机台领活另外记。
董浩出厂刷门是早上八点十三分,从一点四十二到四点十九分,中间没有机台领活记录。
郑开明把那一栏点了点。
“你是投料岗,投料的签录从一点四十以后就没了。”
“那如果我站在您面前挂红牌,算不算在岗?”
“你挂哪一批?”
董浩把本子翻开,手还按在最底下,一字一字念了批号。
有个主管喝了口水,很响。
郑开明问,一个本子下午都能补写,谁在那儿看过?
他问这句的时候看的是我,我差点跳进他眼睛里去。
董浩却先答了。
“搬完我找王姨借过扎带,您说红牌系紧一点,叉车再来要贴着墙。我记货数有什么用,您自己问叉车师傅。”
他说得跟他在水池边念给我听的时候不完全一样。
那晚红扎带从两个方向绕,在他的练习册上没写,王桂香在一旁帮他把两个指头交叉起来。
“绑成这样,我说白班来换牌,解不开得拿刀割。”
“行了。”郑开明说,“去挂过一回,剩下的时间你在哪?”
董浩的两只耳朵红到看不见轮廓。
“您说我应该待在投料岗。是梁班长改了我的安排,他在单上有字。您觉得他不能改,就扣他的,问我干什么?”
他把那张换班条往桌心推了推,一点没回头看我。
我认出他有一处把我的姓划得很脏,估计在会上原本就想好了,得把我也咬出来才有自己的说法。
我把另外三张现场换岗表交上去。
“我改的。待判区的活全是我派的,谁不认去跟白班交接。”我说,“前道那里没活领是因为后面测不了,按规程要先把批次清出来。好端端能发走的货,我有病,安排人搬进去,再安排人半夜搬回来?”
负责复查的人打断我,问郑开明哪一条记录能直接证实离岗。
桌上的水汽散了,没什么响声。
最先挪动文件的是薪资主管。
她昨天还让周雁把异常单交给她,今天把扣款审批往车间那边推了几公分。
“薪资不认领活记录等同于出勤记录。”她说,“当初有代签的确认页,我签的是依生产提报执行。”
“代签页我们查了。”周雁从红绳文件袋里拿出两张比对件,“这个黑手印跟签名旁的竖线,都在领用存根上。你们要我把原件带过来吗?”
主管低头看了她手里的纸,伸过去一下,没接稳。
我看见郑开明把自己的杯子抬起来,一点水都没有喝。
坐到最后,复查人把出勤部分列成了待纠正,原代签确认作废,叫薪资拿受影响的班次重新核。
董浩问这句话能不能给他抄下来,等到说他不适合续聘的时候,能拿出来让人看。
对方加了一行,说续聘待核的生产意见,另行审查。
董浩在桌面下踢了我一脚。
我被他踢得一愣,才反应过来该看他。
他掩着杯口,也就下巴那儿绷不住,露出一点笑。
我们散出来等电梯,周雁跟上来,把一份名单塞给我。
九笔先退没有走通,延时工资按原始考勤全组重算,结果出来以后做纠错补发。
后面一行是,有关履约津贴的部分,暂按生产责任原认定处理。
我原来松到一半的拳头又握拢了。
刚够笑那么一会儿。
董浩下午还要去试工,怕裤子溅水,蹲在门厅把两个裤脚都挽好。
看我在台阶上不走,他自己先跳下去。
“你别叹气,我在里头的时候就盯着他。你知道我问完他人站在哪儿,他第一下往哪儿看?”
我说往哪儿。
“他看了门。”董浩说,“我想要他也知道一下,走着进去的人,怎么会想从外头回来。”
他把黑皮本用胳膊牢牢夹住,抬手朝我挥了挥。
这次他正脸朝着我。
11 每人那一格
过了四天,薪资把延时工资的账核出来了。
周雁一条条给人打电话,有的人核完一个班次,要再念一遍日期,才相信那六点起来替人搬的货居然又算回了自己的名字。
我有三百八十六块四,王桂香七十三块六,董浩九十六块二。
数字都写在确认表左边,右边还悬着津贴。
损失最大的,正是七月夜班上得最多的几个。
王桂香接完周雁的电话,跟我说那七十三块六够买两盒药,她手上那盒本来掰着吃,还能匀出点钱买袋小米。
她拉我蹲下去看夜班津贴的老协议。
开春招夜班招不上人,厂里把价开到一班五十,带班的人是六十,每月最多算十八个班。
那点钱说在工资里又单列出来,因为过去经常有人临时接到换班电话,干了活,月底只算白班。
我就是因为这个去找过郑开明。
他背着手带我进过生产办公会,出了门给我两张协议,指着最后一段说你看这一条,叫你进来就是让你看看话不能白讲。
那里面写着,履约以个人实际到岗、执行岗位安排核算;人员原因造成停线按确认范围处理。
他还特意去要了附页。
附页上列的是因质检和设备原因暂停时,接受调配和原地待命都算履约。
王桂香把一只布封皮的存折包打开,里面的附页折得又黑又硬,连那个订书钉的洞都比原来大。
“你那会儿跟郑主任站在一起发,每人一份。新来的去翻,生产办说员工手册在内网,没说还有这一份。”
她把附页铺开,空气进到里面,纸一点点抻平了。
我在背面看见自己写过一个号码,是车间电话。
最下面还歪歪扭扭写着找不到人拨这儿。
“你没有?”王桂香问。
“我放办公室了。”
“那你下回发东西,记着给自己也留一张。”
午后我去找最初发过协议的工会干事,把协议号对上,拿到一份盖章的完整副本。
那人往后翻了两页,问我有没有保留过五月份的夜班停线认定。
他说这话时拿出来的,是我当初做的报表。
五月有半小时的停线,我认了责任,前头换规格,后头还是老规格,差点出一托废货。
当月另外两个人扣了一班津贴,我也扣了六十。
表上人名旁边有个红圈,是我用来标清另外二十多个人照常发的。
郑开明当初看过以后还让我补写一句,未涉及人员不扣,再把旧表打回来。
今天七月的提报,多数格子是照我的旧表抻出来的。
表头一样,项目一样,少了备注的那一行,圆圈也不再圈住谁。
薪资系统里那个冻结批次排在账单单独一页,却把二十七个人每人的整月津贴都划掉了。
我拿两张表坐回去对,背后有机器在打孔,一个洞一个洞慢慢下去。
厂里改组后,郑开明领过一张月度控制表。
我们这个月为了赶货多排了几轮夜班,津贴超了预算,郑开明原先提过将补贴统一改成按合格件数发。
我没答应,带了两班上的签名去找他。
他那时当着我把表撕成两截,说车间的事他管,让我安心回去把夜班排好。
他是撕掉了那张还没实行的办法,签下来另外一张,数低得多。
我捏着五月份那页复印件去堵他。
他在楼梯上站了好半天,把纸看完。
“五月是少数人的责任。”他说。
我问他:“七月你找得出一个吗?”
他绕过我,胳膊横着伸过来要扶墙,碰到了我的袖口。
我把胳膊收了一下。
他真的停下来,说这回停的是全组。
“那你把每个人的名字写上,让我看看他们一个一个干错了哪样。”
他转回头来,嘴唇抿得快看不见。
我还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低声教我做人先学会算账。
结果他说:“你领完延时那份,别忘了退牌。”
“我早没牌了。你让蒋平来收的。”
“我是说奖牌背面你贴的东西,给我带走。”
我看着他下楼,听见他的皮鞋到转角打了个滑。
以前我把过账一格一格弄清楚以后,他从来没嫌过我写字占地方。
12 那支坏测头
老覃肯见我那天,在服务站门口拆一排旧货架。
他听见我喊,摆摆手,让我先扶住一头,别让上面那层横下来砸在柜子上。
我俩闷声搬了三趟,工裤上各压出一道黑印,才把架子卸完。
他看了眼我骑来的电动车。
“怎么你还穿着他们的裤子?”
“上班穿的,出来就没换。”
“我也还想在你们厂穿。”
那张写组织不当的工单是他填的。
他在另一个厂蹲了一夜修大轴,天快亮才接到车间电话,问七月换下的测头有没有办法带走返厂。
说有两笔账冲在一起,先补一份设备状态说明,把返厂件交回。
他赶到厂里签字时,第二份工单只印了经检查可正常运行,后头的故障原因还空着。
老覃用笔圈的是已恢复。
后来送到薪资那份,已恢复变成了可全程正常使用,原因一栏也填了字。
他没留底,填过第二份是事实,别人添过哪几笔,回头要他讲,他一个字也讲不清。
“我能承认我松了笔。”他说,“你别叫我在厂里讲我看见谁填的,我真没看见。”
“我就问你,原来那支修没修?”
“没得修。”
他把货架上一只中号铁盒拿下来,让我搭把手,抽开生了锈的弹片。
测头外壳上有我拍到的钢印,旁边多了个红圈,是返件标签盖住的位置。
我原以为郑开明让他把可能说话的东西拉走,眼前却是一张端端正正的退件检验附条。
老覃把贴在铁盒侧面的待报废单翻给我看。
“车间说正常,我还怎么拿坏的去退钱?服务站的人要我做报废,线得剪了。他们明天一起收。”
那一刻,我听见门外拉铁货架的拖车响,以为返件的人已经来了。
我把铁盒往自己面前拖。
“留到下午,够不够?”
“你怎么跟我老板讲?”
“你教我说哪几句话,他能听完。”
老覃把铁盒合紧,垫在腿上坐下来。
“他到现在还没拿到换件费,你让人先给他把那钱付了。”
我跟他坐了二十分钟,等到他老板进门,把财务收到过的结算件编号报了。
我说,手上这一支能对上件号,工单有它,费用就有依据,报废以后,我没法替你说车间为什么还欠着这笔。
老板叼着烟,烟没点,盯着我看了片刻,问我有什么资格替他催账。
我给厂里负责复查的人打了电话,把老板想问的让他自己问。
电话开着免提,老板听见对面同意下午过来封件、同时核对付款依据,伸手把铁盒往货柜上放。
“过了四点我照原来的单走。录像在门口,我哪儿也不会抬出去给你们作人情。”
下午来的不止厂里的人。
许岚夹着一页印好的判定说明进门,前面是质检后来调到的复测数据,后面有老覃当晚签过的测头编号。
她一进来先把纸递给老覃。
“覃师傅,这张我想请你看看。你说换了三遍配件,哪两遍是试插,哪一遍换到机台上,要说准。”
老覃把手擦了半天,一点点往下看。
他怕来往费吹了,也怕今后进不了厂门,落笔前朝服务站老板那儿看了两回。
老板说两边的东西都在这儿,你写干过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老覃完整说那晚怎么恢复的。
他蹲在台子旁边做了三遍试验,手背抽筋,松手去摸矿泉水瓶,许岚给他把盖拧了。
新测头一装上去,最容易混过检的那只漏件,每次都红灯亮。
他敲了两下气路铁盖,告诉我可以申请开线。
我等许岚签完,亲手去发了每个人的工位通知。
许岚在旁边听得很稳,听到可以开线几个字,忽然偏过头,用袖口揉了一下眼睛。
她等所有人忙完,把封好的盒子摆在门柱旁边,让来人拍照。
我问她还有没有需要我站出来指认的地方。
她瞧了我一眼。
“有。你当初交给郑开明的纸,我们找到了号码,出自这张换件单的附件栏。”
她把最底下那一联翻出来,领件批准人旁边有一行郑开明写的小字。
同意停线处理,蓝联暂存我处。
13 第一笔到账
查过测头后的那个星期,延时工资先发了。
我睡到中午醒,短信在桌上亮,一共三百八十六块四,后面单列补七月延时工资。
我盯着小数点看了好久。
没拔掉小数点当成三千八,没加上我丢掉的代班费,一分一分,就是以前加了六回班、够我拿回家的钱。
许岚在厨房煎糍粑,我摆着一张大脸凑过去给她看。
她问我要买什么。
我说买只闹钟,下次白班的来晚我先搁他们桌上。
她给我夹了块刚煎的,铜钱大一圈,炸起的边又薄又脆。
我咬下去,才觉得自己早上受的闷气有了点地方出。
王桂香拿到七十三块六,跟我说买了药,找老板把赠品也兑成了一小袋挂面。
我特意问她收条什么意思。
“备注上写延时,明细上右边那格还没填。你以为我不认识?”
“你上回叫我帮你要张纸。”
“要来了呀。”她说,“我把你跟我借的钱也写在里面了。”
“谁跟谁借?”
她笑出声,说梁班长,你还跟我计较字眼儿。
董浩的钱也到账了。
他转岗试工了五天,另一条线叫他先签一个月,他在窗口读了三遍,签之前把那条工资无欠结的字指出来,说另签就另签,这里最好别提旧账。
蒋平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接他下班,他出来见我,把手机往我胸口一帖,让我看工资补款走的哪一栏。
“还是欠我七百五。”
我刚夸了他还是你账算得快,他说他爸那边先收了两百块,他把自己平时攒的都凑出去了。
“发了钱,我想给我姐把剩下四百一次转过去。她起早摸黑送人做透析,回来还得赶在市场开门前卸货,我不想再跟她讲这个月先等一等。”
说着他把手机拽回去。
“梁班长,你问问我工龄在哪儿接,他说合同另签,我怕前头的几个月算没来过。”
蒋平在旁边开口:“谁说算没来过的,你到时候去人事窗找我。我不光跟你说那个车间有缺。”
他那点笨拙的帮忙我以前一准没发现。
我放慢两步,叫了他一声蒋班长,问能不能也帮我个忙。
我把还没找到人存底的两个名字给他,想请他在班后喊一下,跟他们说我们在核第二项。
蒋平看过后没点头,先说他打电话的事,我不能传成他替我举证。
“你跟他见面的时候也这么讲。”我说,“上班的归你安排,签不签哪份纸归他自己。”
他收了名单,站那儿想了半天,把我以前落下的眼镜从胸袋里摸出来。
镜盒上有条油污,总算没沾到镜片。
“我拿来好几趟。你头两天看见我,跟见了拦路抢东西的一样。”
我把眼镜戴上试了试。
“你现在还真有点像班长。”
“说得我原先跟你一样像个活土匪似的。”
我抬腿要踹他,他躲过去,先把董浩笑弯了腰。
这几天同事陆续来填申请,有的人下工,把落着棉线的手搭在桌角。
他不知道星期二是几号,一问哪个班交哪批货,立刻往下数得出前后两班。
最晚一张是干完夜班六点钟送来的,按红印的时候手指磨得没纹路,按得比别人多一下才留下痕。
人都联系齐了,肯交齐材料的二十五个。
剩下两个,一人请假回了老家,愿写金额,不愿排进联名申请,另一人只肯拿手机跟周雁核。
以前我只想要桌上摆满二十七份的样子。
这次我在对账会上说,剩两个和已经签的用的都是同一份班次簿,公司核到数也得主动通知。
周雁让我把这一条写到会议纪要,她要拿去找财务给全批立一个补发单。
我刚写完,有人从主楼下来叫她。
津贴那份审批被退了,新的意见说,检验暂停可以成立,前道仍有产量损失,责任由相关人员另议。
我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口慢慢擦了一圈。
“还是那个说法,没领活等于没干活?”
来人说不是,上头问的是,既然保证了交付,夜班应该还有余量,为什么发这么多津贴。
我手里的镜片擦出了点响声。
那一晚上我少排一个人守待判区,谁都没准时下得了班。
到这一步,郑开明已经不用出来说谁的错了,有人替他问,安排人干完这些活,是不是本身就多花了钱。
14 迟发的第二辆车
陈鸿把我叫到小会议室那天,奖牌已经不在墙边了。
原先摆牌那块掉了漆,两颗用来吊绳的钉子还歪着伸在外头。
客户代表也在,还是典礼那天坐第一排的那位,姓袁。
她没让我坐,先问我记不记得七月十七号第二辆车是谁调的。
“郑开明。”我说,“他当晚叫运输把车往后挪了。”
她翻了一页,给我看厂里报给他们的交车时点。
后挪的那辆车赶上了订单要求的到货日,司机等了两小时,调度费三百二。
她手里有跟司机签的附单,第二辆车的第一段货,是四点十九以后放出来的。
我知道这个数字是因为那天签完开线,我一直守在待判区。
最后两托复测完,白班都开始打卡了,蒋平过来接货,问我眼睛闭着是在算件数,还是在睡。
我把其中一托的签牌拖到桌面上,请她翻到异常原因那页。
先写测头读值异常,又是紧接一行写隔离十二托,末尾一行是早班复测收齐。
对外的批次异常单由郑开明签字。
字最上头还带着一小段拖尾,像笔掉到地上急着捡回来接了一下。
袁代表把客户留存件和厂里调给她的奖项申报放到一起。
“这一份原始信息是对的。”她说,“我今天过来,是因为上周有一次例行核查,厂里回复我测头当时能正常使用,先结论后证明。我问他,那你们给我隔离十二托,是隔离着玩吗?”
陈鸿用手抵住了眉心。
桌子远端坐着分管生产的副厂,眼睛扫过来,让我去叫郑开明。
我看了一眼走廊。
郑开明早到了,手搭在一把铝椅上,旁边挂着一件工装。
“你们自己请他。我是干活的,调人进来这种事,轮不到我。”
副厂没再跟我讲,站起来把郑开明请了进来。
郑开明看见摊着的那两张纸,先朝客户那边走。
说起十七号,他对得上一托一托的货。
两个班的人临时跑到待判区,谁出去叫了车,哪道门进来最快,他比坐在边上的谁都清楚。
袁代表没催,听他从头讲完才问:“停线的性质,要不要请你用现在这套说法再确认一次?”
郑开明回头望座位最远处的副厂。
我第一次见到原来肩章那么硬的人,从脖子开始往下缩。
副厂的嘴动了一下,眼睛避开了。
一张成本控制会的纪要传到陈鸿手里。
夜班因排班增加超出预算,车间需在本月提报中追回人工成本,后面落款签过两个人。
郑开明有一行手写备注,考虑以十七日停线按履约考核抵扣。
我想冲他开口,问他怎么能算到我们头上,转念看见他旁边那张对客户的异常单。
给外面看的地方,他知道我们干的每一步。
津贴出得比预算多,他把那些事从工资单上划了,一步也没剩。
这两个意思在我胸口拱了半天,我朝他伸出手。
“你先给我把那张蓝联还了。”
他低声问我蓝联能改变什么,测头都封起来了。
“我接过它,你也接过它。那张东西上写着许岚几时发现的、怎么叫人停的。我得拿回来交上去。”
郑开明拉开椅子就走。
走到门边又停下来,胳膊下那件工装碰了下门框。
他跟副厂说:“在停线附件里。我拿来的那袋,你没往下翻。”
副厂面前一直压着只鼓起来的透明袋。
他解了两次扣才解开,从最里面抽出一张边都开始褪色的蓝纸。
我从他手上接过来,没有立刻铺开。
七月十七号那夜油太多,许岚写完把纸递给我,我去洗了手才碰。
我记得太清楚,清楚到接过来时,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还是干净的。
陈鸿站起来让人把袋里的附件全部登记,要求分开写工资复核和奖励调查。
袁代表把自己的留存单收好,给陈鸿留了一份复印件。
她说暂停这一步做得对,那年供货考评该怎么给分,她回去据实填。
走的时候她从我旁边过,脚步稍稍慢了一点。
“从这儿到我们那儿,第二辆车的人跑了六个钟头。你把你们那一截记清了,我那边好给他结等车钱。”
我看见她的司机附单后头别着三百二的收据。
世界上原来有单位让车多等两个钟头,也要有人认账。
许岚在楼下等我,她申述那份已经查到发出时间,缺的就是这张转交联。
我把蓝纸递过去,她从两头接住。
“你给它找回来了。”
我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没收回去的手,把纸换到左边,右手握了我一下。
15 门开着
从典礼到郑开明叫我去他办公室,过了四十六天。
他说是他办公室,门边那条主任的搪瓷牌已经卸了,留两个旧钉眼。
调查认定报告出来以后,停线改回设备故障、质检隔离,班组履约津贴核到个人。
陈鸿签了补发审批,薪资把两次补发合在同一份明细上,钱的总数跟我当初在修鞋桌上按出来的一样。
最后一页是原扣款申报人的撤回确认。
郑开明那一栏一直空着,生产办叫人催过两回,他说手上还有账没交完,让我签收的时候上来。
我连着上了五个夜班,早晨七点去,衣服没来得及换,肘上擦一道箱筐印。
他收拾到一半,箱里插着他用的那把直尺。
夹文件的塑料角有点碎,露出里面那块反扣的奖牌。
我自己贴上去的两张纸,背胶已经发黄,没被撕掉。
郑开明叫我把门关一下。
“有句话我这辈子就对你说这一次。”
许岚在门外,先来的,等着核质量复查结论。
她往后退了一步,给我要关门留了地方。
我没动门。
“她等了四十六天,早上还没吃饭。你说完,换她进来。”
郑开明伸手要收桌上那几页纸,看见是自己的签字页,手又垂下来。
“你还记得你爸是什么时候上山的吗?”
“腊月十八。”
“那天你抱着骨灰盒,下山的时候哭了,手里空着还当抱着东西,我一喊你,回头就来扯我袖子。”
我记得自己哭,记不得扯哪个袖子。
我看向他的手。
他今天穿的是旧工装,袖口有三个小洞,摆料时烫过,认得出过去哪个洞最先磨到手背。
“我那时候就想,这小子以后进厂遇到什么事,我能安排就给他安排。”他说,“梁川,你就真的不能来跟我讲?”
“我发薪那天一早就来了。我问完我的,又问王桂香的,你拿牌子那事压我。”
“我想过单给你补。那地方站得稳了,下回这种事都轮不到你头上。”
我把他的签字页翻过去。
二十七个名字分两页,有些我给排过年休,有些我只敢让他们替半个班。
董浩到另外一条线以后,我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才碰见他,本子上的计件应该也早写到下一册了。
“王桂香站了十一年。往哪儿站,能稳到你扣不到她?”
郑开明望着名单上她那一格,呼吸沉了下去。
“我想把夜班留下。那会儿副厂就说预算兜不住,砍夜班或者找临时的。”他说,“报一个组的差错,这个月的账过了,夜班就还能排。我没想到你非要把七月份讨回来。”
“你留的是排班,填上去让人白干,是你同意的。”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签名那页,谁做的?”
“我叫生产办把你们确认过的手续补齐。他们让我看过合成的图,我没叫撤。许岚那张送达也是。你要我写经过,我就只能这么写。”
我把签字页推给他。
“你写。她也在等。”
他的钢笔在纸上搁了很久。
他先签了撤回,又在负责调查的人给他的补充说明上把刚才讲的话写下来。
写完以后,他摘下眼镜,说他十月底就办调离,不再管生产。
奖金撤销,三万退回公司的单子,也在他手边。
他把那张单子捏在掌心里,问我是哪天知道钱已经发给他的。
“典礼当天。”
“那你跑去接牌子的时候,还当我借一下你的手?”
“我想过你真缺一双手。”我说,“现在你自己拿吧。”
我捏住页脚检查了日期,把两联分开,一张留在他案头。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心里有一阵畅快,带着又酸又麻的疼,像冬天冻硬的手忽然伸进了热水。
我等那阵疼挨过去,只把该送的纸放进夹子里。
许岚在门口让开我,走进去,把自己的蓝联摆到他那两只空手前面。
“郑工,收件日期填今天。”她说,“事发日期有单列的一格,您照原来的写。”
他手里还攥着退奖单,听完摊开它,铺在纸下当了垫板。
我站在门外没走。
钢笔尖过书写板的声音轻得很。
这一次,许岚等他写完,取回了签过字的那联,才转身出来。
16 第二十七条短信
第二笔走账,周雁在群里通知下午四点前会到。
王桂香三点先给我发来个捂耳朵的表情。
我以为她嫌机器吵,隔半分钟,她又发了一张缠着红绳的祈福娃娃。
我回她,你上这么多年夜班,发个工资还要跟老天借。
她没空理我,再有五分钟交班就开始收料。
到三点五十,她在车间门口把叉车让过去,手里才响。
她把手机举在两只手中间,短信读了两遍,拍着我的胳膊,光听见她嘴里说九百,九百。
我说是整九百,你原来少九百七十三块六,七十三块六领过了。
王桂香已经走到风里,连衣服都没穿好。
她给儿子打电话,说住宿费欠的那一截和借同学买书的钱自己晚上就打过去。
不知儿子说了什么,她一边听一边往回走,脸朝着车间大门。
“你吃食堂,拿张盘子,该打什么就打什么。你妈干一夜活,不就叫你吃口热的吗?”
她以前总怕在单位打电话被人听着,这次喊得站在门岗的老魏也扭过头。
挂断以后她翻出包里借我的那张借条,按着上面写的数给我转了三百。
我拿手机回她收到,差点按出个工资无欠结。
她见我乐,拎起包就打。
后来每多一个人核过数,周雁就在班组回执表里添一个勾。
请假回老家的给家人买了张卧铺,说晚上车里接到账最好,信号不好也舍不得退出去。
还有个拿手机逐行核的,四点十分才从车间出来,站在洗手池边给周雁打电话。
他说领了,可以写我名字,钱我都接住了。
二十六个勾。
我点着那一行空白去找董浩。
他坐在食堂门口,吃一根很短的冰棍,咬了尖儿,把剩下的往袋子里捋。
我还没开口,他就把冰棍伸过来让我看。
“买早了。”他说,“一块钱也先从原来那笔里花的。”
银行回单有一条失败。
旧卡到期换过新号,头一轮延时工资进的是新号,履约津贴调了冻结时存下的旧表。
周雁那头对的是员工编号,签完退回再导入,才发现董浩那张卡不接这笔。
我翻出当初算好的金额给他看,他滑了几遍短信,嘴唇发白。
“早知道我不跟我姐说今天。她家拉米的都问过一遍,哪个车肯顺带送我爸回家,白问。”
我过去把他冰棍的纸袋接下来。
“你先打给你姐。周雁还没走,我去问什么时候再付,叫她出一张本次未付的凭证给你。”
“我自己去。”他把手机塞进兜里,起来时撞到凳子,“你跟我一起坐会儿,谁忙,咱等谁。”
薪资室的日光灯就关剩一排了。
周雁看见他来,扭身把要关掉的那排又拉亮。
原以为退汇要第二天才到,周雁再查一遍,发现钱已经退回账户,值班的会计还来得及签。
董浩拎着自己的卡证去收件窗改号,改完跟着周雁找还在厂里的会计,在值班桌前把姓名和尾号一个个对完。
财务室六点锁门,我们就在门外阶梯上等。
他把冰棍吃剩下的木棍一端掰成两截,掰到第三截,手机响了。
短信开头是开户行,他站起来,把屏幕先朝着我。
七百五整。
他把手机举高了些,太阳都下去了,也没什么地方反光。
我拿手给屏幕挡着,就像怕那几个数被人从高处看完又拿走。
“看着呢。”我说,“你是第二十七个。”
“我还以为我写那么大,肯定是第一个。”
他把沾在手上的糖抹到裤腿内侧,转钱给他姐,拨了电话。
她没秒接,他就静静举着,一直等到听筒里响一声喂。
“前头那笔钱结了,四百你给爸用。余下的我自己留着,下班吃顿好的。”
他姐问吃什么。
董浩看我一眼,认真想了想。
“加一个鸡腿,再买瓶真的冰汽水。”
周雁把电话打过来时,食堂里那锅卤鸡腿就剩四个。
她说第二次补发的回单都齐了,就等我核一遍汇总。
我把两笔加在一起的总额念给她听。
两万八千四百三十六块七,二十七人,没有空格。
她说她那边也是这个数。
我挂了电话,把自己余额里那九百点开看了几眼。
一共追回来的那些钱,并没有在我手上多停一秒。
可董浩隔着玻璃指鸡腿时,我特别想喊师傅你让他挑个最大的,今天他配得上。
17 夜班还开
三万块退回来的那天,公告重贴了一张。
郑开明被撤了职,调去厂外的备件仓,分管生产的副厂长被免职,原扣款审批上盖过的章,都跟着处理决定留了号。
周雁说她也挨了批,原始材料有疑点时没有及时书面上报。
她把处分纸头尾对齐夹进自己的熟练工登记册,说有号码就好,回头自己还要查。
她现在核异常,要求当事人能收到一份明细。
有人不愿等月底,两只手洗干净,当天就来问数。
陈鸿叫我去主楼,把原来的班长任命放在桌上。
一个名字还没填,薪酬跟原来转正后商定好的一样,以后每月多两千二。
我看了好一阵。
我进厂十三年,第一件照着标准做过的活是给空调底座铣一个槽。
那会儿手上容易起泡,前两三天想的是早点下班,泡变成茧以后,想的是我的槽既然做得比别人好,凭什么活还是别人分。
我就是冲着这么一张纸,跟郑开明进去又回来,没脸没皮问过好几次还差什么。
陈鸿问我接不接,有条件可以讲。
我去把放在角落的那把空椅子搬过来,椅子还摇,在底下一探,左边少了一块脚垫。
“蒋平管到现在了,你先问他想不想干。”
“他肯跟你搭。你看见组里缺什么,自己带人弄。”
“我不想什么都由班长弄。工资异议要本人能查,停线单有两联,收件人要留签名。开会有别的活,你让该来的人来,都写进去。”
他伸过来想拿笔,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这才告诉他,我看中了调过来做夜班工艺的一个缺,专管换规格、复线和现场交接。
过去夜里出了事,要临时叫白班的工艺员过来,七月的事之后,厂里另起了排班。
每月多八百,肩膀上不挂钥匙。
我抢别人干了一个多月已经摸顺的椅子,不如去把几张临时让人站着签的纸捋平。
陈鸿把原来的任命书翻过去,先拨了蒋平的电话。
电话响到第三声通了,里面很吵,蒋平叫人先把细屑扫干净,自己走开一点才问厂长什么事。
陈鸿没开免提。
他听对面说完,抬眼笑了一下。
“他第一句是要你留下来给他带三回换型。”
我把走廊上摆着的工艺岗申请单拿进来,当着陈鸿填了名字。
那两千二还趴在桌上,我出门又朝它看了一眼。
让我再往回够一步,我也舍不得。
少的那一千四,够我俩吃上一个月的菜,许岚白班差点少的那六百也一并算上,就差出去一间朝南的屋。
可要是有份两千二的床钱,每天躺上去还会梦见里头有郑开明,我想我会半夜坐起来把床板掀了。
下楼时电话是许岚打来的。
她拿到了新的书面答复,没报备和那份错误签收都撤销,从撤岗那天起按原合同补足少发的轮班津贴。
她自己谈了回夜班的时间,还把内审员考试的推荐补上了,下一场在十一月。
“我让他们把报不了名的那一期也写在答复上了。下次我自己去考,错过的那次我记着。”
我问她第一天回去想几点吃饭。
“十一点吧。你要来我工位报到?”
“我以后管十五道工序呢。你叫人把我的座位安排到正对着暖气那边。”
她笑得声音飘了一下。
“你先给我把椅子擦了。本来的旧位置现在一层灰。”
晚上吃过饭,她坐在厨房背题,我把玄关的班次表取下来,换了张新的。
在我那一栏旁边,她用笔添了八百。
我说你可别把这个抄到单位去了。
她只把隔着纸透出来的旧工时压平。
“算咱俩的账,又没叫你当先进。”
我给她倒了杯水,脑袋凑过去,陪她念到十点。
窗户上落着对面炒菜的油烟,我拿湿布抹开一小块,才看见楼下有人推着车回家。
那条路还没通到我们看过的房子。
等这次的班上顺了,真想搬的时候,我和她还可以另挑一个晴天下楼。
18 四点十九以后
许岚回夜班那天,蒋平托我去门岗接箱备件。
发货人是郑开明,箱单里漏了两枚垫圈,他自己又送了一趟。
我出去时他把车靠在从前那根水管边上,后视镜一高一低。
等他点完件,我撕下一联留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眼镜戴上了?”
“蒋平带给我的。”
“行。”他说,“你嫌戴着难看,就让它在柜子里躺了两年。”
我想告诉他我现在偶尔也戴。
手里的箱子沉,我先把它往上托了一下,再抬头,他已经把那联放进衣兜。
“库里的东西,有差了打箱单底下那个电话。早上六点前我都在。”
他把车朝厂门外推,我按着纸箱说:“郑工,垫圈够了。”
老魏在玻璃后面听见,给我们各抬了一下手。
郑开明转过头,点了点头。
我抱着箱子进了车间,没人从后面替我整衣领,手腾出来,我自己把领边翻好。
夜里三点多,许岚抽检的时候发现一只壳子压得不正。
这批量小,一托没装满,蒋平过来叫人把后头料箱先停下来。
新来的工人没跟上,推着满车的料往前开。
他问放哪儿,脸涨得通红,以为机器停了是他刚才推得不够快。
我让他把车靠稳,再来两个人,把已经压过的搬到贴红线的位置。
他放完料没走,趴在我记时间的桌沿看。
“梁工,停着这会儿算班吗?”
“你现在干的是哪件事?”
他指了指红线。
“移货。我去了一趟,还得去一趟。”
“写上。你拿一张留着,后面换岗我再来找你签。”
他没料到我把笔递给他,抓过来先看一眼时间,把纸转了个方向。
四点十九,问题的那托挑完了,还差两只空筐。
我把空筐从车上卸下来,王桂香接过去,手起得比我还快。
“梁工,这段要不要你给我签?”
我当真要接,她抽回去说还早,等她把手上这批做完再来。
董浩那头比我们晚交班,他推车路过门口,把那个换了蓝封皮的本子冲里头举了举。
我不知道他记到多少件了。
他离得那么远,自己也读不到数,偏忍不住先朝我炫耀一次。
许岚提着印章盒从待判区回来,把可放行的那一联推给我。
我签上开线时间,挑出她那张,怕纸在胶皮桌面上吸住,捏着一角递还到她手里。
她确认完两栏,指了指机台。
我把手掌放到启动钮上。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近处有人撕下一张纸,从桌边理平,折成两折,稳稳当当塞进自己的衣袋。
我等他放好,才按下去。